第161章 宿怨
“仇敌?哪有的事儿?谁跟你说的呀?”
陆白草身上挂着她那只取名叫豆面糕的小猫子, 正端了一碗汤让自己徒弟尝尝味儿,听了这话先乐了。
沈揣刀弯腰解开了氅衣,把怀里的小白老放在地上, 才说:
“是谢九跟我说的,他说卫谨叛出师门,改投了司礼监大太监。”
“哈哈哈,他一个前朝的高门子, 满脑子天地君亲师, 都是朋朋党党的那一套,根本不懂内官里的门道儿。这汤味儿咋样?”
“是素鲜汤, 您是用了蘑菇?”
“哪种蘑菇?”
沈揣刀又喝了半口,让汤从舌尖上卷,落在舌根,整个舌面都浸在了鲜美滋味之中。
“不是我们本地常见的蘑菇, 西南的蘑菇晒干送过来, 味稍薄而香醇, 与此味不同。也不是辽东的榛蘑、冬蘑这种味道鲜明的, 没有一丝木头香气……听闻草原上有种蘑菇长在羊粪周围,色白立伞,鲜美异常, 被当地称作是白蘑。”
陆白草看着自己这个妖孽徒弟,满心满眼都是得意:
“嘿,还真难不住你, 这是驸马前一阵给公主送回来的,要是前些年口外都被蛮族占了, 这白蘑比黄金还金贵些, 现在好些了, 也拢共就几斤,我昨天去公主府得了半斤。那你再猜猜我是怎么炮制了这汤?”
“是驸马特意送给公主的,那这蘑菇必然是鲜的,先炙出鲜汤,然后把鲜蘑菇和烤过的蘑菇都切碎后用小火熬煮,再把鲜汤加进去。加了些料……青豆子?”
“嘿嘿嘿,确实是放了些青豆子一起煮,好,今日也没难得住你。”
陆白草把要从自己身上跳下去的豆面糕抓回来,屁股一沉,坐在了铺了软垫的椅子上。
沈揣刀来看她,带了孟小碟做的点心和一只鸭子、一只野鸭、一只野鸽。
鸭子被放在院子里,陆白草偏头看了一眼,也知道这是徒弟要给自己显摆手艺了。
“咱们继续说小卫子,他确实跟我学过厨艺,但是在宫里,师徒情分薄薄一层,算不得什么。宫里头主子为大,分到谁手里就是谁的人,什么师徒、同乡、自小的姐妹情分……都不算什么。”
小白老跳到了桌上,却不是为了点心,而是居高临下看着被陆白草放在怀里的豆面糕。
陆白草笑了:
“怎么?还认得这是你妹妹呀?”
小白老低头嗅了嗅,又使劲探着脖子去看。
豆面糕也从陆白草的手里挣扎出来,两只小猫隔着几寸远互相闻啊闻。
沈揣刀怕猫尾巴扫了点心,将点心碟子端起来,又问自己的娘师:
“照您这么说,您和卫谨之间并无仇怨?”
陆白草沉默片刻,缓缓道:
“倒也不能这么说。”
沈揣刀:“……”
所以这仇怨还是有啊!
“小卫子是个聪明孩子,在做菜上的天分极高,做厨子的想要往上走,得有根好舌头,吃得明白,还得有双巧手,做得出来,更得有个好脑子,愿意动心思,这三条天分,有些人是有长有短。
“比如戚芍药,她手艺好,脑子也灵,但是舌头上差了些,就差那么一丝,她的厨艺想要精进,就得有人引着帮着。
“宋七娘舌头上极厉害,这是天生的,脑子也好用,唯独那双手在做饭上就是猪蹄子,不提也罢。
“柳琢玉呢,她是三条俱全,用脑子这一项上又格外出挑,又得了你的助益,才能短短时日就在维扬打出了名头。
“前头这三个,已经是民间能在禽行里找着的顶尖儿人才了。
“再看你后灶房里的其他厨子,咱们就得降了等再看,细算起来,章逢安是有个七八分的天分的,也愿意用脑子,可惜性情差了些,你这般磨着他,又提携了他的亲娘和媳妇,倒是个旁人用不出来的法子。
“孟大铲的天分比他更好些,会吃,会做,也爱用脑子,好好练上十年八年,成就比他爹只高不低……三十多岁的时候撑起一家一流酒楼是够了……”
小白老探头看豆面糕。
沈揣刀探头看她娘师。
一猫一人,神态倒是挺像。
“娘师,您把我月归楼里的都点评了一通了,那我呢?”
“你呀……”陆白草顿了顿,抬手在她脑门上点了下,“你不是来问我小卫子吗?”
“哦,对对对,那卫谨他天分如何?”
“我说的这些人加起来揉一块儿都比不过他。”
沈揣刀:“……我的灶头和玉娘子!那都是顶尖儿的人才了!”
陆白草看着她,轻轻摇头:
“他十二岁那年为了给同乡出头,得罪了大太监,大冬天里穿着单衣提水扫茅厕,还不给他饭吃,小卫子几次差点儿冻死,还有两次饿的头晕眼花,差点儿摔死在茅坑,是季太妃身边的太监孙良子撞见了,与季太妃说了,太妃一向心善,觉得小孩儿可怜,才交给了我,那时候我就在太妃娘娘宫里供奉,顺手教他罢了。
“他能靠着厨艺几年间爬到尚膳监提督太监上,那是用命在争的。
“这世上的天才,悬命于渊,十分的天才也会化成百分。”
沈揣刀听懂了。
不是她的大灶头和玉娘子不够好,是没有那种搏命相争的拼。
“那这么说来,太妃娘娘是他救命恩人,您是也是他救命恩人,怎么就有了仇怨了?”
“小卫子当初得罪的太监叫伍安,是直殿监的管事太监,不然也不能让小卫子天天去扫茅厕,小卫子十七岁那年,伍安死了,大冬天落了太液池,捞上来人都冻硬了。”
沈揣刀瞪大了眼睛:“是卫谨干的?”
陆白草叹了口气:
“他说不是,可那晚上该他在宫门上值夜,他偏偏不在,也不肯说去了哪儿。之前帮他进了太妃宫里的孙良子说那伍安一直没放过他,每次遇见了总是挑衅欺辱。听了这话,季太妃就信了八成,只是没有实在证据,就让人把卫谨调去别处。
“那时候我年纪也大了,回了尚食局做了掌膳,小卫子求到我这,想进尚食局,我没答应。”
沈揣刀忖度自己娘师的口气,大概也不觉得卫谨是杀了人的人。
“您也觉得是卫谨杀人了?”
“不是为了这个……”陆白草摇头,“那一年太后交权,陛下亲政才几个月就把司礼监掌印太监换成了高祥福,韩宫令老退出宫,那之前替陛下和太后读折子的都是女官,陛下嫌弃女官不够漂亮,让高祥福换些俊秀漂亮的太监在御前伺候,一叶落便知秋已至,眼见女官六局不安稳了,我干嘛还把他招揽进来?就让他去尚膳监试试运气。
“小卫子生得好,陛下又喜欢让清俊太监伺候,说不定就有了他的机缘,那时候我是这般想的。”
沈揣刀点头:
“您这是为他着想,怎么反倒成了仇怨?”
陆白草抬头叹了口气:
“我光想着他生得好了……他去了尚膳监,被人活生生折磨了两个多月,后来御厨房失火,我再见他,人已经瘦脱了像,脸上还有了一道疤。我心里有愧,想办法把他招到了尚食局。
“他从前爱说爱笑的,受了一番磋磨,也没了旧日的性子,又教了他两年,第三年宫宴上,我给他寻了个机会,让他得了陛下赏赐,还升了官儿,本想让他就在后宫呆着。不成想,他得官之后就离开了尚食局去了尚膳监,成了高祥福面前的红人了。”
“说到底害他的不是您啊。”
沈揣刀细品了一下,这卫谨命途多舛,但是遇到了她娘师,简直是遇到了贵人!
“嗯,我离宫的时候,他还给了我五百两银子,知道我在宫里寻一套膳谱,里面有两本是他寻了之后给我的。”
“这不是挺好?”
“可我一离宫,尚食局里我从前提拔的、重用过的女官,都被他打压,就像戚芍药被赶出宫,我都疑心里面有他的手笔。”
沈揣刀看着自己的娘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白草长叹一声:
“怨人不善,怨人不够善,怨人不能至善于己,大抵是比怨恨恶人要容易些的。”
“他不对付您,专门对付您提拔过的……”
陆白草转头看向自己最后的这个小徒儿,好心补充:
“还有我教过厨艺的。”
“还有您教过厨艺的。”
沈揣刀嘴里喃喃,手指轻轻一转,指着自己:
“您是说,他冲我来的呀?”
看自己的徒儿一脸的茫然、无措和震惊,陆白草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错没错,你以为小卫子是我的仇敌,这么算来,他对你下狠手倒是极有可能。”
怎么就突然从天而降这么一位难搞的师兄呢?
沈揣刀闭上嘴,眉头都皱了起来。
看她一副愁苦可怜相,陆白草顿觉不妙,还没等她起身,她的好徒儿已经扑过来,顺手把豆面糕放在了桌上跟小白老一处。
“娘师!娘师你不能不管我呀!娘师,救命啊!我好端端都要进宫当掌膳了,怎么就遇到了这么一个吓人的师兄啊!娘师啊!你不能不管我呀!娘师啊,您得捞我呀!”
“别摇了!”
“呜呜呜呜,娘师!捞捞!”
“捞!捞!捞!你放开我!”
好容易从自己徒儿的怀里挣出来,陆白草扶了下鬓角,又整了整头上的巾帼。
“就该让月归楼那些人看看你这撒娇耍泼的样子!也让她们知道沈东家是如何不成体统!”
沈揣刀可怜兮兮把两只小猫抱在怀里,三双眼睛一起看着陆白草。
陆白草:“……行了行了!”
她走到自己的正堂当中的案前,对沈揣刀说:
“你过来,磕个头。”
“哦。”
沈揣刀走过来,看着高挂在墙上的画像。
这是她祖母沈梅清绘的,画上女子一头绿梅,神态怡然,仿佛神女。
这是她的大祖母沈棠溪。
祖母画了两张画,一张给了她娘师。
另一张被挂在沈宅后面的守心堂里,与七位神君作伴。
挂画的那一日,沈揣刀就跟着自己的娘师磕过头了,刚刚进来的时候也上过香,此时她跪得毫不含糊,磕的也毫不含糊。
三个响头磕完,嘴里还念念有词:
“大祖母、师姥姥,您管管娘师啊!娘师她不能不管我呀!孙儿命苦啊,好不容易要出人头地了……”
“别念了,别念了!”
陆白草从供桌下面的暗格里取了几个发黄的册子出来。
“这五本膳谱给你,连同我之前给你的两本册子,我也算是将毕生的厨艺都给你了。”
看着自己从宫中寻回的膳谱,陆白草轻轻摩挲了下。
棠溪姑姑,您的心血,我陆白草终于让她回了你的血脉之中。
沈揣刀给自己的娘师也磕了个头,恭恭敬敬接过膳谱。
然后,她又给画像磕头:
“太祖母,师姥姥,您看她呀!给我膳谱就不管我了!”
陆白草:“……给你膳谱还不行?又妖又贼的小东西,你这是要把我拆了不成?”
沈揣刀委屈巴巴:
“那您跟我一道去金陵。”
陆白草不想去,不成想她徒儿又开始磕头。
这是哪来的磕头虫啊啊啊!
两只小猫觉得好玩儿,也都跑过来扒在了蒲团上,小白老把头埋在两个爪里,豆面糕把头埋进姐姐的尾巴的长毛里,然后打了个喷嚏。
乍一看仿佛一人两猫都在拜沈濯梅的画像。
冤孽啊,这都是冤孽!
“行吧,我和你一道去金陵,只是说好,咱们在金陵得好吃好住,有人伺候,我吃喝玩乐你掏钱,我不见外人。”
“好嘞!”沈揣刀痛快答应了,捞起五本膳谱小心翼翼收进怀里,满脸都是笑,一点愁苦可怜相都没了。
第162章 冬宴·上门
下过雨的初冬是潮湿清冽的冷, 沈揣刀怀里揣了小白老,那五本膳谱被她好好包起来,绑在后背上, 生怕让小猫打滚的时候揉皱纸页。
一阵寒风起,她下马之前先揉了揉鼻头,瞥见有几个眼生的乞丐在自家侧墙边上缩着。
方仲羽正在酒垆后面站着,连忙迎出来:
“东家, 您不是说今日不过来了?”
“娘师那边事情办妥了, 我来酒楼看看。”
看方仲羽穿了件八成新的青棉布袍子,略有些局促, 沈揣刀笑着说:
“怎么换了去年的旧袍子穿?”
方仲羽低头看了眼,笑着说:
“地上是湿的,怕脏了新袍子的衣摆。”
“都已经是前头的掌柜了,哪用这般俭省?也该做两件绸面袍子, 不然等我走了, 你去望江楼开行会, 还能穿成这样?”
公主刚给她送来匾额, 给了她宫中供奉的身份,就立刻让她改换衣冠,沈揣刀以前就知道衣冠就是身份, 如今倒是体悟更深了。
方仲羽可以说是整个维扬城里最年轻的掌柜,对内得管着十几个跑堂、月归楼的收支,对外少不得与人逢迎, 酒楼开门迎客,客从八方来, 第一眼看见了什么衣冠, 便认准了身份。
方仲羽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沈揣刀略退半步, 看了看他的周身打扮,转身看见斜对面的布坊掌柜正嚼着鸡舌香晒太阳,一双眼偷偷打量自己身上的衣裳,便笑着道:
“您看我们这位新任的掌柜要穿绸袍,该穿个什么料子?”
“新掌柜?了不得了不得。”布坊掌柜一听来了生意,也顾不上去看沈东家身上那件难得的哆罗呢箭袖袍子了,连忙凑了过来。
“方掌柜高升大喜,穿件荔色绸袍就不错,我们店里正好有一匹新来的泉州货,正跟您身上这件哆罗呢的箭袖袍子差不多!驼褐、蟹青、瓦灰,都是当掌柜常穿的颜色,不过这般穿着,倒是老成了些。真说起来,沈东家你才是穿衣裳的行家,春夏时候的甜白、银鼠、秋天的茜红……都是沈东家你在维扬城里带起来的风气,咱们可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沈揣刀失笑:“我的衣裳都是家里人做的……仲羽眉目清正,穿湖蓝应该不错,您说的荔色那匹也给我留了,一会儿不忙了我去您那儿看看。”
“好好好。”
布坊掌柜笑着点头:“沈东家您看好什么尽管拿,我都给您算得便宜些,月归楼生意兴隆,带着咱们这条街都身价倍增了。”
说话间,月归楼的三楼一扇窗子被人推开。
“沈东家,咱们在楼上等了您半日了,可否请您上来说两句话呀?”
