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冬宴·豆腐
沈揣刀走得急,一阵风似的,卫谨还没回过神儿来,人就没了影儿。
他端着粥碗一时茫然。
“我师妹她……”
身板结实的妇人笑着提来了一桶粥,后头还跟着个长相郎俊的年轻人,从头到脚裹着件氅衣就进来了,配饰皆无,甚是随意。
卫谨自然知道这位,从前是刻薄浪荡名满京城的谢九爷,后来是御前得宠拿自己伯父家开刀的谢百户。
谢序行大马金刀一坐,用手一指:
“兰婶子粥都给你提来了,卫提督,请吧。”
卫谨眉头微皱,看了谢序行两眼,面上仍是谦卑恭顺样子:
“陆大姑亲手熬的粥,又是师妹特意叮嘱的,杂家自然会吃下。”
说着就自己将粥盛了,装若无意问道:
“谢百户与杂家师妹相熟?”
谢序行皮笑肉不笑,手里捏着话本子,眯着眼道:
“比您这半熟不熟的半路师兄是熟多了。”
卫谨喝了一碗淡薄无味的粥,淡淡一笑:
“师妹能从民间一个酒楼东家走到今日,实属不易,不说旁处,光是金陵城上下,不知道多少眼睛从她下船起就盯上了她。”
“这就不劳卫提督担心了。”谢序行抬手一指,“我的宅子就在隔壁,偶尔来给沈东家帮个忙,也入不了别人的眼。”
这可是他精心选的两个相邻宅子,一大一小,大的卖给了沈东家,小的他自己住着,里面安排了二十多个锦衣卫的番子,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这边。
两个花园处有角门相通,不耐烦绕园子,爬个墙也快。
要是只传信儿,扔个石头招呼声就成了。
沈东家来金陵,也算是入了虎狼窝,他自是得想办法护了这一院子老老小小的周全。
说话间卫谨又喝了一碗粥,腹中已经有些撑。
谢序行看看他脸色,再看一眼这粥,心里不禁也犯了嘀咕。
用鼻子都能闻到苦味儿,怎么这卫提督是脑子坏了?
吃那安夫人的菜,吃坏了脑子?
担忧起了沈东家,眼看卫谨要放下碗了,谢序行起身用碗直接从桶里舀了粥:
“卫提督还是多喝些的好……”
他来势汹汹,卫谨耷拉着肩膀一笑,又接过来喝了下去。
喝到第六碗,他捏着碗的手突然一抖。
“唔!”贲门连着抽了两下,舌头上铺天盖地的苦突然漫了出来。
看在谢序行的眼里,就是这卫提督的脸突然比这粥还绿了,一副想吐又吐不出来的倒霉相。
卫谨是从不敢失态的,硬逼着自己将粥咽下去,只是空着的那只手握紧拳头,在桌上狠狠捶了下,可见是气狠了。
“靖安侯世子夫人做的菜!那菜里有东西,坏了我的舌头!难怪我吃旁人的菜都没了滋味!”
什么奇术异道,分明是下药加骗术!
他自诩小心多思,竟然真被唬住了!
沈揣刀走得急,头上只戴了个小冠,身上穿的是随手拿的裘衣,骑着小金狐一路疾行,在金陵的长街上犹如金鲤穿江,一头扎到了安双清所住的小巷里。
开门的是穆临安给安双清雇来的下人,知道这位高大俊美的姑娘是将军的朋友,上午还来过,连忙引着人往后面走。
“将军出去了,只有老夫人在家,姑娘您……”
穿过窄道,沈揣刀已经看见了安双清,她大概也是休息了一阵,站在屋檐下看着雀鸟正食。
“揣刀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自从吃了您的那道菜,晚辈我是吃不着睡不香,想起您说还有道菜与我更是相合,晚辈索性就来寻您了。”
年轻的女子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笑,朗健如朝阳。
安双清笑了,只眼里似有轻雾,将她整个人都笼着。
“之前揣刀姑娘不过吃了几口就醉了,现下可还能再吃第二道菜?”
“自是能的。”
沈揣刀说着话,俯身看向一旁的堆泥小灶,又看了一眼陶锅。
陶锅被洗过了,外面是久烧过的黑,里面被擦洗得干干净净。
“晚辈贸然登门,实在是失礼,安夫人您也别客气,只当我是个帮工的,打杂的,择洗也好,切墩也好,我都能做的。”
她言语恳切,嘴皮子也利落,像是一只从春日里飞到这初冬院落的鸟,带着非一般的鲜活。
安双清看着她,一时有些出神儿,等人凑到眼前了,她身子往后一退,又被扶住了。
“夫人您可小心些!”
“罢了,你既然想吃,我做就是了,只是家里没有现成的豆腐。”
“夫人是要给我做豆腐吃?”
“想用咸鱼炖了豆腐给你吃。”
说着,安双清就笑了,小心翼翼从沈揣刀的身旁避开,仿佛一只怕被烛火所伤的虫。
“豆腐?去买了就成,安夫人,您来了金陵之后可曾去外头逛过?不如咱们一道去把豆腐买了回来?”
安双清轻轻摇头:
“菜场那等地方人多气杂。”
“人多气杂也得人多的时候,咱们就去巷子头上看看,也不光买豆腐,夫人您说不能吃我做的菜,我到底得给份儿谢礼,给您切个猪头,拌个冷盘,总不至于吃不成。”
沈揣刀身量比安双清高出许多,站得又近,安双清抬头看她,又笑:
“我若说我不想去,你也会拉我去的。”
“总闷在家里,对身子不好。”沈揣刀笑得有些孩子气,格外讨人喜欢,,“我祖母从前也久住山上,后来我在维扬城里置办了家业,她下了山,也喜欢去集市铺子里逛逛,好清静之人也贪热闹,好热闹之人也图清静,总不能一直只占了一样儿。”
“对了,您是不是得先把咸鱼泡上?”她转身看了眼在廊下挂着的咸鱼、咸肉、菜干,“这事儿交给我吧。”
她大步走到廊下,接了一条成色最足的。
“这条咸鱼个头不大,您是打算整个泡洗,还是掰开再泡洗?用不用稍加点盐?温水泡还是凉水?”
一连串的殷勤砸过来,安双清张了张嘴,只能说:
“温水整个泡着。”
“好嘞。”
将咸鱼泡在水里,沈揣刀在转身的时候轻轻舔了下自己右手的中指指尖。
咸,涩,还有似有似无的麻。
另一边,卫谨心知自己是中了算计,师妹又直接去寻人了,他只能去找陆白草商量。
进门又是磕头:
“若非是大姑您和师妹警醒,小卫子我是要闯下大祸了!”
陆白草身上爬了一只小黄猫,怀里兜着小白猫,坐在躺椅上看着卫谨,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就忘了一条‘事出反常必有妖’?自己中了招就算了,还拉了你师妹下水。”
“大姑,第一次吃了那道菜,我就让人里里外外查过,食材、器具、调料……柴炭我都让人看过了,并无异处。”
“我若是你,第二次做菜的时候就将食材、器具、调料、乃至柴炭都单独备了给她,再看她手段,你以为你查过了就没事了?天下能人异士无数,能在膳食上动的手脚没有几千也有上百,你又如何能全部通晓?索性都换了才是真有了防备。”
卫谨磕了个头:
“是小卫子疏忽了。”
“你起来吧,我早就出宫了,你这头磕得我难受,也别一口一个‘小卫子’了,现在满天下能让你这么自称的人可不该有我这个闲散老妇。”
卫谨乖乖起身,还是低头缩肩的样子。
陆百草用粗壮结实的手指头绕着小白老的尾巴:
“那安夫人这些天在金陵的所作所为,你细想想,可有什么不同之处?之前被迷了眼,现在迷障散了,总该能看出点儿什么。”
这话让卫谨羞惭难当,他言行谦卑,内里是极高傲之人,此时颇有被人煞了威风的恼恨:
“知道了她是用了手段,倒推她诸多奇异之处,反倒让我品出了许多破绽。她做菜的时候一人守着那小灶,不让许多人靠近,只有品菜之人可上前。
“再一个,她做的菜用的料明明是重盐的,吃起来味道却淡,现在想想,大概是吃第一口的时候味觉就已被蒙蔽。”
说着,卫谨想起一事:
“所有人里,我吃世子夫人的菜是吃的最多的,前面两次世子夫人都是把菜先递给我,后面就让我稍等等,说我心有尘杂,应该先静心而后用。”
“那你能吃到菜里的咸味么?”
卫谨缓缓摇头:
“越吃到后面,越是醉心于唇齿撕咬之乐,心中芜杂丛生……”
“你就直说你是被迷了心,啥也顾不上呗。”
但凡手里抱得不是猫是个杯子,陆白草都想往臊眉耷眼的卫谨头上来一下。
“你师妹一次就察觉到不对了,你呢,七次,你吃了七次!我看你是上瘾了!”
卫谨没有反驳。
他确实上瘾了。
沉浮宫闱,百忍在心,如同悬刃,在吃那道“陈尸卧腐草”的时候,他是快意的。
若非他自己上了瘾,又怎会生出贪求之念?
想起自己之前对师妹放的那些厥词,卫谨的脑袋又低了两分:
“是我孟浪了。”
“那你觉得,她到底是把药下在了哪儿?”
陆白草问卫谨。
沈揣刀也在问自己。
咸鱼甚至没有用油煎过,只略煮了煮,就切成小块儿和豆腐一起炖了。
豆腐是很好的老豆腐,安双清在掌心直接用竹刀切成了小块滚进锅里。
在咸鱼上动手脚的可能更大些。
“夫人,这道菜可有名字?”
安双清蜷在泥炉旁,声音清淡:
“朽尸白骨。”
说话时候,她抬起眼看向沈揣刀。
之前走出门去买豆腐的时候她看着与常人并无不同,此时眼中雾气更浓,颇有几分森然。
沈揣刀笑了笑,端起了泡咸鱼的盆:
“夫人,我去倒水。”
安双清没说话。
沈揣刀端着盆绕到水渠处,看了一眼泡咸鱼的水,抓起一捧入嘴。
“呸。”
之前尝到的麻是腌咸鱼的时候放了许多花椒,安双清做手脚的地方不是咸鱼。
又呸了一口,清掉嘴里的咸腥,沈揣刀想起自己荷包里有给兰婶子防备晕船备下的酸梅子,拿出来咬下一块压在舌下,转身向安双清走过去。
“夫人,我闻着您这咸鱼用了许多花椒。”
太多了,都遮了鱼的本味。
“我第一次做咸鱼,总怕有鱼腥气。”
安双清盯着炉火。
“揣刀姑娘,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
酸梅让人口齿生津,沈揣刀面上是笑的。
安双清转头看她:
“不是那等寻常喜欢,是男女之思。”
沈揣刀反问:
“男女之思怎么不是寻常喜欢?”
她眸光清澈,倒让安双清仿佛受了惊吓似的,又转回头去。
咸味和豆腐味儿从锅里渐渐升腾起,沈揣刀能察觉到自己舌下的酸梅在失味。
并非是酸梅在失味。
是她,味觉又在被遮蔽。
被动了手脚的是柴炭?
沈揣刀看了一眼,眸光又转向陶锅的锅盖。
锅盖并不是陶土所制,而是用藤索编制成的,边上早被灼黑了,热气不断从它边上冒出,看着委实是平平无奇。
“朽尸白骨”炖了半个时辰,远超寻常做这道菜的耗时。
金乌西斜将落,沈揣刀嘴里的酸梅味道淡不可察。
她抬头看向西方的远天,看见一片赤红。
“夫人,你看霞光像不像您的灶下火?”
安双清缓缓抬头看过去。
就听那年轻女子附在她的耳边说:
“若太后被你炖出来的菜乱了心神,也被你的这个锅盖遮蔽了味觉,尝别人饭食无味,只能沉迷于你的锅中菜……这偌大天下,便成您的小小陶锅,苍生煎熬其中,自有满地陈尸腐草,满河朽尸白骨。”
“安夫人,我说的可对?”
她直起身,往侧边一低头,把失了味道的酸梅吐了出来。
“安双清安娘子,天下禽行所求,刀、灶两平安,客、主皆喜乐,你的道不是与我一人相悖,是悖于太平,悖于禽行,恕我不能让您入遴选了。”
安双清原本在看着夕阳,此时,她转头看向站在那儿的女子。
片刻后,她说:
“世人如今何尝不在煎熬,你也不过是一块看着齐整白净的豆腐。”
说话时候,她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沈揣刀的衣摆。
“都是桌上菜罢了,太平不太平,你我,都在旁人唇齿之下。”
“不做守锅人,便是盘中餐,你竟甘心吗?”
第172章 冬宴·点破
天色青紫,流风梳云,金乌带着群鸟抹去了最后一抹明火,留下世人在晦暗交接之际相觑。
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她的眸光沉静幽深,像是一面镜子。
安双清看着她,竟仿佛看见了自己。
马场上晴空万里,她骑着父亲为她选的小马,天上有鹰飞过,垂下影子,时近时远,她追着鹰,追着风,一直往前跑。
风灌进她的耳朵,她隐约听见有人呼喊她,让她停下。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骏马奔来,面上是笑。
那人是穆继泽,他超过她,又在前面很远处勒马回转,将她逼停之后高坐在马上训道:
“年纪小小,骑马怎么这般无顾忌?”
看向她的双眼却是亮的。
成婚之后之后他会一次次说起那一日,说她一身红衣纵马在蓝天碧草间,让他一眼心动从此记挂,后来又千里求娶,将她从西北带回了京城。
最想他的时候,安双清闭着眼,回忆他的碰触和温言细语,假装他说的都是真的。
可睁开眼,看见枯残的神佛、破败的神龛和自己手里早就干瘪的佛豆,安双清只想笑。
先帝想要亲征西北,以军功晋身的靖安侯却得了痼疾不能上马,侯夫人高氏母家在朝中煊赫,到底不能给靖安侯府弄来上千的战马。
安家有战马,但是大伯官职不显,正要在朝中寻一门得力的姻亲。
唯一的不同,是这门亲事原本是要落在大伯亲女儿她的堂姐身上的,官职给了大伯,安家的上千战马送出去也是帮大伯家往上走,掌管马场的人是安双清的父亲,他心中生了些不忿,打听到了靖安侯世子对柔顺女子并无另眼相待,就让她花了两个月苦练骑术。
什么一见钟情?是她磨烂了大腿上三层皮的蓄谋已久,是她拼了命踩着自己的亲姐妹堂姐妹才能爬上的、侥幸得他一垂眸的高台。
整个安家几代人都没得过的绝好亲事落在了她安双清的头上,她觉得是自己应得的。
成婚时候穆继泽已经有了六品的实缺,一年后就进为五品,她穿了诰命的霞帔珠冠在身去觐见皇后,她娘、她伯娘一辈子求都求不到的好风光,她不过成个婚就得了。
婆母高氏出身世宦之家,觉得她粗鄙,她也不放在心上,只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做个恭顺模样。
穆继泽说他们是一见钟情,她就用情思勾着他,哄着他,白腻圆润的手腕儿攀着男人的脑袋,有了事让他顶在前头。
婆母骂她心机太深,她只是低着头笑,婆母的男人春秋已过,她的男人风华正茂,偌大的靖安侯府早晚是她的,大家都是一笼里的斗鸡,老鸡死了,就该新鸡称王称霸了。
头胎她生了个女儿,她也不着急,位置坐稳了,就算以后为了生儿子纳妾,生下的儿子也得喊她是母亲。
婆母连着生了四个女儿,最后让穆继泽这个庶出的做了世子,阖府上下谁又敢不敬着她?
