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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磕头


    铜镜中的女人, 即使仍然颐颔修润,天庭圆满,在世人眼中, 也已经是韶华不再的妇人。


    女人笑了下,瞟了眼手里的薄纸:


    “明明女子比男子长寿,与我同岁的男子得中进士,尚能被称一句‘前途可期’, 这些人称呼我, 已经宛然是个老迈待死的妇人了。”


    说完,赵明晗自己淡淡笑了下。


    这些人真正希望已经老迈到死去的, 哪里是她,分明是她身后的母后。


    “这帮老不死的,每日念着牝鸡司晨,从早到晚, 从晚到早, 也没将我母后念到驾崩, 反倒自己一日比一日迂腐无用, 说到底也不过是毫无灵性的废物。”


    接着看密信,赵明晗轻叹一声:


    “裴老四流放,紫金依山园罚没, 裴魏国公府的爵位减等,世子另选,有老公爷的情面在, 裴家到底根基未毁,倒是平宁侯府, 被自家一个小儿连累, 早就要断了的爵位这下彻底没了……尉迟钦要是干净利落死了, 平宁侯府说不定还有回旋余地,偏偏硬生生吊着他这条命,一个活着的证物,反倒连累了全家。”


    黎霄霄站在一旁,用篦子为赵明晗通头,缓声道:“尉迟家自然想着用尉迟钦的命来堵了官司,是金陵各家合力,又是寻名医,又是找灵药,护着他的性命,拖到如今,也就是几日光景了。”


    “哈哈哈哈。”赵明晗笑出了声,“也对,金陵这许多家好容易找到了个替罪羊,哪能轻易让羊死了?”


    笑完,她将密信折了,扔进一旁的炭盆里。


    火舌一舔,薄薄的纸就成了灰。


    “这样也好,赶尽杀绝哪有这样小火慢熬有意思?这些人如今都入了我的瓮,只需要小火慢炙,总能将他们骨髓都熬出来。


    “沈揣刀啊,真是个绝好的厨子,该举刀解牛她毫不含糊,该文火慢熬,她又知道如何给那些锅中肉抽柴减火的机会——这机会她未必真的是想给,可若她有想做之事,她就会让人成了她的共谋,受了她的好处,也做了她的助力。”


    刚知道沈揣刀用她刚送的刀去捅尉迟钦,赵明晗还以为是这丫头捅了个侯府少爷,有些心虚,让她帮忙收尾,后来待尉迟钦的信物和小衣遍布秦淮,成了众矢之的,赵明晗就立刻明白,沈揣刀的那一刀,不是求援,是提醒。


    是提醒她这个赴宴之人,上半场膏腴食尽,下半场另有趣味。


    得了这提醒,赵明晗自然引着金陵城中诸多豪门借着平宁侯府脱困,唯独其中滋味,只她自己知晓。


    求援,是弱者之于强者。


    是位卑者求于背后靠山。


    提醒,只在旗鼓相当的共谋者之间。


    什么时候,沈揣刀将她堂堂大长公主,视作了共谋?


    是在金陵行宫,那一场至今还让诸多世家子弟能呕出黄水的“盛宴”之后?


    还是更早些,在沈揣刀重伤了裴家老四之后,她不仅不怪罪,又另送出了一把刀?


    ……这么算来,竟是她先把沈揣刀视作了共谋之人?


    听自家公主这么说,黎霄霄笑了下:


    “公主这说法,微臣听着还挺香。”


    赵明晗失笑:“我看是你的半幅魂魄还在赛食会上呢,听着什么熬,什么骨就饿了。那赛食会真是如此好玩?”


    “回殿下,以食为引,兼以各家斗技,一处又一处,将维扬城中各处风景看遍,大概有八九分的有趣。偌大维扬繁华更胜节日,各式店家都摆了摊子出来,维扬本地与外地游客满布街上,又添一两分的有趣。”


    “加在一起不就是十分有趣了?”


    赵明晗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道:


    “能办起这么有意思的赛食会,你可曾听见那些人是如何夸你心头好沈东家的?”


    “如何夸赞的都有,有人说沈东家是财星下凡,还有人说沈东家是生财有术的,原本有人觉得她竟然连食棚周围的摊子都要捏在手里,是贪心太过。不成想她得了钱就拿出一大半来分给了其他十五家,难怪能让人九十九文就能吃十六家的当家菜,背后竟是这样贴补出来的。”


    黎霄霄说起来都觉得沈东家年纪轻轻,实在是能干,她久伴公主多年,也自知短处在实务上,本以为天下间女子多是如此,不成想竟有这么个沈东家。


    “对了,还有说……”黎霄霄顿了顿,忽然自己笑了起来,“还有人明明夸沈东家是自己的心头好,偏要推到别人的头上去。”


    赵明晗转头去看她:


    “好呀,不过是今日出去外头街上吃了两顿,连我都敢打趣了。”


    两人正说笑,外头有人来报,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谢序行应召而来。


    “让他在外头候着。”


    将长发拢起,用插梳别了个低髻,赵明晗也没换见客的衣裳,只在外头加了个披袍。


    “殿下,明日您出巡维扬,锦衣卫已经将各处打点齐备。”


    隔着幔帐,看着低头行礼的谢序行,赵明晗笑了下:


    “老九,听承寅说你又被打了?这维扬城中有谁如此大胆,敢对你这个堂堂的锦衣卫百户动手?”


    谢序行只道:


    “校场切磋,少不了磕磕绊绊。”


    “全磕绊在脸上?”


    谢序行:“……”


    明烛高照,赵明晗缓声说:


    “穆家那一窝子里,穆临安是个有成算的,你既然与他交好,就别总是怄气,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摔摔打打都在脸面上,成何体统?”


    听公主提起穆临安,谢序行心口一窒,片刻后,他道:


    “殿下,穆临安既然留在了维扬,穆家也该给他寻亲事了,不知公主可得了消息?”


    “京中这一月来,一直影影绰绰有些传闻,说穆临安之前在战场上伤了身子,未必有嗣,他本就是过继孙,有延续香火之责,没有子嗣,自然也没了爵位,靖安侯一直私下里在查此事,怀疑是穆家其他各房所为。”


    谢序行低着头,无声冷笑。


    穆家其他各房?!


    他们是活腻了吗?!


    给他们肋骨下头多挂两排胆子,他们敢这般造谣穆临安?


    分明是木大头他自己为了拖延婚事放出了谣言!


    说起这件事,赵明晗也觉得奇怪:“穆临安已经二十四了,这般年纪的三品将军,在本朝也屈指可数,按说立业至此,侯府世孙之位也稳固,他也该成婚了,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你整日跟他混在一处,可知道他是如何想的?”


    “微臣……不知道。”


    “那你呢?你从前一直浪荡在外,也无人为你操持婚事,如今你也有了正经差事,收起了从前的一半劣性,不成婚的主意可改了不成?”


    谢序行看着地上的青砖,它们映着烛火,几乎要把他的心给照透了一般。


    “她是沈东家,能行世人之不能,容世间之不容,持常人难持之道,行心中必行之事,如此,世人便不可对她满心满情,满眼欢喜?是她不配?”


    “是你不配!”


    “那有谁配?”


    昨天夜里的几句话,如同寺庙里不休的梵唱,一遍又一遍,萦绕在他的耳畔和心底。


    穆临安,他身在浮华泥泞不得脱身,他会给沈东家招惹无尽麻烦,他身后的靖安侯府麻烦多得能织成遮天大布……他不配。


    那旁人呢?


    隔着幔帐,赵明晗定定地看着他,看他默然不语,透着说不出的狼狈。


    “安平伯府的老三宋徽宸最近来了维扬,你觉得他人品如何?”


    谢序行有些疑惑,不知道公主为何会问起此人:


    “宋老三外头看着是个平和性子,内里有些孤拐,倒是比平常的俗人好些。”


    “这评价出于你口,已经是难得,你如何觉得他比旁人好些?”


    谢序行说道:


    “当日张家背弃婚约,送女入宫,文臣聒噪,不敢明说陛下好色,反说是张氏女媚上惑主,若不是他将悔婚一事兜揽下来,只怕张氏未必会有好下场。”


    赵明晗笑了声,自榻上起身,走到幔帐前面,双手背在身后,仔细端详谢序行的神色:


    “既然你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沈揣刀沈东家几次为我效力,差事都做得极好,我打算带她入京,却不是做女官,而是给她寻个亲事,宋徽宸有才学,有人品,安平伯府家事平顺……等沈东家嫁过去,去了京城,给我开个比月归楼还大十倍的酒楼,不仅能替我敛财,还能帮我得了各处的消息……


    “她出身商户,有女扮男装这许多年,婚事自然有不谐之处,我为她寻了这样的门第,让她此后改换门庭做了朝廷诰命,她自然要忠心耿耿替我效命。


    “老九,你说,本宫这番安排,可好?”


    谢序行猛地抬起头,两人隔着幔帐四目相对。


    只一呼一吸之间,谢序行声音缓缓:


    “殿下的安排自然是好的,只是沈东家既然嫁入了安平伯府,那以后也只能被困于伯府深宅,如何能为殿下尽心尽力开起酒楼?”


    “怎么不能?她不是会女扮男装么?照旧便是,你说宋徽宸是个孤拐性子,说不定还喜欢这一口。”


    眼前渐有水汽弥散,谢序行猛地吸了一口气,偏殿内的熏香几乎要把他的肺都塞满了。


    它们都成了水。


    谢序行!你面前之人是这些年护你养你的堂嫂!


    是你的恩人!


    不是你的仇人!


    不是!


    不是!


    “殿下,此事,您可问过了沈东家?”他的嗓音里有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轻颤。


    “本宫指婚,她只有感激涕零的份儿,明日我去维扬,当众给她指婚就是,这是何等体面,她还能推拒了不成?”


    赵明晗语气淡淡,似乎一切都已经成竹在胸。


    “正好,宋徽宸去了一趟那赛食会,就对沈东家赞不绝口,今日还特意去寻了两趟没寻到人,他既然已经有心,本宫再推一把就是了。”


    “殿下!”