站在自家酒楼外头的沈揣刀一抬头,就看见了谢序行的脑袋。
她看向方仲羽:“让厨房找些陈米陈豆子出来,熬成粥,给墙边那几个人送过去。”
方仲羽点了点头。
低头一眼自己身上绑着的膳谱,沈揣刀将之解下来交给方仲羽:
“替我放里间收起来。”
又跟几个老客打了招呼,她才揣着小白老上了楼。
打开雅间的门,沈揣刀有些意外:
“你们几个怎么凑在了一处?”
靠窗坐着的谢序行哼了一声,身上裹着鹤氅道:“我是一早就派人来排队得的地方,没成想硬是挤了这许多人进来。”
穆临安坐在他左手边:“昨日你把小金狐带去山上,我有些不放心,便来看看。”
桌上摆了些菜、肉,当中是一只烧到油亮的鸭子,鸭腿已经被人卸掉了,露出了里面的野鸭。
“沈东家,你之前那个三鲜脱骨鱼已经有意思了,不成想这个鸭子做得更妙!里头竟然还套了只风野鸭!我从前不爱吃鸭子,总觉得得借了盐味才能遮了臊气,你这鸭子倒是做得合我心意。”
高举鸭腿的是谢承寅,末座是宋徽宸。
见沈揣刀进来,宋徽宸也放下了筷子,说话也不像其他人那般熟稔,倒是诚挚:
“沈东家的酒楼每次来,都让人在唇舌之上大有所得。”
沈揣刀先谢过了宋徽宸,又对谢承寅说:
“小侯爷若是喜欢,过两日还有个新菜,是三套鸭,我今日刚给我娘师做了,麻鸭里面套了风野鸭,再套了只野鸽,野鸽里放鲍参翅肚。”
她说着,谢承寅眼睛已经瞪大了:
“这菜有意思!啥时候上了,你跟我说,我是必要来吃的。”
“好,我吩咐人到时候给小侯爷送信,只那时候我怕是已经到金陵了。”
“对对对,没事儿,我去金陵找你吃,沈东家亲手做的,如今可是金贵的很了。”说着,谢承寅先笑了。
其他三个人都在看沈揣刀,他眸光一扫,又将加了蟹肉蟹膏蟹粉烩的鱼肚抄了两勺入自己碗中。
滑溜溜的鱼肚委实难对付,吃了两口不够,他又抄三勺。
“昨日寻我那事,我已经问过了,有些麻烦倒也不大。”
这话是沈揣刀跟谢序行说的。
谢序行没说话,他推了推穆临安,穆临安看了他一眼,将自己身侧的椅子往沈揣刀的面前推了推:
“沈东家忙了半日了,坐着歇歇。”
沈揣刀没坐,而是看向谢序行:
“谢九,窗边透风,你一个怕冷之人缩在那儿干什么?你来坐这儿。”
这话十分不客气,谢承寅和宋徽宸都看向脾气不好的谢序行,却见他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自己端着碗碟,嘴里嘟嘟囔囔:
“我若不是靠窗坐着看见了你,你现下还在外头跟那方二毛说话呢!”
“你要见我,与外头跑堂的打声招呼就是,守着透风的窗子往外看,也不嫌累。”
谢序行走到沈揣身前,在那椅子上坐下,放了碗碟,又抬了抬下巴:
“小白老,可还记得我?”
他头上本是戴着大帽的,解了扣在一旁的花瓶上,此时只有金冠,亮闪闪的。
小白老未必记得他,倒是对他的帽冠很感兴趣,探了身子去抓。
沈揣刀索性将猫放在了谢序行的脑袋上,弯腰把熏笼拉得离谢序行近了些,自己去了靠窗处坐下了。
“昨日下雨,家中有些急事,我就没把小金狐送回去,过几天我去金陵,打算在金陵买个宅子,到时候带着小金狐一起去可成?”
这话是问穆临安的。
谢承寅嘴里嚼着鱼肚,看见自家九叔头顶一只胖肚子小白猫,眼睛一错不错跟着沈东家走,眼睁睁看见沈东家坐在了与他相隔之处……
啧,没眼看。
小侯爷翻了个白眼儿,一转眼看见宋徽宸也在看着沈东家,他无奈地把眼睛转到别处。
又正好看见了穆将军一瞬不瞬地看着沈东家说话,唇角微微勾起笑意,竟是从未展露人前的神态。
好家伙!
都说食色性也,感情儿今日就他一个人是为了“食”来的!
谢承寅垂下脑袋,跟自己甜白瓷碗面面相觑。
“也好,你能出入行宫,行宫外有个马场,虽然不大,也够小金狐跑起来,那马场归我一旧部所辖,一会儿我写一封信,你到时给他就好。我初到金陵之时,常把骊影送去他处,宫校尉的汗血宝驹也久在那里。”
“如此就麻烦穆将军了。”
“小金狐既然是我带来的,就该让它安稳长大才好。倒是沈东家……谢九昨夜就送信给我,他说的那事可有棘手之处?”
“棘手也谈不上,怎么说也算是我师兄,总不能为了他,我就缩在维扬不去金陵了。”
谢序行和穆临安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两个倒是动过心思,让卫谨来不成金陵。
只是这人一贯小心谨慎,一时竟寻不出错处来。
沈揣刀靠在椅背上,修长结实的双手轻轻搭在桌上,她身穿的荔红哆罗呢箭袖被暖阳透窗照亮,越发衬出了十分的意气风发。
乌发红衣,倚光而坐,眉目似清风明月,又沾七分红尘、一层霜雪。
落在穆临安眼中成了诗句。
落在谢序行心里成了经文。
诗文字字落。
经文声声化。
宋徽宸看得痴了。
他今日来,腰上那坠子已经没了,换了只金麒麟。
谢承寅瞟了一眼,抬手把鸭子的另一条腿也拆了。
“谢九,一会儿走的时候带些撒子、烧饼和点心,我让后厨给你备下了。”
“给我这个干什么?”
沈揣刀笑容有些得意:
“昨日我用你送我的刀救了人,还剖了个孩子出来,你既然赠刀在先,就该还你份礼数才好。”
“剖了个孩子?”谢序行看向沈揣刀的手,“沈东家你还有什么不能干的?”
“咳咳咳……”谢承寅差点儿把鸭腿塞自己鼻子里,“剖孩子?沈东家你说的是真孩子?”
“自然是真的。朱娘子和悯仁道长都说用了那法子,倒能让产妇生产容易些,只是也有许多禁忌。”
沈揣刀在医术上略通,也只从悯仁真人处背了百来个常见方子在心里,于生产一事上实在是门外娘,但是精通医术的悯仁真人说有用,饱受生育之苦的朱娘子也说有用,唐大姐也真的活了下来,那大概是好用的。
“悯仁真人说她要写信给鲍娘子,还让我将下刀时候的技巧也记下来,到时候送去岭南。”
“倒也不用送去岭南。”
谢承寅看看手里香喷喷的鸭腿却有些难以下咽,不免有些悲愤:
“我娘有心找几位医术高深的女医为太后诊脉,到时候与同太后一起南下的谈大姑会诊。鲍娘子现在说不定已经从岭南启程北上了,有个送去鲍娘子处的娘子,大概也会一道回来。”
听到徐幼林也要回来,沈揣刀不免多了些喜意:
“那好,到时候正好也能请她们多论论此法。若能真多救了几人,那真是诸神显圣了。”
穆临安眉头轻皱:“既然有悯仁真人在,怎么是你动手?”
“真人也没接生过,我也没接生过,我用刀比她纯熟,自然是我动手,昨日是在山上,又下冬雨,寻不得稳婆,我们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了。”
“寻梅山离着我营中不远,以后再在山上遇了难处,不妨遣人来寻我。”
沈揣刀笑着看他:“寻你?你能接生?”
“营中有人手,有快马,有药材……”
“听着就兴师动众。”沈揣刀摆摆手,“要我看,还是得让与我同行之人都会骑马才好。”
沈东家已经打算让月归楼后厨和她家中身量合适之人都学会骑马赶车。
再砸钱买马,这事儿也得做成。
穆临安一时无言。
“你能救了人,可是多亏了我的刀,我就说了,那刀送去火神殿供奉过是错不了的。”谢序行抱着小白老,笑着说,“是哪把刀,给我看看!”
“就是最小的那把,窄刀薄刃,我祖母说那刀通了生死灵窍,要把刀放在神前供奉三天,我就没带出来。”
“好好好,我让人去棠溪再打些刀来,也都先去供奉过了,说不定哪日因缘际会,还能在沈东家手里成了你救人的利器。”谢序行跟一把刀与有荣焉,双手捏着小白老的粉爪子,让它的小胖肚子晃了两下。
谢承寅用鸭骨头塞住自己的嘴,在心里默默想着:
“正室得规劝,得宠的要凑趣儿,怎么看出了几分后宅味儿?”
再看一直想要插话却不得门路的宋徽宸,小侯爷在心里“啧”了声。
“这还有个想要自荐枕席还排不上号儿的,平日也是个能言善道的,怎么这时候忒笨?”
一想到沈揣刀马上还要在金陵那些高门子弟面前真正露脸。
小侯爷已经打定了主意,自己以后要见沈东家,怎么都得揣点儿瓜子儿、板栗,至不济也得抓把花生才好。
肯定少不了好戏码。
沈揣刀嘴上说卫谨不算是个大麻烦,每天得闲就翻看娘师给她的膳谱,要么就是回了家里还精练刀工厨艺,日日练到月上中天,竟比从前还要勤恳。
也因了这份勤恳,她的三套鸭越做越纯熟。
甚至连野鸭都能整只去骨之后撑开内腔风干,还从膳谱中学会了新的炮制之法。
一日上午,新调了方子的三套鸭正在灶上烧着,前面穿了荔红绸袍的方仲羽快步来了后院儿。
“东家,外头来了辆马车,来了一个人,说是您师兄。”
方仲羽神色有些为难,轻声说:
“那人看着言行,与寻常男子不同。”
那卫谨,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163章 冬宴·师兄
太监是什么样子?沈揣刀在金陵行宫里也是跟太监打过交道的, 本朝所用宦官虽然也是阉人,但是列位先帝都好英朗俊美之仪表,选在御前的太监也多是如此。
反倒是女官, 各位先帝生怕有个“好色”的名声,都更爱用姿容寻常的。
看见卫谨的第一眼,沈揣刀就知道为什么自家娘师要一遍遍说卫谨长得好了。
即使侧脸上有一道长疤, 依然无损卫谨的容貌,端的是“面如冠玉”、“风姿特秀”,最妙处他生有一双凤眼,看人时候竟有几分多情。
他身材颀长, 大概不输谢序行,穿了身素色袍子, 臂弯上搭着一件猞猁皮的氅衣,全然不像一个受了陛下信重的提督太监, 更像是个行止谦和的寻常公子。
“你……是此间酒楼的东家?我那师妹?”
他开口说话, 声调比平常男子尖细一些, 手臂端着, 身子微倾,上身收敛, 竟是个极谦卑的模样,难怪方仲羽说他言行与寻常男子不同。
沈揣刀看着卫谨,殊不知卫谨也在看她。
初见自己“师妹”的这张脸,卫谨心中实在惊讶非常, 京中盛传沈氏亦男亦女相,靠着媚上之术得了公主爱重, 卫谨也觉得自己在维扬大抵会见到一个容貌英气、雌雄莫辨的女子,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能看见这么一张如明月照临、天水相接又照霞晖的脸庞。
人言难描, 丹青难画。
这并不是一张亦男亦女的脸,真说起来,不过是集天地造化而生灵秀,穿男装有庄严妙相,着罗裙则是洛神出水。
他久在宫中,并非没见过美人之人,陛下几个宠妃,杨美人端雅,尚美人妩媚,张昭容更得陛下“天人垂露”的盛赞之词,哪怕是不得宠的皇后越氏,陛下厌她刚直,却没嫌弃过她的容貌。
沈揣刀,与她们都不同,她穿着件男款仿唐箭袖袍子几步走进来,笃定沉稳,那些宠妃是摇曳之花,等人垂怜,她却像是自成气象的一棵宝树。
看了一眼又一眼,卫谨忍不住想要摸一下自己的脸。
从前有人说他这张脸是佛前跪了三世求来的。
那他师妹真是有一张佛前跪了九世也求不来的脸。
“娘师说起卫师兄,长叹师兄天赋高绝,世间难有敌手,却不曾说与我师兄竟是这般可亲模样,在下沈揣刀,拜师陆白草,确实是师兄的师妹了。”
看着朝自己弯腰下拜的女子,卫谨侧身之后又连忙回礼:
“你我既是同门,又因缘际会能得以千里相聚,何必如此多礼?分说起来,你以女子之身名扬两淮,得公主举荐、太后拔擢,点为行宫掌膳供奉,比我这不过是仗了一时运气得以供奉皇爷的残缺之人实在高出太多。
“今日我贸然而来,实在是自惭身份,不知该如何自称,才腆着脸强称了是沈东家的师兄,不成想,竟真被沈东家认下了。”他一双眼睛甚是深邃,此时眼眶竟微微泛红,让人只觉得他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沈东家何等见识,何等机变?又怎会让这肺腑之言落了地?
她又行了半礼,笑着说:
“师兄实在是自谦了,前些日子知道师兄要南下,我自恃有些手艺,还问娘师,师兄于厨艺上天资如何,娘师感怀许久,告诉我说‘天生奇才、悬命一搏、凡俗莫敌’,我月归楼中也有几个名噪维扬的厨子,在娘师眼中竟是揉了一团都比不上师兄。那时我就想,等师兄来了,我定要与你切磋一番,也见识见识被娘师这般盛赞之人。”“天生奇才、悬命一搏、凡俗莫敌”十二个字入耳,卫谨眉头轻动,眼眸略沉。
沈揣刀有意请自己这师兄去楼上雅间安坐,卫谨却摇头:
“我冒昧前来,高坐在这楼中,岂不是真把自己当了客人?既然都是厨子,不妨在后面灶院里寻个角落,你我师兄妹叙话?”这是要进后厨?
方仲羽提了热茶壶站在一旁,神色不免有些紧张。
这个自称是东家”师兄“的太监看着真是太谦和了。
可他为何这般呢?