她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打算好了,像是一个吃客,拿着碗筷翘着脑袋等着前面的人吃完了她就上桌,就没想过有一天,她的丈夫死了。
穆继泽是靖安侯府嫡枝唯一的儿子,他死了,也没留下个儿子,皇帝下旨让侯爷选人过继。
安双清一边哀哭,一边在灵堂里与几个隔房的妯娌有了眉眼来往。
她是世子夫人,过继来的孩子自然要在她名下,不管要过继了谁家的孩子来,总不能越过她去。
靖安侯选了十个同宗的男童住进府里,说要从里面选一个。
她就对这十个孩子都好,公允大度,不偏不倚,为了照顾他们,她连自己的女儿都甩在了一旁,为他们补衣熬药,操心膳食,十个男孩子都是聪明的,不过半年,有四五个私下里都喊她作娘,余下的没有这般叫她,也都对她亲近。
谁知,又过了半年多光景,她婆母高氏的厢房里多了个男婴,侯爷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安双清还是察觉到了他对这个孩子的偏爱。
几番打听,她终于知道了,这个叫穆临安的孩子是在穆继泽冥诞那一日出生的。
孩子被婆母亲自教养,她不得亲近,相较于他,前面来的那十个孩子得她照拂,早把她看作是母亲。
她心里清楚,这是侯爷在敲打她,觉得她把手伸得太长了。
安双清是不忿的,她明媒正娶嫁给穆继泽,可不是为了当个富贵摆件,她要的是靖安侯府二十年后所有人恭恭敬敬称她是老夫人。
很快,她有了主意,教女儿哭诉说自己梦见了爹爹,爹爹说她以后可以依靠兄长。
她女儿的兄长,自然是得从那几个年纪大的孩子里选才好。
为了逼真些,她还让女儿在冷水里泡了半个时辰。
女儿浑身烧得滚烫,她心里疼得如针扎,抱着女儿,她浑身哆嗦着说:“珍儿,娘也是没办法,咱们娘俩儿得活下去,得选个与咱们亲近的过继子!你祖母本就看咱们娘俩不顺眼,若真让她扶持了那个小的继承了侯府,咱们以后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哭着喊着,她抱着自己的女儿冲向了侯府正堂,她的女儿一脸通红,捏着侯爷的衣角:
“祖父,我梦见了爹爹,爹爹说,要给我找个哥哥。”
靖安侯笑着摸了摸珍儿的脑袋,让人去请了人来看病。
她求侯爷用侯府的帖子去请太医,侯爷反问她:
“请了太医来,让人知道你为了瞎编几句话就让自己女儿生病?”
安双清守了珍儿三天,第四天,她被关进了穆家的祠堂。
十天后,她被放了出来。
珍儿去了。
小小的孩子,不过四岁,想要找自己的娘,掉进了池子里,她身边原本伺候的下人都受了责罚,新派去的睡得死,发现姑娘不见的时候,小小的尸体已经漂在了池子上。
那之后,安双清就每日在佛堂里抄经书、抓佛豆。
一年又一年,高氏年纪大了,侯爷年纪也大了,她自己的大伯父办事不力被贬了官,她在侯府中的境遇也越来越窘迫。
穆临安才五六岁,竟然已经有了侯爷的几分气度,安双清将自己的一些玩器送了他,也没看见他有多少欢喜。
当天夜里,高氏来了佛堂。
“你克死了我儿子,害死了我孙女,你以为我会让你留在侯府颐养天年?你也配?”
她先是送到了京城外的一处庵堂,那庵堂是专给高门女眷们“清修”的,长则五年短则三年,就能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吃不饱,穿不暖,无论寒暑都要劳作,惩治人的手段就是让人一整夜不睡觉地念经。
每过一两月,靖安侯府就有人来看她。
这些人一来,庵堂里的主持就加倍地磋磨她。
她们不是来看她的,是来催命的。
安双清不想死。
她只是想要活下去,却寻不到路,如果她只剩了死路一条,她就要带着所有人一起死才好。
恰好此时,当年被她抢了亲事的堂姐随夫入京,她堂姐的夫君出身才干皆寻常,此时也不过是七品,却有个姑姑是宫中的韩宫令。
她哭求自己的堂姐,将用血书誊抄的两卷《地藏经》奉给到了太后面前。
“我不求侯府荣华富贵!只求能有个清静去处为太后娘娘祈福。”
半个月后,她被送到了姑苏的一处庵堂,后来堂姐夫被调到蜀地任职,她也去了蜀地的尼姑庵,十年前堂姐去世,没了这份接济,她的安闲日子也结束了。
万般苦痛将她日夜煎熬,她恨,她怨,她恨到麻木痛到麻木,已经想要认命了,却只会沦落到更惨痛的境地。
数着佛豆,念着经,在狭窄山道上匍匐着挑水、劈柴,她一遍遍想自己嫁人后的所作所为,除了让女儿泡冷水,她无一后悔。
不认命是错的。
认命也是错的。
嫁给穆继泽就是错的。
如果……如果在马场的那一日,她不听,不看,只管往前跑,别去想什么婚事,什么婚约,什么安家女儿从未有过的好亲事,她是不是能跑到天尽头去?
天尽头有什么?
天尽头,是不是就有此刻这个看着她的年轻姑娘?
她也会骑马,她有一匹极好的马,她不会想着什么亲事、什么男人。
她坦荡朗健,心底清白,不会自以为是座上客,又被人踹倒在深渊里。
更重要的是,之前一见,安双清就知道,这个名为沈揣刀的姑娘对她有怜悯。
她看到了她的无路可走。
那她就能走进她的心里,藏起来。
“安夫人,你不是守锅人。”沈揣刀摇头,“您是要掀桌子砸锅的,若您真是要那些盘中餐跳下桌来也就罢了,让守锅布菜的人发了疯,最惨的还是盘中餐。”
放一把火何其容易?不管不顾地做了,自有许多人命填进去。
炖一锅菜有多麻烦?第一步,得有个炉灶,第二步,得有个锅,得有人耕种,有人渔猎,有人制盐,有人挖井,有人织布做衣,有人夯土造房……等到有人能靠卖了炖菜来赚钱,已经是千百人的营生在里面了。
手里拿着一把快刀,纵死为杀,谋生为厨。
前者一腔意气,后者千百相系。
她是开酒楼的,做的是禽行生意,不是杀人买卖。
说话时候,她抬手,拿起了那个草编的锅盖。
“夫人,这个锅盖是如何造的?”
沈揣刀抓了一把已经锅盖边缘发黑之处,送到鼻尖闻得一股淡淡的涩味。
再细看这编作锅盖的藤草,是她从未见过的。
也未必只靠藤草,西南多有毒蘑菇和毒草,说不定也是相辅相成之效。
安双清仰视着她,看她沉思片刻,挥手将锅盖扔到了寻常人够不到的廊顶。
“你若是想要这个方子,我可以告诉你,只是你的眼睛这般好看,还是别多用这方子。”
说着,安双清自己又笑了。
几年前的冬天,她在山上救过一个老妇人,那个老妇人的娘是个出身夷族的药婆,传给自己女儿许多毒方子。
她为了答谢安双清,教她做了驱虫蚁的药丸。
安双清看着那些毒虫、毒草、毒蘑菇,想杀的却不是虫蚁。
“夫人的眼睛,是被熏坏的?”
回过神,她听见沈揣刀这般问她,她摇头:
“庵堂昏暗,连灯都点不起,每日跪在里面,眼睛就一年年地不得用了,本就坏了,再熏几次也无妨。”
沈揣刀扶住她的脸庞,仔细看她的眼睛。
“别再用那方子,清肝明目的药吃一些,再辅以针灸,或许能好转。”
年轻女子的手上有许多老茧和细细的疤痕,安双清避开了,又在笑。
“揣刀姑娘,你已经是太后钦点的司膳供奉,若是有了我这个方子……”
“安夫人,您就没想过,万一你到了行宫,事情败露,会牵累旁人吗?比如千里迢迢将您从蜀地接出来的穆将军。”
安双清垂下眼,不再看她。
只有那双手还拉着女子的衣摆,是她不肯放下的心思。
“安夫人,我开门做生意,见过许多女子,各有各的不如意,上溯缘由,不过四个字‘身不由己’。太后吃了您这饭食,可能解了她们于罗网?”
安双清连忙说:“自然是能的。”
“那如何解呢?女子如何能科举?女子如何能为官?女子如何能分田地?女子如何婚嫁随意?天下间如何能不得再将女儿做了物件,得让女儿也能留在家里奉养父母继承家业?”
安双清答不上来。
她只是紧紧攥着那裘衣的衣角。
固执,偏执。
“安夫人,天下间许多女子命若悬丝,若你真有救世妙方,解她们于困厄,我自然愿意帮您,生死亦可不论,可若不能,风浪骤起,悬丝崩断,她们的死也不过是在您权欲下的无声覆灭。
“我帮了你,我如何对得起她们?”
沈揣刀看了一眼锅里的咸鱼炖豆腐,用勺子舀了放在碗中,先吃了一口豆腐。
味觉迟钝,豆腐的滑嫩被放大了,细品之下,豆腐和咸鱼的腥味竟然分外诱人,回味也是甘鲜。
是蘑菇。
她的舌头迟钝,还是品出了一丝丝蘑菇的鲜甜味道。
与此同时,淡淡的醉意向头顶的百会穴浸漫而上。
“您从什么时候拿定了这个主意呢?是穆临安无意中告诉您在金陵的遴选,你就决定隔离开蜀地,来到金陵。听说您第一次做菜的时候正好是金陵各家在码头迎接尚膳监提督大太监卫谨,异香扑鼻,引了他过去。
“从那一次开始,你就开始坏他的舌头,为您后来连挑各家厨子做了铺垫。
“您做的饭菜确有些许妙处,因为您擅用蘑菇粉调味提鲜,那些蘑菇能让人心中欲念更重。您心中也真的有执念化入菜中,诸多算计之外,又有靖安侯世子夫人的身份和穆临安的保驾护航让人对你没有格外的怀疑。”
谁能想到一个守寡多年的世子夫人能当面给人下毒呢?
说着,沈揣刀将碗里的咸鱼炖豆腐都吃了。
不对,这菜叫朽尸白骨。
她笑了下。
“你为什么要一家一家找过去,就因为你知道自己的厨艺未必真能比过那些被高门养了多年的老庖厨,所以要一次一次让卫谨食不知味,越发沉迷你做的菜。
“我初来这院子,说菜已经炖好九成,你说没有,找的理由是谢九他气息太湿潮,又说要为我多炖些时候,实则就是要我多吸一些烟气,这道朽尸白骨,你说是更合我的菜,又在哪里合呢?无非是让我多中些毒,待到你再去与人比菜的时候,我与卫谨两人都味觉有失,就不会察觉到不同。”
好谋划,好算计。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难怪能活到今日。
“还有,你说我与你道相悖,你不敢吃我的做的饭菜,也是因为你自知自己没有了味觉,吃我做的饭菜会露馅儿。可我与穆将军交好,按说怎么也该招待你一顿的,你就是用这样的话避开了可能有的麻烦。”
各种玄之又玄的话将安双清的手段层层包裹,要不是卫谨今日失了从前的谨慎,变得格外狂妄,沈揣刀自忖自己还不能这么快就发现其中的不同。
安双清轻轻一声叹息。
面上的笑一点点褪了。
“你方才问我,这样的杀头大罪,我置穆临安于何地。我……若他早来几年,我或许会想,以后得了他的奉养,我也不是不能活下去。”
安双清抬起手,暮色中,她看着自己颜色青紫的指甲。
“见到你之前,我想过的,此事成了,我要跟太后求的第一个旨意,就是让你嫁给他。
“等你们都去了西北,我再寻他个错处,让他与穆家与我都断了干系。”
天色沉下来,她们几乎看不清彼此的眉眼。
做帮工的妇人提着灯匆匆过来,缩手缩脚,将灯挂在了屋檐下。
“夫人,天色晚了,您快些回房歇歇吧。”
安双清慢慢站起身。
灯下,一团影子渐渐大了起来。
影子挥挥手,那妇人退下了。
影子抬头,看着另一团更年轻的影子。
她们的呼吸是热的,是一阵阵的烟气,也成了地上的影子。
沈揣刀看着地上的影子,喘了口气,凉风进了她的肺,也冲刷了她的头,让她的眩晕稍退。
“你知道他喜欢你,我第一次给他做了菜,他吃了之后闹腾了半夜,再也不敢吃了。”
男人的喜欢,就是那么回事儿,发乎情,发情。
“我们隔着一道客栈的墙,我听见他叼着被子唤你。”
说着,安双清又笑了。
“见了你之后,我不这么想了,你不该嫁人,你该跟我一道才是。”
沈揣刀微微闭着眼睛,第二次试毒,她的症状比上一次要轻。
“安夫人,我是个开酒楼的,酒楼里庄子上,许多口人都是和我一道讨生活的,我说过的,您若真是个能掀了旧席面,护住了那些盘中餐的,我可以与您同道,可您不是。”
她后退一步,借着灯看向安夫人。
“您眼睛不好,早些歇了吧,我会跟穆将军说清楚您的手段,趁着事情没闹大,您就此罢手……”
安双清凑近想要看清她,手却突然对着沈揣刀的脸上一挥,沈揣刀比她以为的要警醒许多,竟然立刻就后退了好几步,避过了那些粉末。
有人奔过来,挡在沈揣刀前面,沈揣刀提着他的氅衣兜住了他脸。
“有药粉你冲什么!”
另有一人牢牢抓住了安双清的手腕。
“夫人!”
听见这一声,安双清笑着说:
“临安,原来你回来了?怎么一直不出声?”
挡在沈揣刀面前的人自然是谢序行,被沈揣刀捏着氅衣包的像个吊死鬼,他瓮声瓮气道:
“你好大的胆子,把人家的算计都说清楚了还敢吃人家的东西。”
“总得记下其中门道,省得以后再中了招。”
谢序行冷笑:“人家都直接往你脸上撒粉末子了!”
沈揣刀松开了谢序行,看着站在灯下的穆临安。
昏黄的灯下,他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夫人,我给您寻个清静宅子,好好奉养您。”
“我不想无声无息地死。”安双清笑着,将院里年轻人们一个个看过去,“我争强好胜半辈子,苦熬受罪半辈子,死时怎么也该风光些的。”
谢序行一边整身上的氅衣一边从怀里掏东西,嘴上说:
“夫人您是穆临安的养母,他现在是三品维扬将军,为您请封个三品诰命,死的时候也怎么风光大葬了。”
一个小白瓷瓶被他递给了沈揣刀。
沈揣刀摩挲了下:
“什么东西?”
谢序行一仰下巴:
“解毒丹,说是挺有用的,我从旁人那儿抢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解了你身上的,赶紧先吃了。”
沈揣刀倒出一颗自己吃了。
“三颗都吃了。”
“一个就够了,一会儿让穆将军吃,他守着安夫人做饭这么多天,身上怕是早积了毒。”
谢序行白了她一眼:
“他找了个好养母差点儿害死你!你倒还惦记他!”
沈揣刀低头看地上被安夫人抛出来的粉末。
这些粉末大概不是用来杀她的,那是干嘛的?
这下换谢序行薅她的氅衣了。
“别看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知道是什么?”
谢序行暗暗打量她神态动作,说:“多半是让人生幻念的,我知道她是在下毒,就去寻了木大头,正碰上了庄女史,我一说她就说西南的毒蘑菇和毒草能让人生出幻念。”
庄女史博闻广记,一看就很难骗。
以后还是得多看书才好。
沈揣刀想点头,有些晕,谢序行用手臂撑着她的手。
另一边,穆临安跪下给安夫人磕了个头。
谢序行一挑眉:
“走吧,这事儿交给木大头,说到底木大头得给你个交代。你先去看大夫,庄女史说一个岭南来的鲍娘子昨日刚到金陵,正好让她给你看看。”
他拽着沈揣刀往外走,沈揣刀说:
“安夫人这般……”
谢序行几乎想要叹气:
“你不走,木大头连嘴都张不开了。”
微微有些头晕的沈东家略有些茫然。
“穆将军的嘴怎么了?”
叼被子叼成哑巴了!
黝黑窄道里,谢序行想起安双清说的话,两耳泛红,忽然明白了木大头为什么不让他去吃那个下了药的菜。
木大头!好个龌龊贼!
还把旁人想的跟他一般龌龊!