    “行了,本宫乏了,你退下吧,老九你既然跟沈揣刀有些交情,不妨也备份礼……”


    “殿下,求殿下收回成命。”


    赵明晗负手而立,看着谢家最桀骜不驯的老九跪在地上,那不磕祖宗不磕父亲的脑门子砸在了她眼前的青石砖上。


    “给本宫一个因由。”


    “殿下,当日沈东家现于殿下眼前,是因我而起,她救我、助我,我决不能困她害她。”


    连磕三个响头,他正要奉上自己能给的价码,却听见一声:


    “好。”


    掀开帘幔,赵明晗俯视他弯下的脊背。


    “谢序行,你要记住这句话,你不能困她害她。”


    短短几个字,像是一记鞭子,重重抽在了谢序行的身上。


    他带着头上的血痕抬头,看见的是赵明晗微凉的眸光。


    “穆临安不配,你也不配,收了你们的心思,心火难抑之时,情焰难平之时,想想你今日跪在我面前说过什么。”


    第152章 添花


    赛食会第三日, 月归楼要做的菜是烤肉。


    她家要价三十多两银子一只的烤乳猪至今还是维扬城内独一份儿的,因为有个爱琢磨的东家,月归楼也分出了“琥珀烤乳猪”、“脆皮烤乳猪”、“明火烤乳猪”。


    用烤乳猪供应一万六千张嘴那是断不可能的, 便换成了烤猪。


    为此,月归楼还额外多起了两座烤炉,一次能烤六只整猪,都是选了还没有彻底生出大膘的一年半大小的成猪, 每头猪去了骨头内脏净肉九十斤, 每份烤肉是一两半,合计算出来, 要烤二十七头猪。


    烤成猪不像乳猪那么快,四座烤炉加起来,正经烤了半天加一夜,才将猪都烤好了。


    加上猪肉腌渍的时间, 这道菜的准备, 是比赛食会还早的。


    这还不算完, 送到食客们面前的是“琥珀烤肉”, 这肉还得改刀切片后上锅蒸,幸好,这一步是在食棚里做完, 耗时也不多。


    昨晚,或者说是今早最后一炉的猪下锅之后,沈揣刀就被戚芍药赶回了家, 让她好好修整一番,应对今日的客潮, 还有公主殿下。


    回家之后擦洗一番, 大概睡了两个时辰, 沈揣刀就睁开了眼睛,院中的小灶上有烧热的水,她自己倒进铜盆里用帕子浸了,再把帕子拧干,整个盖在脸上。


    热气蒸脸,她也彻底醒了。


    院中石锁拎起来略拎了两下,活动了筋骨,她换了衣裳要出门,被兰婶子叫住了。


    “知道东家你今日还得早走,早给你熬了粥的,喝了再走吧。”


    “山药粥啊?那我喝一碗。”


    秋末山药香糯,熬成的粥也滑润,沈揣刀就着酱菜吃了两碗,还吃了两个兰婶子烙的馅儿饼。


    “婶子,我吃饱了。”


    “今天风凉,再把这个暖手的拿上……”捡了两块烧出了暗火点儿的银丝炭,装进了铜制的手炉里,兰婶子把手炉放在了沈揣刀的手边。


    “婶子,那食棚里跟灶房差不多,热得很。”


    “东家你又不是傻子,热的时候自然不用,可路上你骑马,总是冷的,再说了你们今日要去保障湖边上,那边儿风大着呢。”


    沈揣刀只能将暖炉收了,又穿上昨日那件银缎面的大氅。


    “真好看。”兰婶子笑着说,“公主之前送来的料子,拢共六块银鼠皮,寻常人家哪里见过这个?小碟琢磨了好久,拿两块给老夫人做了件对襟袄子,余下的全给东家你做了这件氅衣,怕做不明白,她还特意问了袁家的绣娘。


    “还有两张灰鼠皮,老夫人让她给自己也做件氅衣儿,她不愿意,拗到最后用你这氅衣剩下的料子做了个袖笼。库房里还有袁家之前送来的料子,前几天翻开来看了,起先不认识的两块皮草竟是貂皮的,只是不大,小碟说是秋版的料子,毛不够丰,那也是极好的东西了,她还琢磨再给东家做个短褂呢。”


    “我整日在灶房里,哪里能穿了貂皮了?崩了火星子,才是得不偿失。倒是小碟,经常出门,就该穿得好些。”


    摸了摸身上的氅衣,沈揣刀大步走了出去。


    “东家?再喝碗热水!”


    “不喝了,我去给小碟赚个丰毛的貂皮袄子回来。”


    牵着马刚从家门里出来,看见家门口守着的人,沈东家眉头一挑:


    “谢百户,你怎么在这儿?”


    坐在沈家门前,谢序行抬头看见沈揣刀,连忙起身:


    “于公,今日公主鸾驾入维扬,我有些事得与你问清楚。于私,前几日我行事失矩,该来道歉才对。”


    谢序行今日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羽纱鹤氅,行动间那里子上流光隐隐,丰美异常,刚刚就说了要替孟小碟赚件貂皮袄子回来,沈揣刀忍不住问谢序行:


    “你身上这件大氅可是貂皮里子做的?”


    “是水貂皮。”


    说着,谢序行就要将身上大氅脱了,被沈揣刀一把拽住了衣襟。


    “我就是问问,你别脱,你这身子骨,病了也是大麻烦。”


    目光凝在沈揣刀捏住自己领口的手上,谢序行又想起昨天夜里公主说的话:


    “你自小就自厌自弃,显出一副谁也看不在眼中的情况样子,越是这样的,越是心高气傲,你心高气傲,与其投契之人在你眼里千好百好,实则是你自己看自己也如此。


    “可你心生芜杂,动了欲念,再看那人,就会忍不住去想:‘似我这等人品,究竟是如何女子能被我放在心上?’


    “这就是居上位者的劣性,是男人的劣性,入你眼,只需一处够好,入你心,你便想她处处够好。


    “可为人者如何是好?是为她自己好是好?还是为你好才是好?她每做一件事,你便忍不住权衡估量——你又如何配将她权衡估量?


    “谢序行,比起国公府里其他人,你是命途坎坷些,可你在国公府里差点被淹死,也有你的姨母和舅舅举着万和号的十万两银子和无数古籍名画求我保你性命。


    “若你和沈东家易地而处,如今漂泊浪荡在外的只怕是你那亲爹了。她没有你的出身,没有你身后乔家的家业,八年间,她身后只有一个身世凄楚的祖母和她替他哥哥娶进家门的嫂子,她却能走到今日,只这一条,这世间凡我所见之男儿,无人能比得。


    “既是无人能比,我又如何能容你等将以‘情爱’之名将她放在称上称量?”


    字字如刺,字字剖心,带着这颗流着血抵着脓的心,他来了沈家门前,坐在石阶上,守到晨光熹微。


    “沈东家要是喜欢,水貂皮……”


    “我也没说喜欢,只是问问。”


    沈揣刀松了手准备上马,看了谢序行一眼:


    “谢百户今日看着怎么呆呆的?可别是冻傻了。”


    想了想,她将手里的暖炉递了过去:


    “你暖暖手吧。”


    谢序行慌慌退了两步,差点被石阶绊倒,又被沈揣刀薅住了大氅给拉回来。


    “你别是真病了……那可得离我远些,我今日得做上万人的饭食,过了病气可不得了。”


    “我没生病。”谢序行微微垂着眼,“我……我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赔礼,晋万和那边的木材已经说定了,付了苗老爷八千两银子的定钱。”


    “八千两银子?这还叫定钱?”


    沈揣刀这下是真感受到了谢序行的诚意了。


    她想了想,道:


    “你一贯是消息灵通的,明年太后来了,我可能要入行宫做供奉,世家之间往来之类的,我知道的少,你不如替我写个册子?”


    “好。”谢序行连忙点头。


    “那就成了,之前的账咱俩翻篇儿了。”


    沈揣刀一挥手,翻身上了马,见谢序行站在原地不动,只抬头看着自己,她与他四目相对:


    “谢九爷,我酒楼里事儿多着呢,你改天再看着我发呆可好?”


    谢序行直直看着她,轻声问:


    “那这般,你我可还算朋友?”


    “自然是朋友。”沈揣刀笑着自马上俯身看他,“哭哭啼啼说要给我当狗的朋友,我这辈子也就见过一个,你改日不想当了千万告诉我。”


    “当,当的。”一张端整俊俏的脸庞被人打得凄惨,鼻子头红红的,仿佛是冻的,眼泪却从那双眼睛里流了出来。


    “自今日起,我便是你独一无二的挚交好友,旁人再不能比的。”


    他什么都不想了。


    他不配。


    他要学会不权衡,不比较。


    他要看她往前走,是为她自己往前走。


    这是朋友。


    他要替她扫荆棘,驱豺狼,不计得失。


    这是朋友。


    如门下走狗般的朋友。


    翻身上马,鼻涕眼泪被风吹得几乎要冻在脸上,谢序行想要找帕子擦脸,沈揣刀想起自己的帕子是小碟新绣的,从马鞍下面抽了干净的布巾出来。


    “用这个吧。”


    谢序行看了一眼,毫无怨言地用了。


    “谢九,宫校尉说你这样流眼泪可能是虚,要不改天给你炖点儿羊肉吃?望江楼的羊肉做得好,先炸后炖,好像挺补的。”沈揣刀想起陈皎儿说望江楼的席面是男人的脸面,差点笑出声来。


    谢序行擦完了脸,把布巾子往袖中一揣,说:


    “要是能混了沈东家一顿羊肉,虚我也认了。”


    “哈哈哈,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谢九特别好欺负。”


    沈揣刀这么说着,还是将怀里的手炉给了他。


    “抱着吧,谢九虚。”


    ……


    维扬城中第一次的赛食会,在其后许多年还被人津津乐道。


    并不是没有更盛大、更热闹的赛食会,随着月归楼名扬天下,“到维扬参加赛食会一较高低”成了许多禽行厨子的执念,他们会提前半个月甚至更久上路,带着自家的手艺进了维扬城,占据一个小小的灶棚,做天南海北的佳肴。


    可第一次总是最特别的。


    月归楼勤勤恳恳,三天做了四万八千份饭食,也让几万人都记住了她家的味道。


    是香的,醇香、滑润、鲜美。


    整整齐齐,滚滚烫烫,无论是整拆鱼头、蟹黄汤包还是琥珀烤猪肉,又热又妥帖又能让人吃到实在。


    食客们用木珠子表达自己的满意和喜爱,整整八万颗珠子,装满了十几个陶罐子。


    所有人都知道,月归楼是无可争议的魁首。


    越国大长公主殿下命人将“禽行魁首,维扬第一”八个字做的匾额送到月归楼的面前,又道:


    “前一阵子,本宫请月归楼沈东家替我在行宫设宴,金陵城中世家豪门无不称赞有加,那时本宫就想着要送沈东家一块匾,正好,今日良辰,本宫也为我们的维扬禽行魁首锦上添花。”


    说罢,她一抬手,另一块匾额被人抬了上来。


    上书四个字:


    “一膳千金。”


    沈揣刀身穿鸭蛋青色的棉袍,恭谨跪下谢恩,赵明晗笑了下,道:


    “还有一事,你在维扬,将赛食会这样的禽行盛会也办得极热闹,本宫要在冬至之时遴选一名两淮名厨,待太后南下,便入宫做膳食供奉,受你调遣,这遴选一事,本宫也交给你了。”


    什么叫“入宫做膳食供奉,受你调遣?”