就像东家说过的,”居上位者,视下如蝼蚁,若他们谦谨太过,必是知道寻常之态难以成事,其中大图谋,必是居下者仅有之物。”沈揣刀面上稍有迟疑:
“我还想着今日去了娘师那里小聚,或是请娘师过来,咱们一道给他做上几道菜……”“我也想去拜见大姑,只是我领命赴金陵,午时就要登船,今日怕是来不及了。”沈揣刀笑了:
“也罢,那就咱们师兄妹去后面灶房说话吧。”心中也明白,这卫谨一番唱念做打,心里到底也不曾真把自己当了师妹,更不是来叙旧的。
此人是金陵权贵们大费周章从京城里请来的,为的正是不让公主借着选供奉一事继续起势,卫谨深知其中牵连,断不会以师徒礼去拜见陆白草——公主的亲信。
后院里正热闹着,刀声绵绵不绝,灶上鲜汤渐浓。
白案灶房前面的面案上各色点心生胚都制了出来,只等着入锅。
卫谨垂着肩膀,见这些人都在忙着,没有东家发话,看也不看他一眼,心里顿时对自己这”师妹“又高看了几分。
闻名不如见面,能把人管成这样,他这“师妹”不靠脸,只凭手段,在宫里也能比九成九的人过得好。
“师兄你坐。”
棚下一张窄长桌子,是平时大家吃饭、闲聊的地方,现在上头摆了些陶盆、簸箕,装了切好的菜和肉,沈揣刀招呼了一个帮厨过来将东西撤了,又把桌子擦干净。
她自己亲自用干净的布巾将凳子擦了,才请卫谨落座。
“师妹这灶院不大,倒是红火又齐整。”
“师兄说笑了,我这说到底是小生意,里外忙活的也都是讨生活的寻常人,能得了口饭吃,日子过得下去,自然愿意出气力。”说话时候,她从方仲羽的手里接过茶壶,又道:
“我里间藏着的那盒罗岕茶你拿来,再用那套紫砂茶具,我师兄难得从京城来了一趟,自是得盛情款待才好。”再看向卫谨,她笑着说:
“一品罗岕茶一年只二三十斤,自是轮不到我们这些老百姓,我这茶是二品的,不过是用了去梗的松萝法炒过,也幸好此茶是我们本地的,茶场的东家试制了十来斤,也不往行市上卖,只当了节礼四处送,不甚名贵,只是风味与师兄喝过的不同。”茶来了,沈揣刀烫杯点茶如行云流水,茶香在棚下氤氲四散,倒是将些荤肉浊气给驱了个干净。
待一杯热茶送到自己面前,卫谨双手端起,小啜一口,赞道:
“师妹真是个妥帖人。”
“我若真是个妥帖人,此时就该问问师兄可曾用了早饭?要不要吃点儿点心?”说着,沈揣刀自己笑了。
卫谨不禁也笑了:
“我还真有些饿了,不知可否尝尝师妹的手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今日正在试新菜,现下正在锅里烧着呢,师兄稍等。”沈揣刀笑着起身,将袖子一拢就去了灶房。
卫谨端着茶杯,看见做点心的都是些女子,眉头一挑,又垂下了眼眸。
“贵客请用点心。”
十多岁的小姑娘身上穿着罩衣,端了四色点心过来,都是热的。
卫谨看了一眼,点心都是本地花色,和京城、和宫里都大为不同。
拈起一块儿放在嘴里,用舌头抿开,香甜之味,松软之感遍布唇齿。
“用料极简,东西倒是上好。”
垂眸看一眼,他又拿起另一块儿点心。
在窑炉里烘烤出来的点心,加了芝麻和糖桂花,入嘴竟还有咸味儿,与桂花的清甜汇成了稀有的鲜。
舌尖轻轻舔过牙边的残香,卫谨又看向了棚下的刀上人。
每个刀上人肩上都搭着布巾,切肉的就切肉,切素的就切素,剖鱼的也就一直剖鱼,再细分来看,切片的切丁的,算是两样活儿,一个人专切片,一个人专切丁。
身为提督光禄寺的尚膳监大太监,卫谨最知道后厨房是有多难管的,眼见这些人干活时候偶尔说笑都压低了嗓子,动嘴不动眼睛,手上更是不曾耽误干活儿,他又拿起一块儿点心。
再看帮厨们择洗出来的菜,黄叶枯根,都是小块儿的,绝无一整条完好菜茎都被人择出来的情形,甚至连择出来的菜叶也都是实实在在不好的。
能让刀上人停了闲聊的嘴,能让帮工择菜都不费菜。
卫谨又拿了一块儿点心。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他这个师妹,真是有几分吓死内行的气魄。
可惜陆大姑是在出宫之后才收了这么个徒弟,若是尚食局里有师妹这么一号人物,如今也不会被他逼得只剩了端盘子递碗和给后妃们开小灶的差事了。
灶院里气味杂陈,他喝了一口茶,口鼻一清,忽然闻到了一股香气。
是鸭子。
炖汤有”无鸡不香、无鸭不鲜、无蹄不稠、无肚不白“的讲究,可见鸭汤之鲜是独树一帜的。
轻飘飘浮在鼻子下面的鲜香气又不止是炖鸭子那么简单。
卫谨沉思片刻,以他的见识之广,一时竟也猜不出所有的材料。
“师兄久等。”
过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沈揣刀双手垫着一个砂锅走了自灶房中走了出来。
“师兄,尝尝我这道三套鸭做得如何?”
砂锅打开,棚子里香气翻涌,颇有冲破棚子直奔九霄的气势。
“这道三套鸭我之前就小火慢炖了一个多时辰,师兄正好赶上了。”水汽散去,卫谨看着砂锅里的铺了笋片火腿的鸭子,先赞了一声:
“整鸭去骨,外皮完好无损,师妹这灶院里藏龙卧虎,这等拆骨手艺送去御前也足够了。”“师兄谬赞,一些苦功夫罢了。”
卫谨将眸光从砂锅上移开,看向含笑的女子:
“这鸭子莫非是师妹拆的?”
“娘师从前让我拆鸡,我们酒楼一天能吃掉的拆骨鸡也不多,索性连鸭子、野鸭、鸽子都拆了,练了手艺,还琢磨出了新菜。师兄先喝汤尝尝?”看着碗中澄亮的汤水,卫谨拿起勺子,挑起一小口。
是鸭汤的鲜美,比平日里喝的鸭汤更馥郁醇厚些。
卫谨眉头微皱,又喝一小口,汤水在舌尖轻触,是风干野鸭煲汤时候特有的咸、鲜和甘。
第三口,卫谨尝到了鸽子的滋润醇香。
他忍不住抬头又看向沈揣刀。
手上又舀起了第四勺汤,舌尖轻咂,竟是麻鸭之鲜与野鸭之味融为一体的新味道!
第五勺汤入口,野鸭炖汤出的甘鲜味道又与鸽子的润一起一线如喉。
第六口汤,尽管已经有了准备,鸭子的鲜美更增了了鸽子的油润,二者流溢唇舌,纠缠不休。
略缓了一口气,卫谨有些谨慎地将第七口汤送入嘴中。
上好笋片冬菇火腿鲜润清新,继而是三种鲜美味道融为一体,有鲜、有咸、有甘、有润!
真是一汤七口,口口不同!
“师兄,如何,我这三套鸭可能驱了您一路的辛苦?”沈揣刀也自己取了碗喝汤,也是尝过了七口之后才说话,只她是制汤人,面上的浅笑都有着主人家的笃定。
笃定这菜勾魂夺魄。
卫谨将勺子放在碗中,无声无息。
他看向沈揣刀。
片刻后,他笑了。
笑声比寻常男子尖细些,还是能听出些许的喜意。
“师妹可知道京中对你传言颇多?说你容貌极盛,厨艺不过是点缀,公主选你入宫,是想要讨好太后。我来时,也有几分是这般想的,见了你的相貌,我便知这话是无稽之谈,以你的容貌,真想要入宫,根本无需任何点缀。
“待我坐在你这灶院里,看这些人举止有度,便知道你名满两淮,盛名不虚。
“等到我尝过这汤,心中只有庆幸,好在师妹你出身民间,年岁也大了,好在宫中内官之争已经大抵落定,好在你有家有业自成品格,好在好在!
“好在南下的是太后不是陛下。”
说完,他又笑了。
“不然,你这样的人物入了宫,便是鬼怪盘山,妖精据林,我等凡人,引颈就戮罢了。”
反正——
卫谨在心里默默想着。
陆大姑说出那句“天生奇才、悬命一搏、凡俗莫敌”的时候,一定已经把师妹归为了精怪神仙。
真真非人哉!
第164章 冬宴·道境
快到中午饭点儿了, 陆大姑袖手站在灶旁,守着一口砂锅。
“大姑,谢百户来了。”
听见小丫头这么说, 陆白草打了一半儿的哈欠憋了回去。
“他来干嘛?”
略顿了顿,她一摆手:
“请谢百户进来吧。”
谢序行跟着小丫头大步走到灶房,先行了礼, 才道:
“陆大姑,那卫谨在瓜洲登岸,去了月归楼。”
“那谢百户来寻我,是我想我去给刀刀撑场子?”
陆白草看了这俊秀的年轻人一眼。
谢九郎身上阴鸷气散了些, 眉目间有了清气,相貌就好了几分, 只是免不了性子里的唇薄眼凉,还需磨练些年头, 有了藏锋在内的涵养, 才能内外皆盛, 自成龙章。
大概是因为从公主那儿知道了谢九对刀刀有意, 陆白草忍不住就评点了一番,在心里评点完了, 她转眼继续看面前的锅。
谢序行缓声道:“陆大姑,晚辈是来寻您拿主意的,卫谨在京中实在不是个好名声的良善人……”
“刀刀知道。”陆白草笑了笑,“这儿不是京城, 更不是宫里,卫谨没带着锦衣卫, 他去月归楼,就是去见识刀刀手艺的。
“刀刀的手艺,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谢序行还是担心的。
卫谨,比起宫中其他宦官,他名声并不坏。
他在尚膳监提督光禄寺,内阁和六部六科的膳食皆出自光禄寺,这其中油水,用“颇丰”二字来形容,都有些收敛了。
卫谨其人却不是个贪的,他上任后的一两年间,六部六科的末官们日子比从前好过了许多,至少冬天吃到的饭食是热的,而不是一碗凝了白油,还得冲了热茶汤下去才能吃。
人不贪,也没有丝毫跋扈气,就连太监们最常见的“捧高踩低”都极少。
今年秋天御史们弹劾杨家,杨德妃被贬为杨美人,迁换宫舍,几乎算是被打入了冷宫。
正巧上月末是杨美人生辰,陛下到底是个多情的,深夜去了杨美人处,眼见杨美人冷衾薄毯,凄清不复从前,唯独桌上仍有一碗桂花酥酪,问了才知道,是任尚膳监提督的卫谨一直记着陛下三年前的旨意,每年杨美人生辰都要让她吃上加了糖桂花的酥酪。
就为了这事儿,卫谨还格外得了陛下的赏赐。
杨美人的处境也好了些。
所以这次陛下派人南下,就选了卫谨。
这般”好人“在谢序行看来,却比真贪、真恶的更可怕些,太监多贪,因为没有子嗣,也没有了传家的念想,出宫也无亲人后辈奉养,只能敛财以求老来的靠,卫谨他不图钱财,那他图什么?
若他图权,金陵就是他要力求更进一步的地方,沈东家便是他的踏脚石。
若他图势,为了拉拢金陵世家,沈东家便是他端给旁人的盘中餐。
若他图名,有什么比”挫败跋扈公主“更好扬名的手段?到时沈东家又如何自处?
千百纠结在心,谢序行面上不显,心中已经定下了三四个章程,明手不成也可用暗手,卫谨若是活够了,便去死罢。
他不说话,只在一旁陪着陆白草守着锅,反倒让陆白草又看了他一眼。
“谢九郎,你是真的担心我徒儿?”
“陆大姑……”谢序行唇齿艰涩,“沈东家再厉害,卫谨有职有权有手段城府……到底和寻常废物不同。”陆白草点头:“你说的对,他跟寻常人是不同的,比起寻常人,他有那么几分孤高傲气,所以,刀刀专门研究了对付他的法子。”什、什么法子
陆白草不肯解说,只问谢序行吃饭了没有。
谢序行闻着鸭汤的鲜美气,还真有些饿了。
“这三套鸭的火候也差不多足了,谢九郎不如陪我这老婆子尝尝这道菜。”陆白草将砂锅端离了灶上。
穿着一身飞鱼服的谢序行拿了碗筷,蒸笼里是热腾腾的蒸饼,他也拣出来放在了盘上。
陆白草折返灶房想要拿东西,就看他端着一摞走了出来。
她看了两眼,淡淡一笑。
砂锅盖子打开,露出了里面被去了骨之后的三套鸭,麻鸭、野鸭、野鸽的头都露了出来,乍一看是一个鸭子长了三个脑袋,还真有些吓人。
“沈东家做的时候……”
“刀刀觉得三个头都露在外头搅人食兴,野鸭头和鸽子头都收起来了。我倒觉得这菜既然是功夫菜,就得让人能把功夫看明白,整脱骨的手艺多难得啊,往桌上一端,盖子一起,请客的主家就有许多讲头,吃饭的气派自然就有了。”说起后厨的手艺,陆白草眸中有光,言语笃定,颇有宗师气派。
“谢九郎不妨先尝尝这汤。”
谢序行舀一勺在碗里,喝了一口,连声赞:
“鲜美异常。”
陆白草点点头。
“谢九郎常去月归楼寻刀刀,应该知道这三套鸭的做法。”谢序行确实是知道的,沈东家在这道三套鸭上尽心竭力,几乎每天都要做两三次,他去月归楼去的勤,常能混上几口。
陆白草自袖中拿出一把小刀:
“那谢九郎可知道这汤的喝法?”
“沈东家说过,要一口一味,所以得先把外面这层鸭汤喝得略低些,在鸭腹上剖开一刀,所有人再去喝里面的汤水,就是风干野鸭的咸鲜,鸭肉也因这一层咸鲜变得益发可口。”说完,谢序行就看见陆白草干净利落将鸭子剖开了。
舀上一勺里面的汤给他。
确实是风野鸭的咸鲜味道。
这是第二味。
“然后,这些汤跟外面的汤交融在一处,就是两种味道合而为一。”这是第三味。
陆白草将第三种汤舀给谢序行,又如法炮制,将野鸭、野鸽也剖开,分别得其味,又使其相融,再得新味。
七种味道尝遍,陆白草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今日,刀刀会让卫谨也尝尝这一汤七味的三套鸭,只不过,卫谨的喝法和咱们大为不同。”说话时候,陆白草抬头看了眼天。
她和谢序行坐在院中,梅花含苞,绿竹犹翠。
“我想不明白。”
月归楼的灶院里,卫谨眉头皱着。
在惊叹过这一汤七味的玄妙之后,他如坠云雾,不得其解。
“三层叠套在一起,为何我会喝到鸽子汤的味道?按说鸽子熬煮出的汤被野鸭紧锁在内,怎么这么容易就喝出来?”卫谨是天才,不仅会做,也会吃,他深知像这样的层层食材分别处理又套在一起的菜应该是怎么吃的。
应该是一个雅秀宫女手持金叉,将鸭肉破开取汤,再取混汤,破开野鸭,再如法炮制……七个巴掌大小的金碗装了其中味道的汤再送到陛下和太后眼前,那宫女得手疾眼快,灵巧非常,才能将汤味取得恰好,融得恰好。
可如今这鸭子还是完整的!
他想不通。
与他对坐的沈揣刀神色如常:
“师兄再尝尝这鸭肉?有风干的野鸭为其增味,这鸭肉的鲜美更盛。从前维扬吃二套鸭,里面的这野鸭是吃不得的,因为太干硬,我专门选了红蹼野鸭,炮制后风干到七分,再用了成年未老的鸽子,取其润香,让野鸭能吸了油水,不至于干柴,鸽子也能借了咸鲜味道。”说着,她特意让帮厨取了长筷来,要把鸭子剖分开,却被卫谨拦住了。
“师妹,可否让我再尝尝这汤?”