“谢九你慢点儿!”沈揣刀索性将手搭在他肩膀上,“让我靠一下。”
谢序行瞪了天,又看地,就不敢看靠在自己身上的沈东家。
半轮月亮在看他,他心虚得像个贼。
第173章 冬宴·镜湖
“还好,毒性不大,比起之前那位要好的多了,他光是药还得再喝半个月呢,沈姑娘你喝三天药,扎两次针,也就能排净余毒了。”
鲍娘子身量干瘦,肤色微褐,高颧骨深眼窝,略有两分凸嘴,伴着那一双有神的眼睛倒显出了几分精干。
沈揣刀用手撑着头,笑着说:
“本该是我多谢鲍娘子之前对我母亲诸多照顾的,不成想刚见面就成了鲍娘子手里的病患。”
“之前虽然没见过,隔着悯仁,咱俩也是神交许久的,不必说这些虚话。”
取了针囊出来,鲍娘子手起针落,不止在沈揣刀的头上扎针,脸上还扎了几根。
成了个满脑袋发麻的小刺猬,沈揣刀也老实了。
鲍娘子又写了药方子,说:
“之前既然已经吃了祛毒丹,今天的药不吃也成,那么贵的药材,冲了药性反而可惜,明天一早抓了药,三碗水熬成一碗水喝了……”
谢序行在一旁去接方子:
“这事交给我就好,明天一早就能齐备。”
庄舜华的手也落在了方子上,淡淡看了他一眼:
“别院里没有的药材,我派人拿了令牌去行宫的药署取来,不必等到明天。”
谢序行手指一松,方子被她抽走了。
将药方拢在袖中,在青色官服外面罩着白色狐裘氅衣的庄舜华语气淡淡:
“公主费心争来的遴选,好不容易举荐到太后面前的司膳供奉,刚来了金陵不到一日,就差点儿被人毁了舌头。谢百户,公主将护卫的差事交给了你,你就是这般做的。”
旁边坐着的沈刺猬默不吭声,自从庄女史不再念着公主的贤名,说话做事都越发锋利了。
谢序行低下头:“此事是我疏忽,我自会向殿下请罪。”
庄舜华转向沈揣刀。
沈刺猬垂下眼睛装死。
“卫谨中招,是别人精心算计,你呢,明知不妥,还要去第二次。
“金陵不是维扬,能让你借威携势压着一众同行老老实实和和气气地做生意,权贵二字合在一起,是踩着人的性命才堆起来的。行事之前先想想,别总把自己当个无所不能的酒楼东家,既然入局,便当自己进了个血肉磨盘,遇事称量,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了性命,会不会遭了算计。
“若是沈司膳你改不了一身孤胆意气,我索性派人时时盯着你。”
她又瞥了谢序行一眼。
“现在这些人不顶用,我自有顶用的。”
如今的沈揣刀头上顶着一堆针,耷拉着眉眼,看着实在是有些可怜,庄舜华心中一软,又硬了起来。
她所在之地是沈揣刀在金陵购置的院子,一屋子人老的老小的小废的废,全都是纵着沈揣刀行事的。
“持安,从今儿起你们两个就留在沈司膳身边,提点她往来规矩,她要是再莽撞行事,你得拉住了她。”
凌持安是沈揣刀上次在行宫办宴的时候就与她相熟的女官,这个差事是庄舜华早就吩咐过的,她连忙应下。
拔了针,庄舜华带着鲍娘子要走,沈揣刀连忙让一琴拿了两包孟小碟做的点心,她自己提了,追到二门前无人处。
“多谢庄女史和鲍娘子为我奔波。”
“此事且没完呢,那安氏连挑金陵七家高门的厨子,用的却是邪门歪道手段,卫谨和你还先后中了招,如何处置此事你们得赶紧有个章程。”
庄舜华心知沈揣刀是有话要跟自己私下商量,让宫女和女官护着鲍娘子先上了车。
沈揣刀笑了笑,道:
“来也玄妙,去也玄妙,安娘子以后不再出手,想来那些人也能松一口气了。”
庄舜华抬手为她理了理裘衣,叹了口气:
“若能如此,也好,安氏为世子守节二十载,按说是该有旌表牌坊的,她身上原本又有诰命,沦落成这般落魄样子,传扬出去也是朝廷面上无光。她身世可怜,行事可叹,你愿意在她没有闯下大祸之前保她一把,倒是她的缘法了。”
“若一男子入赘高门,绝不会沦落到这境地——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她也不必真奔了死路。”
意图谋害太后,一家子性命都得搭进去。
倒不如将事情瞒下来。
对于安氏是否应死,庄舜华不置一词,只说:“只是卫谨那边,你要与他说定,他身为尚膳监提督,又得司礼监大太监赏识,安氏所为也是靖安侯府和穆将军的一个大把柄,他未必愿意撒手。”
沈揣刀斟酌了下,说:
“他是个谨慎人,心肠不算坏,也不是个好得罪人的,与他好好商议,再让穆将军和靖安侯府掏足了好处出来……只一条,不能让他弄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这也是她昨日为什么要急着去找安氏探究真相。
若是安氏的法子落在了卫谨手里,那就是另一个局面了。
找到真相,再彻底藏起来,才能让穆临安不至于被牵连。
见她言语条理,行事脉络也清晰,庄舜华心里安稳了两分。
“你最好明日就去与那些高门显贵打个招呼,既然来了金陵,又是替太后办事,一味避着不见人反倒露怯了。”
“好,此事我与卫谨商议。”
送走了庄舜华,沈揣刀转身,看见廊下有人提灯站着。
是谢九。
“夜里风大,你站在外面干什么?”
“你又救了木大头一回。”
“哪里论得上救不救的。”
因为头上行针的缘故,沈揣刀的头发是披垂的,只用一根丝带系着下面。
比维扬湿冷的风自江上来,细细梳着她的发丝。
“我今日该跟你一同去的。”
“去干嘛?多一个人中招?我身强体健的,症状也比旁人轻,何苦多带累一个?”
听沈揣刀这么说,谢序行没吭声。
他是懊悔的。
沈揣刀走到他面前,道:
“鲍娘子说你给我吃的那个药可金贵了,难为你又要替我找药,又要替我找人,还得替我看着我师兄喝苦汤子,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谢序行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我早说了要做你门下走狗,自然得有用才好。”
沈揣刀也笑:
“这话不对,要做我门下走狗,最要紧是得皮滑毛亮,精神抖擞,带出去能撑了场子。”
说着,她隔着风帽摸了下谢序行的脑袋。
心中的懊悔丧气竟然真的一扫而空,谢序行眉眼一抬,借着灯火看她:
“听沈东家的意思,是又要出去砸旁人场子了?”
眼睛里亮晶晶的。
真是好哄的很。
沈揣刀如她所说的那般劝服了卫谨。
靖安侯府的把柄不好拿,说不出安氏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卫谨自己也怕把自己陷进去。
“师兄,我既然来了金陵,也该见见人,明日你选个地方,我请各家吃一顿可好?叫上穆将军作陪,就说安夫人之事已经抹了去,你自可夸夸你的功劳,也捞些好处回来。”
卫谨被鲍娘子扎了针,在客房里睡了一两个时辰,脑子也清明了,一听就知道这是师妹将极大的好处让给了自己。
“师妹,你和那穆将军……”
一个谢百户还牵绊不清呢,怎么又多出来一个?
庆国公府是个泥潭子,靖安侯府也不是个好地方啊!
“挚交好友,过命交情。”
举着杯中蜜水,沈揣刀轻碰了卫谨面前的茶盏:
“多谢师兄了。”
灯下,面上有几分倦怠之色的女子唯有双眸如江河溶月,卫谨看在眼里,忽然觉得有些累。
有这么个师妹,是真的累。
他叹了口气,喝蜜水也觉得没有滋味。
卫谨办事利落非常,第二日一早就送了帖子到了沈揣刀的慧园。
他设宴之地是在一处别院,名叫“遣怀园”,请的外禽行则是金陵城里数得上的酒楼,名叫“裕福兴”。
难得天空澄碧通透,照映得“遣怀园”中水脉净澈,树有残红,石有霜影,倒显出了几分冬日难见的生机。
各家得了消息说那靖安侯世子夫人倦怠了与人比斗厨艺,也无意参与遴选,一下子仿佛没冻死的虫子一般挣动起来,早早来了“遣怀园”。
见了卫谨,他们纷纷逢迎,虽然没有明说,也都谢他替众人解了这个麻烦。
领了差事在外头,通身上下没有一丝逾矩,只穿了件素棉袍子的提督大太监缓声道:“咸肉雪菜之物到底是粗陋了些,只几道家常菜,难以供奉太后娘娘,说到底,世子夫人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她是何等贵重身份?哪能真的去做了太后的厨子。”
众人面上带笑,心里各有猜测。
靖安侯世子夫人真的看得上一个给太后做饭的差事?分明是被守寡日久,却没得了旌表牌坊,借机闹一闹。
一个旌表牌坊,靖安侯府都吝啬,倒给他们添了大麻烦。
无论如何,能拦下来就好,能拦下来,他们各家就还有机会。
“卫提督,听闻那沈司膳已经到了金陵?”
卫谨言行谦谨如故,只笑着说:“确实,我今日请各位来,就是给沈司膳接风,顺便与大家说说遴选的章程。”
有人喉头一哽,没了安氏还有个沈氏,碍眼的女人真是一个接一个。
正说着,外头有人通传说是沈司膳来了,一群人本无意去迎的,却见卫谨站起了身。
只见一阵玄色飘摇,穿着黑色狐皮翻领大氅的女子沿着池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若干人,打头两个,一个穿蓝,一个穿红,走在镜似的池旁,倒影亦是分明。
一时间,园中喧嚣渐休,天边流云也停。
“卫提督。”
“沈司膳。”
女子头戴金丝出云冠,冠子比寻常的要小巧些,缀着的红蓝宝石实非凡品,尽显精致独到,身上是上等玄狐皮毛翻在氅衣外头,流光灼灼,这氅衣显是极费功夫的,行动间能看到衣摆处卷纹翻飞,气势如天云翻涌。
一身款式少见的银灰洒金织锦立领袍子束着鎏金革带,端得富贵。
可这林林总总加起来,都比不上来人的一张脸。
没有这张脸,这一身打扮是金玉锦绣堆砌。
有了这张脸,这一身打扮是金玉锦绣之幸。
“维扬月归楼东家沈揣刀,如今暂领行宫司膳供奉一职,见过各位了。”
抬手与这满园人打了个招呼,沈揣刀面上带着笑,与卫谨一道坐在了上首。
“今日正好得了卫提督盛情,能与各位一见,遴选供奉一事,我也正好借地方同大家说道说道。”
隔着池子,一直垂手站在角落里的厨子们纷纷垫脚仰头去看那如墨云一般来了的女子。
“孟灶头,这人是你教过的从前东家?好生气派呀!”有人小声惊叹。
孟酱缸没说话,只直勾勾看着。
————————
庄女史真是越来越可爱。
遴选的具体不会详写。
好久没写好吃的了,明天搞点羊肉火锅。
给大家一个薄荷味道的么么哒!
第174章 冬宴·章程
在座皆是世宦勋贵家的高门子弟,虽然不是家里极要紧的人物,一个女子,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坐在他们的上首,还是让这些人浑身不自在。
偏这女子身后还站了两人。
一个是身穿蓝色氅衣内里绿色服制的女官,腰间有个金色小章子,这几个月来越国大长公主在两淮横行无忌,从世家手里收了许多田地银钱回去,这些挂印女官在世家眼里是仗了人势的狗,假了虎威的狐,看着特让人难受,偏不能出手对付。这个女官淡眉细眼,举止不俗,虽然只穿了绿袍子,也看得出是越国大长公主身边得用的。
另一个,在座众人都认识,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谢序行,这是真恶犬。
魏国公府裴家至今满门闭门不出,那是真在他手里受了天大的磋磨。
真论起来,谢序行的官职比他们许多人身上的虚职要高,便有人起身要请谢序行让座。
身穿大红羽纱氅衣的谢序行只瞥了一眼,手里抱着绣春刀,语气淡淡:
“我今日是奉命护送沈司膳来赴宴议事的,并非是来做客的。”
他说自己是奉命,旁人自然当他是奉了公主的命,一时间看向沈揣刀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
一个并无实职的司膳供奉,就算真得了女官也不过六品,公主有意抬举也就罢了,让北镇抚司的百户这么站在身后吗,她也不怕折了福气?
沈揣刀面上带着笑,又与卫谨说起话来:
“卫提督,我观在座诸位都是些锦绣贵人,你既然寻我来说是要商议章程,莫非这些贵人都要送了厨子去行宫?”
她装傻,卫谨自然得把话接下来。
他们师兄妹两个有的是要斗的地方,今日这场子却得联手稳住才成。
“沈司膳有所不知,太后凤驾南下,是二十年来整个江淮都难得的盛事,在座皆是金陵城中的高门大户,为了对太后一表忠孝之心,都想将家里最好的厨子送进宫里伺候太后。”
沈揣刀点点头,笑了:
“原来如此,我观各位衣着谈吐不凡,还以为是卫提督寻来的评审,原来是要送了人来遴选的,既然这样,那评选之时只靠你我二人?”
卫谨眉头微皱,见自己的师妹面上带着淡笑看着自己,心里立即有了盘算。
他想要在遴选的人上占便宜,不妨就把如何评选的框子交给师妹。
维扬城赛食会名动天下,让师妹在外面得了些面子,也不耽误他从中掏来里子。
“如何评选,沈东家可是有了主意?”
“我原想着金陵城中高门著姓都是见识广博的贵人,若是做评选之人,自然能遴选出最好的厨子进行宫侍奉太后娘娘,可既然各家都送了人,再做评选之人,反倒有些不妥。”
外面一阵风起,镜池一阵粼粼波光。
他们所在的花厅坐南朝北,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敞着门也不让人觉得冷,沈揣刀的眸光从池面转到了天上。
“不如,就请金陵百姓做了这个评选。”
她轻声道。
“金陵百姓?沈司膳这是何意?”
“太后之所以要遴选厨子入宫,乃是为了能跟江南江北百姓同乐,想吃的自然也是百姓喜欢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
卫谨看向沈揣刀,就见她垂下眼,轻轻喝了口茶水。
“让那些寻常百姓去吃厨子的手艺,他们吃得明白么?”有人冷笑道,“若是这般比试,他们定会选肉最多的,油最重的,放了糖的,怪道是商户,想得法子都这般小家子气。”
话中轻蔑之意任谁都能听得出来,偏偏沈揣刀神色不变,连眼睛都没抬起来。
她又拨了拨茶水。
一时间,又有人借机道:
“我也觉得此法不妥,那些百姓极好收买,到时候谁家舍了钱出去,这遴选不就成了个笑话?”
“献给太后的厨子竟是城墙角的乞丐、泥腿子的庄户选出来的,说起来岂不是让人笑话?”
“成何体统?”
“粗鄙之法,如何服众?”
卫谨没说话。
沈揣刀也没说话。
一群人聒噪了许久,看向上座的两人,想从他们的脸上看见不赞同或者羞惭之色,却一无所获。
沈揣刀甚至拈起了一枚精巧的点心。
太甜,她喝了好几口茶水将甜味压了下去。
在她拿起第三块点心的时候,人们安静了下来。
卫谨斟酌了下,说道:
“圣上派杂家南下协办遴选之事,是圣上欲彰孝心……”
“那就从金陵城里选了一千位年过六十的老妇来做评选之人。”
沈揣刀笑着说:
“每人送一件棉衣,一斗白米,棉衣或是绣上‘慈恩唯念’四字,或是绣了萱草之类,陛下之孝乃是至孝,对太后的孝心普济金陵百姓,又何求圣心不彰?”
“一件棉衣,一斗白米?”卫谨有些心动。
替太后遴选厨子,花个几万两银子也是寻常之事,公主殿下说这钱她出,自然不用他这个协办之人操心。
一件棉衣一两银子,一斗白米不过百钱,加起来,才一千几百两银子,传出去的话却是陛下为了给太后尽孝,给千位老妪赏衣赏米!
越想越心动,他看向自己师妹的眼神都变了。
难怪自己的师妹能把她的月归楼经营得风头无两,这脑袋真是个干大事儿的脑袋。
在座都不是傻子,眼见卫谨竟然被沈揣刀说动了,都有些坐不住。
他们自家养的厨子,怎么能给那些贱民做了饭食?
“一千人来评选?那得耗掉多少多少银钱?鲍参翅肚,山珍燕窝,进了那等人的肚子,真是暴殄天物。”
沈揣刀又垂下了眼。
卫谨看向说话那人,再看向自己师妹,又问道:
“沈司膳,若是找了千人来评选,所耗食料甚巨,用时也……”
鲍参翅肚都是得泡发的,各色名贵食材想要备上上千份那也委实让人为难。
“卫提督,我得了差事的那日,公主就将我叫去训话,说太后娘娘一贯勤俭,在宫中寻常日子也不过是让尚食局做几道小菜,两品汤羹,再吃些点心,极少用大鱼大肉。”
卫谨点头:
“此言不虚。”
太后确实俭省,可俭省之外,也有其他的因由——
其一是太后年事已高,养生为本。
其二嘛,光禄寺做的饭食,除了油腻重盐之外,多是酱、扒、焖的做法,食盒提着送过去,酥烂太过,反倒存不住香味。这样的饭菜,别说太后了,他们都吃腻了,谁不想着单独让小厨房做些清淡可口、火候正好的?