    跪在沈东家身后的禽行东家们面面相觑,就听一女官扬声道:


    “奉太后慈谕:


    维扬城中月归楼沈氏,性秉温良,德彰淑贤。精研庖厨之道,佳肴美馔,名扬维扬;巧设行宫之宴,宾主尽欢,誉满江淮。更兼恤孤济弱,仁心昭朗,德行堪为世范。


    今哀家南巡在即,行宫侍膳需才。特晋封尔为行宫掌膳供奉,领尚膳司职,总揽御馔之务。望尔慎调鼎鼐,勤奉羹汤,以慰慈怀,以彰懿德。


    钦此。”


    沈揣刀恭恭敬敬磕头谢恩,抬起头看向赵明晗,就见赵明晗对自己眨了眨眼。


    她从被人遴选,变成了去遴选别人?!


    行宫的掌膳供奉,她拿到手了!


    第153章 衣裳


    “往左, 再往左些!”


    “小心些小心些!这匾额是鎏金的,边框都金贵!”


    “曲老爷,这金丝楠木打的匾重得很, 您在下面可千万看准了!”


    “看准了看准了,听我的没错,就这般,直直推挂上去!”


    酒楼还没到开门迎客的时候, 曲方怀身上的棉袍袖子撸到肩膀上头, 头上的东坡巾也摘了,一脚踩在凳上, 一双鹰眼眯着,直直盯着被吊起来的牌匾。


    “好!好!好!准了!”


    他大喝一声,双手一拍,又指着另一个牌匾, 道:


    “这个匾挂在下面, 紧贴着挂, 你们先前留的位置刚好, 挂上!”


    几个汉子踩在梯子上去解楠木匾额上的绳子,他又死盯着让人都小心些。


    “曲老爷,您忙了半天了, 先喝口热茶。”


    曲方怀转身看见是个容貌斯文俊秀的年轻人,哈哈一笑:


    “方小哥,你后头的客人都送走了?”


    “承蒙曲老爷相助, 让我等得了片刻清闲。”


    灶前人喝茶从不用小杯盏,连沈揣刀都是举了大杯往喉中灌水的, 方仲羽为曲方怀备下的茶水也是用了大杯装的, 酽酽一杯正山小种。


    曲方怀接过来, 灌下大半杯,长出一口气,又笑了:


    “本想着送礼要趁早,没想到我自个儿倒成了留下帮忙的。”


    月归楼沈东家得了魁首,得了公主的赐匾,又得了太后懿旨成了行宫里的掌膳供奉,曲方怀昨晚连夜让人备了厚礼,今早来了月归楼,才知道沈东家去公主的别庄谢恩了。


    各家来送礼的人将月归楼的后院门上堵得水泄不通,就算有玉娘子和大灶头支应,方小哥也是应接不暇,他挤进门来一看,月归楼一群年轻人又得备着中午的待客饭食,又得挂楼里的匾额,还得应付这些送礼的,索性让自家的伙计们卸了礼,跟月归楼的伙计一道先把匾额挂了。


    看看一块儿已经挂好的“一膳千金”,再看看地上那块还没挂的“禽行魁首,维扬第一”,曲方怀长叹了一声:


    “沈东家好气魄,好本事,年纪轻轻,将我等一辈子想都不敢想,求都不敢求的,都得了。”


    这一声叹息,百味杂陈,浸淫禽行一辈子,谁能没些念想?他曲方怀若是个心里没有野心、不善钻营的,也做不了维扬禽行的头把交椅,正因为有野心、会钻营、知进退,他才知道沈东家今日所得有多难得。


    “昨天夜里,我叫了几个老伙计一块儿喝酒,都是在灶台前头忙了几十年的老人儿了,互相问一句,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带着整个维扬禽行一起做个大事儿?那是没想过的。”


    说罢,他自己又笑了声。


    “说实话,这赛食会,我起先也以为是各家赔本赚个吆喝,花些银钱,费些功夫,得人气,挣脸面,大抵算不上亏,结果昨日会账,除了咱们这几家卖得多、排名靠前的,那些排在后头的食肆酒楼竟都赚了。”


    两次卖摊子,一共得了两千三百两。


    四万八千份卖尽,得银子四千七百多两。


    七千两银子刨除六百两给各处打点,得六千四百两,十六家均分,每家分得四百两。


    对于那些每日备饭食不过万余的酒楼食肆来说,这里头赚头足着呢。


    “不光赚了钱,还赚了名,咱们维扬城里东南西北分得清楚,许多人择定了一家酒楼,轻易就不会换地方,这下好了,这些人也动起来了……有那等明明有余钱只是不愿意吃外头饭菜的,以后也愿意出来吃……这三天,咱们维扬城里的客栈到处都住满了,说是连寺庙里的客舍都住满了外地来的。”


    都是客人,都是钱。


    是长长久久的钱。


    是维扬禽行跳出烟花之地和春风盛景之外在秋冬时节的另一条路,再往长远了讲,以后的维扬城能靠着他们外禽行引来外地食客,这城中百行百业就得敬着这些刀声里磨出来、灶台旁熬出来的。


    这是沈东家带着整个禽行争来的前程!


    别看他曲方怀的望江楼只得了个第二,那也是得了五万颗木珠子的第二!


    以后他家再也不用看着那些青楼管事的脸色,以后他望江楼里坐着的客人,也更多是图了他家的手艺,他家的饭食,他家的名号,不是因为要去三坊四桥,特意吃碗羊肉给自己培元固精!


    这般想着,曲方怀的心里就觉得痛快!


    将杯子里的茶当酒饮了,他一拍胸脯:


    “来!赶紧将匾都挂了!方小哥,沈东家什么时候回来你跟我说,我亲手炖一只羊给她送来!”


    方仲羽只能笑:


    “曲老爷,您今日已经送了厚礼了,再送,我们东家怕是……”


    “那算什么厚礼?”曲方怀转头看向方仲羽,咧嘴笑道,“方小哥你这辈子财运极佳,说不得这两日又有好消息,也对,跟着沈东家,你这辈子财运就差不了,虽说财运有多好,这姻缘上就有多艰难……有钱怎会姻缘坎坷呢?”


    老爷子琢磨了一会儿,琢磨不明白,就丢开手接着挂匾额去了。


    方仲羽捧着空空的大杯盏站了会儿,低头笑了下,便转身去了后厨。


    孟三勺正带着帮工们把各家送来的礼转去偏房,见他从楼里出来,凑过去歪头看他:


    “那曲老爷子把匾挂歪了?”


    “没有。”


    方仲羽将茶杯洗了,见孟三勺还跟在自己屁股身后转,他出了口气道:


    “匾额正着呢。”


    比他的心正多了。


    一大早赶到天镜园,沈揣刀刚给赵明晗行了个礼,就被她拉着看京中送来的冬衣料子。


    “这里头三成是我的份例,三成是我母后和弟弟按成例赏宗亲的,另外四成是我这次从金陵城里硬生生挤出来百万两白银做抗倭军费,他们赏我的,其中有你的功劳,你随便挑。”


    沈揣刀看着摆了一屋子的各式绫罗绸缎和上好皮草,看看赵明晗,又看黎霄霄和庄舜华。


    庄舜华笑着说:


    “公主一向极大方,往年得了赏,都是让我们先挑的,今年沈东家是头功,自然该先挑了料子,你放心,逾制的都被我们选出去入库了,这些你都拿了公主都舍得。”


    “这般好的料子,给我这个混迹灶房的,反倒是我不舍得了,让各位女官女卫没了新衣裳新料子,我更舍不得。”


    听她这般油嘴滑舌,赵明晗嫌弃得连连摆手:


    “少说这等话噎人喉咙,赶紧挑完了,我还有正经事要同你说。”


    沈揣刀一贯喜欢雅淡的,想想祖母和小碟,她选了一匹正红的百福缎子,又拿了一匹十样锦的团花贡缎。


    一个箱子敞着,里面是上好的银鼠皮子,她估摸着能做一件袄子一件氅衣的量,拿了几块儿。


    “这就看出来是市井出来的了。”


    赵明晗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给家里人选的,轻轻摇头道。


    “你要主持替太后选奉膳供奉一事,既然代表皇家行事,也该有几件正色的衣裳才对,那银鼠皮,你拿这些也是要给你家里人做袄子和大氅吧?六块儿也不过做个里子,连个里外毛的裘衣都做不来。”


    她话还没说完,庄舜华已经走上前取了一匹头青色的锦缎、一匹霁蓝的银线绣缠枝牡丹,和一匹曾青的云水纹料子。


    另一边,黎霄霄也拿了一匹大红织金纻丝料、一匹大红羽纱料、一匹朱砂红的素缎,回身看了沈揣刀一眼,又拿了一匹真紫闪银色的料子。


    “沈东家心里最是知分寸的,从前公主赏赐了正色料子,你除了见公主,也极少上身,咱们也都知道,你是因自知是商户,不愿逾矩,可你以后是替公主和太后办事的,也要与金陵乃至两淮各家高门往来,怎能还只穿间色?人靠衣裳马靠鞍,咱们总不能一出门,就先在衣裳上矮了一截。”


    黎霄霄的话让赵明晗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道理。”


    眼见庄舜华是依着她在行宫里的身份选了青蓝,黎霄霄是让她出门见客选了红,她略抬了抬下巴:


    “今年宫里送来了一块郁金色的料子,之前吩咐是让人做了件皮袄子,你们拿来给她试试,还有大红羽纱的大氅也拿来。”


    袄子立时被找了出来,送到公主面前,里子是火狐皮的,从里面包到外面,镶缀在袄子的边缘,鲜亮夺目。


    “穿上我看看!”