沈揣刀失笑:“师兄想要喝汤自便就是。”
卫谨又舀起一勺汤。
汤仍是清的,只是有浅浅一点油花。
他慢慢喝下去,仍是三种汤混在一起的味道。
也就是说,这汤在他眼前三味尽出,继而交融?
怎么会呢?
“师兄,您在想什么?”
卫谨看着砂锅中的鸭子,又抬眼,缓缓看向沈揣刀。
“我在想,师妹这道菜若是拿到宫宴上……”
他嘴里这么说着,右手抄起筷子往锅中一扯,直接将鸭子在砂锅里转了半圈儿。
没有,师妹那一边儿也没有剖开了鸭子的痕迹。
“师兄与其看鸭腹,不如看一眼鸭颈。”
卫谨顺着沈揣刀的话看过去,果然在鸭子的颈根上看见了一道几不可查的刀口。
“这一道是通了野鸭的味道出来,那鸽子的味道?”他看向沈揣刀。
沈揣刀垂着眼眸,手里把玩着一个茶盏,面上带着笑:
“师兄是要与我切磋,还是跟我讨教?”
卫谨的眼睛轻轻眯了下。
师兄师妹若是切磋,恩师就在维扬,总得请来见证。
若是讨教……
那他卫谨先得实实在在谢了师妹的”赐教“才成,他,得低头。
他自以为是突然来了维扬城,直捣黄龙让她措手不及。
殊不知这人已经早就张开大网,等着他自投其中。
裹着食香烟火气的清风拂在脸上,轻轻吸一口气,卫谨看着面前一派泰然的女子,柔声问:
“师妹,你这道三套鸭,到底是为我而制,还是为了这次金陵选厨?”沈揣刀垂眸轻笑,闲话家常:
“师兄说笑了,月归楼依循节令出宴席,立冬,正是吃鸭子的好时候,到了冬至,就得吃羊肉了。”时令而已,循例而已,总是要做的。
坐在月归楼的后院里,看看左右,入耳是齐整刀声,也能嗅到不远处灶房里的各式汤头香气。
帮厨们一个个查验碗碟,跑堂的在互相整理衣裳和帕子。
“师兄,酒楼得开门迎客了,您且稍坐,我去去就回。”说罢,沈揣刀起身,先接过帮厨递来的帕子擦了手,低头理了下袖口,又抬起一只手轻轻捏了下衣襟。
她只是随意一摆手,所有人停下手上活计,如流水般往前面酒楼里去了。
巳时三刻。
两个匾额下面是两张女子的画像。
三炷香点上,幽幽在她们的眉目间散去。
“承技艺自妙手,布味道往人间,刀开纵横路,灶生太平火,八方有客来,吃喝皆如意。诸事平安!”“诸事平安!”
月归楼上下几十号人齐齐下拜,在她们和他们前面的,就是月归楼的东家沈揣刀。
站在一侧静静看着这一幕,卫谨心中轻轻一叹。
纵横路,太平火。
这个师妹,真真好气魄。
“起门板,八方迎客!”
月归楼的门板次第打开,跑堂立在门边相迎,一时间各种招呼声不断。
早就久候在外的客人们蜂拥而入,有眼尖的正巧看见一个容貌清俊的男子在对着沈东家拱手下摆:
“巧技玄妙,还请师妹赐教。”
“师兄太客气了。”
沈东家笑容和气,虚扶了自己的师兄一下,缓声说:
“其实那鸽汤的出口还在鸭颈上。”
卫谨几乎是夺门往棚下而去,拿起筷子将鸭子整个挑起。
看了许久,他恍然:
“你用的是鸭子的食管,起先是封住的,在鸭子捞出后剪断食管,将最里面的鸽子汤从最里层导出?”卫谨看向缓步走过来的沈揣刀:
“这样只要在第一口汤之后轻压这鸭子几下,就能让汤从里面涌出,你动作随意,我竟未有察觉……”他难掩惊异,打量完了鸭子又打量自己的师妹。
“我还有一问,师妹,为何第三层是鸽子?”
沈揣刀淡笑:
“鸽子润香,又能入了野鸭腹内,柔润其肉质,若要求三层,层层有不同之味,鸽子就是最好之选,其实鸽子里还能放鲍参翅肚之类,那就是为有钱食客加体面的了。”“对,确实如此,求味道之圆满,只能是鸽子。”卫谨将鸭子放下,也不再拿捏腔调,自己用筷子将鸭子分开,每层都细细看过尝过。
世上有些事,就是让不懂者赞,略懂者迷,深懂者畏。”求其完满而创菜,求其至妙而施术,师妹,你已有道!”且赞且畏地说罢,他终是低头,对着沈揣刀深深行了一礼。
十二岁学厨至今,他自恃才高,总觉得自己过了四十岁就能有陆白草如今的手艺。
今日方知何谓大姑所说的”初心之本,其道在境“。
他的师妹悟道得境,非他能及。
小院里,三套鸭也吃了个差不多,陆白草举着蒸饼,忽然笑了下。
“谢九郎,卫谨看似至谦,实则至傲,你可知道刀刀是用什么来对付卫谨,才能让他心服口服?”谢序行连忙放下嘴里啃着的鸽子腿,答道:
“沈东家有千百法子能让卫谨心服口服。”
他一贯是笃信的。
但是明知一个人身上带了万千刀斧,谁又想让她去自搏虎豹呢?
“哈哈哈哈,你小子……”
陆白草笑了好一会儿,长长叹了声。
“是道,刀刀以厨入道,以道胜他,他必生畏。”她是笑着说的,说完,又叹了一声,心中泛起了苦。
一个卫谨就能让刀刀在厨艺上体悟至此,问道入境,她这个当娘师的以后可怎么教啊。
愁死了。
第165章 冬宴·规矩
刚过午时不久, 常永济急匆匆来陆白草的院子里报信说卫谨已经走了。
“人是客客气气从月归楼里出来的,他身边儿也没带几个人,就两个小太监, 沈东家还给他带了些东西让他路上吃,挺大两个包袱。”谢序行手里端着给陆大姑洗的苹果,往桌上一放, 凉凉一笑:“旁人还在这儿为她担心呢,她倒阔气上了。”嘴上是酸,他的心已经往月归楼里飘了。
陆白草坐在屋中看着墙上沈濯梅的画像出神儿,转眼见他看满脸写着”想走“, 只道:
“刀刀礼数周全,小卫子自然是得回礼的, 等她到了金陵,那些金陵里的高门想要拿捏贬低她, 小卫子也不会不管。”卫谨身为尚膳监提督太监, 御前的红人, 别说维扬城了, 全天下哪个酒楼的东家给他备了路上的吃食那都得恭恭敬敬求着他收。
与他平辈相交不论高低,刀刀是独一份儿的。
这道理谢序行是明白的, 他把自己哄好了,笑着说:
“大姑,我让人去了龙泉打些上好的精钢菜刀,也为您备了一份儿, 年前就送到了。”陆白草平平看了他一眼:
“谢九郎,凭你怎么讨好我, 我也不会在公主和刀刀面前为你说好话,我一辈子独惯了, 也没有非得让自己徒儿成家的糊涂心思。再说了,你家那样子,跟个兽笼子似的,恨不得人人都斗成了乌眼鸡,也就驸马是个聪明的,舍了爵位求娶公主,得了半辈子清净,现在倒是谢家唯一还有兵权的了。”谢序行沉默片刻,面色沉稳下来:
“大姑您放心,我已经从公主那儿受教了,不会……”“天下人若是都能管住自己的心,这世上的恼恨纠葛能少了九成。”想到今天谢九郎是为了刀刀来寻自己,又在自己面前乖顺有礼,浑不似从前,陆白草长叹一声,还是提点道:
“尉迟家坏了事,爵位保不住不说,多年来的经营也不知能剩了多少,依着你们谢家一贯的做派,你那个姓尉迟的大嫂都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宫里也好,府里也好,道理都是一样的,外戚跋扈,是陛下想敲打老臣,后宅死了个正室,也是老爷少爷想要再换一门姻亲。”谢序行原本在坐在一旁低头听着的,此时突然抬起头看向陆白草,却见她拿起苹果在手里晃了下。
“你家门里眼见又要闹起来,到时候各房乱斗,少不得有人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你如今又是个锦衣卫的百户,不似从前只一个浪荡子,值钱多了。”说完了,陆白草摆了摆手,不成,这人不成。
谢序行也知道她意思,还是对着她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陆大姑提点!”
出了陆白草的院子,谢序行裹着大氅一路纵马到官道上,常永济费劲才赶了上来。
“九爷,刚刚陆大姑说的那话是不是说老夫人当年,那她知不知道……”“在宫里呆了几十年还全须全尾出来的老女官,她肯给我透一句口风都是看在了沈东家的面子上,也是让我离着沈东家远些。”谢序行勒住了缰绳,深吸了一口气冷气,五脏六腑霎时都疼了起来,像是有人用了刀,有人用了剑,一下下活剐着他。
睁眼看着寒气充溢、杀气四起的天与地,他双眸反倒更亮了:
“没了我舅舅支撑,又没了兵权,我爹和我大哥这几年日子过得也寒碜起来了,说不定真会从后宅下手,再换个有钱的姻亲,你传信儿回去,让谢家里的那些眼珠子都动起来,我这次非要看看他们是怎么下手作恶的。”常永济连忙应了一声。
目光看向不远处维扬城的城门,看着上面的”维扬“二字,谢序行又说道:
“跟那些人说一声,若是那些人真要杀了我那个嫂子,能捞的就捞一把,也不必强求,先顾着自身为要。”说完,他自己又凉凉笑了下:
“沈东家心善,见不得无辜者枉死,要是我为了查我娘的死就眼睁睁让我那嫂子也送命,她可不会容我。”月归楼里,送走了卫谨,沈揣刀如常招呼客人,看见谢序行从外头进来,她稍一抬下巴:
“前头没座了,上头雅间也都满了,若是饿急了就去后头吃点儿,有包子快出锅了。”谢序行老老实实: ”知道卫谨来寻你,我去找了陆大姑,想着万一闹起来,陆大姑能用身份压他一压。知道他走了,我来看看他有没有惹了你。”沈揣刀失笑:“他一个领了正经差事的,还没到金陵先在维扬跟我闹起来,如他那般的谨慎人,这等事你敢想他也不敢干。”知道谢九是担心自己,沈揣刀转身往后院去,谢序行脚不沾地地跟着,还想给她掀门帘子,不成想两个跑堂一前一后先进了酒楼里来。
俩人还谢了他一声。
谢序行:“……”
沈揣刀看他一眼:“哪儿学来的这么体贴?莫不是被什么冲撞了?我这儿有悯仁真人的安神符,给你一个?要不你干脆拿回去烧了泡水喝。”画符这东西沈揣刀不信,不过悯仁真人的符纸是谷草所做,染色是姜黄,用的朱墨是白芷和朱砂,算算都是好东西,烧了吃大概也没啥坏处。
看见沈东家真的从腰间拿了黄符出来,谢序行轻轻眨了下眼。
瞧着他今日比平时呆楞,少了些鲜活气儿,沈揣刀径直把东西递过去:
“拿着吧,这是我那天见血之后真人和小碟她们非要我戴的,我到现在都好好的,眼见是用不上了。”谢序行看着那个叠成了三角的黄纸,仿佛看见的是一团火,手指动了动,到底接了过来。刹那间,他就觉出了一股暖意。
孟三勺刚烧上水预备着洗碗,刚好闲着呢,这时探头过来:
“东家,什么符?”
谢序行正小心捏着那个黄符,就看见沈揣刀又掏一个出来:
“安神符,也给你一个,你回去给静娘姐姐,要是鱼儿夜里哭闹,你就放她枕头底下,可小心些别让她吃了。”孟大铲的妻子阮静娘前几日也生了个女儿,沈揣刀洗三的时候不光带去了承诺过的金项圈儿,还专门另打了个金锁添盆儿。
金锁上刻了一条胖乎乎的小金鱼,蔡三花索性给自己孙女起了个”鱼儿“的小名。
沈揣刀忖度许久,看着孟大铲的那个小名叫”糠儿“的大儿子,就觉得”鱼儿“还不错。
吃鱼比喝糠好啊!
把手在布巾上抹干净了,孟三勺小心接过符收起来:
“好东西,我拿回去给我娘。”
听说有安神符,孟三勺还得了一个,有个刀上人憨憨一笑:
“东家,我家娘子这几天睡得也不好……”
“给给给!这符分你一个,我那儿还有个安神药的方子,只是不能多吃,你娘子要是还不好,跟我说就是,正好我家老太太也得配药呢。”“多谢东家!”
眼见沈揣刀分出去了一堆符,仿佛一个不要钱的茅山道士,谢序行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臂:
“你到底带了多少安神符?”
“九个。”
沈揣刀用力一扯,将一串符从腰间拽了出来,谢序行这才看见符纸竟然是用红线一个个缚在她束腰里面的。
“我都送了人,也省得每日回去祖母和小碟还得再拿去神前念经。”真是一举好多得。
沈东家满意地一拍手。
谢序行只觉得身上一股气满了又泄了,一时竟空落落的。
沈揣刀看他一眼,倒觉得他灰心丧气的样子更有活气儿,笑着说: ”我已经与卫谨说好了,这次遴选,初选三十六人出来,里头各世家出来的,不能超过十六个。”“他答应了?”
“这就是他提的。”
沈揣刀坐在棚下,拿了几颗蜜枣放进壶中给自己倒了一杯枣茶,又把茶壶推到了谢序行的面前。
谢序行也给自己倒了杯,说道:
“不够分的,那些高门世家未必愿意。”
“若是名额都落在那些人手里,这遴选就成了他们的生意,这样收着口子,他们就得想办法向卫谨示好,也不能怠慢了我。”沈揣刀喝了一口热茶:
“卫谨说他从里面捞钱分我两成,一成算是拉扯师妹,一成是孝敬我娘师。”谢序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们倒是说的挺多,分赃都谈了。”怎么还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上了?