“既然如此,咱们在遴选之时也不必用什么金贵之物,只要做些家常菜就好。金陵百姓吃什么,太后就吃什么,咱们让那些备选厨子做的,也就是老百姓寻常吃的。”
放下茶盏,沈揣刀心里已经有了个数。
“一千份,每份二两生料,用价不超二十文,那一个厨子一道菜的所耗也不过是二十两银子。”
多少?
卫谨瞪大了眼看沈揣刀。
沈揣刀笑着道:“最初的遴选倒也不必做这么多,先选了三四十厨子出来,再用此法,算到最后也不过用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银子,加上一千几百两,再往宽裕了说,五千两银子就够了?
他来金陵短短几日,收下的好处已经足够办上好几次了!
卫谨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可是留足了半个月的功夫来与人扯皮的!
怎么一盏茶还没喝完,就有人给了他个实在又省钱的法子?
此刻,他是真想把师妹拐回京城去了。
且不说这事儿还有许多细处没说,师妹办事儿实在是实在,她不虚!
想他在光禄寺,为了那些耗损多到可笑的典礼筵席之事天天想着补窟窿,想得头都疼了,若是有师妹与他互相扶持,算名账,提实法,不拉扯、不虚耗,那他办差的时候岂不是要松快百倍?!
他自个儿在那心潮澎湃,一身的谦谨模样都快撑不住了,下面坐的众人互相看看,有人不禁冷笑。
也就是这等商户女,自以为省了钱是好事儿,什么都算死了,没有中间的油水,谁听她的差遣?
让他们家里那些做惯了金贵菜色的厨子去做什么家常菜色,分明是杀鸡用牛刀。
“听沈司膳的意思,是要让金陵一千个老妇选了最擅长做家常菜的厨子,送进行宫里给太后?那也不用咱们这些人家送人来了,找个擅灶上的农妇也就是了。”
沈揣刀又不吭声了。
卫谨与这些人有约在先,又收了许多好处,自然不能让这话成了真,这些人撒手不干了,他从谁手里捞好处?
本想师妹说话之后他周旋一二,却见自己的师妹又端起了茶盏。
这茶就这么好喝?
不对。
他神色微凝,索性只当那人的话不存在,又问起了细处。
沈揣刀都一一答了。
她面上带着笑,说起来又细又稳,遴选设在何处,用什么人来做什么事儿,竟然样样都周全好了。
也不知是她之前就已经盘算清楚,还是今日临时有了主意。
可若是旁人插了话,她就只当是没听见。
如此几次,所有人都发现了这沈司膳竟然是只与卫提督这个太监议事,根本不理会他们。
有人怒了,冷笑道:“一朝得了太后的恩赏,也忘了自己是个迎来送往的商户,沈司膳真是好大的派头,好轻的骨头。”
“咔。”茶杯盖子被轻轻捏着落在了茶盏上。
放下茶杯,沈揣刀手指摩挲着杯下的碟子,垂着眼笑了笑:
“我还以为各位来是借了身份之便先得了遴选的章程,回去好敦促家里的厨子,比起寻常民间想要参选的禽行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不成想,你们是来替我拿主意的。”
恰一阵冷风吹进来,厅内安静了下来。
她突然落了脸,倒让旁人不知所措起来。
刚刚冷笑那人索性起身:“你一个商户……”
“满金陵高门显贵芸芸,偏是让太后选了我这个维扬来的商户,我以为各位是自知轻重的,不成想还是这般不知分寸。”
沈揣刀抬起头看向说话那人。
“八月时候在行宫里的蚂蚱腿儿炒蚂蟥,各位是不是没吃了尽兴?”
说完,她自己有些懊悔。
“我竟忘了,各位也不过是替家里跑腿管事儿的,行宫没进过,我亲手做的菜,各位也没吃过。”
金陵城中各位侯爷、伯爷八月二十的时候去行宫赴宴,回了家便天翻地覆。
天翻地覆地退田、缴银。
也天翻地覆地又呕又吐。
那些人是在座的伯父或者亲爹,碍于脸面不愿让人知道他们受了如何的折腾,就算有写暗地里的传言,也没有人敢拿在明面上说,这下就这么被沈揣刀给撕开了。
她不遮不掩,明晃晃看着所有人,蚂蚱、蚂蟥,也都是她做的。
“那我不妨与各位明说,我替太后和公主殿下做事,我的手就是太后和公主的手,只要太后和公主一声令下,往各位老爷嘴里塞蚂蚱、蚂蟥,我做得,旁的事儿我也都做得。
“太后垂帘听政十余载,倡行勤俭,不喜奢靡,我既然领了差事就要顺了太后娘娘的意思,让天下人都知道太后娘娘是俭省的,若是那草棚下的灶上妇人能做出令金陵老妪们都喜欢的饭食,她就是我送去太后面前的供奉。
“各位若是听明白了,就回去让自家厨子多做些寻常百姓吃的饭食来练练手,而不是坐在我面前大言不惭提什么体统,什么体面,太后就是体统,太后就是体面,少拿你们嘴上那些冠冕堂皇措辞来掩着心里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罢,她起身,对着卫谨虚虚一抬手:
“卫提督,既然遴选之事你我二人已经议定了,我就去回禀公主殿下,早些开始准备,今日这饭,是我没有口福了。”
居然就这么抬脚走人了。
离了遣怀园,一行人上马离去,旁人还没如何呢,谢序行已经笑出了声。
“哈哈哈,那些人脸都青了,沈司膳今日真是好大的威风!”
凌持安也笑:
“他们今日那神色,委实也不比当日他们父辈在行宫更好看些。”
“明知现今种种都是他们从前穷奢极欲贪图无度之果,却还自以为能仗着家世出身来定下遴选的章程,这些人未必是真蠢,确实是真贪。”沈揣刀笑着说道。
今日这些人的样子也让她越发明白富贵者贪权便如蚂蟥贪血,是从不肯罢休的。
“这么一来,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卫谨了。”
她们师兄们也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吃了几块儿点心,喝了一肚子茶,看看太阳还没升到正中天,沈揣刀摸了摸肚子。
她还真有些饿了。
“本想着尝尝金陵名厨的手艺,结果正席还没上呢,就把你们又拉了出来。”
骑在小金狐身上慢步向前,沈揣刀突然看有人推着一车羊肉走过来。
刚剥了皮的羊一看就新鲜,个头也不大。
“你这羊肉怎么卖?”
金马黑氅一神仙俯身看着自家羊肉,把推着板车的妇人吓得一哆嗦。
“贵人看着给就是了。”
“哪有这般做买卖的?”沈揣刀细细打量了羊的头和腿,“你这是不到一岁的小羊,怎么舍得杀了卖?”
妇人缩着脖子,满是冻疮的手攥成了一团,头也不敢抬。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沈揣刀恍然,自己今天这一身是吓着人了。
“一头成羊五百钱,你这羊小一些,肉也嫩,也按着五百钱给你可好?”
今日穿得一身簇新,真没带散碎银钱,她转身看向其他人,谢序行从袖里摸了个梅花样式的银锞子出来,掂了下约有半两多重,弯腰投在了板车上。
那妇人连忙把钱收了,谢序行又抬手让常永济将羊肉提了。
目送那些贵人离开,妇人如梦初醒,又看向自己手里的银锞子。
这银子看着都比寻常银子亮些,要是拿去换钱,说不定能换了七八百文呢!
她女儿有救了!
回了慧园,沈揣刀笑着招呼说:
“兰婶子,咱们是不是带了几个泥炉和小陶锅,赶紧拿出来,咱们做羊肉锅子吃!”
一身锦绣扒了,宝冠也摘了,穿着束袖棉袍的沈东家选了一把尖刀开始分羊肉。
“羊腿骨头炖汤,羊腩羊腿都切了肉条,羊心羊肚……一琴,会不会洗羊肚?兰婶子,揉点面团,涮羊肉吃完了,咱们趁着热汤下个面吃。”
看着自个儿东家站在案前手起刀落将整只羊开膛破肚,兰婶子一边往盆里抓面一边摇头。
一琴提着膻腥的羊肚放在盆里,忽然笑了:
“兰婶子,东家一时中毒一时扎针的,让人怕得紧,看东家拿着刀招呼咱们弄吃食,我这颗心不知怎么的,就安稳了。”
————————
太后在京城打了不知道多少喷嚏(bushi)
羊肉还没下锅,下一章(吞口水)
给大家来个回锅肉味儿的么么哒!
第175章 冬宴·涮肉
听说徒儿从外头带了一只羊回来,原本瘫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陆白草拔地而起,甩着袖子到了灶房。
“哎哟,好大的架势。”
案上摆了个切墩,旁边是分切好的大块羊肉件儿,陆白草探头看了会儿,说:
“旁的也罢了,上脑、大三叉、小三叉、黄瓜条、磨裆你都得给我单切出来,黄瓜条顺丝切,大三叉斜切,余下都做了顶丝切,上脑最厚,其次是黄瓜条,小三叉得吃那嫩肉劲儿,得最薄。”
在京里呆了大半辈子的陆大姑在吃上还有着京里的讲究,林林总总,听得一旁洗羊肚的一琴眼睛都直了。
陆大姑说的是哪儿?怎么羊身上还有黄瓜?
沈揣刀之前就被自己娘师在全羊身上指指点点认全过肉的,顺着自己娘师的话就将刀落在了羊脖骨两边的一块肉上,先把它上面一块看着就粗的肉切了下来放在一边。
“这块儿明天炖了吃。”
接着就是她娘师点名要的上脑了。
陆白草眼巴巴看着:“这肉怎么切你可知道?”
沈揣刀笑了下:“上脑肥肉多,要吃到肉香味儿,不光得切得厚些,肉片也得大,既然是顶丝切,我中间给它抹开一下,肉片不就大了?”
说话间肉已经剔下来了,换了一把金柄切肉刀,所谓顶丝切就是将肉的纹理切断的切法,她挑着刀尖儿,一下切透了一下没切透。
几天没正经摸刀,沈揣刀的手艺也没见生疏,刀立在切墩上,她将切好的肉片往盘里展开一摆,略厚的宽片上肥瘦相间,是看着就让人垂涎。
陆白草手拢在袖子里,挑剔道:
“这就是金陵还不够冷,要是在京城那样的干冷地界儿,且在外头挂上一夜,第二天肉微微上了冻,切得更齐整。”
说完她还摇了摇头。
一酒带着二琴袖子挽到了肘上,一起将带来的四个陶锅都洗了,抬头问道:
“东家,您说要涮羊肉,是不是得熬个汤底?”
“涮羊肉用清水就好了,哪用什么汤底?”陆白草想了想,从树下捡了个小石子儿隔着院墙扔到了邻院,扬声道,“谢九郎,中午有涮羊肉匀你两盘,让你的人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卖推着水车卖山泉水的,买两桶回来,再有豆腐、萝卜、粉条、豆芽之类的,都买些回来,碰着有河鲜也可以买点儿,最好是比手指长的虾或者蚬子,下了锅子里也好吃。”
“陆大姑,您吩咐我也不必这么大声。”
谢序行说话声竟是从她身后传来的。
陆白草回头,看见谢九郎也是挽着袖子,手上还有些白面。
“你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谢九竟茫然:“我本来就在这儿啊。”
东家都干活了,旁人怎么能闲着?他虽然只会揉面,东家吩咐了兰婶子揉面做面条,他就自觉去井里打水了。
一酒她们洗锅用的水也是他打的呀。
看看他微微沾了些面粉的袍子,陆白草没忍住抻脖子去看自己徒弟,就看见她从羊腿上取了肉下来。
羊后腿上半截靠外侧一条臀尖肉叫大三叉,下面的细长无肥的肉条就是黄瓜条,与黄瓜条斜连着的就是磨裆肉。
这几块肉都是娘师点名要的,沈揣刀用刀尖儿小心剔下筋膜,没留意外头动静。
陆白草叹了口气。
再看谢九郎,就见他去了二门上招了人过来:“弄两桶珍珠泉的水来,街上没卖的,就找那有的人家借两桶来,萝卜、豆腐、粉丝、豆芽都要上好的,没见着市集上有白菜,若是看见了也买回来。看了的大的活虾蚬子也买点儿。”
看谢九郎吩咐完了差事又回灶院揉面去了,陆白草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不是早就跟他说了其中厉害?这谢九郎怎么看着比从前还粘牙了?
慧园里为了口涮羊肉正忙得热火朝天,陆白草翻找出了自己带来的芝麻酱和韭菜花,忽然觉得园子里少了人。
“刀刀本来说是要在外头吃的,突然就带着羊回来了,那要是没了这羊,中午吃什么?”
一拍脑门,她想起来了。
“快出去把宋七娘和二诗找回来,这俩出去买小吃了!”
她们本来是打算用金陵小吃凑合一顿的!
老门西的街上车水马龙,宋七娘挎着个筐子,另一只手里捏着个葱油味儿的蟹壳黄烧饼细细品了品。
“味儿倒是挺足,用的猪油也干净,葱花嵌在里头提味儿恰恰好,进嘴里就化了,回味儿也好。”
又拿了一块儿给跟在身后的二诗,宋七娘从袖里掏出个小布包,又从包里数了铜板出来。
“要二十个葱油的,再要十个糖油的。”
“七娘姐姐,咱们还在街头那家定了三十个猪肉锅贴呢,不能再买了。”
“知道知道,这蟹壳黄当点心,什么时候都能吃的……诶,我闻着有股子五香味儿,是不是哪有卖五香蛋的?”
说着话呢,宋七娘转身循着味儿看了过去。
“七娘姐姐,咱们还买五香蛋啊?咱们已经买了菜包、锅贴,又斩了只鸭子,再买了五香蛋那可真是吃不完了。”
跟着宋七娘出来一趟,二诗算是明白为什么旁人都说她是存不住钱的了,陆大姑给的三两银子,她恨不能都花光了才回去。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算每个人得吃多少才能把宋七娘买的东西吃光了,手上忽然一紧,是宋七娘抓住了她的手腕。
“七娘姐姐?”
“别吭声。”
宋七娘低下头,将身上的风帽扯了扯遮住脸。
“七娘姐姐,怎么了?”
无论二诗怎么问,宋七娘都不吭声,只白着一张脸,拽着她绕进了小巷子,过了好一会儿,宋七娘将头靠在冷冰冰的青砖上,对二诗说:
“你探头看看,有没有一个穿了棕绸子面棉褙子的婆子,头上有一对小金钗。”
二诗屏息静气,探头往外头看,还真看见了一个与宋七娘所说一模一样的婆子。
“是有这么一个人。”
宋七娘咬着嘴唇想了想,有些拿不定主意。
跟前头的姐姐们不一样,二诗是第一次跟了东家出远差,从前在家里,她最常做的差事就是跟着兰婶子上街上采买,能被东家选出来,她也是个灵巧的,又探头看那婆子一眼,她将手里的篮子递给了宋七娘。
“七娘姐姐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探探那人。”
宋七娘挑了眉头看她:“你一个小丫头你往上凑什么?”
二诗嘿嘿一笑:“姐姐你等我一会儿。”
说着,就像个小金鱼似的一下子游了出去。
宋七娘用手指抠着墙角的石缝,听见了自己的喘气声。
那个仆妇是从前她堂妹院里的。
不,不该说是堂妹,应该称是段宝珠才对。
她如今是月归楼里用舌头当差的宋七娘,无父无母无牵挂。
至于那个叫段鸣鸾的傻姑娘,她早就死了,死在了去往庐陵成婚的路上。
“宋姐姐,我回来啦!”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片刻,或许是许久,二诗蹦蹦跳跳回来了。
“宋姐姐,那婆子是给一个姓郑的人家当差的,那姓郑的是她家姑娘的姑爷,她是专门被姑娘派来照顾姑爷起居的。”
二诗有些得意,她长了一双圆眼睛,脸上肉肉的,看着比同龄的小些,却是长辈们喜欢的相貌,假装不懂价钱去问话,也没人防备她。
正等着七娘姐姐夸自己能干呢,二诗惊叫了一声:
“七娘姐姐,你手怎么了。”
手指在紧紧抠在石缝上,竟然磨出来血。
十指连心,手和心一起疼,反倒让人清醒了。
宋七娘看看自己的手,低头笑了下。
“无事。”
段宝珠果然嫁给了郑永霖。
段鸣鸾真是有个好大伯,他有那么多法子抢了她的亲事,可以说她是病了,可以让她出家,哪怕是一碗药毒死她呢?