    沈揣刀乖乖将衣裳换了,下面略短了些,在赵明晗身上能盖了小腿的长袄子,在她身上不尴不尬地悬在膝盖处。


    肩膀、上臂也窄了些。


    可即使如此,她的脸庞与明丽的郁金色交映,还是显出了从前少有的贵气。


    赵明晗看着,啧啧称赞,连忙道:


    “这件衣服到底是小了,舜华选出来的那匹曾青料子,照着这个样式给她做了长袄,跟我这件一样,全用火狐狸的腋下皮做了,一丝也别错。”


    见沈揣刀掀开衣领看着袍子的里子,在琢磨衣裳是怎么做的,她笑了:


    “你也别选什么银鼠皮子了,除非是极好的皮料,为了显摆整皮无损,做了裘衣,像这样将皮子做了里子的,都是只取皮料上的一块儿,腋下皮、腿皮,这样做出来的袄子才平整,十几二十几只狐狸才能得了一件袄子呢。


    “刚刚她选出来的那个十样锦贡缎,让人用上好的银鼠皮做了长袄,特意吩咐下去,皮毛得有出锋*。”


    立刻就有宫女应下了。


    沈揣刀进过行宫,也跟女官们来往密切,到了此时,看着身上这件皮袄,和摆在自己面前的大红大蓝,她忽然明悟。


    原来,太后的旨意改了她的身份,不止是让她能以一个区区酒楼东家之身就能替太后遴选供奉。


    她不再只是个酒楼的东家。


    赵明晗吩咐过的大红羽纱大氅也找来了,赵明晗看了一眼是沙狐腋下皮毛做的,直接让人包好给沈揣刀带回去。


    瘦高的女子只穿着中衣,站在无边锦绣堆里,神色有些许的茫然,极浅极淡,却因罕见而令人忍不住凝望。


    赵明晗淡淡笑了下。


    身份,权势,这些东西已经摆在了这个年轻姑娘的眼前,就像这些料子。


    “礼仪之始,在于正衣冠,所以状元穿锦戴花,百官依级穿衣……沈东家,你也到了改换袍服之时,可曾想好前路该如何走?”


    “殿下,我如今能改换袍服,也是从太后和您身上借来了些许光彩。”


    只穿着中衣的女子笑着说。


    “暂借华服,自然要小心谨慎,别脏了衣裳。”


    第154章 鞭炮


    “太后的这份旨意, 是我提前替你求来的。”


    沈揣刀笑了:“公主早知道月归楼会得了赛食会的魁首。”


    “哼,从你想出赛食会的那天起,你也没想过让魁首之位旁落, 若是连区区一个维扬的禽行都拿不下,你也不会入了本宫的眼。”


    见她还是在笑,笑中带了些许意气风发的得意,赵明晗上前两步, 轻轻点在年轻女子的脑门上:


    “明明是机关算尽的小脑袋, 偏生了这么一张脸,委实让人生气。”


    嘴上说是生气, 说完,赵明晗自己先笑了。


    “霄霄、舜华,你们看看那些金银器里有没有什么金锁玉锁,选两个给她, 把这张嘴锁上。”


    离了那一屋子的锦绣, 沈揣刀穿着一件松花色曳撒, 从云肩到通袖和膝襕都是鸾鸟团花纹, 和文武大臣的朝冠服的形制相近。


    这衣裳是赵明晗年轻时候做的,她那时候好男装,爱骑射, 先帝和太后也愿意自己的女儿活泼康健些,都由着她。


    沈揣刀比起她足足高了一截,这衣裳略短些, 没落在鞋面上,因着宽袍大袖, 还是能看的。


    “穿曳撒, 戴大帽, 哪里像是个御前的司膳供奉,倒像个武将了。”


    赵明晗嘴里这么说着,还是让人将她年轻时候的几件曳撒都收拾了出来,除了纹饰逾制的之外,都给了沈揣刀。


    她一贯大方,既然要送,就不会只送衣裳,浩浩荡荡换了个房间,又让人开了箱笼拿出了一盒一盒的珠玉头面、环佩链镯之类让黎霄霄和庄舜华替沈揣刀配起来。


    “借着这次遴选,我要你做成两件事。”


    听到公主说正事,沈揣刀立刻认真听着,只是张着手臂站在那儿,任由两位女官在她身上来回折腾。


    “没了魏国公府顶在前面,金陵城里的各家是一盘散沙,我打算抬一家出来,昭远侯府一向对抗倭一事甚是用心,力主造船舰、修火炮、精水师,抗倭寇于海外,若是让他家在金陵得势,太后此次南下,行事也能顺遂些。


    “只是这家人行事小心得很,极难拉拢,唯有一个脑子灵巧的,是他家的老三,名叫季云舟,这次太后南下走水路,他会先行到金陵勘察水路护卫……”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去接近这季云舟?”


    “那倒不必,他是个好口腹之欲的,你月归楼沈东家的名声这般响,等你到了金陵主持遴选,他定会主动找你……余下的,你看着办。”


    沈揣刀想了想,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既然是食客,让他宾至如归,通晓了殿下的提携之意就好。不知殿下让我做成的第二件事又是何事?”


    赵明晗看庄舜华和黎霄霄选的东西大多素雅,不满意地拿起了一个镶着七八块红宝石的赤金项圈往沈揣刀的脖子上比划了两下。


    这一个项圈下面还缀着护心镜,看着很是庞大,沈揣刀想想自己的脖子,忍不住说:


    “殿下,您给我戴这个,不如找一套枷给我锁上。”


    “年轻时候不戴这等东西,什么时候戴?”嘴上这么说,赵明晗到底将项圈放下,又拿起了一套八宝璎珞对着沈揣刀的脖子比划。


    一边比划一边说道:


    “这次遴选,金陵世家少不了送了人进来,我不管你选谁,你得让人知道太后勤谨节俭,遴选两淮的厨子入行宫也只是为了知晓两淮食俗风物。这便是我让你做成的第二件事。”


    说完,她冷哼一声:


    “这些世家掏钱掏的不情不愿,反倒编排起了我母后是年迈昏聩,为享乐而敛财,如今种种流言还在水面之下,我让谢九盯着那些世家,是暗刀,你是明招。”


    “殿下放心,这事我顺手。”


    “哟,还没做成呢,口气倒是不小。”


    抬眼看沈揣刀面上带着笑,眉目间比起初见之时多了许多华彩,赵明晗笑了:


    “当初看你,是一把匣中刀,鞘中剑,如今几番磨砺,倒越发有了锋芒。”


    顿了顿,她又说道:


    “可你锦绣衣裳,不止是身份的装点,也是行事的拘束,遴选一事,你身后虽然有我,但台前之人是你,众矢之的也是你……你虽然身怀利刃,但今时不同往日,你替太后遴选也好,以后入宫做司膳也好,惹出了事,我纵能保了你性命,到底得看我自己母后的脸色,未必能保得住你的前程。”


    这话不全然是公主对下属。


    有几分共谋之人的提醒,有几分母亲对女儿的殷殷,也像是一只鹰,对将要出巢的雏鹰的忧思。


    天高,地广,风大。


    因为黎霄霄在她头上比量着一把梳篦,沈揣刀低着头,眼睛也看着地,听见赵明晗的话,她轻转眼眸,看向了近在咫尺的公主。


    “是。”她说。


    “殿下放心。”她又说。


    还笑了。


    赵明晗放下璎珞,又在她的鼻子上点了下。


    “我与你说话,你乱笑什么?”


    沈揣刀于是又笑了。


    几箱衣物首饰不过是公主送她的一部分,沈揣刀本想先送回家,刚到维扬城门口就遇到了孟三勺。


    “东家,快回酒楼吧!咱们酒楼的门槛快让人给踩断了。”


    辛景儿奉命给沈东家送东西,见孟三勺一脸急切,便道:


    “沈东家,你先去酒楼,东西我们替你送回家就是了。”


    “多谢辛护卫,今日小碟在家的,家里说是要做了好饭菜庆祝,庄子上也一大早就送来了极大的蟹和鱼,辛护卫千万要留下吃一顿。”


    “哎呀,听着是挺好,可我们校尉说了,马上就得扩选女卫,今晚上我们得去金陵,放下东西我就得走了。”


    沈揣刀看向孟三勺:


    “三勺,你和辛护卫她们一道去我家,可不能让她们空着手走。”


    “好!”孟三勺立刻应了,他跟这些女卫也算是认识了,乖乖跳到了马车边上坐好。


    “东家,您快些回去吧,范大人、凌大人……都送了礼来,还有好些盐商大官人,袁三爷也来了,提了百来挂鞭放了一中午了……”


    这热闹,听着就让人头嗡嗡响,沈揣刀只是笑了笑:


    “无妨,贺客盈门,是咱们之前的辛苦换来的。”


    只听这一句,孟三勺心里的焦灼就散了。


    沈揣刀也确实是这般想的,她回到月归楼的时候,门前的鞭还没放完,一群人在围着看热闹,张小婵带着几个帮工在给小孩子分绑了红线的糖饼,转头看见东家回来了,她立刻抱着耳朵穿过鞭炮声,欢欢喜喜跑回了酒楼:


    “东家回来了!”


    看着乌压压一群人从门里挤着迎出来,刚刚还心中笃定的沈揣刀差点儿后退两步。


    深吸一口气,才迎上前,团团行了一礼。


    “沈东家,沈贤妹!你可算回来了!你我兄妹交情莫逆,三喜临门的大事,你早该与我通气才是!幸好我回来了维扬,不然不是错过了你这般的热闹!”


    这是身上穿了件外黑鼠皮氅衣的袁峥袁三爷。


    刚刚被人围着恶补了一番皮毛相关的沈揣刀一眼就认出了这件氅衣是用黑鼠的头皮细细缝在一处而成,加上头上同色同料的暖耳,衬得袁三爷比平时都朗健富贵。


    “说不定正是袁三爷在维扬替我镇了场子,才让我得了今日这般的福气!”


    “哎呀呀,这话说不得说不得!”两只手上拢共戴了四五枚金玉戒指的袁峥眸光扫过沈揣刀身上的氅衣和行动间漏出来的通袖袍子,大笑一声,“今时不同往日,沈贤妹这‘一膳千金’的名头亮出来,当日我那一场金鳞宴更是身价倍涨,如今算来,是为兄占了贤妹天大的便宜!”