“我俩要争,也不是在初选时候争。”沈揣刀抬起头四处看看,她所坐的地方正是卫谨不久前所在的位置,”我答应了他这一条,初选后的遴选考题都由我来出。”这是明晃晃的交易。
倒是被他和她这对师兄妹给做在了明面上。
“太后对如今御前太监得势甚是不满,总觉得我们这些当奴婢的能带坏了皇爷,借口南下前精简,黜落了后宫许多宦官,其中不少是皇爷的心腹,皇爷派我先行一步,也是为了让我好好伺候太后。”一个时辰前,卫谨是如此说的。
他要的是行宫里造膳监大权独揽,将太后照顾好,显出了皇帝的孝心,也能往京中传了消息。
沈揣刀这个被公主举荐的”司膳供奉“就是他的绊脚石。
“公主对我也是这般吩咐的,虽说我的前程不在宫里,可师兄你也看出来了,我是个自己当家做主惯了的。”沈揣刀也摆明车马,她是不会让卫谨在行宫一家独大的。
卫谨低头一笑:“师妹厨艺高妙,声震两淮,到底不是在宫里待久了的,行事还是得小心些才好。”沈揣刀也笑:“公主举荐我入行宫,也是为了能让太后多尝尝两淮味道,只要在膳食上用心,在德行规矩上守住上了,旁的纵有错漏也不至于折了命。”她这句话让卫谨抬起头来看她。
片刻后,卫谨点头:
“师妹通透。”
“东家,这边儿包子出笼了,您和老九一人先吃两个吧。”张小婵端着一盘包子走过来。
沈揣刀连连点头,对谢序行道:“头茬的冬笋做的三丁包,是我们玉娘子的看家手艺,你先尝尝,一会儿还有五丁包,我师兄赞不绝口,走的时候一样拿了半笼走了。”谢序行看她拿了个包子,也跟着拿了一个。
略有些烫,放在碟中掰开,能看见笋丁、肉丁和鸡肉丁,略甜的咸鲜香气直扑鼻子。
沈揣刀比他耐烫,包子已经入了嘴,吃到包子馅儿,她满意地呼了口气,又说:
“我与卫谨说定了,在旁处怎么斗都好,绝不能在彼此做的膳食上动手脚,能把这一条规矩定下了,也不枉我请他吃了一顿三套鸭。”“宦官未必是有信义的。”谢序行提醒她,”卫谨这人终归不是个君子。”“我知道,他不是个君子,倒是个心高气傲的,既然与我有约在先,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至于用下作手段。”沈揣刀说完,嚼嚼嚼,又咬了一口包子。
一烫加百鲜,包子馅儿凉了,到底还是鲜美的。
卫谨喝了一口热茶,轻叹声:
“虽然是甜口儿,我师妹她们酒楼做的这个包子就算凉了,也比咱们之前吃的膳食要好许多。”行船到了第二日,金陵城遥遥在望。
卫谨没让人开火,只把昨日得的几个包子分给自己手下吃了。
有小太监奉承道:
“提督爷,听说您今日来了,金陵城里各家肯定得好吃好喝招待您!”“那还不如吃这几个凉包子舒心呢。”
卫谨几口将包子吃了,又喝了口热茶。
“好歹这包子是实在的。”
捏着茶杯,他看向自己的几个亲信手下,对其中一个说:
“待咱们脚底板子落了地,你让人捎个信儿回去给神宫监的吴六保,就说我说的,吴宝木的账,他若是还要追究,就来寻我,整日里叫嚷着要给他那个同族报仇,倒编排起了宫外的姑娘家,不成个样子。”吴宝木是原来尚膳监派来到行宫提督膳食的,因大长公主查出来贪敛财物、草菅人命,直接杀了。
有消息说大长公主在行宫里大开杀戒是为了那沈氏,以这个为话头儿,引出了许多不堪之言,卫谨知道在里面兴风作浪的就有吴宝木的同族吴六保,从前他没放在心上,现在既然正经认了师妹,不说那道三套鸭,包子都吃了三顿了,也就不能不管。
听提督爷这么说了,几个太监互相看了看:
“提督爷,您是真的要给沈氏撑腰,那京里……”“我师妹如今是太后亲封的司膳供奉,你们以后见了得称她是沈司膳,当她是六局里的大姑姑一般敬重。至于京里,皇爷是让我来伺候太后娘娘的,又不是让我来抓了我师妹杀头的。”卫瑾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是五丁包,比三丁包多了鲍鱼和虾丁,因为食材干净,凉透了都没腥气。
他是吃惯了凉饭的,只是又喝了口水,就把一个包子吃下了肚子。
“就算以后我和我师妹斗得命都没了,这份儿敬重丢不得,可记住了?”小太监们都应了。
看他们诧异样子,卫谨自己勾了下唇角,竟是笑了下。
他去维扬本想着给自己这个师妹立规矩,不成想他自个儿先被人给立了规矩。
妖孽,真是妖孽!
他这个师妹手艺是妖孽,心思也是。
船靠岸,包子也吃光了,拍拍手,卫谨被小太监伺候着换了衣裳,从船舱里迈了出去。
外头迎他的人不少,多是些高门家的子弟。
肩膀一垮,腰板一塌,他手一抬一敛,就是谦卑到底的模样。
“卫大监,实不相瞒,这次我们家里为了迎太后凤驾,都特意让自家的厨子苦练厨艺……”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子弟,竟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上就急惶惶说起了选厨子的事儿。
果然,金陵不比京城,傻子特别多。
在心里嘀咕着,卫谨正要赔笑说两句,却忍不住抬起头四处看去。
“怎么这般香?”
码头边上一艘小船里,一个头戴巾帼的妇人熬着锅里的汤。
“咕嘟,咕嘟,咕嘟……”
“你熬的是什么汤?”
听到有人这么问自己,妇人也不抬头,只说:
“我这汤啊,名叫‘陈尸卧腐草’。”
来问话的是个小太监,眉头紧皱:
“名字怎么这般晦气?”
看这个妇人垂着脸不吭声,登时动怒,要将人从船上提上来。
那妇人坐在船舱里,语气幽幽:
“你问了,又说晦气,本也不是给你做的。”
小太监已经跳到了船上,正要冲进船舱,船篷一侧斜出一只臂膀抓住了他的衣襟。
此时卫谨也已经走了过来,见自己手下被制,他脸上也没有恼怒样子,反而弯腰行礼:
“穆将军,杂家的小儿孙多有冒犯,杂家回去自会教导,劳请将军手上松一松。”维扬将军穆临安将小太监提上码头,回了一礼:
“卫大监,本官是来接自家亲眷,既然误会,也不必让彼此为难。”“亲眷?”
卫谨微微抬头。
船中人手艺精妙绝伦,一道咸肉炖雪菜都异香扑鼻,竟然不是靖安侯府安排来遴选的厨子?
“罢了,临安,你扶我出去吧,省得还要多费口舌。”妇人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穆临安连忙回身,片刻后搀扶了一个人出来。
只见此人布衣荆钗,头发灰白,乍一看仿佛是七旬老妪,再看面貌倒还没有满脸皱纹,只是眉目恹恹,仿佛再少一口气就要死了。
“靖安侯府未亡人安氏,见过各位尊驾了。”
靖安侯府未亡人?!
这个衰老妇人,竟是前靖安侯府世子夫人?!
有人惊叫出声:“她不是早死了吗?”
第166章 冬宴·拜神
七位神君高高在上, 俯瞰人间。
那个熟悉的小姑娘长大了些,跪得倒是和从前一样规矩。
烛火轻动,香燃尽了。
开了一条缝的窗子里钻进来了两缕风, 一缕轻拂神君的宝器,一缕与残香勾结,围着那跪着的女子打转儿。
烛影轻动, 神君们的脸上明暗流转,仿佛真的在听她的心事。
很小的时候,她说她想爹爹黄泉往生,来世无灾无恙, 她说她想兄长安泰,母亲不要再流泪了。
后来, 她遇到了许多难处,酒楼里的跑堂和厨子欺她年幼, 躲在角房里赌钱, 大师伯专断跋扈又好酒, 酒兴上来把自己关在小灶房里谁也叫不出来, 方师叔耳根软好面子,她说的话, 他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被人哄得忘了。
再后来,她开始说自己如何拉拢了师伯和师叔的儿子们,如何设计赶走了欺她之人, 如何借着宾客们的夸赞反向后院争来权柄,如何一点一点, 把人换成了听话老实的,如何在酒楼里立规矩。
小小酒楼里的一切琐碎得仿佛芝麻饼的渣子, 神君们听得津津有味。
她在想怎么能让酒楼赚了更多的钱。
她在想维扬城里各色客人里她想要的是哪一些。
她在想怎么能让附近的学子、乡绅、胥吏和城中的富户都认准了来她的酒楼。
她在想要再揍孟家兄弟几顿,让大师伯收敛性子,不止是为了小碟,也是为了她在酒楼里的威望。
她在想五两银子一桌的夏日宴席得有怎样的菜色——想了那许久,竟然一道都没有摆在供桌上,好生小气的小姑娘。
她在想学子们夸耀攀比成风,她得想法子为自家的酒楼争来个”劝学俭慎“的好名声。
香烛的气幽幽向上,她的心缓缓下沉。
她的心上一点点积起了水。
是她的所见,她的所闻,她的所想。
是哪一日呢?让她的心像是静潭,幽深无声,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是那一日。
神君们俯瞰这个姑娘。
是她把自己的母亲和兄长,从心底挖走的那一日。
留下的坑,很深,很深。
水流进去,那些琐碎落进去,沉入水底,没有丝毫的杂音。
她深潭一般的心里装了越来越多的人。
她为一个叫徐幼林的姑娘求来世安乐,又为另一个叫徐幼林的姑娘求今生如愿。
她反复斟酌自己能不能帮那些织场里困顿的织工。
许多的困顿像是石头,让潭水更高了,几乎要满溢出来,于是水边有了草和树。
最高的那棵树向着苍穹去,似乎要将天穹撑起。
“天太低了。”她诉于诸神,”许多人的腰一直弯着,她们看不见天,费劲儿抻着脖子,也不过看见了前头,唯有死的时候才能躺在地上看天。”神们默然。
没有几个活人看天,她们都低头在哭泣,哭着骂她们不曾怜悯。
再回来,她是笑着的。
那棵树长高了许多。
“公主不过是稍有动作,这世上就能多许多女官女卫了。”很快,她又有了新的念想:
“我想那人是该死的,只不能真让他死在维扬,可惜了,脏了双鞋子。”“我想那两人是不该死的,这世道,若她们是死在了真正的苗若辅手里,苗若辅定是不用偿命的,她们杀了他,他何尝不是在杀她们,快慢缓急罢了,好在她们快一招。那我帮她们一把,不让她们偿命,倒是更合我心中意气。”赛诗会,她在心里算来算出,无数点子像是泡泡,从水潭里浮上来,破开,是烟火气,饭菜香,是一座城的热热闹闹。
这次,她又要走了,还是去金陵。
那棵树又得往天上长吧?
神君们看着她,看着她心上那棵树,玉干金叶的树,刻满了对权欲、财力的渴念。
又不只是为了她自己的权与财。
树影投在深潭上,两相照影,高高的冠又似深深的根。
“也不知年前还能回来几回,劳烦各位庇护我祖母,让她安心听曲儿吃点心抄经文,别为我操心。也管管小碟,让她生意兴隆诸事顺遂,还有玉娘子……还有苏姑娘……你们帮帮忙,要是月归楼真能遴选得中就好了。”是的,沈揣刀举贤不避亲,她虽然自己得了这个选厨子的差事,也没打算让月归楼避嫌。
维扬城里最好的酒楼,怎能缺席给太后娘娘遴选厨子的盛事?
她不仅只让自家月归楼去金陵,还说服了维扬城中的各家。
赛食会余波未散,”维扬美食“的名头响彻江淮,他们就该在这个时候杀去金陵进一步打响名号才对。
神君们:“又来了又来了,这树长得真快啊。”在佛前跪了半个时辰,睁开眼,沈揣刀眸中清明,对着神君们拜了拜,又拜了拜自己的大祖母。
“大祖母,祖母近来牙有些松,偏还爱吃点心,我走了,您可千万盯着她,要是她吃点心吃多了,大祖母您就托梦骂她。”说着说着,她的脸上就有了笑。
只是在下拜的时候,她眼眸微垂。
祖母对大祖母的讳莫如深,她还记在心里,进了行宫后,若是有机会能探得了大祖母的过往,她也不会放过。
烛火轻轻晃动,纵使是神的眼,终究照不透她心中的深潭。
“行李刚收拾妥当,你人就钻进了守心堂,事到临头了才拜神,也不知道能求来些什么。”听见流羽说孙女从守心堂里出来了,沈梅清当即将人叫了过来。
“旁的也就算了,金陵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地方,带够了银子,吃穿用度你现买也成,银子带了,银票也带好,看准了是金陵能用的票号。这东西你且戴在脖子上,别随意摘了。”沈揣刀看了眼祖母递来的小巧金葫芦,又看向自己的祖母:
“这里头装了什么?”
雕了梅花的瓣儿的小葫芦精巧的很,一看就是大银楼里的巧匠精心造的,挂在红绳上,可爱得很。
“你怎么知道这里头有东西?”
沈揣刀笑着说:“金子是不是空心儿的,就我这双富贵眼,那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要不是孙女明日就走了,沈梅清真想在她脑门上点几下,瞎说八道小丫头。
“这里头是些入口就直接化了的安宫丸,你之前不是得了许多好药材?我拿了些去跟悯仁换来的,别看东西少,保一口气是够的。”“祖母这是又帮我寻了条命呀。”
沈揣刀脸上笑着,手上却郑重,将葫芦挂在了脖子上。
沈梅清看着她,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儿。
隔了几十年,她的孙女儿也要入宫了。
“刀刀,你要入宫,自有你的打算,祖母我也不拦着你往外走,只一句话,我得与你说清楚。”正房里只有祖孙两人,还有趴在熏笼边取暖的小白老。
那两只更小些的猫子现在已经在厢房里的锦被上躺好,等给沈梅清暖脚了。
棋盘未收,经书折角,可见这屋子主人心中并不清静如常。
“你若是要赌自己的生死,需得知道,被你放在桌上的,不止你一条命。”她看着自己的孙女:
“你祖母我活到如今,福祸皆尝,没有吃不了的苦,没有受不起的福,唯独不能舍了的只有你,你若是死了,我绝不独活在世上。”沈揣刀抬起眼看着自己的祖母,看她一头白发被灯火所照,微有金芒。
“祖母,我知道。”
顿了顿,她笑了:
“祖母,您是我的活神仙,我肯定供养您到您重回天上那日,先活个三五百年。”饶是沈梅清神色郑重,谈生论死,此刻也差点儿被她逗笑了。
“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沈揣刀还是笑着说的:“您放心,我身后有家业,家里有您和小碟,阎王爷亲自来敲门我都得拿石锁砸出去,肯定好好护着我这条小命。”哄完了祖母,出了正房,转到自己住的院子,沈揣刀就看见孟小碟带着一琴几人在给她收拾衣裳被褥。
“白天的时候不是都收拾过了吗?”