偏要在她成婚路上把她卖了,让她受尽磋磨,永堕泥泞。
让她当不了冤鬼,做不成活人。
二诗有些被吓到了,小心捧着宋七娘的手:
“七娘姐姐,咱们回去吧。”
“好。”宋七娘掏出一个干净帕子,一点点擦净了手指上的血,仿佛不知道疼似的。
“今天这事儿,你回去别跟旁人说起。”
“我知道。”
手上的伤还在沁血,宋七娘又掏出篦子,细细梳了几下她乌黑的发鬓。
好,她宋七娘又有了一副活人的干净皮囊了。
两人没忘了街口那家的锅贴,热腾腾提在篮子里,刚走没几步就遇到了来寻她们的。
“东家买了一只囫囵羊回来,分了好多好多份儿,说是要做涮肉呢,大伙儿都各忙各的的,倒把你们两个出来买饭食的给忘了。”
“那咱们买了这么多吃食怎么办?”二诗看向宋七娘,她想吃涮羊肉。
一琴笑着说:“东家说了,点心之类的咱们自己留着随时吃,别的要是这一顿不想吃就给隔壁的锦衣卫,他们替咱们买菜运水,分了他们些羊肉过去,未必能吃饱。”
回到慧园,陶锅正好烧开了。
谢序行被陆白草打发走了,二门内一共十口人,分了两个锅围着吃涮肉。
陆白草教这些没见识的小丫头们怎么调蘸料,那边儿沈揣刀已经将切了薄片的羊尾油下了锅里。
油花成片在锅里浮起来,真“羊脂”在锅里渐渐有些透明。
抢了一筷子到自己碗里,陆白草笑着说:
“小雪都过了,要是能想法子弄几颗胶州的白菜回来,我腌了做酸菜,与这羊油一起涮了,那才是妙味。”
她甚至还想打个铜锅。
水好,涮的羊肉味道也干净,羊尾油煮过的汤里多了油香味道,再下了羊上脑下去,蘸了咸鲜蘸料,满口都是香到让人不敢喘气的肉香味儿。
将香味封在口中细品,沈揣刀想起了安双清。
她那般想尽办法往上爬的人,又怎会活够了?
只是心中恨意滔天,愿意搭上自己的性命让这世上哀鸿遍地。
这样的人,吃两顿涮羊肉,能不能想开点儿?
眼见自己娘师一筷子捞了半锅肉,她又叹了口气。
罢了,安双清的眼睛不好,万一抢不到肉觉得这世上就该多死些人才好,那还得了?
一边叹息,沈揣刀捞走了自己娘师盯上的细嫩好肉。
热气蒸腾上了房梁,熏去了一室的清寒,原本心事重重的宋七娘在看见几个小丫头当着自己的面前捞光了锅里的肉之后,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里面吃的热闹,慧园大门边上的倒座房里,看门的万老头儿美滋滋啜了一口小酒。
放了足足羊肉的面条,给了他好大一盆,这主家真是个大方的。
将面吃了,肉挑出来大半等着带回家去,他就着面汤里漂着的香菜粒下了两盅酒。
听见有人敲门,他喝了茶漱口,整了整衣裳出来,眼睛先看见了灰瓦上的白点子。
哎哟,下雪了?!
“这位贵客你是?”
“我姓穆。”穿了一身黑色氅衣的男人身上披着碎雪,“想求见沈东家。”
————————
饿着肚子写刀刀涮羊肉,饥肠辘辘。
于是煮了碗馄饨……呜呜呜呜呜
下一章修罗场一下我就猛猛推剧情了。
争取十万字完结。
第176章 冬宴·跪陈
慧园的正堂门窗大敞,小姑娘们用蒲扇、竹簟扇着风驱赶屋里的羊肉味儿。
一琴捧着盒子找了香丸出来,刚想要放进香炉里,被宋七娘拦住了。
“现在门窗都开着,香味烧起来也都跑了,再说也不必用这样的放了丁香的香丸子,东家五感敏锐,这两日又吃着药呢,闻着这样的味道,反倒不好。等羊肉味儿散些,关了门窗,把之前熏屋子用的白鼠尾草点了,等燃尽了,再点两支东圊香,这屋里的残味儿就去净了。”
白鼠尾草又叫净宁香,是专门祛除屋中潮朽气的,东圊香也是去味避秽的。
一琴觉得有道理,点点头,按着她说的去找东西了。
因着鲍娘子说定了晚上来扎针复诊,沈揣刀索性将头发散了,只让一酒帮她在脑后松松一挽,此时换了身半旧的直身袍子站在院里,原本是想用石锁拉拉筋骨,到底是刚刚吃了个饱肚儿,就只是随便站个桩。
一酒将灶房里诸事都查点齐备了,也在她后边运气站桩。
凌持安嘴里嚼着鸡舌香,斜坐在榻上,倚着敞开的窗栏笑着说:
“沈司膳,你家这些小丫头到了你手里倒不像是当奴婢的,更像是进了个学堂。”
她这话也并不是玩笑话,像一琴之前进过行宫,与她也算相熟,当时就让人觉得是个聪明懂事儿的,现在过去了两个月再看,已经是个顶顶伶俐,能写会算又不多话的小丫头了。
偏偏似这般的还不止一琴一个。
一酒、二琴、二诗,还有在月归楼里她见过的一棋、一茶,个个儿看着都不是个木偶。
要说是因这些丫头本身天资极好?沈宅的丫鬟们是沈家老太太在官卖处摘了草标整个儿端回来的,连挑选都省了,就算是一斛珠子,未经挑选也不能这般个个剔透。
说到底还是沈司膳用心,打心眼儿里没把这些丫头当了奴仆。
“我不常在家,都是我祖母和小碟还有兰婶子教得好。”
兰婶子提了新的银丝炭进来,听见这话连连摆手:
“我又能教了什么?现在是一诗她们教了我识字儿读书呢。”
凌持安垂眸一笑。
旁的宅院里是什么样子,嬷嬷从小丫头手里抠钱,做主子的拿捏了一家人性命,上下打骂同侪倾轧都是好的,主人一抬眼皮子就要在下人身上显出些威风的事儿那更是日日有新鲜。
沈家,是从上到下的宽厚。
或许,不能只说是宽厚。
她抬眼看两个小丫头也被兰婶子抓着衣领子推着去站桩,轻轻勾了下唇角,这下是真的在笑了。
沈司膳,沈东家,最大的本事让人到了她身边儿,就忘了外头是什么模样。
“凌女官,劳您往偏房稍坐,我用白鼠尾草熏熏屋子。”
听见宋七娘的声音,凌持安转身看向她。
刻薄狠毒的宋七娘,用牙撕过男人耳朵,用捣纱杵捶烂男人的下面,陈大鹅带着织场的女子们报复常家,打伤常家十余人,杀了五个,后来公主命人验尸,其中三个是被她抹了脖子,她不声不响,是个比带头的陈大蛾和封腊月都要狠辣的人物。
如今不仅面色白润,神态怡然,竟然还有闲心教小姑娘用香了。
“宋七娘。”
凌持安唤了她一声。
宋七娘摇掉手里的引火细棍抬头看她。
凌持安的心中竟有些犹豫。
让她这般随着沈司膳吃吃喝喝下去,将过往尽数抛了,是不是更好些?
这犹豫也只一瞬,公主要用她。
“郑永霖从翰林院出来,得了他岳丈右佥都御史段克明提携,现在是正七品监察御史,领了差事被调来了金陵。”
说完这一句,凌持安从榻上下来,绕过了宋七娘,缓步出了正堂。
窗扉大开,能看见外面飘飘摇摇下起了碎雪。
阴天暗地,簌簌北风。
手上捧着香,看着那一点弱弱红光,又把目光一点点移到指尖的伤口上,宋七娘回过神,才听见自己的牙齿彼此摩擦磕打的声响。
仿佛在吃仇敌肉,喝仇敌血。
她放不下,她真的放不下。
二门上传来了敲门声,一琴说笑着去开了门,转回来道:
“东家,穆将军来了。”
沈揣刀也不意外,今日穆临安没去卫谨宴上,总得来她这一趟。
“让他去偏院的悦心堂等着。”
寻常人家里男客来了就进正堂,女客进后堂,沈家却相反,女人当家的地方,女客入正堂,男客只能偏院等着喝茶。
谢序行不把自己当客,当了灶院里的帮工,不在此列。
一琴应了,去传了话,回来又提了炭盆,让二琴烧水,准备茶点。
“东家你好歹把衣裳换了。”
兰婶子看东家穿着身上的长袍就要往偏院去,连忙叫住了她。
沈揣刀转回来,任由兰婶子带着几个小丫头帮自己将脸擦干净,脱了衣裳,换了鞋子。
眼见连头发都要重新梳了,她连忙摆手:
“我与穆将军相熟,哪用这般麻烦?”
兰婶子又取了鸡舌香让她含了,嘴上说:
“东家这话可就错了。平日里往来可以相熟论情份,今日穆将军来那定是为了致歉的。您身上受了许多罪,又替他担了干系,也不能一味论了情份。”
王勤兰知道穆将军是个有礼好人,也恨他的那位养母害了自己东家。
其他人也不吭声,只是又开始帮东家选衣裳——将人晾在偏厅里等着,就是她们不曾出口的怨愤和刁难了。
沈揣刀也明白她的意思,轻轻揽了下她的肩膀。
“好,梳头换衣裳,婶子要是不解气,索性我把箱笼全开了,将所有衣裳拿出来,一件一件试过去,任他等到天黑。”
兰婶子被她哄笑了,笑完了,又有些忐忑:
“东家,穆将军平素是个和善的,咱们家里也受了他许多照拂,真晾了他……”
想起来穆将军是三品将军,顶大的官儿呢,比知府老爷还高一届,兰婶子还是怕的。
要是为她自己,她是绝无可能生出这么大的怨气的。
“晾了就晾了。”沈揣刀笑着说,“管他什么将军什么官儿,让兰婶子生气了就是不该。”
一炷香后,沈揣刀到底是选了件猞猁皮的雪青色缎面袍子穿了,头发只梳了梳,照旧用红绳束了。
待样样齐备,外头的雪真正接天连地地下了起来,又柔又密。
沈揣刀打了一支油纸伞往偏院去了。
绕过假山,她就看见了穿着一身玄色氅衣站在院中的穆临安,身上披了一层雪,肩膀都白了。
“穆将军,怎么没进屋里。”
仿佛一个木偶被人提了线,穆临安抬头,眸光转向她。
“心里有愧,不敢进去。”
沈揣刀笑了:
“别说穆将军,我在禽行九年,卫谨在禽行二十年,我娘师在禽行五十年,一开始也都没想到安夫人菜里的关窍,又怎能盼着穆将军比我等更强些?你实在不该这般扭捏自责模样。”
穆临安看着她:
“识人不清,连累了沈东家差点失了味觉,又差点担了天大干系,此我第一愧。”
“沈东家你为了助我和我养母不被追究,以身犯险,此我第二愧。”
“沈东家领公主之命入金陵,前途莫测,为我与卫提督周旋,此我第三愧。”
穆临安身材高大,不止身上的氅衣是黑的,内里的曳撒和靴子也都是黑的。
要不是那张嘴一边说话一边冒热气,真像是个雪天里的高大煤堆。
说着,穆临安单膝跪下。
“沈东家,我又欠了您两条命。”
沈揣刀后退半步,隔着雪幕看着眼前的男人,在心里算着他中了多久的毒,是不是还没祛干净。
“穆将军,于情于理,我也不全是为了你……”
安双清总是不该死的。
“沈东家高义,行事只看对错,不论结果,我这被救之人却不能不知好歹。”
这话他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说了。
低着头,穆临安从手里怀里掏出了几张纸和一个匣子。
这有着红色大印的纸页沈揣刀真是再熟悉不过了——房契。
“金陵城老门东有三家铺子,是之前我趁着城中各家为了凑钱卖铺子的时候折价得的。”
早知道穆将军是个有成算的,沈揣刀也没想到他这般有本事,趁乱捡便宜都捡到魏国公府裴家头上了。
看着契书上裴家的印鉴,她摇头道:
“穆将军,你我本就是朋友,罗致蕃一事上你几番助我,也是替我和我祖母除了心头大患,我也没给你跪下呀。”
“罗致蕃草菅人命,将他除了,是我的本分。”
“那我也一样……”
“不一样。”
穆临安抬头,微微怔愣。
不可言说的梦境在此时忽然清晰。
梦里,一切都是从他跪在沈东家的面前开始的。
一身繁丽锦绣的沈东家,一只筋骨分明探过来的手。
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红纱,万物沉入靡丽红雾,唯有一个人清晰非常。
在做那个梦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将沈东家的手记得那般明晰,以至于在梦里都指节分明、厚茧坚实。
本想扶穆临安起来,却被穆临安避过去了,沈揣刀眨眨眼,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算安双清是包藏祸心,穆临安充其量也不过是被她利用了孝心,既非同谋,也非同党,怎么竟是这般模样?
英朗非凡的男人垂头,纤白的雪花落在他泛红的颈间。
化了。
沈揣刀看到了这一幕。
她恍惚有种错觉,若她这时候轻轻推一下,面前这位寡言可靠、战功赫赫的男人就会顺从地倒下去。
倒在这片白色的雪地上,任由她如何处置。
她移开目光,看向手里的匣子,拿着伞到底不便,她用执伞的手拖着木盒,将之打开。
白玉制成的刀鞘和刀柄上都包着金色的纹饰,一颗红色的宝石随形嵌在刀鞘正中。
“这把刀也是穆将军的赔礼?”
“在蜀地寻得的前朝旧物,沈东家得封司膳供奉,想用这刀做了贺礼。”
说是刀,只有巴掌大小,拿出来细看,下面悬着穗子,更像是个玉雕的配饰。
拔刀出鞘,只见刃不过寸长,锋利异常。
抬手劈出,能看见雪花成了两半,惊惶落下。
沈揣刀喜欢这把刀。
雪地上一团灰影微动,是撑着伞的沈揣刀微微俯身,看着穆临安:
“这刀既然是好友间相赠,穆将军该直着身子给我才对。”
她的语气渐渐淡下来,像是清凌凌落在他颈间又倏然成了一团湿潮。
“这般跪着,倒像是别有所图。”
“穆将军人品贵重,到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竟成了这般模样?”
穆临安垂眼看着地上的雪。
雪下得急,在他与沈东家之间落成一片,此时落雪被伞遮住,也被伞影所覆。
他与她之间清清白白。
可他不清白。
他心里有鬼,是说不出的愧。
昨日安夫人那句话,差点儿杀了他。
思及此,他微微抬起头:
“沈东家,我确实做了亏心事,只能跪着与你陈情。”
一粒雪划过金陵的风落在地上,从男人的长睫前划过。
“我心悦你,如蓬草蔓于野,烧之不尽,遇风则生,乃至心有芜杂,愧对你的挚友之意。”
“我是靖安侯过继子,得侯府数十年栽培,婚事不得自主,从不求情树成果,更不敢奢望得你垂青。
“我只想你知道,我确实卑贱劣性,任你如何驱策差遣,我所为皆出自私心,无信无义,无礼无耻,不配得你敬重。
缓缓地,沈揣刀将玉刀握在手中,直起身。
油纸伞从两人之间移开,重新到了她的脑后。
她的眼神也从穆临安的红透了的后颈转开,看了远处。
院墙上,穿着大红羽纱氅衣的谢序行提着一块红彤彤的鲜鹿肉坐在上面。
————————
今天有朋自远方来,聊得超开心,唯一可惜是在她在追《人间灶》我不能跟她聊后续剧情。
哎呀,等她看到这张的时候一定会想起今天晚上的两大盘肉串几乎都被她一个人吃了。
哈哈哈哈
第177章 冬宴·三尸
“既自知无耻,就该罢休,你这般跪在雪里,是知耻,还是求怜?”
谢序行从院墙上跳下来,手里甩着那块儿鹿肉,他大步走到穆临安面前,抬起脚就要踹在他身上。
被沈揣刀拉住了。
见拉住自己的那只手上还垂着把眼生的玉刀,谢序行冷笑了声。
“他跪着你就心软了?他既然自知有错,有愧,自是要等你罚他,待你罚了他,恼了他,他以后便无需遮掩,男女之思也堂而皇之。他是什么身份,三品维扬指挥使,领金吾卫两淮镇守,你又是什么身份,就算得了太后公主提携,也不过是商户出身,他自己只消将心思展露一二,全天下的庸人都当你是他撒尿画圈儿圈起来的!”