    说着他就要从怀里掏了银票出来。


    沈揣刀连忙拦了:


    “没有当日的金鳞宴,也没有今日的我,袁大哥客气了,您若真要给我银子,咱们看以后,不看从前。”


    这话说在了袁峥的心里,知道沈东家以后还要跟自己银钱往来,袁峥心中一定,又大笑起来。


    “沈东家,我家老太爷让我送了些薄礼,多是些书卷之类……”


    孙管家穿着整齐,头戴小帽,他从前几次替朱家来给沈东家送礼都是偷偷摸摸走后门来的,送的也多是金银、房契,明着送礼,暗着封口,透着些见不得人的意味。


    今天还是第一次送礼到了月归楼的大门前,人也不遮不掩站着,送的礼也成了文官与人往来时候多送的书画。


    其中意味,孙管家明白,沈东家自然也明白。


    她颔首笑着道:“朱老太爷几次提点我这晚辈,今日又送来重礼,实在是让我愧不敢当。只我还有一事相求。”


    孙管家弯着腰,恭谨道:


    “沈东家有什么吩咐?”


    “突然得了这了不得的差事,少不得要跟两淮各家往来,孙管事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个开酒楼的,见识实在不多,想请贵府上借了人给我,暂当个夫子,教了我些大户人家进退往来的道理。”


    字字句句入了孙管事耳中,着实让他摸不着头脑。


    谁不知道沈东家得了太后的青眼,又有公主做靠山?他们朱家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能教了沈东家进退往来的道理。


    见那管事有些愚笨,一旁的“苗老爷”舒雅君看了沈东家一眼,笑着道:


    “素闻朱家女颇有才名,又通晓礼仪,沈东家怕不是看上了哪位朱家的娘子?”


    有她做了台阶,沈揣刀便道:“朱家的娘子自然是好的,只是想求个年龄相近些的,也好说话。”


    孙管事懂了:


    “沈东家放心,小的一定带话给我家老太爷。”


    舒雅君已经走到了他的前面,笑着看向面前年轻的女子:


    “恭喜沈东家更进一步。”


    “苗老爷客气了,还没恭喜苗老爷,最近亦是财运亨通。”


    舒雅君大笑起来,她接了替公主府去岭西采买矮马的差事,又有晋万和几万两银子的大买卖送上门,还真有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意味。


    “托了沈东家的福!”


    沈揣刀又看向袁峥:


    “袁三爷,这位苗老爷是雅香木行的东家,晋万和南下维扬,可是从她家买了不少的木头。”


    袁峥双目微睁,看向了这形容雅秀的中年人,又看了沈揣刀一眼,便又笑起来:


    “万和号在晋商里声威极盛,苗老爷能得了他家的生意,少不得是得有人堆石架桥。”


    舒雅君也笑:


    “也是多亏了沈东家。”


    笑声中,袁峥心中记下了名声不显的雅香木行,更对沈东家的人脉大为惊叹。


    轻而易举拿下了万和号的生意,被沈东家这样手眼通天的人推着往前走,这雅香木行想不红火都难!


    一群人簇拥着沈东家进了月归楼里,又是一堆老客同行俱在。


    “沈东家!两块匾额还等着您揭开呢!”


    曲方怀笑着将一根红绳送到她手里。


    知道这老爷子在自家忙了一天,沈揣刀连连谢过,曲方怀大笑:


    “沈东家要谢我也不必在此时,过一阵儿我儿媳妇生孩子,洗三那天沈东家可得去添盆儿才好!也让我那不知是小孙儿还是孙女儿的能沾了沈东家的福气。”


    “曲老爷将我当了自家亲女儿似的,我哪有不应的?这事也太简单了些。”她自然应下。


    月归楼从上到下三层都满满当当,认识的不认识的凑满了桌,此时都站在楼梯上、扶在围栏上。


    沈揣刀从上到下看着自己的酒楼,耳中是别人涛涛不绝的道喜声。


    外头的鞭炮又放了起来。


    她看向手里的红绳,猛地一拽。


    红绸飘下。


    是“一膳千金”。


    是“禽行魁首,维扬第一”。


    第155章 来人


    冷风吹过大江, 阵阵寒气凝霜,站在船头看着船夫呼喊着将船停靠在岸边,几个穿着大氅的男人轻轻搓了搓手。


    “江北还是比金陵冷了些……瓜洲渡倒是挺热闹。”


    “咱们这一路上往维扬来的船真不少, 难为这些人大冷天的还要沿江过来。”


    “维扬的赛食会搞得轰轰烈烈,现在跑来维扬吃饭都成了时兴之事了,前几日还听闻几个姑苏来的豪商在维扬花了几千两银子吃席。”


    “吃席吃了几千两银子?那得吃了什么?”


    说话间,船停稳了, 几个男人在仆从的搀扶下跨到岸上, 在他们身后是下人们抬着红漆大箱从船上下来。


    最后是一辆随船来的马车。


    瓜洲渡上人来人往,漕运的大船入港, 纤工和脚夫蜂拥而至。


    几人连忙避开,吩咐下人赶紧去赁来车马装上行李和箱子。


    片刻后,车马齐备,一众人往维扬城里去。


    车夫赶着装满了箱子的板车车, 笑着问:“不知几位官人在城中何处落脚啊?”


    赶车的下人掀了车帘看向自家的主子。


    几个男人中年纪略大的那一个想了想, 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那沈氏不过是个商户, 按说, 该是咱们落脚之后送了帖子,让她上门来,可她又是个女子, 这么行事,倒显得咱们轻狂了。表弟,你可知道这维扬城中谁与那沈氏相熟, 能给咱们引荐?也省得失了礼数?”


    年纪略轻些的男人靠着车壁坐着,手里轻晃着玉坠子, 闻言, 笑了下, 缓道:


    “我自己在赛食会上想见那位沈东家都没有门路,哪里知道什么谁与她相熟?”


    另一人道:


    “那月归楼既然是个开门迎客的酒楼,咱们只管去了,做了食客就是,到时点上一桌大菜,花上几百两银子,还愁那沈氏不出面与咱们逢迎?”


    马车轻晃,后面传来了车夫与护车下人的说话声:


    “小哥可是护着贵客可是来维扬游玩的?真是错过了我们维扬城里的大热闹。”


    “老丈说的可是赛食会?”


    “哎呀,小哥你知道我们维扬的赛食会?哈哈哈,我跟你说,那赛食会真是好吃又热闹,这些天我拉了许多客人,听闻了赛食会上的热闹,都甚是懊悔,没有早些来呢!”


    “听老丈说得这般得意,那赛食会您可去过了?”


    “去了去了!哈哈哈,一天吃十六道菜,那得多大的福气啊?我呀,带了个自家的碗,那放不住的馄饨之类的,我当时吃了,解了馋,什么扣肉、蒸肉、烤肉、炖羊肉,我都带回了家,加些腌菜、豆渣炖上一锅,香得很嘞。”


    “老丈说得这般热闹,赛食会去了几天?”


    “自然是三天都去了!平时那一碗肉馄饨都得二十文呢,一道肉菜匀下来才几文钱,做得又香,用足了盐酱,我回了家把那些肉菜晒着,到现在还没吃完嗯,省了好些盐,年前也不用买肉了!”


    想到赛食会都过去十余日了,那车夫家里竟然还有没吃完的肉菜,还要再吃三个多月吃到过年,车里几个锦衣玉食惯了的男子都有些恶心。


    刚刚说要去月归楼花上几百两银子的那人面带苦笑:


    “赛食会本是风雅盛事,偏那沈氏为了图个好名声,一人只收了九十九文,让这些下贱之人都图利而来,好端端珍馐玉馔成了灶边陈肉、檐下肉干,真是没意思得很。”


    摇着玉坠的男子抬头看他一眼,语气淡淡:


    “明月高悬,普照人间,若月光真可独属于一人,那人必高坐九天,非你亦非我。自觉手中有些臭铜就能独揽月色,你才是不解明月的俗人一个。”


    与他对坐那人抬脚想要踢他:


    “宋徽宸,你来了一趟维扬,莫不是被人给勾了魂迷了心?我也没说沈氏什么,你倒是酸唧唧说了一大堆!”


    宋徽宸甩着坠子冷笑:


    “谁心里酸,谁自个儿清楚得很,你家里让你来维扬,是让你跟着我表兄来求那沈东家的,为的不过是把你们自个儿家里的厨子送进行宫,你倒好,一路上说起来都带着刻薄之言,一会儿说花了几百两银子就能让旁人逢迎了你,一会儿又说人家办的赛食会没意思。哼,你有意思,你有意思,太后也没下了旨意让你遴选两淮名厨,也没让你入宫做了供奉。”


    那人气得从袖中掏出东西就要砸他:


    “我堂堂一个高门子弟,宋老三你竟把我和一个抛头露面的商户女子相比!”


    “你也知道你是个高门子弟,人家一个商户女能进了行宫,你能么?我拿她与你这等庸人比,都是委屈了她!”


    眼见两人真要打起来了,年纪最长的方恒连忙抬手道:


    “在马车里闹起来,也不怕外头的人看笑话。”


    他先看向与宋徽宸对坐的那人,道:


    “我知道你们安毅伯府上在公主手里吃了大亏,当日公主在行宫设宴,掌灶之人是沈氏,你自是看她不顺眼,可此一时彼一时,你家里田地也退了,银子也交了,秦淮河上的楼子也关了,正是要重整旗鼓在太后面前露脸的时候,因旧事迁怒于沈氏于你此行可有益否?”


    又看向宋徽宸,先叹了一声:


    “表弟,为兄心中知道,你心中敬佩那沈氏,不愿我们与她为难,更不愿我们看低了她,可你来过赛食会,吃过她做的膳食,也推崇她的行事,我们到底是没见过的,种种揣测之言多是管中窥豹,又因家世出身有些倨傲,言谈间不免失了礼数。


    “你听不惯是对的,可你纵使听不惯,能改了人心的是见到了本人,而非你的争论之言,为兄说的可对?”


    宋徽宸摩挲着手里的坠子,片刻后,长叹了一声。


    马车一路前行,忽然停了下来。


    驾车的仆人掀开车帘,轻声道:


    “世子,前面路上堵了。”


    “堵了?”