“金陵那地方冬天风从水上来,怕是比维扬更湿冷,朱娘子冬天去过,也说金陵比维扬冷多了,本想着你只两辆马车,又带了四五个人,就先只带四件件大氅轮换着,余下的后面再送去,我怎么想都觉得不行了。
“公主赏的,咱们自家做的,什么大氅、什么里外毛的裘衣干脆都带上,被子不够暖和,就把氅衣盖上。
“朱娘子送来了两个汤婆子和手炉,我也给你包进去了。
“你有一个叫冯爷的故交,今日让人送了许多驱寒的药材丸药,都是按方子齐备的,我也给你包上了。
“单给你自己就包了三条棉褥子,之前制氅衣的时候剩了些银鼠毛料,垂环说她会做拼缝,要给你做一张褥子,本是说好了不着急,等她做成了再让人给你送去金陵,一听说金陵极冷,她熬了两个晚上给你做了出来,今天下午才得了,也让你一并带走。”沈揣刀看着几乎要把自己屋子都填满的包裹,苦笑了下:
“金陵好歹也是江南之地,这阵仗倒像是我是要去辽东待个三年五载了……十年八年也够了。”“冻出个好歹来你就知道厉害了。”
想将包袱紧紧扎起来,孟小碟手上用力一拉,比之前轻松许多,是沈揣刀和她一道拉着包袱布的角。
“你放心,我肯定穿得暖暖和和。”
她俩一个坐在榻上,一个弯腰站在地上,说话时候,沈揣刀用自己的脑袋轻轻碰了下孟小碟的。
孟小碟脖子一偏,俩人脑袋又磕了下。
“垂环流羽你真的不带一个?”
“庄女史说见人的时候会让凌女官与我一起,流羽她们留在家里就好,我带了一琴一酒当大丫鬟,还有二琴、二诗,她们都能驾车骑马,一酒还学了些招式,再说了还有兰婶子与我一起呢。”兰婶子是主动请缨要陪着东家去金陵的,沈家宅院里人是多,老成管事儿的少,除了她之外,也就是沈梅清身边的老嬷嬷和臻云了。
老嬷嬷年近六十,等丫鬟们手熟了也要荣养了,臻云不会说话。
兰婶子自然是最合适的。
她也乐意的很,金陵那等繁华地,她能去亲眼看看长长见识,又能照料东家起居,多好的事儿。
说起兰婶子,沈揣刀说:“既然金陵这么冷,我去了金陵得给兰婶子也做件毛衣裳才好。”“带了的。”孟小碟看她一眼,”我去年那件灰兔毛的袄子给了兰婶子,正好做大了些,她穿着也合身,外头也不显。老夫人也拿了几件从前的老衣裳出来,让我们改了给兰婶子和一琴她们做了冬衣。”
第167章 冬宴·交代
孟小碟说的那几件老衣裳沈揣刀也知道, 都是鼠皮和羊羔皮的,在寻常人家都是难得的好东西,不然也不会被老太太压箱底放了许多年。
只是今年沈揣刀从公主处得了赏赐, 只她自己就有了曾青色缎面的火狐腋下皮氅衣、沙狐腋下皮的大红羽纱大氅、里外毛的灰狐裘衣……这些真是从前连见都未必见过的上好衣裳。
孟小碟也得了件十样锦缎子银鼠脑袋皮做的长袄,公主府的供奉给做的,出锋, 还带着翻毛袖,她穿着去那些官家府上送点心,也察觉到别人看自己的目光与从前不同,先敬衣裳后敬人, 即使是常往来的人家,彼此间也多如此。
沈梅清是沈揣刀长辈, 得的好东西更多,一件猞猁皮的满地福寿袍子、一件不老红锦缎石青貂短袄和一件青色羽纱灰狐腋下皮大氅, 她嘴上不说如何喜欢, 倒是一天一件在家里换着穿, 跷脚听曲儿, 排场极大。
从前那些压箱底的鼠皮和羊羔皮自然失了沈梅清的宠爱,别说她了, 相较于这些狐裘大氅,沈揣刀之前引得整个维扬效仿的那件银缎面银鼠氅衣无论用料还是手艺都差了许多,要不是小碟亲手做的,她也能拿出来给了旁人穿。
她知道了皮草御寒的好处, 就走了袁三爷的路子又从辽东买了些皮料,袁峥只收了她一个底价, 给她弄来了三十几张狐狸皮,还有一张熊皮, 另有银鼠皮小半车。
狐狸皮里有一只玄狐的尾巴颜色极好,孟小碟用它做了毛领,按着官匠的做法重新裁料子,给沈揣刀重做了一件黑狐领狐腿皮间银鼠皮的氅衣,板料放得足,又估计沈揣刀喜欢揣个小猫子、小姑娘什么的,也比寻常氅衣做的宽大。
黑银两色在氅衣里密密排着,行动间如同携风带浪。
沈揣刀穿在身上,只站着不动都越发有渊渟岳峙之势。
那张风华自生的俊美面庞被玄狐尾一衬,真如墨云托月,愈显其华。
“我年前从金陵回来的时候,你少说也得给自己做好了两件皮料衣裳。”沈揣刀搬了凳子坐下与孟小碟说:“别总顾着旁人,这些料子虽然不便宜,做一件能穿许多年呢。”“我知道的。”孟小碟看她一眼,”你去了金陵小心些,也不知你怎么想的,非要把这些刀都带过去,住的地方也不知道妥当不妥当,有没有地方能放下你的刀。”“提前打了架子放进去了。”
知道沈揣刀想在金陵置业,谢序行当即说晋万和在金陵有一处宅子可以出手。
三进半,有井有园子,在老门西边上,又不吵闹,算是富贵雅居之地。
沈揣刀花了四千两银子入手,大概也知道自己占了不少便宜。
“你从前去城外,隔三差五往家里跑,不过二三十里路也罢了,去了金陵就别记挂家里,天这么冷,折腾出病来就糟了,家中也好酒楼也好,有事儿我就给你传信了。”“你一贯稳妥我如何不知?家里还好说些,若是罗庭晖或是罗家那边再出了事端,又或是我娘……你只管在咱们家门口或是月归楼门口寻个帮闲,让他们给冯黑或者安丰镖局送信儿,自有人供你差遣。”沈揣刀起身又拿出一个小匣子给她,嘴里唠叨着没完:
“这里面有月归楼的对账章子,我跟仲羽交代过的,七日与你会账一次,你懒得看账本子就让一棋给你念。
“天冷了,山上的庄子也只剩种树的事儿了,这事儿我交代给了白灵秀,她也是七日与你报一次收支,与仲羽岔开一天,她往酒楼送的东西,得有后厨灶头刀头和白案大师傅的落签,一个也不能少。
“酒楼里还有些琐碎事儿,陈四灶他爹病得重了,若是人没了,给五两银子奠仪是旧例,陈四灶他爹年前大雪买不着柴的时候,给咱们酒楼砍了二百斤的柴火来,知道他病重,我送去了一棵人参,后来又请人帮着配了次药,肺病,治不好的,也没什么好法子。若没熬过去,你到时候看着,再给三两五两额外的也成。
“大孝和灵秀的女儿腊月里过周岁,我打的那些金锁,你挑个大的给她,我记得有个是四君子齐备的。再给她一匹苏州的红绸料子,一匹太仓布。大孝的爹娘想要脱籍,要是大孝问你了,你就说他们与主家那边允了就好,官府那边找户科一个姓金的吏员,拿我的帖子就好,之前已经说定了。”
孟小碟低头听着,手上在叠衣裳,此时微微抬眸:“户科的吏员姓金?我大概是知道的,我在孙推官府上见过他家的娘子,是个爽利人,上个月你夸过菜干做得好,是就是那位吕娘子送来的。”
沈揣刀眨眨眼,自己把一个汤婆子包起来:“嗯,也对,如今维扬城里这些官府里的门道,你怕是比我还清楚呢。”
又说:“咱们酒楼大盘账在小年前后,我肯定得回来的。
“城外的庄子是冬至后一日盘账,我赶不回来就交给你了,带着仲羽、一棋一起去。南河街上有一家香药铺子是我跟苏娘子一起开的,说是五五分账,我也没打算要钱,若是得了分红,你就换成铺子里的香药脂粉之类的,要是账上有亏,你就掏银子平上一半。”说着,她轻轻敲了下木匣子。
章子帖子对牌银票之类,都在里面装了。
“咱们家在外头还有些铺子,对了,咱们还有一条船,那船上的木头都托了苗老爷一起卖了,还有一笔款子,若是年前苗老爷送来了,你也不必问,凭她给多少,收了就好。”沈揣刀想了想,又补充:
“余下还有些分干股的铺子,七八家应是有的,与咱们一直往来的老货主年尾也有送礼来的,我跟仲羽说了,让他登记在册,该分的就分了,余下的送来家里,他分了些什么,怎么分的都得记下,你和一棋审过了盖个章子,你就盖我的章子便好,乐意盖你自己的章子也成,都好用的。
“最后一桩是东桥织场外头有一家姓李的姐姐,白灵秀是知道的,你给她额外两匹大布,五两银子,让她给李姐姐送节礼去,李姐姐家孩子说是开春得去开蒙读书了,我让人制了几套笔墨砚,你看着是白竹管兼毫笔的两套给李姐姐,一套紫竹的给皎儿。庄子上的蒙学腊月里有岁考,考得最好的三个都能得整套笔墨纸砚外加了二两银子,这个你去庄子上盘账的时候记得带过去。”
她好容易说完了,转圈儿找了水壶倒了杯水喝了。
孟小碟先长长地出了口气:
“沈东家真是沈东家,不声不响竟有了这许多产业。”
沈揣刀抿了抿嘴,乐着说:
“这才是红火气象,明年更多呢。”
“那明年你若是要出门,就别与我说了,一条条写好了给我,脑子听着像是强塞了菜坛子进去。”
“嗯好,写个折子,让孟东家批阅。”
沈揣刀被孟小碟用枕头顶了下后背,她转回来,看见枕头已经在包袱里了。
“怎么枕头也得带走啊?”
第二日一早,三辆马车出了城,上官道变成了五辆马车,到瓜洲渡坐船渡江,又多了许多人马,上了一辆大船,就这般浩浩荡荡往金陵城去了。
到金陵那日是十月二十日。
比卫谨略晚了几日。
船靠岸,沈揣刀一手拎着从家里顺出来的小白老,一手扶着有些晕船的兰婶子,一脚踩在了码头上。
在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还有被她从月归楼带出来的宋七娘。
“师妹。”
听见这一声,沈揣刀抬头,看见了被一群人簇拥的卫谨。
穿着一身大红羽纱的女子站在江风之中,如披流火,将这些人看了一圈儿,她笑着道:
“怎么师兄还兴师动众来迎我了?”
卫谨看着她,顿了顿,才说:
“咱们、不,是师兄我遇到了个大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
看见卫谨眉宇间郁郁,沈揣刀有些好奇,等兰婶子站稳,她揣着小白老大步走到了卫谨面前。
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了穿着黑色大氅牵着骊影的穆临安。
穆临安抬手行礼:“沈东家,许久不见。”
她还礼:“穆将军,之前听闻你告假去接家人到维扬,不想在金陵遇到了,真巧。”
穆临安看了卫谨一眼,道:
“也并非凑巧,途径金陵,我养母听闻了遴选厨子供奉太后一事,就不肯走了。”
穆临安是过继的,那他养母应该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夫人?
看看穆将军。
再看看卫谨。
沈揣刀心中有了个猜测——
她师兄嘴里的大麻烦,不会就是穆临安的养母吧?
知道师妹极聪明,卫谨叹了口气,说道:
“世子夫人久在槛外,不为世人所知,我亦不知她厨艺高妙绝伦,她留在金陵,金陵城中想要献厨的世家,这几日被她一家家找了过去……”
穆临安:“七家,七个厨子统统被挑落马下。”
沈揣刀:“……?”
她这下真有了兴致了。
看向卫谨,她问:“是比了什么?刀工还是厨艺?素菜还是荤菜?可有限题限材?评判之人又是谁?”
卫谨看向自己身侧这些人。
他们看着穆临安,神色有些不善。
没错,他们就是穆将军口中那被挑落的七家!
“只比好吃,不好吃。”卫谨被自己师妹用发光的眼睛看着,言语有些艰涩,“安夫人,只是用一道菜,赢了七家。”
嚯!
沈揣刀端着小白老,明眸如天光覆雪顶。
“来来来,与我细说说,安夫人做的什么菜?”
她问的是穆临安。
好家伙,穆将军居然有个“一娘当冠、万夫莫开”的养母!她要是早知道了,那是得多许多见识的!
卫谨在一旁出声道:
“是咸肉炖雪菜。”
穆临安木着脸:
“我养母唤那菜是陈尸卧腐草。”
咸肉抹盐久放,确实是陈尸。
雪菜渍在坛中,也算是腐草。
沈揣刀到底还记得自己带了人、车马和行李,不能说走就走。先转身去赶了马车从船上下来,把一脸茫然的宋七娘和陆百草推上马车,又对着同船来的谢序行摆手:
“行李之类的交给你了,你把兰婶子和一琴她们妥当送到。”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她自己也翻身坐在马车上,双眼放光地问穆临安:“安夫人如今在何处?我这晚辈想去拜访下,不知夫人可有闲暇?”
第168章 冬宴·如畜
“夫人,金陵天寒不比蜀地,您要做菜,不如去灶房里做吧?”
“不必。”
簇新的貂裘被人当了破缕老被一般垫在屁股下面,妇人蜷在泥炉前面,身上只穿了件半旧的棉袄子。
下人要拿氅衣给她盖在身上,她摆手:
“臭的,离我远些。”
说话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盯着泥炉里的火,神情有些木然。
陶锅里传出“咕嘟咕嘟”的炖煮声,热气从锅盖的边缘冒出来,像是要掀开的棺材盖子。
她侧耳听了听,又坐正了些,往泥炉里添了块木柴。
木柴有刺,扎在她手上,她面无表情地拔了下来,把那根刺也弹进了火里。
手上多了个红点儿,她用指甲用力掐了下。
几只麻雀在墙头站着,圆圆的小脑袋挤成一团又四下打量,仿佛是被锅里的香气引来的。
妇人转头看了一眼,松开手指,从怀里抓了一把粟米撒在了院子的青石地上。
一只麻雀扑棱着落下来,叨了两下粟米,抬头看看,又叨了两下。
其他麻雀见同伴安然无恙,也都飞了下来,吃得得意了,还挺着小胸脯扑扇一下翅膀。
院门轻响,有人走了进来,麻雀们慌慌张张叼了粟米飞上了墙头。
妇人也听见了,她看向院门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新人,新味。”
她如此说。
穆临安曾在金陵练兵,自然也有住处,是个三进院子,他带着沈揣刀来的却是深巷中一户人家,白墙窄门,只看外面就知道是个寻常宅子。
“木大头,你怎么让安夫人住在这儿?”
说话的人是谢序行,在龙江关上岸的时候,沈揣刀把送人送东西的活儿交给了谢序行,又被他转手甩给了常永济,他也没骑马,混在马车里跟着一道儿来的,此时从车帘子探个脑袋出来,头上还裹着暖帽。
穆临安道:“夫人说我那院子住过许多人,气杂且浊,住不得。我寻了几处,终于找了一处清静地界。”
他说话的时候看向了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沈揣刀。
沈揣刀左右看看,这巷子深,距离街市甚远,冬日冷肃,墙上苔痕犹在,门上黑漆斑驳,可见久未有人住过了。
真是“人迹罕至”的清静了。
“安夫人既然喜欢这种地方,到了维扬就可以到寻梅山我那庄子上住些日子,我那儿不光人少,到处还都是新的。”
陆白草正要下车,听见自己徒儿这么一句,就知道她打了将人拐走的主意。
在沈揣刀伸手扶她的时候,瞪了她一眼。
“七娘,马车里的那个食盒拎着,咱们上门见人总得带点儿东西。”
“好!”