越说越气,谢序行都想用手里的鹿肉去砸这木大头。
“不是不做声嘛?不是什么都不说嘛?怎么就藏不住了?我看你是被那下了药的菜汤子给蒙了心!”
沈揣刀看着低头不吭声的穆临安。
又见一片雪从他的颈旁滑落。
手上一偏,她将伞转到了谢序行的头顶。
“你哪里是知耻?你分明是把无耻摆在明面上!”
穆临安岿然不动,谢序行转头看向沈揣刀,却见她的目光落在穆临安的身上。
谢序行拉起自己的氅衣遮在了沈揣刀眼前:
“你还看他!他一块儿黑心烂木头有什么好看的?!你当他为何要去寻了安氏出来?他连自己亲爹娘都能发配去西北,一个没见过几面、连养母都算不上的,怎么就让他成了大孝子了?他是让安氏以养母的身份替他拖延婚事!”
沈揣刀握着伞后退半步,抬手压下了谢序行的臂肘。
“谢九,你此时这般说,可是在告诉我穆将军在暗地里为我花了多少心思?”
谢序行:“……”
“你看他干什么?塌腰挺胸抻脖子,跪都跪得不知廉耻!”
有么?
沈揣刀歪头看向穆临安,差点把谢序行气炸。
“沈东家!”
“我知道你忧心我名声,我以女子之身支撑家业,要是真活在别人口舌之下,那生意是做不得的。”沈揣刀笑着看向谢序行,笑中竟有几分玩味,“只是第一次有人这般跪着说对我有情爱之思,总得让我品品其中味道。”
这有什么好品的?!
“木大头跪着说两句你还品起来了,我说给你当狗你怎么不品?”
察觉到沈东家真把穆临安的话放在心上了,谢序行空着的那只手反过来抓住了她的衣袖。
“你不能品!要品也先品我!”他想这么说。
却偏又说不出口。
一人跪着,一人攀着,唯有一人撑伞站着。
大雪纷扬而下,落田间成被,落河上融水,落高山巅成明春的溪,落人身上,是说得清说不清的情。
雪遮不住是情,遮住的也是情。
谢序行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伞下的另一双眼。
你别看他。
你看我。
那双明眸藏着光,从穆临安身上转到他身上,又转回到了穆临安的身上。
沈揣刀斟酌了片刻,轻声道:
“穆将军,我对你……”
“我这无耻之徒并不想要您一个答复。”
穆临安的说话声沉沉,仿佛被雪层层压下。
“只想自陈鄙薄,让沈东家知道,若这世上没有你趁手的刀,我这卑贱之躯,也是你的掌中刃。”
他一直低着头,仿佛又吵又闹的谢序行不存在。
沈揣刀看着他,声声柔缓:
“穆将军,你从军十载,战功赫赫,二十多岁的维扬指挥使,立朝以来也是罕见,我何德何能,将你做了掌中刃。”
“沈东家,我因你德行朗朗而敬你,因你果敢行事而近你,唯有情爱,不因德与能,只因心动。”
说罢,穆临安微微抬头,唇角竟然有一丝的笑。
“谢九,为能与沈东家多见几面而拖延婚事,是我心机卑劣,可能为此事一逞心机,何尝不是我之幸运?”
眼睛抬起,他看向谢序行,也看见了那把歪着的伞。
沈东家对谢九若有若无的放任和偏爱,他如何不知?
明明金鳞宴上他先结识了沈东家,明明当日他带着沈东家相赠的干粮去寻谢九他还不屑一顾,怎么维扬重遇,他竟成了那个后来的?
所以他绞尽脑汁寻来沈东家寻来最好的马,最好的鞍鞯,最好的鞭子,他把小金狐养在大营里,换来沈东家与他一次次相见。
谢九,他连自己的心思都没弄分明,就能一次次坦坦荡荡凑到沈东家的面前,他能入月归楼的后厨,他能进沈东家的宅院,他才像是一条撒欢圈地的狗,人性不通,人言不辨,偏能得了人的喜爱。
那他穆临安呢?他为什么不能争?
他偏要争!
谢序行的嘴紧紧抿着,眼眶已经气红了。
“他不安好心!”
他死死拽着沈揣刀的袖子。
快把这坏透了的木大头扔出去!
身子被拽到轻晃,沈揣刀有些无奈地笑了:
“谢九,穆将军与我吐露心声罢了,你哭什么?”
谁哭了?
谁哭了!
谢序行也不擦脸上的泪水,只紧紧看着沈东家,就怕自己一错眼,她就被人哄了去。
真是纠结局面,沈揣刀叹了口气:“穆将军,我从前只以为世间至情是危难同担、天涯同赴,今日才知道原来男女之间的情爱是这般无由之物。”
就像是化在穆临安脖子上的雪。
只是雪化了水,洇了层层黑衣下的白色衣领。
怎么就有几分让人心动?
世上的男人,有的是雪化了水,有的是自己能落下泪。
只论风姿颜色,真是,各有各的风采。
沈揣刀心中突然有所悟。
人说食色性也,她从前觉得是男人龌龊,将女子容色比作可吃之物,今日才知道,原来色与食刹那间的欲念与贪婪竟真是相通的。
她不知道那极短的沉迷和渴望是不是因为她身上余毒未清,但是这片刻之间,她忽然明白了道家的“三尸神”之说。
道家有云,人有上中下三个丹田,内中各有一“尸”,上尸好华饰,中尸好滋味,下尸好淫欲,此刻她三尸俱全,再看漫天飞雪和雪中的人,与平时所知所觉皆有不同。
红尘三千尺,嗔痴爱恨贪,她今日终是踏了进来,人间七情如练,也勾连她的手中刀,灶下火。
再看近在咫尺的谢九,她抬起了手。
谢序行下意识闭上眼睛,察觉到一点温热轻点了下他的眼下。
攥着袖子的手猛地松开,谢序行面色泛红,言语都有些磕绊:
“你、你干嘛?”
“哄你一下,好过看你在这风雪天里挂着泪与我僵持。”
沈揣刀笑着说完,将伞递给谢序行,俯身看向穆临安:
“穆将军,你这般跪着,是想我打你吗,还是踹你一脚。”
把话说出口的时候,沈揣刀神色有些困惑,她不太懂,但是穆将军似乎很想要?是那些融了的雪告诉她的。
“若沈东家想……”
“不是我想,是你想。”
用手指勾起穆临安的下巴,沈揣刀看着穆临安的神色。
“穆将军你一举一动都在说,挨了我的打,你就可以起身了。”
说罢她抬起手,伴着一声脆响,穆临安半边脸颊泛起了红。
雪花被掌风卷起,又落下。
松手,直起身,沈揣刀转身往名为悦心堂的偏厅去了。
谢序行被这一记耳光惊了一跳,眼见沈东家转身走了,穆临安竟然伏在地上喘气,他擦了脸上的残泪,不禁冷笑:
“木大头,你整日闷声不吭,以色勾人的手段倒是学了不少。”
用手覆在被扇耳光的地方,穆临安呼出一口热气,看他一眼,回了一个字:
“酸。”
……
谢序行得的那块鹿肉是常永济寻来的,本想着来个“提鹿翻墙”,结果……不提也罢。
鹿肉是好东西,尤其是下雪天烤来吃,外是皑皑白雪倾天覆地,内是炙烤后的鹿肉烘人脏腑,四肢生暖。
正好下午时候鲍娘子沐雪来给沈揣刀施针复诊,自然被她留了饭。
后院的亭子里四边落下帘子,火盆上面搭了个架子,烤出肉汁混着油滴进去,炸起一朵朵的火花。
“好香。”
凌持安忍不住赞道。
“公主和驸马从前在京城的时候都好打猎,常打了鹿肉烤来吃,竟没有过这等香气。”
有徒儿侍奉,陆白草自己是不动手的,原本是坐在桌旁和鲍娘子说话,此时也忍不住看了过来。
坐在架子旁的沈揣刀用筷子将手掌大小的厚片鹿肉翻了面儿。
霎时又是一阵恼人的香气。
陆白草眉头微挑。
她徒儿在烤肉上极是精通,她是知道的,可从前也没有这等霸道的香气呀。
坐不住了,她起身过来先看了看腌渍过的鹿肉,又看向她徒儿用的各式干料和油料。
并无非凡之处。
于是她看向自己的徒儿。
“怎么才一个下午,你的手艺又精进了?”
“有么?”
沈揣刀抬头看向自家的娘师:
“娘师你怎么突然来哄我?”
“我吃饱了撑的来哄你。”
陆白草眼见一块肉火候差不多了,要夹了放嘴里,被沈揣刀拦下了。
“娘师你且稍等等,马上就成了。”
又烤了片刻,沈揣刀将肉用筷子夹了放在自家娘师嘴边:
“您尝尝。”
肉是烫嘴的,嘴唇微微翘起用牙咬下去,陆白草眯了下眼睛。
宫中做鹿肉多是用扒烧二法,浓油赤酱,将鹿肉本身的腥膻去尽。
有时候那肉入了嘴,都分辨不出是什么,只能吃出来金贵的料味儿,这个烤鹿肉却是将本味烘托到极致。
一吃就知道是鹿肉,是绝顶好吃的鹿肉。
陆白草又拿起一块鹿肉,叹了口气:
“我在宫闱中吃鹿百头,未曾得这般一口。”
再看自己徒儿眉目清明如故,陆白草心中八分欢喜两分愁。
徒儿的厨艺莫名其妙就更好了,这让她这个做娘师的怎么办?
将鹿肉分给其他人,沈揣刀自己拿了一块儿吃了一口。
她自己瞪大了眼。
怎么这般好吃?
挤在自己娘师身边,她说道:
“娘师,我烤这个鹿肉的时候,确实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我做菜,是用眼看,用鼻子闻,用耳朵听,用心算。今日做这个鹿肉,我只想着应该让这鹿肉更好吃,它就是更好吃,从腌到烤,用料也好,技法也好,都没甚不同,只是我更顺着心中所感,怎么就这么好吃呢?”
一股脑儿说完,她嘴里继续嚼鹿肉,只用渴求的眼睛看着自家娘师求解惑。
还在心酸的陆白草:“……你是在问我?”
沈揣刀得到的回答是在脑门上被弹了下。
一墙之隔,谢序行在氅衣外头裹着狼皮,坐在廊下:
“要不是你,如今在那边吃肉的也有我一份儿。”
穿着黑色氅衣的穆临安只倚着廊柱看着落雪,他之前也被鲍娘子扎了针,发髻解了,微微有些卷曲地散着。
雪中有肉香气翻墙而来,甚是霸道。
片刻后,他说:
“京中有人造势,说你与沈司膳有苟且。”
谢序行冷笑:
“是哪些人行龌龊事,我也能猜到了。”
眼角一提,他看向穆临安:
“你可别告诉我说是这传闻让你憋不住了。”
穆临安默然片刻,才说道:
“芸芸众口间,传闻也不止是与你一人的,两淮学子书生写诗盛赞沈东家的不知凡几,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前科解元柳羡江,他婉拒了几门婚事,也被人与沈东家攀扯到了一处,此外,袁峥久留维扬,也被人说是为了沈东家。
“世人言语苛刻,女子与一人传苟且,是攀附,与两人传苟且是放荡,与数十人传……反倒让人生出了好奇,金陵城中已经有高门子拿沈东家做赌,我将心思在沈东家面前过了明路,以后动手打人,在她面前也有了由头。”
谢序行嘲他:“什么由头?跟人争风吃醋的由头?”
“对,就是你之前和如今,在沈东家面前拈酸吃醋的底气。”
谢序行气急,抓起栏上一团雪就砸他身上:
“无耻。”
————————
好了,我终于可以把男人们踹到一边了。
长出一口气。
来个水蜜桃味道的么么哒!甜软好吃,安抚了我暴躁的内心。
第178章 冬宴·责罚
雪时大时小地飘了了大半日,入夜才停了。
到底没到冬至,第二日上午,有些地方的雪就开始化了。
融了水,又成了冰。
慧园门前的道早早被人清了出来,万老头儿一早裹着棉袄子出来想要扫雪,就看见旁边院子里住的那些精壮汉子把整条巷子里的雪都扫到了两边,空出了中间的路来。
提着耙子转了一圈儿,他把二门前清了清就没了活计。
端着一琴姑娘送来的薄皮小馄饨,他吃得都有些不安稳。
慧园新来的这位东家派头大脾气好,给好处给的也实在,新衣裳热饭食,还能吃了肉,他都觉得自己是在享福了。
等太阳升了一截,照亮了半边巷道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慧园的门。
“我家主子是安平伯府宋家三少爷,听闻沈司膳来了金陵,特意送来帖子,不知沈司膳何时得了空,还请一叙。”
“我等是安毅伯府上,这是世子夫人给沈娘子下的帖子,请她明日去赏花。”
还有送了礼来的,红木箱子沉甸甸落地,骇得万老头儿脚下都不敢打顿儿,一趟趟往后头二门上传话。
左一个伯府的帖子,右一个伯府的帖子,那些送了礼来的也家家都是显贵高门,他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的,站在二门上跟一琴姑娘说话,都得摸摸心口。
“东家说了,安毅伯府的帖子就不收了,东家已经应了明日金陵知府韦大人的邀约……”
兰婶子在一旁看见万老头战战兢兢,点了点一琴的后脊:
“你去大门上看着,东家说过,金银玩器一概不收,土仪之类的得将礼单理清楚。”
一琴点点头,这次跟着东家出来,她也是正经大丫鬟了,身上穿了件桃红色的对襟长袄,用蓝绿色的丝线绣了莲花在上面。
她应了一声要出去,兰婶子又把她拉住,将自己头上的羊羔皮卧兔儿解了给她戴上,又拿了一套银三事给她挂在腰上。
“凭是哪家富贵人家来了,说话时候也不必气短,按着东家说的办事儿就好。”
捏了下那套银三事,一琴说:“婶子放心,我知道的。”
她在行宫里待过一阵,受了不少教诲,平日教她的流羽垂环又是那等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拔尖儿丫鬟,待人接物的规矩自然学得好。
东家大方宽厚,让她们几乎每日都有肉吃,来了沈家四个月,她个头长了,身板也厚实了,往人前一站只让人觉得落落大方,一点怯意也没有。
站在大门边,她先行了个福礼,对着那些高门大户的管家也不卑不亢。
王勤兰嘴上说是让一琴去大门上待客,她自己也没把二门关严实了,只透过门缝悄悄窥着,怕衣摆裙角露出去,她弯着腰,像个操心的老母鸡。
“一琴现在真是有模有样,哎哟,之前还是会扑我怀里哭的小姑娘,怎么一错眼儿就又长大了?”
“婶子带大的小姑娘一茬又一茬,一琴长大了还有二琴呢。”
说话声从身后传来,把王勤兰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是东家学着自己的样子弯着腰往外看,她又恼又笑,又怕弄了声响出来,在东家身上轻轻拍了两三下。
“东家正经事不做,倒在这儿吓唬人了!”
沈揣刀笑眯眯地:“是婶子看得入了神儿,我可是在这儿趴了好一会儿了。”
兰婶子轻轻将门掩上,推着沈揣刀往正堂去:
“东家不是得写信回帖子?赶紧去忙吧。”
“我就是得了信才来找婶子的。”沈揣刀被推得一摇一晃,抖了抖手里的信纸,“皎儿明年要进学堂,守淑姐姐知道朱娘子一身才学,想请朱娘子先把皎儿教起来,朱娘子一下教出了许多女卫,在维扬也有了些名气,正想试试开个给小姑娘的蒙学堂,我想起来您外孙女跟我一样是正月里生的,开了春也六岁了,不如也送去。”
“好好好!”兰婶子哪有不应的,“糖丫头淘气着呢!朱娘子不嫌弃就好!我这就捎信儿回去……让善姐儿也高兴高兴。”
说起自己的女儿,兰婶子想了想:
“东家,既然是蒙学,那是不是不识字的都能教了?我之前跟着流羽垂环她们学了些读写本事,回去教给善姐儿却教不明白,不如我多掏些束脩,让善姐儿也去学学!”