    维扬城的路并不算窄,主路上足够三四辆马车并行,方恒稳坐不动,安毅伯府的老二吴延杰坐不住了,掀了车帘往外看。


    街边有小贩端着炒货,他招手扔了颗银锞子在瓜子上:


    “前面怎么那么堵?”


    小贩一开口,说话声清脆,竟是个女子:


    “回贵客的话,前面那条路能转进南河街。”


    “那怎么了?南河街怎么了?”


    “南河街上有我们维扬最好的酒楼月归楼,这些人要么是去吃饭的,要么是去送礼的,快半个月了,天天如此,几位贵客若是要往前去,最好是从那边儿小道上转一下,不然说不得得等上半刻呢。”


    “噗呲。”听见了那小贩的说话,宋徽宸笑出了声。


    “还说什么‘进了月归楼花几百两银子就能让沈东家来逢迎你’,你现在想进都进不去。”


    吴延杰转身瞪他,宋徽宸笑得无遮无掩。


    车外传来说话声:


    “各位贵客,月归楼中午的席已经排满了,估摸未时半(下午两点)前的散桌也都没了,只要三十文,咱们兄弟早替您排了队,未时初刻的空桌,您到时候来了就是您的。”


    “这才刚进了午时,未时半的位置都没了?”


    这下连方恒都有些惊异了,别说金陵了,全天下也没听说过生意这么好的酒楼。


    “几位贵客要是只想吃饭,也不必凑这热闹,维扬城里十六家禽行咱们都能替您说分明,五文钱,连报菜带指路……”


    方恒对外头的仆人吩咐:


    “给他钱,让他说说其他酒楼。”


    那帮闲汉子得了钱,立刻道:“望江楼,维扬城里老字号,几十年的老手艺,炖羊肉蒸白鱼,那是一等一的,酒也好。何春楼,点心精巧,狮子头做的好,蟹也做得香,吃饭喝茶还能听着琵琶曲儿。拾趣茶社好做古菜,老手艺新菜色,最近的焖烧驴肉酥烂香嫩得很……会宾楼,别看酒楼刚开没多久,做的菜色维扬城里独一份,酸辣咸鲜口儿……”


    吴延杰听着,掀开车帘看向那帮闲儿:


    “你们就在月归楼门口帮着其他酒楼抢生意?不怕犯了那沈氏的忌讳?”


    汉子穿着棉短袍,上下干净齐整,不像是一般闲汉,听了个“沈”字儿,他咧嘴一笑:


    “贵客这就不知道了,沈东家跟咱们这些帮闲儿都打过招呼,若是酒楼前头堵了,就让咱们劝了食客往旁处去,一则路上顺畅,二则也是怕耽误了贵客们吃饭。为了这,沈东家每日还额外给咱们一份儿钱呢。”


    帮着排队赚一份儿钱,引着外地来的客人往旁的酒楼去能赚一份儿引路钱,还能从沈东家手里赚一份儿,运气好些,一天就是上百文的生意呢。


    竟是那沈东家专门找人引人往旁处去的?


    吴延杰看着前面堵住的路,突然被一把推开。


    宋徽宸从马车里跳下,往月归楼的方向走去。


    “宋老三,你干嘛?”


    “排队吃饭!”


    宋徽宸看向那汉子:“未时初刻的空桌还有是吧?”


    “有有有……”


    吴延杰蹲在车里,又被人推了一把,是方恒也跳下了马车。


    “方兄?”


    “来都来了,先来探探,看看这沈东家是如何行事的。”


    方恒这么说着,快步跟上了宋徽宸。


    吴延杰无奈,也从马车上跳下。


    “你们先去宅子里安置了,未时半再来。”


    三人带着下人走到月归楼前,宋徽宸眼前一亮:


    “刘年兄!”


    刘冒拙抬脚正要进酒楼里,突然听见有人唤自己,转头正看见赛食会第一日用马车带着自己全城找月归楼棚子的宋郎君。


    “宋官人!”


    宋徽宸快步上前:“刘年兄,您在月归楼里订了桌?”


    刘冒拙摸着胡须,笑着道:


    “得沈东家关照,舍妹过了公主的女卫遴选,今日我特意带了家人出来庆祝。”


    宋徽宸这才发现跟在刘冒拙身后的是两个半大男孩子和一个少女,年纪在十三四到十七八不等。


    那少女看着有十四五岁,容貌比起其貌不扬的刘冒拙略好些,周身带着书卷气,可称一声“内秀”。


    “恭喜刘年兄!恭喜刘姑娘!”


    在袖中掏了掏,宋徽宸拿出了一块精巧的暗红色砚台,上面雕琢了兰草。


    “这是我在金陵新淘换到的砚台,今日幸逢喜事,聊赠令妹,以贺前程如锦。”


    刘冒拙这半年多里跟着袁峥做事,也见过不少好东西,这砚台看着小小巧巧,温润滑腻,一看就非凡品。


    他哈哈一笑,双手将砚台拢住:


    “宋官人来赴宴,还带什么礼?”


    刘冒拙笑了,宋徽宸也跟着笑,笑着回头看向方恒和吴延杰。


    方恒连忙也摸了一个金扇坠出来。


    吴延杰一脸不耐烦,装了银锞子的荷包被他掏了出来。


    刘冒拙不成想站在月归楼门口还能收了这么多好东西,得意洋洋,上桌就点了最贵的菜。


    烤乳猪得提前订。


    仅次于烤乳猪的是拆烩鱼头和海参烩裙边。


    这个拆烩鱼头就跟平时的拆烩鱼头不同了,得吃六斤以上大鱼头。


    刘冒拙咬咬牙都点了。


    “玉版白肉这个得点,我弟妹都喜欢,有了鱼,咱还得点个鸡。”第一次在月归楼里点这么大的席面,刘冒拙的手都有些抖。


    张小婵先对着刘官人的妹妹轻轻点了点头,才笑着道:“刘官人,您要是想吃个痛快的,不如试试我们新上的席面?”


    刘冒拙大奇:“新席面?忙成这样了,你们月归楼现在还有新席面?”


    “我们东家说了,月归楼既然得了魁首,那就更得做得好才是,席面上荤素兼备,从宝应拉来的黑桃乌,炒了梅花肉,菜肥肉嫩,唤作‘绿肥红瘦’,素炒仪征紫薹,滋味也不必说,水凉雄蟹肥,做了紫苏香煎蟹,您点了海参烩裙边,甲鱼汤就免了,换平桥豆腐羹。


    “新席面里的拆烩鱼头是做了酸辣口的,加了点木姜子和茱萸,又用了镇江香醋,您一贯口重,不妨试试。点了玉版白肉,凉吃金银蹄也就省了,与其吃扒猪脸……扒炖牛蹄筋今日还有几份,不如也点了?”


    “好好好!”刘冒拙连连点头,“再要两盘……四盘点心!”


    张小婵笑着说道:“我们东家吩咐了,您是替您妹妹庆祝,您妹妹以后又是我们几个的同僚,送您一小坛子的金秋琼浆酒,点心也送您。”


    “使不得使不得!我们今日足足七个人!”刘冒拙脸都涨红了,是有几分的腼腆,又有许多欢喜。


    总算点完了菜,刘冒拙看着张小婵转身就要下楼,开口道:


    “过两日就要去金陵了,张姑娘怎么还在酒楼?不回家与父母团聚?”


    张小婵微微低头,又抬头转回来看向刘冒拙:


    “刘官人是极好的兄长,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说罢,她又转身走了。


    刘冒拙的妹妹原本叫巧儿,入学的时候被刘冒拙改名叫刘静渊,此时看着张小婵的背影,轻轻拉了下兄长的衣袖,也顾不得有外男在场,她轻声道:


    “张姑娘家里父兄都不愿她做女卫,连带着张婶子都挨了责骂,若非沈东家,此时已经被抓回家了。”


    沈东家请了朱家的二娘子在城中一处宅子里教授她们这些备选女卫进退礼仪,刘静渊与张小婵、程青杏、程粉桃都成了好友,也知道她们各自的为难。


    “一家子俗人,难得有个好苗子,竟不知护着。”刘冒拙很是气恼,他自己举业不成,两个大点儿的弟弟看着也不像是能中举的,只小妹和幼弟聪慧,小妹得了机缘能入女卫,以后说不定能留在公主府里做女官,他高兴都来不及,实在见不得张小婵被自家人糟践。


    与刘家兄妹对坐的吴延杰听闻那青衣打扮的婢女竟然也被选为女卫,忍不住回头去看,被方恒拍了下手臂。


    很快,茶点上桌,宋徽宸拿起一块放入嘴里,牙齿咬碎酥点,他的肩膀也塌了下去。


    刘冒拙还记着这几位出手大方,连忙道:“这点心是玉娘子所做的云鬓酥,维扬城里独一份的招牌,若非我早早定了桌,今日真未必能吃到。”


    “好点心。”宋徽宸连声赞道,“只这一份点心,可见月归楼的用心,难怪刘兄你山上山下奔波,做那寻月之人了。”


    说完了,他自己一笑:“对了,我自己也是寻月之人,哈哈哈哈!今日总算是得见月色,而不是叶间一窥,照影一望了。”


    他吃的高兴,另外两人也不吭声,自知是混吃混喝的,每人拿了一块儿。


    咔嚓咔嚓吃了。


    每人又拿了一块儿。


    又咔嚓咔嚓吃了,再想拿,没了。


    一碟点心拢共十块儿,只一人吃了一块儿点心的刘家兄弟们没吭声。


    只有刘静渊面前被她兄长额外抢了块儿过来。


    宋徽宸很不好意思,让跑堂的再上两碟点心,不一会儿点心上来了,却不是云鬓酥。


    蜜汁捶藕和加了干菜的咸味儿点心固然也好吃,三人却还是有些心虚,尤其是吴延杰和方恒,他们出身世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分寸,明知道是每人一块儿的点心,怎么就能多拿那一块儿呢?


    好在,很快就开始上菜了,凉拌藕条、玉版白肉、金银耳、银丝拌水芹,四道凉菜道道爽口,在这秋冬相交的时令只让人觉得身子内外都有些清爽。


    待到了拆烩鱼头上桌,吴延杰和方恒已经忍不住死死盯着菜了。


    这月归楼一膳千金的名号真是毫不虚传,真是道道都好吃!