宋七娘抱着食盒要下车,一掀开帘子,食盒就被人夺了去。
提着食盒跟在沈东家身后,谢序行又看向穆临安。
“你跟金陵各家也都说安夫人是你养母?”
穆临安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谢序行冷笑了声:
“靖安侯知道了怕是不会高兴。”
穆临安没说话。
宅子冷清,也是被彻底打扫过的,踩着零星几片落叶往后院走,沈揣刀和宋七娘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接着,陆白草也停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道:
“怎么这般香?”
谢序行深吸了一口气:“咸肉炖雪菜不是?确实挺香,就是不怎么下饭。”
一缕风挟着香气吹过窄道,内行外行泾渭分明。
沈揣刀抬手仿佛抓了香气似的往自己鼻子上一扑,几步走出了窄道,正好撞进了一个女人的目光之中,她连忙下拜:
“夫人,晚辈……”
“我知道你。”妇人面上带着微笑,起身还礼。
“你是沈、沈揣刀,极好的名字,一听就是有气魄的姑娘。”
她向前走了几步,仔细端详着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女子。
“我叫安双清,也是个好名字。”
沈揣刀也看清了她的样貌,面色苍白,脸庞瘦削,额头眼角皆有细细的纹路,头发、眉毛的颜色都比寻常人略淡些,仿佛一个人被从头到脚扑了层白灰,又走了几里、十几里路,一路上的风都没把这白灰吹净。
“前尚食局典膳陆氏见过靖安侯世子夫人。”
安双清看向陆白草,眨了眨眼,又回了一礼:
“陆典膳,你我也许多年未见了。”
沈揣刀察觉到她面上在笑着,一双眼却像是藏了雾,既没有欢喜,又没有感伤。
待看到了穆临安,安双清只是淡淡点头,又看向谢序行。
“晚辈谢序行,给夫人请安。”
他正正经经行了个晚辈礼。
安双清轻轻后退了两步,抬手摆了两下。
“你多晒晒太阳才好。”
这说话的语气仿佛谢序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泡了水要发霉的物件儿。
与每个人都见了礼,安双清松了口气,仿佛已经做完了琐碎烦心之事,又回到泥灶旁蜷着身子坐下。
沈揣刀跟了过来,将身上的氅衣下摆一卷,蹲在一旁,也看着泥灶。
“安夫人,这菜火候已经有了九成。”
“没有。”安双清摇头,“之前有,现在没了。”
“为什么?”沈揣刀的目光从陶锅移到了安双清的脸上,“可是因为我们来了,这里的气乱了?”
安双清的头缓缓转过来,然后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子。
明俊非凡的女子如日如月,穿一身红色大红羽纱,又如新火。
她抬起一根手指:
“那谢家二郎朽湿气太重,惊了柴,还有你,你太新了,要把你炖进去,得多费一根柴。”
说罢,她的头微微一动,竟凑到了沈揣刀的近前,两人眉目只有两指之距。
“好重的金火气,又有烟火气,早知道有你这般的会来,我就换一道菜了。”
沈揣刀轻轻一笑:“安夫人想要换什么菜?”
安双清摇头,看着年纪与陆白草相似,此时微带嗔意,竟像是少女:
“嘘,不能说,我说了,锅里的就生气了,都是些陈尸腐草,生了气,就臭了。”
“夫人用陶锅镇着,明火烧着,它们哪里还会生气?”
“会的,它们可刁钻了,就喜欢人多,人越多,生气越足,它们才欢喜,刚刚你们没回来,我还特意引了雀鸟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沈揣刀的脸上。
“我想专为你做道菜。”
“晚辈之幸。”
“可我不能白白给你做。”
“那晚辈还夫人一顿宴席如何?”
“你我执道相左,你又正在盛时,你吃我的当是修心,我吃不得你做的饭食……”安双清蜷回去,低下了头,“许多人不想我再与人比下去,可我真想进行宫给太后做菜,你是主事的,你不能拦我。”
沈揣刀一时没有说话。
卫谨拦在码头上与她说安氏之事,为的就是要她想办法拦住了安氏。
不然她一个人挑尽了所有人,遴选又如何办得下去?
若是寻常人也罢了,靖安侯世子遗孀,身边又杵着一个手握实权的维扬将军穆临安,就算金陵各家和卫谨有百般手段,也无从施展。
只能寄希望于沈揣刀。
“夫人,可否让我先吃了您做的菜?”
安双清点点头。
另一边廊下,谢序行看着穆临安:
“我小时候见过安夫人,她……”
他抬手指了指脑袋。
“可不是这般。”
倒不是他对当年的安夫人如何印象深刻,而是如果当年的安夫人就是这般怪异模样,他肯定得记到大的呀。
穆临安抱着剑,片刻后,叹了一口气:
“十八年前,侯爷说世子夫人思念世子成疾得了癔症,送去家庙修养,过了几年,我略大了些,想去家庙拜见夫人,才知道她已经被送到了别处,也是前两个月才得了消息,世子夫人竟被送到了蜀地。”
谢序行身上拢着氅衣,靠着柱子站着,闻言,他脸上有些惊讶,下一瞬又笑了下:
“侯爷连把你记在世子夫人名下都不肯,又哪能容你对她一直惦念,要不是安家一直得力,又在西北有些势力,侯府不愿意丢了这门姻亲,安夫人怕是都未必活到如今。那你如今把她从蜀地带出来,是想要如何,帮她讨公道?”
他一贯是个眼利心细的,又做惯了探子,刚照面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安夫人的手。
养尊处优不愁吃喝的侯府世子夫人可没有那么一双粗粝斑驳、伤口层层的手。
“我之前听宫校尉说,庄女史得谈大姑相助,让一个有郁证的姑娘好了许多。太后这次南下会带着谈大姑一道,我想请谈大姑给夫人医治。”
“你要是想要求医,悯仁真人的医术极好的,她跟沈东家也亲近,你多给些香火钱。”
穆临安点点头。
谢序行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称她安夫人是养母,侯爷知道了可是要动怒的。”
穆临安微微摇头:
“无妨,我既然能将夫人从蜀地接出来,他们也不敢再对夫人做什么。”
说话时候他看向屋檐下蜷坐的妇人。
他从襁褓时候就被抱到靖安侯府,人人都对他有所求,要他撑起靖安侯府的门楣,要他与侯夫人的母家高氏亲近,要他忘了自己原本的父母只记得靖安侯府,只有永远穿着一身素衣的安夫人,她要他多笑笑,别当个小木头。
思及旧事,他微微闭上眼睛。
过去十多年里,他从没想过夫人是过得怎样的日子。
泥炉旁,安夫人要去掀锅盖,被沈揣刀拦住了。
“夫人小心。”
沈揣刀递上了自己的帕子。
安双清看她一眼,隔着帕子将陶锅盖子提了起来。
刹那间,仿佛一朵从锅里探枝而出,又在空中骤然盛开,异香流溢,镇魂慑魄。
“你尝尝。”安双清对沈揣刀说。
红白相间的咸肉炖在雪菜之上,红肉鲜红,白肉清透,化出的油被雪菜炖成了浓汤,每个翻滚都有层层香气。
将雪菜裹在咸肉上咬了一口,名震两淮的月归楼大东家竟愣住了。
咸肉炖雪菜。
陈尸卧腐草。
这个菜,果然该叫“陈尸卧腐草”。
陈尸腐草,入锅呈香,血尽肉烂,汁水淋齿。
热油侵喉,滚汤落肠,唇舌五脏,皆化釜镬。
“你吃到了什么?”
安双清凑到她的面前问她。
沈揣刀眼眸轻动,仿佛涩住了一般缓缓转向她。
她还没有说话,宋七娘已经捂住了嘴。
“我怎么感觉自己成了一条狗。”
下一刻,她又把手放下,拿起筷子又咬了一口肉。
神色异常纠结。
陆白草看着手里的碗,也看向了自己的徒儿。
沈揣刀将嘴里的菜咽下,只有挥之不去的香死死贴在她的喉舌上。
“人是畜。”
看着安双清,她如此说。
一块小石头被投到了初冬的冷湖。
如镜的湖水漾起微波。
安双清笑了。
“对,这世上的人都是畜生,所以让他们想起自己是不知廉耻、不着衣冠的畜生,菜就成了。”
她的笑越来越真切,眼中的薄雾竟散去了。
安双清欣喜地看着沈揣刀:
“你说,我这菜,能不能做给太后?”
胸中气血翻涌,仿佛有无数只手抓住她的心脉一点点捋向远处。
不是四肢百骸的远。
是久远。
第一次吃肉的时候,牙齿咬穿了了肉丝,与肉汁一起进入嘴里的,是否也有令人迷醉的血腥?
那血腥不在舌尖,却在心头。
死去的是猪又或羊,它们鲜血流尽,生机无存,却成千万年来人的唇舌穿凿之食。
第一次切肉,第一次杀鱼,第一次杀鸡,第一次放血……模糊的回忆早就难寻难辨,那时的微不可查的玄妙之感却被放大了千百倍在此时奔涌于心。
相争相杀相念,嗔痴爱恨七情生爪,将人的魂魄往地下拉拽。
看见沈揣刀竟向后踉跄了一步,安双清笑得更欢喜了。
“你之道,立于人,我之道,弃人也。我与你说过了,我与你,执道相左。”
第169章 冬宴·野狗
“东、东家?”
察觉到了东家有些异样,宋七娘脸色一变,将手中碗扔出去,手指从头上掠过已经拔下了一根锋利的银簪要去抓安双清。
沈揣刀一把抓住她细瘦的手臂。
“七娘,我无事。”
宋七娘凉凉一笑,手里捏着那簪子不肯插回去,冷眼看着安双清:
“装神弄鬼的臭婆娘也不知道在这菜里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还什么道,什么左,菜丝都没切了匀整的一道炖锅子,你倒还装起来了。老娘告诉你,你要是耍花招儿,我管你哪家的夫人,捅了脖子滋了血,让你自个儿尝尝自个儿的滋味儿!”
檐下突然闹起来,谢序行和穆临安疾冲过来,就看见沈揣刀低着头,神色不似寻常。
又见宋七娘死瞪着安夫人,谢序行一把将穆临安推开,小心护在了沈东家身侧:
“沈东家,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只不过是醉了。”陆白草安抚这几个如临大敌的小辈,“刀刀五感之敏远超常人,安夫人做的这菜以味引欲,致使她现下神迷意乱,五味沉酣,仿佛喝多了酒。”
听见陆白草这么说,安双清轻轻点头:
“她是个干净人,也只是醉一下罢了,倒是你……”
她看向了宋七娘。
头发梳到光亮的年轻女子,面带酡色,眸光沉郁。
“你攥着簪子,最想捅的人,可不是我。”
说话时候,她对着宋七娘轻轻嗅了下,又笑了。
宋七娘看着她。
安双清面上的笑淡了下去,片刻后,竟抬起手,摸了摸宋七娘的脸。
“真是酸苦。”
宋七娘侧过脸,垂着眼不再说话。
从宋七娘的手臂上借了力,又被自己娘师扶了一会儿,沈揣刀的神色渐渐清明起来,不过片刻,就重新站直了身子。
“夫人技高艺妙,成道于心,晚辈拜服。”
“如何,我能去给太后献菜吗?”
安双清看着她,眼中有几分期待。
沈揣刀放下手,抬眼看她。
片刻后,她沉声说:
“太后下旨让晚辈主持遴选一事,陛下又派了尚膳监提督太监来协管,这其中推拉牵扯,夫人不会不知。现下遴选之事章程还没定下,我又如何能定下人选?此次遴选不止有各家高门的厨子,还有两淮各地酒楼、食肆的大灶,在晚辈与卫内官定下章程之前,夫人不妨同之前一样,先将金陵城中各家一一挑落,让她们都没有了争斗之心。”
在场都是聪明人,听出了沈揣刀的解释、推诿和挑拨。
安双清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揣刀,看她的眉目鼻唇,看她身量高挑,容色盛美,终于,她淡淡笑了:
“你真是个有心人。”
一行人从小小宅院里出来,穆临安时不时看向沈东家,生怕她的身子还有什么不好的。
走到门外,他正想说什么,沈东家却先拉住了手臂。
“穆将军,好好照看夫人。”
只说了这一句,沈揣刀就上了马车,来时她亲自驾车,如今她身有不适,谢序行裹紧了身上的氅衣,不声不响坐在了驾车的位置上。
“好好看顾沈东家。”
穆临安叮嘱他。
谢序行翻了个白眼儿,哼了一声。
“我跟着来了一趟,不仅一口吃的都没混上,还得赶车,木大头,你欠我一顿,还欠沈东家一顿,也欠陆大姑一顿……宋七娘你也欠一顿,可记住了。”
穆临安看他一眼。
谢序行隐约觉得木大头在看傻子。
只是还没等他发作,穆临安重重一巴掌拍在了马屁股上。
关了宅门,回了院中,看见安双清又蜷坐在泥灶旁,穆临安走上前:
“夫人,您早些歇息吧。”
盯着泥灶下的火,安双清笑了下:
“沈揣刀她醉于味,醉于艺,醉于味中意,你却是醉于人,连在她面前吃我做的菜都不敢,这般一日又一日地将心思藏着,不过自酿苦酒,倒不如撒开了手,也放了人家清静。”
“夫人,我从不曾奢望。”
“不放下,就是奢望。”
安双清缓缓转头,眼睛比脸慢一步,在这片刻间浑不似活人。
“你句句不奢望,却无一刻不奢望。”
她低头,正看见陶锅盖子上的帕子,那是沈揣刀怕她烫了手给她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着说:
“有朝一日,你会恨她。”
车子一路行至大街上,听得外头人声嘈杂,沈揣刀不太舒服地长叹了声。
陆白草揽住她,让她躺在自己的膝头。
“你还想将人拐了去,如今知道了是个大麻烦吧?”
“娘师,我不过吃了几口,竟觉得于厨艺上又有参悟,这样的大家,若是能常常往来切磋,大灶头和玉娘子她们……”
“你可闭嘴吧!你换个寻常厨子来,吃个两三次说不定都要魔怔了,你能参悟,那是你,少祸害旁人!”
瞪了自家的妖怪徒儿一眼,陆白草取了一瓶药油出来,点在她的额头给她轻轻揉按着:
“安夫人是决不能在太后面前献菜的,旁的且不论,只一条,她早被靖安侯府幽禁别处,许多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你选出她送到太后面前,靖安侯府可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沈揣刀闭着眼睛,之前被留在了马车上让谢序行手下照看的小白老凑过来,小脑袋随着陆白草的手打转儿。
“娘师,你之前同我说,我师兄是悬命之下,成就天才,我听懂了,心却不懂。今日才是真懂了,一个人,得把自己杀死千百次,才能跳出‘人道’,将人与禽兽相通。卫师兄的悬命之丝是他的厨艺,安夫人的悬命之丝……是她的执念。
“先遇禽兽,杀禽兽,己亦成禽兽,杀己,如此千次,如此百次……”
沈揣刀不再说话了。
陆白草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
“她今日做的那菜我都不敢吃,她说的对,你之道正盛,吃她的菜反而得益,若是我吃了,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才不会,娘师你的厨艺早臻化境,怎会被一道菜困住?”