读书识字的好处王勤兰是越学越懂的,街上那些招牌和幡子,不识字的时候只当它们是天书花样儿,知道了它们是什么意思再去看,就觉得人的眼界是真的开了,从前只能看见前头灰扑扑的路,现在能看见上下左右,还能看见天。
“婶子你既然有这个心思就该早些说才好……姐姐还在替人绣花?倒不如先把那活计辞了,去朱娘子那儿帮忙。”
沈揣刀是打算帮着朱妙妤在寻梅山上正经开个女子学堂的,正缺能顶事儿的利落人。
兰婶子眼都瞪大了,欢喜得很。
把外孙女送去读书,女儿也在学堂里有份差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东家!哎呀,哎呀呀,我可是欢喜得要昏了头,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给你做新鞋子,本想着冬至给你做出来,现在知道了这大喜事,东家且等着,我三五日就给你把新鞋赶出来了!”
说话间,王勤兰甩着膀子就往自己住的厢房去了,矫健非常,仿佛是要磨刀上战场的将军。
沈揣刀笑着看她进了屋,又低头看自己手上的信纸。
一封信是罗守淑写的,一封信是白灵秀写的,倒是可以连起来看。
曹栓被罗庭晖气晕之后,半边身子都是麻的,说话也不如从前利落,他没了旧时的威风,家里就是于桂花做主了,于桂花早生出了跟着儿子过活的打算,知道了沈揣刀以后会把林明秀送走,哪里还愿意舍下孙女儿子跟着林明秀出去漂泊?
白灵秀听了洪嫂子的劝,说服了曹大孝,两口子拿出来五十两银子在附近镇子上买了个前头铺子后面住人的二进小院子,于桂花心里三分的意动就成了七分。
因为于桂花曹栓两人要赎身的事儿,罗守淑也与那管户籍的吏员有了往来,送了些酒肉,给自己的女儿改了名字。
皎儿还叫皎儿,只是以后大名叫罗皎月,不姓陈了。
罗守淑最初动了给女儿改姓的念头,被自己的亲娘给劝住了,陈家到底是有人在的,以后女儿出嫁,若让陈家知道了皎儿改了姓,说不得还得闹一场。
现下又给皎儿改了姓氏,是因罗守淑知道了女官女卫名下可以有田产庄铺。
罗守淑和离,她娘守寡,家里田产都还在她兄长罗庭昂名下,罗庭昂是个什么秉性,罗守淑再清楚不过了,腿被打断了都不老实,还去调戏庄户的妻女,偏还不能让他死了,不然她们的家业立时会被罗家其他几房分了。
若是皎儿能做了女卫,就能将三房的产业都转到她的名下,以后也不必再受了罗庭昂的挟制。
“看来皎儿未来几年都要过苦日子了。”沈揣刀说话的语气很是不舍,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抽空去金陵国子监周围的书肆看看,给皎儿多买些书回去。
同样有了名字的,还有多福、不,唐大姐生下的那个红彤彤的女儿。
林明秀原本要给她起名叫罗贞姑,唐大姐不肯,竟是抱着孩子去找了悯仁真人。
悯仁真人从经书里寻了“知微”二字,还在襁褓中的小姑娘以后就叫罗知微了。
“入道者知止,守道者知谨,用道者知微……”正是出自她降生那日坤道们念的《玉枢宝经》。
这名字也足见悯仁真人对她的疼爱和希冀了。
白灵秀的信上还有些琐碎的消息,比如公主的人来了趟庄子,找了正好在劁猪的陈大蛾,问陈大蛾愿不愿意做女卫。
陈大蛾拒绝了。
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沈揣刀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陈大蛾是有些本事的,只让她给猪接生、给猪割蛋,总觉得没有人尽其才。
回了正堂,一酒已经研好了墨,沈揣刀提笔写了回信。
“冬日闲暇时候,让陈大蛾多教庄户些棍棒本事,也防倭寇、水盗侵扰。”
公主在金陵敛财是为了打倭寇。
太后南下,也是为了整顿军备打倭寇。
江南江北的倭寇早就跟匪盗勾结,今年三四月时候倭寇打了胶州、象山、奉化一带,九月十月,因北风比平常年份弱些,倒没让倭寇大举攻来,只在舟山一带闹了几场,不像前几年那般骇人,吓得百姓奔逃百里。
明年又会如何?
沈揣刀觉得还是防备些为好。
当然,让庄户们大冬天出来操练,也得给些好处。
沈揣刀在信上写让白灵秀准备两头大猪,到年根时候杀了,若是一家人能做到日日出勤的,就给五斤五花肉,操练出样子的,就给十斤肉。
写着猪肉,沈揣刀自己有些饿了。
倒也不是馋猪肉。
昨日一顿羊肉、一顿鹿肉,吃得她自己身上燥得很,今日就该吃些平和的。
做个鱼圆汤就不错。
正要让二琴和宋七娘去买鱼,沈揣刀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
一琴急匆匆走了进来:
“东家,公主殿下来了。”
沈揣刀连忙起身,隔着窗子就见穿着一身大红锦袍的公主殿下踩着石板上的残雪大步走了进来。
“听说你吃了大亏,差点被人毁了舌头?快让我看看,沈揣刀可是成了沈废刀?”
沈揣刀走出正堂,弯腰行礼,被赵明晗一把拉住了:
“穆临安那小子看着是可靠的,竟差点儿坏了本宫大事,本宫已经派了宫琇去赏他二十廷杖,再让安双清也受了些教训。”
上下打量着沈揣刀,看她身上穿的是半旧的藕荷色锦袍,气色还不错,一段日子不见,比从前更加光彩照人,赵明晗满意地点头:
“在家里也开始穿锦了,不错不错,就该这般才好。”
赵明晗在堂中看看,选了临窗的榻倚了上去。
“你也别给那俩人求情,闯了祸就是闯了祸,若是没有受罚,只无声无息遮掩了,他们可未必谢你,反倒会觉得是你好欺负。”
赵明晗是刚从浙江沿海一带回了维扬的,还没进天镜园就听说了沈揣刀中毒一事,便当即来了金陵。
庄舜华跟在她身后进来,对沈揣刀说:
“公主刚进金陵就将我训了一顿,说我当即就该先赏安氏二十个耳光才好。”
赵明晗冷笑:
“穆临安是三品武将,旁人动不了他也罢了,谢九,你说说,你这北镇抚司百户就是这么办事的?”
谢序行站在院中,行礼认错。
赵明晗却不满意:
“办事不力,将他摁在条凳上,沈司膳,你动手,打他十廷杖,别打断骨头就成。”
“殿下。”沈揣刀有心为谢序行开脱,却见赵明晗直直看向自己。
“明知那安双清的菜有问题,你还要去吃第二次……论艺,你是精研厨道,论心,你是有意救下安双清和穆临安,可你身上有太后与本宫给的两重差事,你身子坏了,差事做不成,就是你失了本分。
“打他十棍,你也长长记性,本宫既然命他护着你,你有了差错,挨打的就是谢九。”
谢序行听了这话,自个去灶院提了条凳出来,又把身上氅衣脱了,趴在上面。
沈揣刀自然是不肯动的,还没等她想好托词,赵明晗先笑了,被谢序行逗笑了。
“谢九你倒是老实。”说完,她又看向沈揣刀。
“你开酒楼的时候,事与人,谁重?”
“自然是人。”酒楼做的是人的生意,靠的是人的手艺。
沈揣刀的回答毫不犹豫。
“那你今日就得记得,入了此间,事大过人,人可以没命,事不能不成。”赵明晗一抬下巴,让女卫将廷杖递给沈揣刀。
“打。”
第179章 冬宴·剖析
凭一身禽行本事做了司膳供奉的沈东家切菜稳,给人用刑,手也是稳的。
谢序行的左右两瓣儿屁股被打得一般儿高,没有伤筋动骨,就是第二日去金陵知府衙门的时候是在马车里趴着去的。
金陵知府韦俭早投了公主,也见过这位容光非凡的沈司膳,对坐说话时候并不生疏,甚至有些亲和。
不过一个时辰,就把遴选时候官府协办之事给议定了。
“还请韦大人明日就命人张榜,张榜三日后便是初试。”
韦俭连连点头:“好说好说,实不相瞒,维扬赛食会那般热闹,本官也想在金陵琢磨琢磨,可我找了那些酒楼茶肆来问话……唉,不提也罢。”
那些人没想着弄什么赛食会出来,倒觉得是他这个父母官要敛财,端着金银揣着银票就来了。
简直荒唐!
穿了一身青底妆花圆领袍的沈揣刀端着茶盏,面上带着笑:
“韦大人一心为民,实在是金陵百姓之幸运,可惜金陵与维扬到底不同,维扬的酒楼茶肆都是生意人开的,大家都是开门做生意,自然愿意热热闹闹将钱赚了,金陵的酒楼茶肆,身后多有主家,真要开起了赛食会,只怕也是各家高门在斗富争奇。”
“唉,我如何不知其中道理?”说着,韦俭自己摇了摇头,“也就是这几个月各家都伤筋动骨了,能消停些,往年临近冬至年节,这金陵城……罢了。
“沈司膳你真是有本事,连这遴选的花销都这般少,偏又能做出热闹来,你放心,遴选时候本官替你们调拨衙役在各处巡街,定不会生出乱子来。”
沈揣刀再次致谢:
“劳烦韦大人了。”
她看了一眼府衙内有些斑驳的立柱和桌椅。
韦俭身上穿着官服,也是半旧的,袖口甚至有毛边。
这位韦大人真是人如其名,是个俭省人。
秦淮河上的秦楼楚馆被清查了大半,最先威胁到的就是金陵城的税赋——身为金陵知府,税赋少了,可是大错处。
便有人来劝韦大人,让他手上松一松,别弄得各处都难看。
不成想这位两年来都没什么声气的知府大人竟强硬起来,若说到处破门抢账本抓人的谢序行是利爪恶犬,那这位韦大人,也能称一句铁嘴王八。
也不管是哪家的高门大户,凡是犯到他手上,他就是一个不松口。
秦淮河上如今萧索,金陵城中商贩的日子也难过。
思及此处,沈揣刀倒也明白为什么韦大人想要在金陵也办“赛食会”,更明白那些酒楼食肆的东家为什么带着银两和银票来见他。
想要送钱是假,故意坏事,恶心这位铁嘴王八才是真。
“韦大人,金陵城里的酒楼食肆想要开个赛食会确实不容易,我这几日看着,金陵城里各色小吃倒是种类繁多,既然酒楼食肆支使不动,倒不如在市井小吃上想想法子。”
韦俭眼睛不大,此时瞪了个溜圆。
沈司膳竟还真想了个法子出来?!
大喜过望的韦俭还想留饭,沈揣刀连忙婉拒。
秉性节俭性子又有些孤拐,沈揣刀还真怕花钱请自己吃了顿肉以后,这位铁嘴王八自个儿就得半个月不见荤腥了。
“唉,这位沈司膳,她若是个男子,就算不走科举,就算只是个商户,以后也会是一方人物!”
看着那穿着玄色氅衣翻身上马的身影,韦俭是有些惋惜的。
这般人才,若能立于庙堂之上,该有多好啊。
他叹了一声,就看见在沈司膳身后站了一个多时辰的谢百户爬进了马车里。
“谢百户是生了痔疮?”
他小声嘀咕一句,对身旁的老仆说:
“秋天的时候你不是收了许多马齿苋晒干了?去后院拿两包,下午给谢百户送去。”
“大人,您自己……”
“哎呀,最近吃的清淡,许久没犯了,谢百户与我是同道中人,之前交情也不错,自是该互相照应。再说了,沈司膳和谢百户不是邻居?你去给谢百户送晒干的马齿苋,再把我师弟送来的种子给沈司膳送去,她厨艺上精通,说不定能看看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能不能吃呢。”
韦俭自个儿出身平平,座师却是德高望重的谢阁老,有个同门的师弟在泉州市舶司,常拿些古怪玩意儿当了节礼送人。
老仆应下了。
“那韦王八看你的眼神儿都冒绿光了,要不是今日有这么多人与你作伴,他说不定扣了你在知府衙门里,让你给他天天当师爷。”
马车侧边的帘子掀着,趴在车里的谢序行仰头看着骑马与马车并行的沈揣刀。
“哪有这般吓人?”黑色的缎面氅衣下摆垂到小金狐的肚子下面,些许褶皱被冬日里的太阳描上了明光。
“就算我不说,韦知府他真想办事的时候也是会想到的。”
看见一家卖烤鸭的土炉刚刚打开,沈揣刀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油香混着烤鸭的鲜香,当即一勒缰绳,问其他人:
“咱们斩两只烤鸭带回去吃?”
自然没人不乐意。
金陵人爱好吃鸭子,也确实把鸭子做得好。
烤鸭、酱鸭、盐水鸭,沈揣刀都挺喜欢吃。
金陵的烤鸭是浸了红卤吃的,所谓红卤是卤汁加了烤鸭腹中放出来的鲜汤混出来的,味道鲜甜咸香兼有。
带着汁水的烤鸭无需什么葱段小饼,浸足了卤汁咬一口都能下饭。
今日跟着沈揣刀出来的,除了谢序行、凌持安,还有十来个骑马、赶车的缇骑。
沈揣刀一口气买了十只鸭子,也不做停留,只留了定钱让人送去慧园。
“三只我们留了吃,余下的七只你拿去分了,犒劳各位护卫的辛苦。”
这话是跟谢序行说的。
趴在车里的谢序行哼唧了一声,又扬声道:
“沈司膳犒赏的鸭子,你们还不谢过?”
缇骑们立刻齐声谢了沈司膳,倒骇得整条街上静了好一会儿。
沈揣刀无奈地看了看天,手上鞭子一甩,将卷起来的车帘挑落了。
回了家里,午饭除了烤鸭,还有兰婶子带着一琴一酒她们包的包子,肉馅儿的是猪肉,菜馅儿是梅干菜加了笋丁用荤油炒过。
还有一道是清炒的矮脚黄青菜,这个是金陵往太仓一带的特产,天冷地寒,过了霜降后的青菜矮小泛黄,味道却意外的清甜脆嫩,在这冬日里有这么一口青菜,倒让人觉得身上的火气都卸了下去。
“这个菜,炒在饭里应该也好吃。”
有包子垫着,三只烤鸭没吃完,兰婶子想了想,说:
“咱们昨日剩了大半锅的米饭,本想着东家不在的时候咱们熬了粥炒了饭来吃,反正天冷,慢慢用着,今天既然还剩了鸭子,那晚饭的时候就先炒些矮脚黄,再放些烤鸭丁下去,与米饭一道炒了,应该不难吃。”
会剩下大半锅米饭是因为公主突然来了,到了饭点儿,庄女史直接差遣了宫女去附近的酒楼提了饭菜来。
“炒饭里可以加些咸肉之类的。”沈揣刀兴冲冲地出主意,“我动手做两道菜,再做一锅鱼丸汤,正好下午鲍娘子来跟我扎针,让她尝尝婶子你炒饭的手艺。”
王勤兰被她哄得直笑:
“我从来都是混做一气,哪里有什么手艺?”
嘴上谦虚着,刚吃完午饭就穿着罩衣去择洗青菜了。
下午鲍娘子来慧园,给沈揣刀扎最后一次的针,身后还跟了个穿着裘衣的女子。
日斜影长,女子从二门进来的时候身子轻晃了下,又稳住了,影子倒是看不出晃来。
当窗看书的高健女子放下手中的膳谱出来迎鲍娘子,看见了这穿着裘衣的姑娘,先愣了下,又笑了:
“徐娘子,许久不见,身子可大好了?”
女子梳了个元宝髻,插了个珍珠挑心,面上略施粉黛,步履徐缓,靛蓝色的马面裙裙角被北风吹得轻摇。
一步步走到沈揣刀的面前,她徐徐行了一礼,声柔语缓:
“有劳沈东家惦记,得鲍娘子照料,我的腿已是好了九成了。”
鲍娘子从不在病患面前说起其他的病患,见她们两人互相行礼,才恍然大悟:
“是了,公主先把徐娘子送来我处,说是受了人的举荐,我还以为是悯仁呢,是了,分明是沈东家你推荐了才对!”
嘴上说着,她一把抓起沈揣刀的寸关尺,眉头微动。
“你这身上的余毒也算是清了,我再给你施针一次。”
说着,拽了沈揣刀去坐下,又将她头上扎成了个刺猬。
徐幼林慢慢走进来,在沈揣刀身边坐下,笑着说:
“从前是我每日要喝汤药,怎么康健如沈东家,倒成了个针插?”