    眼见晶莹诱人的鱼肉浸在微微泛黄的汤里,酸香辛辣之气往鼻子里钻,吴延杰已经忍不住了。


    就在他们举箸之时,楼下有人道:


    “沈东家,你可算是回来了!”


    沈东家!


    对呀!他们今日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见人的!


    宋徽宸捧着碗里的拆烩鱼头起身,和其他两人一道看向楼下,只见酒楼的大门处,有一女子身穿曾青色缎面出锋大氅,头戴小冠,手中拿着一支马鞭,大步从秋末时节肃冷的天光中走了进来。


    她身量颇高,仿佛男子,将大氅脱了,内里是件正蓝束袖直身袍子,与维扬城近来流行一般将腰收紧,越发衬了她的出宽肩窄腰,腿臂修长。


    “这身打扮真是不男不女,之前有人传说她是以色引了公主……”


    “这可是人家的酒楼,周围都是等了一两个时辰都要来酒楼里吃饭之人,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话。”


    吴延杰在宋徽宸的目光中闭上了嘴。


    女子继续往里走,与客人打招呼,人们才渐渐看清了她的样貌。


    “竟是她!”


    吴延杰猛地探身,生怕自己看错了。


    方恒赶紧拦住他,吴延杰指着那女子:“宋三的那副神女图!”


    看清了那女子的样貌,方恒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表弟。


    之前,他表弟刚到金陵,就仿佛入了迷一般地画神女图,非说自己在到金陵的路上恍惚看见了神女。


    他们家里人还以为表弟是犯了痴症,带着他拜访各处书院、寺庙、道观……没想到,今日竟然就在维扬的月归楼见到了那神似神女图上的女子!


    偏偏这女子还是月归楼的东家,他们此行要求见的沈氏。


    宋徽宸手里捧着碗,目光已然直了。


    “表哥!我那日在马车里所见……分明是她!”


    方恒在心中盘算,表弟到金陵的日子正好在公主行宫设宴之前,既然这沈东家就是替公主办宴之人,说不定表弟正好在进金陵的路上与她遇到了!


    总之,他们现在并非是拜见沈东家的好时机!


    心里打定主意要走,方恒一转头,就见自己表弟飘着一般往楼下去了。


    吴延杰要抓他都没抓住!


    “沈东家!”


    酒楼生意太好,外地来的客人坐了马车来都无处停车,每日将外头的道堵着,沈揣刀想来想去,唯一的法子就是另外扩出一片地,将月归楼的马车移过去。


    可如今的南河街寸土寸金,沈揣刀只能往旁处打主意,比如南河斜对岸的玉仙庄。


    杨家卖了这么久都没卖出去,价钱已经掉到了五千两,她今日去探了探,打算直接从杨家手里买,正好谢九说他跟杨家关系挺好。


    眼见一个眼生的俊美男子自楼上下来,直直看着自己,沈揣刀将手探入袖中,笑着道:


    “在下正是月归楼东家,敢问贵客您是?”


    “在下宋徽宸,行三,京城人士,至今未娶……”


    谢序行将两人的马送去了马棚,喂了食水,估摸着沈揣刀在酒楼里还没来得及去后院,就转到酒楼正门。


    正好看见听见了宋老三的“至今未娶”。


    作者有话说:


    宋老三,季老三,很多个老三呢。


    新旧势力正面交锋。


    第156章 恶犬


    一见飘来自己眼前这人眼也痴, 言也痴,沈揣刀就知道多半是冲着自己的脸来的。


    她自幼就生得好,刚跟着孟酱缸进酒楼的时候被师伯和师叔拘在后灶房练刀功, 也有怕她因长相招惹麻烦的意思在。


    可惜躲是躲不过的,跑堂的人手不足,她偶尔帮忙,都能遇到有人把手往她身上贴, 也是从那之后, 她跟着长玉道长学武,也跟外头那些帮闲往来, 养出一身气势和气力,才将龌龊挡在了身前。


    生得好的人天然就是占便宜的,她自知自己生得好,也知道自己因样貌占了许多便宜, 更知道自己有不输美貌的手段才让自己的样貌是用来占便宜的, 而非被人占便宜的。


    这位自称姓宋的, 说是京城来的, 衣着打扮不凡,多半是哪家高门的子弟……


    “这不是宋老三么?自诩孤高桀骜,不愿成婚, 整日把尚未娶妻挂在嘴上,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是个不近女色的。”


    谢序行一个猛蹿挡在了宋徽宸的身前,他俩身高差不多, 竟是直接眼对眼鼻子对了鼻子。


    “谢九?”


    宋徽宸刚回过神来,脖子已经被谢序行捞住了。


    “宋老三你来了维扬怎么没来寻我?走走走, 咱们……”


    比起穆临安和沈揣刀, 谢序行身手确实差了些, 像宋徽宸这等书生,他对付起来却轻松。


    谢序行眼睛一转,看见了从楼上匆匆下来的方恒。


    “原来是方大人,听闻您在家守孝,怎么有空来了金陵?来来来,咱们许久不见,好好喝几杯。”


    方恒步子一顿,在楼梯上苦笑着行礼:


    “谢百户,不成想竟在维扬遇到了。”


    “是啊,不成想啊……方老尚书去了两年多了,方大人这承重孙不在金陵守孝,不张罗着起复,倒来了维扬,怎么,是盯上了维扬城里的官职?依着你从前的资历,怕是还够不上吧?老尚书在的时候你够不上,如今可更难了。”


    他眉目生得端正,此时说话却是垂眸斜觑之态,几乎不拿正眼看人,刻薄恶毒全在脸上。


    又看见了缩着脖子的吴延杰,他并没有出口唤人,只轻轻冷笑了下。


    谢序行之前在金陵城的秦淮河上好一场发威,这北镇抚司的百户早被金陵城中各世家视作是豺狼货色,吴延杰也被他整治过,如何不怕?


    一个冷笑就够他缩在围栏边上装鹌鹑了。


    宋徽宸哪里甘心被谢九这般揽走?挣扎了下,腰间被人用肘重重一捣,他猛地一疼,差点儿从台阶上落下去。


    “谢九,你这是作甚?!”


    “作甚?你们不在金陵好好呆着,该守孝的守孝,该当纨绔的当纨绔,该做那浪荡子做浪荡子,无端端来了维扬,还找上了被太后指名的月归楼,你问我作甚?难道不该是我问你?”


    上了三楼,他环顾一周,见宋徽宸几人是叫刘冒拙的呆子坐了一桌,索性也一屁股坐下了,将面前的碗碟一推,他强拽了宋徽宸坐下,先看向了刘冒拙。


    “刘官人,咱们也有几天没见了。”


    刘冒拙还记着这位又会哭又会闹,又要给沈东家做狗的俊俏郎君,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几个跟刘冒拙生得像的小孩儿都在看自己,谢序行抬手一摸鼻梁,微微抬了抬下巴:


    “今日各位是家宴?”


    刘冒拙起身:“今日……”


    谢序行却想起来公主府女卫扩编一事,沈东家在这事儿上用了心,搭着人情体面,还把那苗若辅也拉进了局。


    “你那妹妹是选进了女卫?”


    “对对对!”刘冒拙连声道,“舍妹得中女卫,我今日特意带弟妹出来庆贺,又遇到了宋官人,不知宋官人竟和郎君是旧相识。”


    “今日占了你家的座,沾了你妹妹的才气,这是谢礼。”


    他自袖中掏了一个小巧的白玉佩,下面挂着玛瑙坠子、鸦青色的穗子。


    玉佩刻的是喜鹊登枝,倒是什么喜事都应景。


    刘冒拙接过玉佩,一摸就知道是上好的东西,一时竟有些不敢收了。


    宋官人等人是借了他作梯来见沈东家,他自是知道的,沾了沈东家的光,他以后加倍还了人情就是。


    这位郎君也没什么要用得上他的,平白给他这么大的好处是作甚啊?


    见他踟蹰,谢序行一抬下巴:


    “收着吧,你妹妹灵慧,考上了女卫,沈东家高兴得很,其他几个小丫头也都从我这儿得了物件儿,给你妹妹一份儿也是应当。”


    这人一提沈东家,刘冒拙就想起他说要给沈东家当狗,越发不敢收了。


    “这次遴选的女卫,像你妹妹和这酒楼里几个丫头一样出身贫民的不多,身上多件称头的东西镇场子,省得被人看轻了,也是跟其他几个丫头亲近。”


    这话说进了刘冒拙心里,再三谢过,东西便收了。


    “你们兄妹吃饭就是,我借你们地方,跟他们几个说说话。”


    说完,谢序行不再看刘家兄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宋徽宸、方恒和挨着方恒坐下的吴延杰。


    手指在桌板上轻敲了下,他面上的和气散了,侧着头从几人脸上一个个盯过去,最后转回到了宋徽宸的脸上。


    魏国公府的紫金半山园关了,安毅伯府趁势收拢了不少裴家从前的家底儿,想要送厨子进行宫,想要讨好太后,派了吴延杰这蠢货来,倒是不难猜。


    方恒他爹去的早,他得了恩荫,没有科举就得了个六品官,方老尚书去了,他这个承重孙得守孝三年,明年就出孝了,偏偏这时候盐务上又有些许动荡,他要谋盐政上的缺,与安毅伯府走得近,也不难猜。


    宋徽宸他娘是方恒的姑姑,宋方两家一贯亲近,他跟着自己的表哥来维扬,似乎也不算什么。


    敲在桌上的手指顿了下。


    怎么来的就是他呢?


    还敢对沈东家做出那等痴态来?


    “……宋徽宸有才学,有人品,安平伯府家事平顺……等沈东家嫁过去,去了京城,给我开个比月归楼还大十倍的酒楼,不仅能替我敛财,还能帮我得了各处的消息……”


    有个狗屁的才学!有个狗屁的人品!家事平顺了个狗屁!


    离了“神女”面前,宋徽宸也不是个傻子了,谢九看他的眼神如看死人,他又不是真死了,岂会毫无所觉?


    他跟谢九关系不算亲近,也从未交恶过,此时着实是错愕了。


    “谢九?你缘何这般看我?”


    “宋老三,你来维扬干什么?”


    “我?我来月归楼吃饭,顺便拜见沈东家。”说起沈东家,宋徽宸的眼睛亮了,“谢九,我来金陵之时与沈东家见过一面,她策马疾驰而过,恍若姑射神女一般,只一面之缘,我还以为是做了梦,不成想……”


    谢序行冷哼:


    “把一个活生生真人当了自己作痴梦,你倒是挺看得起自己的脑子。这般丢人的丑事我若是做了,是断不敢跟人说的。”


    宋徽宸:“……谢九,你今日怎么像一头恶犬,逮着人就咬?”