沈揣刀可不允许自家的娘师这么觉得,她的娘师通透豁达,不拘泥,不偏执,再玄妙的菜,吃了也就吃了,又能如何?
徒儿还闭着眼呢,陆白草笑了笑,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下。
“真是年轻人,登山往上,一步一得,前高后矮,自觉山高天亦近,不知道也不去想下坡路是怎么走的。
“旧事萦心,旧人不再,从前所得的顿悟也好,自悟也好,如绳如索,绑得再紧,风吹雨打,也有断开之时,然后明台蒙尘、玉树逢秋,上有阴云蔽日不见天,下有沼泽泥泞不见底,这般的我,可是吃不了安夫人做的菜的。”
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的陆大姑是个坦荡人。
她不仅在技艺上坦荡,也不吝将自己年老颓唐时候的所悟告诉自己的徒儿。
她不吃,是她怕。
就像安双清也怕她徒儿的菜一样。
沈揣刀眼睛还闭着,抬起一只手,抓住了自己娘师的手腕。
“真说起来,我还是觉得娘师做的菜比安夫人好多了,让人吃得到自在欢喜。”
“道无高低。”
“真说起来,娘师你和安夫人的厨艺还是有高低之分的。”
宋七娘说的没错,安夫人切菜手艺不成,不光雪菜没切好,咸肉的肉片子也不甚匀称。
“娘师你浸淫膳食一道数十年,早成当世宗师,等着过几年徒儿陪着您一道编纂膳谱食经流传后世,再过些年月归楼匾额下面挂的画像就是三幅了,卢娘子一幅,膳祖一幅,您一幅。”
“……小马屁精。”
小白老学着沈揣刀的样子用小爪去够陆白草的手。
陆白草笑了:“你也是个小小马屁精。”
沈揣刀随手一捞,将“小小马屁精”捞进怀里,眯着眼仰着头对自己的师娘笑:
“师娘你看,一样是马屁精,还是我这一只更讨人喜欢些,对吧?可见这也是得看手艺高低的。”
陆白草在她的脑门上点了点。
“拿自己跟个小猫子比,好大的出息了!”
坐在马车外头,谢序行听见里面传来的说笑声,心下一松,又裹了裹身上的氅衣。
宋七娘独自坐在马车一侧,她平时也是个爱说笑的,今日却觉得嘴被糊住了。
被那“陈尸腐草”给糊住了。
“像狗一样。”
她说自己吃那道菜时候的所觉,离奇,又熟悉。
熟悉。
她就是,曾经,像狗一样,活着。
她把自己当一条狗,才爬出来,有了那么许多的运气,才成了现如今的“宋七娘”。
怎么偏偏想起了旧日间的那条狗呢?
那条被自己亲人在送亲路上卖掉,然后被一次次转卖的,一次次糟践,最后沦落到了名为织场的地方做了暗门子的丧家之犬?
死死抠着自己的手,她对自己说:“你的头发干净齐整,用了上好的头油。”
你是个齐整人了,你不是狗。
刻薄酸苦是你的本色,不是你的自怜自苦。
街角处,一顶从城门处驶过来的轿子与谢序行擦肩而过。
风吹动轿帘子,谢序行转头看了一眼:
“金陵最近新来了御史?瞧着有些眼熟,以前是个翰林?”
作者有话说:
宋七娘的故事还记得吧,她爹死了,她未婚夫家发达了,她伯父送嫁把她卖了,让自己的亲女儿顶了婚事。
她的故事只是闲笔,正文里提一下前因后果就行。
第170章 冬宴·异常
沈揣刀提前买下的院子很是齐备,帘帐、靠垫之类的都有,院子里种了兰草,书房里摆了白瓷瓮,里面养了水仙。
兰婶子带着一琴她们又里外洒扫过,铺上了自家带来的被褥,再把衣物从包袱里取出,小心打理过,就能让人直接安置歇息了。
沈揣刀散着头发斜靠在榻上,一酒给她端了茶来,又拿起篦子给她通头。
在榻上略定了定神,沈揣刀让兰婶子去买了菜肉来做饭食,兰婶子笑着说:
“倒也不必买什么了,灶房里有鸡有鱼,前头万老头儿说都是谢九郎今早差人送来的,我都收拾齐整了,灶下也起了火,几个炒菜,一刻就好。”
她说的万老头是这“慧园”的门房,金陵本地人,年纪六十上下,沈揣刀留了他做门房差事,他也尽心,操着一口金陵话把周围的邻里街巷都跟兰婶子交了底。
知道连同主家在内都是女子,他索性只前头在倒座间里呆着,有事儿就在二门上敲两下。
正说着呢,二门突然被敲响了,一琴绕过照壁去开门,很快就回来说:
“东家,谢百户带着好些食盒过来,说是给您送饭的。”
沈揣刀坐起来,将头发挽了两下:“他和咱们一道回来的,怎么咱们刚进来坐下,他那边儿倒弄来吃的了?”
“盐水鸭、糖芋苗、松子燻肉、鸭油酥饼、炒素什锦、麻油素干丝……这一大碗是炖乳鸽,上次在金陵你不是说倚芳阁这几道菜不错?我都要了些,你之前在船上说想吃个羊肉锅子,我让常永济去打听了,要是没有上好的,就让他去杀只羊回来,你多吃些好的,将那邪性的菜赶紧忘了才是。”
谢序行没让自己的随从进了二门,一人提了五六个食盒,后面一琴也提了两个,满满当当摆在桌上。
看着这阵仗,沈揣刀摇头苦笑:
“我看你这是想把我撑得满脑肠肥。”
谢序行先是歪头看着斜在榻上手里抱着猫的女子,又把头歪向另一边看了看。
“细看看,你比之前瘦了些,就该多吃些。”
“哪里瘦了?我是一身皮肉都打熬成了筋骨,我家里新打的石锁都一百六十斤了,足能抛接十下。”
沈揣刀捏了下自己的臂膀,自打不用束胸,她气息更长,锤炼体魄也更容易了。
说她瘦了?
她现在就能把谢九给扔房梁上去。
沈东家神色不善,整个人加起来也没一百六十斤的谢序行哽了下,转身坐在了桌前:
“快些吃饭快些吃饭,你没拦住安夫人,你那个师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寻你了。”
沈揣刀从榻上下来,心中忽然一动:
“你与穆将军兄弟相称,按说你今日去见安夫人,该行子侄礼才对。”
“木大头自个儿说安夫人是她养母,靖安侯府可是不会认的,穆老侯爷……老狐狸一头,要不是木大头确实年纪小,原来的辈分又在那,他更想让木大头给他当儿子。木大头当了承继孙,认了死了的世子为父,却没认母。”
也就是说,安夫人那时丧夫之痛犹在,过继给她丈夫的孩子却与她无关,被人实实在在地从靖安侯府的谱系之中摒弃出去。
沈揣刀看着那只油润鲜香的盐水鸭,眼前又浮现自己的牙齿咬破咸肉时候的汁水横溢之态。
她轻轻晃了下脑袋,慢声说:
“这等事民间不罕见,绝嗣之家,宗族过继来一个孩子,说不定还要把失了丈夫的寡妇给发卖掉,不发卖的,要么是那女子有些手艺本事,要么是书香人家想要让人熬个牌坊出来。”
说着,她凉凉一笑:
“维扬附近还好些,许多地方那牌坊都不用熬了,丈夫死了,妻子殉葬,夫家就能得一个节烈牌坊呢。”
她祖母为什么和离之后匆匆寻了罗六平入赘?她娘为什么让她女扮男装?舒雅君为什么要带着陈香姑藏尸逃亡?
群鸟展翅,往天往山往林,谋一条活路罢了。
看着谢序行放在自己面前的鸽子汤,沈揣刀喝了两口,大抵是因为心绪不平,竟品不出其中的好处来。
只觉得无数鸟中了箭,上了桌,成了菜。
连一声啼叫都没有。
谢序行看她神色不太好,又把糖芋苗放在她面前。
吃了几口甜的,沈揣刀心里安稳几分:“安夫人这些年受了极大的苦楚,得让穆将军小心些,她一心要给太后做菜,执念过深,越是如此,连我在内,也越不敢让她去到太后的面前。”
看沈东家将糖芋苗吃了,谢序行赶紧又盛一碗,旁边想要帮忙的一酒瞪了他一眼,他也不理会,嘴上还说着话:
“安家在西北有马场,早两辈的时候献马有功得了高宗嘉赏,后来才有了官职。安夫人自己大概也会骑马,还会打马球,木大头有根马球杆子就是从安夫人那儿得的,老侯爷不让他玩乐,他就让我替他收起来,现在还在我那儿呢,有次我骗他把那杆子折了,他打了我两顿。”
沈揣刀看向他:
“为什么是两顿?”
“打了我一顿,我爬上树,他把我薅下来,又打一顿。”
嘴里渐渐品出了桂花的香甜,芋头苗的软烂细滑,沈揣刀捏着勺子笑了。
还真让谢序行说着了,刚用过午饭不久,谢九举着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话本子正要给沈揣刀讲书呢,卫谨来了她的住处。
这位尚膳监提督太监也是个大方人,竟要把给师妹的见面礼补上,一出手就是一匣子的金玉玩器。
“师妹你只管收了,这些东西在我手中来得快,也得散得快才好。”
心中明白这些东西是金陵各家高门给卫谨的,沈揣刀让兰婶子将东西收起来,回维扬之前别拿出来让人看见。
得了礼的不只是她,卫谨去拜见了陆白草,刚进门,脱了冠帽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又献上一尊白玉九天玄女像。
陆白草也不客气,端坐在主位上,抬手就将礼收了。
“这钱我也不白拿你的,你从前给我的五百两银子,被你赶出宫来的那些女官,我一人分了些,你要是再往外赶人,我就把这玉像换了钱,再去替你积点阴德。”
听了这话,卫谨脑袋磕在地上,闷闷发出一声响。
“大姑怜惜小卫子、提点小卫子,小卫子知道。”
如今已经是一脚迈八脚抬的提督太监,卫谨这般跪着说话,声气竟有些像是少年时候。
“尚食局各位姑姑都是好人,从前也得太后娘娘敬重,只是如今光景不同,陛下亲政,太后娘娘退避西苑,连同掌宫之权都交给了皇后,皇后娘娘性情刚直,每每让女官与宦官们别苗头,宦官身后有几位得势的大内官,又有陛下撑腰,女官们如何斗得过?
“皇后所为只为求宠于陛下,又不肯折了自己脸面,各位姑姑们困于后宫妇人之争,不过是被平白消磨了。
“陛下为了让宦官们争权,无论宠妃相争,又或内宫失察,一概种种皆归罪皇后,借口迁怒女官。
“小卫子私心想着,各位姑姑与其被陛下寻了罪名赶出去,落个没下场,倒不如让小卫子自己动手,寻些个小过错,不计档,只当是将姑姑们提前散出宫去,她们回了家乡,每年也能得了官府的贴补。”
陆白草坐在椅子上,定定看着他。
尚膳监提督太监,将尚食局得用的女官们驱赶出宫,是因为太后让权,皇后昏聩,倒显出了他的一片真心。
一旁沈揣刀笑着说:
“娘师与我说起师兄的时候,也觉得师兄赶姑姑们出来是有缘故的,还真让娘师说中了。”
卫谨微微抬起头,看向陆白草,见她神色柔缓,眼眶也微微有些红。
透着三五分的真。
陆白草叹了口气:
“你们去说话吧,我活动活动筋骨。”
在说话之处坐下,卫谨看向沈揣刀:
“师妹,你今日可曾吃到了世子夫人所做的菜?”
“吃了。”
“如何?”
一琴提着壶来沏茶,沈揣刀垂眸看着茶叶在茶盏中上下翻腾。
她迟迟不说话,卫谨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人歪坐在椅子上。
“她那是邪道,断不能献与太后娘娘。”
沈揣刀还是没说话,只把茶水推到他面前。
卫谨哪里喝得下?
轻轻咬了咬下嘴唇,他声音沉了两分:
“如今金陵各家都说靖安侯世子夫人所用是邪术,要写信去京城,让靖安侯派人将世子夫人安置了,更说她如今言行皆是癔症。”
沈揣刀拿捏着手里的茶盏盖子:
“师兄也说安夫人是邪道,想来金陵各家所为,您也并不觉得……”
“我自然觉得不妥!”
卫谨双手撑在桌上,看向自己惊才绝艳的师妹:
“世子夫人是邪道不假,这等玄奇妙法若能补入你我之道,便是得天之大幸,尤其是师妹你。
“师妹,之前耳目众多,许多话我不能明说,让她安分下来,你借她的技艺锤炼你的道行,才是上善之法。”
“咔嚓。”
沈揣刀将杯盏盖子放在杯盏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抬眼看向自己的师兄,她问了一个仿佛不相干的问题:
“师兄,这些天,你吃了几次安夫人所做的菜?”
卫谨还没说话,外头兰婶子敲门。
“东家,陆大姑说她炖了个莲心清神粥,让您和卫大人都喝一碗。”
泛着淡淡绿色的粥看着诱人,喝进嘴里却是苦的。
真是用莲子芯煮的!能不苦么?
沈揣刀吃了两口粥,嘴巴都扁了,正想说自己是不是被师兄给殃及池鱼了,看向的卫谨时候却见他神色如常。
仿佛有一支箭射穿了她的脑袋。
沈揣刀猛地站起身。
娘师做这个粥不是为了给卫谨添堵,是发现了他不对劲。
和她一样,发现了不对劲。
也不只是卫谨的不对劲,是安夫人的不对劲。
“一碗不够,兰婶子,劳烦您留一碗给七娘,千万让她喝下,其余的都提来给我师兄,让谢九来盯着我师兄喝完。”
沈揣刀俯视着卫谨,神色不容拒绝:
“师兄你先喝粥歇息半日,我出去一趟。”
一口气喝下整碗粥,沈揣刀带着满腹的清苦从马厩牵了小金狐出来,装上鞍鞯骑马直奔安夫人的住处。
安夫人的执念到底是什么,看见卫谨心入迷障舌不知味而不自知的样子,沈揣刀终于明白了。
飞鸟被绑住嘴、刺瞎眼,再被射死在箭矢之下,那份恨那份苦,她要世人都尝。
人人如畜。
死不足惜。
作者有话说:
陆白草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徒儿不正常。
后来发现卫谨症状更严重。
下点猛料吧!
安双清这个名字取自杜甫“杖藜从白首,心迹喜双清。”
意为“身心无尘杂所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