“也是吃了些见识不够的苦。”
沈揣刀笑着说。
徐幼林打量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鲍娘子拔了针,便去了后院与陆白草说话。
屋里只剩她们两人,沈揣刀整理了下衣裳,道:
“你且坐着,我收拾下。”
徐幼林拿起茶杯,看着里面的蜜枣茶轻轻笑了笑。
“好呀,你自去忙你的,我自己说我的。
“我从岭南回来,就随着公主去了趟舟山,公主打算在舟山一带建卫所防范倭寇,若此事成了,从金陵得的那些钱也能多留些下来。只是立朝之初,舟山一带就因诸岛孤悬而徙民往内地,想要重建卫所,殊为不易。
“公主问策于我,我说,若要舟山能抵御倭寇,兴复舟山港便是重中之重,聚民聚财,以港养卫。”
说着,她抬起眼眸看向沈揣刀:
“这主意可好?”
换了衣裳的沈揣刀看她一眼,笑着说:“徐娘子真是想出了个好法子。”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法子,毕竟是我从你身上学来的,你行事,总把让众人得利放在前面,便能驱了人齐心为之。”徐幼林笑了下,看看给自己张罗茶点的沈揣刀,又垂下眼,“沈东家极聪明,又怎么会心善到让公主生气呢?”
将手里的茶盏放回桌上,她笑了:
“‘琳琅珠翠哪配嗔痴爱恨贪?松竹梅兰悄藏刀斧印玺冠。’能说出这等话的沈东家,公主未曾见过,便真信了你不追究安氏是因为心善,急匆匆来了金陵,怕你吃了亏。
“其实,这也在你的算计里。”
沈揣刀将装了香榧、果脯的攒盒放在她面前,又给她倒了杯茶。
徐幼林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司膳供奉到底是虚名,太后给了你差事,偏偏宫里又来了个提督太监,你反倒被架起来了,维扬你是地盘,金陵却不是,这局中,你能用的棋太少,倒不如留个空荡短处出来,让旁人替你落子。”
嘴里说着,徐幼林面上多了两分欢喜:
“名不正言不顺。穆指挥使该罚,你不能罚,安夫人该受惩治,你不能惩治,就连公主指派来护着你的锦衣卫百户,你与他孰高孰低,也不分明。倒不如尽数忍下,做个良善样子,公主要用你,就得帮你划出一个圈儿来。
“如今穆指挥使受了责打,安夫人被夹棍断了三根指头,谢百户被你亲手动了刑罚,以后也低你一头,金陵城里各家见公主为你张目,以后也不敢在明面上冒犯你。”
徐幼林垂眸回味了下,拈起一枚果脯,咬了一小口道:
“如此,你在此间的权柄高低便理顺了,从你这儿我又学了一招。”
披垂的长发被沈揣刀挽起,她的头发比寻常女子要短些,也不太会挽发髻,只在脑后绑了个马尾。
长长的发带一头被她叼在嘴里,一阵风从外面来,带着黑发与红绦齐飘。
“只是这样一来,穆指挥使与谢百户,心中会不会与你生了嫌隙?”
徐幼林问话的时候看向绑好了辫子的女子。
双眸有晖的女子回头看她:
“那倒不会。”
“为何?”
“那两人都心悦我,也喜欢被我打。”
徐幼林轻轻“啊”了声。
片刻后,她又咬了一口果脯。
“这,我真学不来。”
作者有话说:
刀刀:善良少女。
公主:(少女背后冉冉升起的恶龙之影)
我说刀刀善良过头你们真信。
你们比刀刀善良,更比我善良哈哈哈哈哈!
复习一下刀刀的那段念词。
那是她对徐幼林(*2)的深刻共情,也是她从未向任何人言明的内核,她的权欲之根:
庸客碌碌,踹翻弱婢也称豪杰。
匹夫啸野,犹把娥皇作了盘餐,
绣楼深闺声声宫商角徵羽,
风月山河字字血泪哀哭惨。
琳琅珠翠哪配嗔痴爱恨贪?
松竹梅兰悄藏刀斧印玺冠。
忠孝悌节胭脂血,
仁义礼信狼毫蘸。
第180章 冬宴·百香
“《礼记》中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从前读着,总觉是先修身再齐家,循序渐进便是,后来才明白,齐家者、治国者、平天下者,先要做了这家国天下之主,不然,连己身都不得做主……
“一本《礼记》讲君君臣臣,教他们如何名正言顺掌权修义,其中道理不是讲给在室玄酒、在户醴盏、在桌案下的女子的听的。
“这道理我想了许久才想明白,为何你从来都这般清楚?又用得顺畅?”
徐幼林问沈揣刀。
她扪心自问,若她是沈东家这般,没有经历在男人身上经历过惨事,有两个位高权重的男子爱慕于她,她未必惶恐,也未必得意,却还是会有心软的,不至于用他们来做自己于方寸棋盘之间腾挪的棋子,看着他们受责打。
“我毕竟当过八年的男人。”穿了身好干活的衣裳,沈揣刀坐在徐幼林面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了。
“‘支撑家业’四个字扛在身上,自然而然就是当家做主之人。心里想的就是如何让自家酒楼里生了歪心的人离开,再将其他人收服在指掌,每天那点儿心眼子都用来琢磨调理人了。”
她说得利落,倒让徐幼林恍惚了下。
“对着穆指挥使和谢百户,你不会心软?”
“我为何心软?”沈揣刀反倒觉得奇怪,“他二人也并非无辜,做错事了,总得受罚。
“反倒是安夫人,若她不是把那毒下在了饭食里,而是做了什么熏香蜡烛之类的,我也未必明晃晃揭出来。”
受了许多苦的人,做出些出格事也是因果有道,没坏了她的规矩撞在她手里,她可以装看不见的。
徐幼林轻轻摩挲着添了新茶的茶盏,忽然笑了:
“是我着相了,又学了些有用的。”
沈东家当了八年男人,自然没人跟她说什么女子该卑弱的道理,任谁喜欢她,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那些人的喜欢是喜欢。
坏不了她心里的规矩。
就像天上的鸟,拦不住本该有的春风秋雨,冬时飞雪,夏日骄阳。
“公主责罚过安夫人之后,将她带走关押了起来,对外只说是送去了公主相熟的庵堂。公主又写信给了靖安侯府,让靖安侯为安夫人请诰命,立旌表牌坊,也算是安抚了穆指挥使。”
听徐幼林这么说,沈揣刀只是点点头。
安双清的本事和毒方被公主拿捏了,也好过再让她自己鼓捣。
“她的眼睛要是能治就好了……我跟兰婶子说好了晚上吃矮脚黄青菜和烤鸭炒的饭,再做个鱼圆汤,你既然来了,为了庆贺你身子康健,我亲自去灶房给你做上几道菜,可有什么格外想吃的?”
沈揣刀起身,低头等着徐幼林点菜。
徐幼林想起那山中林上的“大宴”,眉眼间都是笑:
“既然是沈东家请客,我自然客随主便了,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反正沈东家手艺精妙,绝不会做出不好吃的来。”
沈揣刀点头,活动了下筋骨:
“行啊,徐娘子是来考校我的厨艺来了。”
她还是先去了后面一趟,问问娘师和鲍娘子晚上想吃什么,又顺便问了徐幼林现在饮食上可还有什么忌口的。
陆白草想吃的清淡些,鲍娘子在吃上并不会挑剔,只有徐幼林现在还在喝药,不能沾酒和海货。
沈揣刀在心里盘算了一圈儿,决定先做个锅塌豆腐,又让宋七娘带着二琴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时令的鲜菜或者做得好的腌菜。
她俩已经将附近街市逛透了,不一会儿就用草绳提了腌菜回来,还带回来了三斤豆腐和三斤上好的猪前腿肉、一块梅花肉、一块咸肉,东家叮嘱了不能有海鲜,她们在集市上看见有卖蟹的,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没敢下手,最后买了只鸡。
“东家,街上都在说给太后选厨子进宫的事儿呢。”
东西拎进灶房,宋七娘的怀里还有一包糖炒栗子,这是她用自个儿私房钱买的。
看起来韦知府已经让人往街上散消息了,沈揣刀点点头,对宋七娘说:
“你和徐娘子也是旧识,可愿陪她叙旧?我去把饭做了。”
听到东家这么说,宋七娘抬头看自个儿东家,就见东家对自己笑:
“现下都是新人了,不愿意提旧事,就说说你如今每天做些什么,徐幼林是愿意听的。”
徐幼林是愿意听的。
从前的徐幼林是愿意听的。
现在的徐幼林也是愿意听的。
抚了下鬓角,宋七娘微微点头,她比从前胖了许多,不是那骷颅似的刻薄样子了,穿着件八成新的兔皮里子的袄子,露出来的脖颈依然是纤白的。
低着头,她走进正堂,看见了如今改叫徐幼林的女子。
徐幼林也认出了她。
两人许久都没说话。
过去那些年头,宋七娘真正恨毒了常家人,就算后来东家告诉她是常岫玉告发常家又请公主救了她们,她也不觉得自己对常岫玉的憎恶有什么不应该。
偏偏,她改了名叫徐幼林。
胸前热烫烫的一片,宋七娘轻声说:
“徐娘子,要不要吃糖炒栗子?”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
“我花了自个儿的十文钱买了好些,香甜的。”
眼前人是故人,亦是新人,旧恨旧怨旧恩情,一把栗子便勾销。
一道锅塌豆腐,将豆腐里填了肉馅儿,外面裹了蛋液用热油烙成金黄,再加葱姜和沈揣刀来了金陵之后熬出来的高汤煨了,出锅的时候整块金色豆腐滑进盘里,带着足足的香气。
腌菜是用大叶青菜腌的,沈揣刀把它切成了小丁,下锅炒了之后与炸过的斩瘦肉丸子一道烧了,鲜酸味儿与肉丸子的荤香味儿交融混杂,兰婶子在旁边闻着,都怕今日炒的米饭不够吃。
鱼圆汤自不用说,小贩推着车给送来的鲜活鳜鱼,到了沈东家的手里那就是任她拿捏的。
剔下来鱼肉做了丸子,鱼头鱼骨还烧了汤。
冬日天寒,鱼汤里加了足足的胡椒,让人只要喝两口下去,就能逼了一层薄汗出来将体内寒气祛了七成。
饭菜香气从灶院里传出来,在正堂里都能闻到。
徐幼林面前有几个栗子壳。
她微微低着头,轻声问: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跟着沈东家是极好的……”
“徐娘子,我是死过的人,终归不是能享福的。”
一□□气撑在胸里,仿佛让人的心复生了血肉出来,可五脏六腑,早被怨气浸透了。
她活着,像个人活着,终究不是人。
徐幼林懂了她的意思,轻声道:
“前些日子,公主刚得知安夫人的本事,就问起你。”
宋七娘毫不意外,凌女官给她透话,告知她段家与郑家的近况,必是有后头人要她知道的。
她今日的头上也是抹了足足的桂花头油,桂花香气早就透进了她的骨头里。
“我知道了。”
她知道她以后该怎么走了。
“等东家遴选忙完了,进了行宫,我就走。”
她就得去趟她的命河,起她的恨火,清她的仇怨。
“遇事别莽撞,别总想着玉石俱焚。”徐幼林声音很轻,字字落在宋七娘心里,“幼林会担心。”
宋七娘再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头上戴着珠芯儿堆花,是玉娘子给她做的。
东家说,这次的差事了了,送她个金子打的挑心簪子。
这一头黑长的发,是她的人间的皮囊,在月归楼那个不大的后院里,也是被人好好妆点爱护的。
“我不会求死。”宋七娘轻轻勾了下唇角。
她会好好活着,送该死的人去死。
……
“人可真多啊。”挤在人堆里的花百香踮着脚往前看,只看见了一堆黑漆漆的脑袋。
她肚子有些饿了,隐约闻见了有人在吃包子面饼,她吞了吞口水,紧了紧腰上的布带子。
早知道要等这么久,她就给娘做了中午的饭再出来,前几天她生了一场急病,把家里的钱都用光了,羊也卖了,家里就剩了那么点儿粮食,她中午没回去,她娘别说给自己做饭了,热水都未必烧一口。
眼睛看向沿街站着的差役,花百香缩了下脖子,也不敢去街边跟人讨水喝。
前后左右看着都比她有钱,不光带了水囊,还有吃点心的,她都闻见糖味儿和荤油味儿了。
索性捂着鼻子低着头,一点点咽口水,这是用惯了的法子,能让她把烧心的饿扛过去。
“陈家食铺?”
听见有人唤自己,花百香连忙抬起头,手臂举得高高的。
“刀具带了吗?”
花百香摇头,她就是被自个儿东家推来凑数的,今天食铺里接了大活儿,东家自己走不开,又舍不得报名时候的五十文钱,把她这个切菜烧火的打杂丫头赶过来了。
一把菜刀比她命都贵,哪会给她?
“去那边儿头上等着,一会儿给你刀和萝卜,你就切成丝。”
切萝卜呀?
花百香听话地往那走。
站在切墩前面,她看见了半截萝卜和笸箩里的萝卜丝。
是上一个人切完了剩下的。
花百香忍了,就是没忍住,等她回过神儿,萝卜丝儿已经塞嘴里了。
真脆啊,还有水,砸吧两下,嘴里都润了。
“咄咄咄”的切菜声连成一片,不停有人喊“出局”。
花百香顾不上这些,低着头一把一把地吃萝卜丝。
“这萝卜好吃吗?”
嘴里都塞满了,哪里说得出话?花百香连连点头。
眸光扫到一片极美的锦缎,她猛地回过神。
“卫提督,咱们也是疏忽了,还以为来的都是些厨子,不至于饿着肚子来。来参选的人饭都吃不饱,切菜的手都是抖的,能比出什么来?”
花百香不敢抬头,只听见了一个女子的说话声就在她面前。
声音是缓的。
又有一个男子说话,声音略高,也是咬文嚼字:“她看着不像是大厨,倒像是被推来凑数的小工,大概是路途遥远,囊中又羞涩。”
花百香把嘴里的萝卜丝咔嚓咔嚓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跪下。
女子又说:
“看模样是凑数的,这手上的茧子却厚,腕臂也粗,刀工手艺应该不错……”
说话声渐渐远去,花百香松了口气,眼睛看着那半个没切的萝卜。
一会儿她切菜的时候也就切小半个,然后把剩下的萝卜连同这半个一起揣回家。
正想着萝卜能分了几顿吃,又有人到了她面前。
“这是司膳大人给你的,让你吃完了再切菜。”
看着面前的两个肉饼,花百香手没动,肚子自己已经唱起了大戏。
她连忙接过来就要往怀里装。
“司膳大人是让你现在就吃。”
说话的人听着是个小姑娘,花百香抬头,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衣裳头上戴着小冠子的女孩子。
瞧着跟她自己差不多年纪,面色白净,长相柔美,像个小仙女。
“我……”
“你现在吃了吧,不然怕是回家的力气都没了,你的嘴唇已经白了。”
说话时候,小姑娘指了指自己的嘴。
花百香捏着饼不肯动,肉饼!她想带回去给娘吃的。
见花百香还不肯动,小姑娘叹了口气。
“妙嬛,我买了两合面的素饼,让她吃这个吧。”
又一个小姑娘过来,又给了花百香两个饼。
“太好的饼她舍不得吃的。”
花百香连素饼也想带回去给娘的,可她真的太饿了。
给她素饼的小姑娘还拿来了刀和萝卜。
刀比花百香常用的要重些,她将刀抛起来又握住刀柄,手腕就知道怎么用劲儿了。
“咄咄咄……”
又薄又细的萝卜丝从她刀下绵绵而出,她满脑子都想着把丝儿切得密些,她能把大块萝卜带回家。
“你过了。”给她肉饼的小姑娘说,“再过半个时辰,得比熬陈米粥,司膳大人让人在那边儿备了水,你去喝些吧。”
给太后当厨子,为什么得熬陈米粥?
花百香惦记着肉饼,脑子里稀里糊涂,发给了她二两陈米,她喝完了水,抓了一小把米泡进水碗里。
米泡足了水,煮出来就多,也看不出来她只用了少少一点米。
“第三十五名,陈家食铺,花百香。”
花百香想要携米和萝卜以及肉饼潜逃,被人拦住了。
“后日的遴选,你别忘了。”给她素面饼的小姑娘笑吟吟的,“司膳大人让我与你说,用剩的生料都能带回去。”
“我一定来!”
作者有话说:
花百香,我思考了很久,没有叫她郭百香,显得我对百香果的偏爱太明显了(bushi)。
一款在极端饥饿的条件下长大的天赋型厨师。
你们不认识她,认识她家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