    谢序行没说话,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停在了他腰间的坠子上。


    他之前为何觉得宋徽宸人品还不错?张氏入宫为妃,受朝臣攻讦,宋徽宸出面说是自己放浪形骸惯了无心娶妻,谢序行却知道他这把玩多年的坠子原本是一枚章子,是他当年替张氏刻的,张氏进宫了,章子又被他一点点磨平了。


    他原是不想知道这么多的,谁让常永济喜欢爬人家墙头看热闹呢?


    宋徽宸一边喝酒写诗,一边磨掉印章的样子,他学得惟妙惟肖。


    察觉到谢九的眸光落在自己的腰坠上,宋徽宸神色微变,伸手将印章攥紧在手。


    京中传言,谢九和杨德妃、不,杨美人家里很是亲近。


    看着他的动作,谢序行嗤笑了声:


    “也不知道你的心里能装了几个神女,几个凡人。”


    张小婵不声不响给几人重新布了碗碟,又将热腾腾的扒牛蹄筋端了上来。


    “我这不速之客搅了几位的食性,自该赔礼,小丫头,酒楼里有小登科宴,最贵的是多少银子?”


    听谢序行这么说,张小婵微微侧身,道:


    “小登科宴里的三头菜,除了‘及第扒猪头’一道之外今日都上了差不多的,只一道龙门脆烧长鱼、一道花雕醉乳鸽和四品青菜没上,如今天生寒气,没有乳鸽,那就只剩了脆烧长鱼一道和四道青菜。”


    “没有乳鸽?鸽子蛋也行,就那个炸鸽子蛋,浇汁儿的。”


    谢序行没有吃过,到底是在酒楼后厨房里见过的。


    “青菜里再做个炒鸡蛋,什么珠湖的咸鸭蛋,也都端上来。”


    说话时候他斜了宋、方、吴三人一眼。


    “多吃些蛋,你们滚、你们回金陵的路上也顺遂些。”


    眼见谢九行事霸道至此,一直不做声的方恒淡淡笑了下:


    “谢九爷来了维扬,倒是和月归楼的沈东家亲近,月归楼里的菜色也如数家珍。”


    谢序行横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身在北镇抚司,不光对月归楼的菜色如数家珍,对各位家里也如数家珍,方大人,各位在金陵城里称呼我是什么豺狼恶犬,我又不是不知道。既然知道我是什么货色,走在路上看见了我这样的恶犬,你最好躲远点儿,不然不一定被我咬着什么。”


    他翘腿斜坐,眸光阴鸷,越发不像个好人。


    刘静渊抬头瞧见了,默默看向自己的兄长。


    刘冒拙把最大的一块儿蹄筋儿放在她碗里,蹄筋颤颤巍巍轻晃着油光:


    “没事没事,咱们吃饭就好。”


    宋徽宸看看自己表兄被谢序行威胁,吴延杰本就是个废物,现在更是个废物鹌鹑,心中平白生出些意气:


    “谢九,你也不必防贼一般看我们,你是投了公主门下也好,入了北镇抚司也好,总不能胡乱攀咬,沈东家得了太后的钦点,安毅伯府来拉拢也是人之常情,你这般视我等如仇敌,实在没有道理。沈东家是得了公主和太后的青眼,又不是入了谢九你的……”


    脚步声轻响,有人自楼下上来,手里托盘上,热腾腾端着一道脆烧长鱼。


    来人身穿束腰窄袖的袍子,头戴金冠,行动间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端雅风流。


    “谢百户真是会点菜,这道脆烧长鱼,整个后厨独我做的好,刚回来酒楼不过略喘了口气,就要给你做了菜送来,谢百户这是唯恐我闲着?”


    听见了沈东家的说话声,三楼的几个雅间门都开了,有人遥遥跟她打招呼,放下了菜,沈揣刀抬手回礼,又看向桌上众人。


    “刘官人今日真是满面红光,令妹得选女卫,你也能松口气了。”


    “哎呀呀,沈东家!是我得了你天大的助益……”


    “刘官人客气了,刘姑娘长于文墨,也着实帮了小婵她们许多。”


    两人互相道贺一番,沈揣刀又看向了刘静渊。


    “刘姑娘,明日一早我要去寻梅山上一趟,小婵她们与我同去,你也一起,就当是做个伴儿。”


    刘静渊极少见到沈东家,每次都只知道傻呆呆看着,被他兄长推了一把才连忙道谢。


    “多谢沈东家。”谢完了又赶紧补上,“我、我明日一早就过来。”


    与刘家兄妹话说完了,沈揣刀又转向另一边儿。


    “几位看着眼生,是外地来的?”


    谢序行吃了两筷子先炸后烧的脆烧长鱼,对这浓香之下的外酥内软甚是喜爱,又往碗里夹了两筷子,听沈东家问起来,赶紧说:


    “他们打哪儿来的也无妨,一会儿就走了,不必理会。”


    瞧见宋徽宸又望着沈东家的脸,他薅着他腰上的束带,拽得人一个踉跄,自个儿反而站了起来:


    “太后钦点你遴选两淮名厨,这几人带了厚礼来寻你,分明不安好心,要让你得个借机敛财的罪名,最是坏心。”


    看见他脸上还有一点烧长鱼的汁,沈揣刀笑了笑,从路过跑堂肩上扯了干净布巾给他,又看向宋徽宸等人:


    “这几日各家来寻我的也着实不少,谢百户说的对,我一介商户,实在担不起借太后之名敛财的罪名,太后此行南下为重整两淮军务,抵御倭寇,几位贵客想要得太后青眼,不如将财物赠给公主殿下。”


    宋徽宸连忙道:“我并非是为送礼而来,沈东家,月归楼膳食绝妙,我极是仰慕,此来就是为一表仰慕之情。”


    沈揣刀淡淡颔首:


    “多谢,开门做生意,能得了贵客一声夸赞,就是我们月归楼上下禽行没有白忙。”


    “沈东家,我身无长物,只一支笔,想将月归楼的膳食编纂成册,令世人皆知……”


    谢序行扭头看宋徽宸:


    “月归楼如今已经是世人皆知,天知地知,山知水知,连太后都知,还用得着你那只秃笔?赶紧滚!”


    沈揣刀将目光转到谢序行的身上。


    忽然笑了下。


    还真是个走狗般的好友。


    第157章 端碗


    “我让人直接把那安毅伯府的蠢货送回金陵了。”


    过了申时(下午三点), 月归楼的人终于少了,“休客”牌子摆上,留下几个跑堂在前面照看余客。


    酒楼后院里, 跑堂的、刀上人和灶上人寻了凳子坐了,手里端着热腾腾的饭食。


    看见穿着一身大红羽纱大氅的谢序行兴冲冲进来院子,吃着饭说着话的众人静了静。


    孟三勺直接拧了身子往另一边儿坐了,觉得自己这样小气了点儿, 又拧了回来。


    像个扭捏的陀螺。


    他大哥吃完了饭去放碗, 路过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生痔疮了?家里还有你侄子用剩的皮硝粉,回去你抹点儿。”


    孟三勺:“……”


    附近坐着吃饭的帮厨和跑堂都笑出了声。


    谢序行眼睛看了一圈儿, 没寻着沈东家,正要转身走了,却被人叫住。


    叫住他的人是灶头戚芍药。


    “既然是东家的朋友,今天又陪着我们东家忙了大半日, 没有让你空着肚子走了的道理, 小钱多拿个碗来, 装了饭。”


    姓钱的小帮工看了谢序行一眼, 去拿了碗,压了半碗饭在里面。


    戚芍药拿起大勺:“茄子干烩了豆角干,加了五花肉的大肉片, 你要葱花香菜吗?”


    谢序行探头看了一眼,大锅里三指宽的五花肉片子炖得酥酥烂烂,跟豆角干、茄子干混在一处。


    他默默吞了下口水。


    “这菜看着不像是维扬本地的做法。”


    “我也是在京城呆了十几年的, 偶尔给大伙儿换换口味儿。”


    月归楼新来的大灶头是得罪了尚美人被赶出宫的典膳娘子,谢序行是知道的, 不成想竟是这么一个爽利性子。


    难怪能被沈东家看中了, 请来当大灶头。


    他抽了下鼻子, 笑着道:“我怎么闻着还有豆腐?”


    戚芍药拿着大勺说:“咸菜滚豆腐,那边儿小灶上呢,你要吃我分你一碗,旁人都不好这口儿。”


    一旁坐在柴堆上吃饭的灶上人笑着说:


    “灶头可说错了,咱们不是不好这口,是这肉片儿放得足,咱们肚子里没给豆腐留地方。”


    月归楼的厨子吃饭用的都是比脸还大的海碗,下面垫满了饭,上面厚厚地盖上菜,谢序行自知自己吃饭是吃不过这些出大气力的,只能说:


    “劳您给我装一半儿的炖肉一半儿的豆腐,比旁人少些。”


    戚芍药抄起大勺,专选了带肉片子的平平挖了一块儿,放在了碗里,又去小灶上掀开了砂锅盖子,舀了咸菜滚豆腐。


    一边舀一边对其他灶上人说:


    “看见了么?这才是京城那边儿正经吃法,有咸菜豆腐吊了味儿,这炖肉吃着才更香呢。”


    说完了,她将碗递给谢序行,递到一半儿手却顿了下,问道:


    “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谢序行抬头看她。


    戚芍药年近不惑,收拾齐整了能看出容貌的秀丽,此时她端着碗,目光平平与谢序行对视,倒有了几分长辈的审视。


    端着碗的那只手稳稳悬着,连里面喷香的菜色都像是有了别样的意味。


    谢序行不禁有些气短。


    以本来身份回了维扬,谢序行原本是不打算跟月归楼后厨这些人相认的,只那次赛食会上被孟三勺撞见了,他再来月归楼,有人叫他“虞公子”,有人叫他“谢官人”,乱成了一团。


    自恃身份的谢百户可以不与这些禽行里刀切火燎的匠人们相交,月归楼沈东家的“挚交好友”却是不成的。


    当日在酒楼后厨笨手笨脚帮工的日子,他要是舍了,沈东家舍了他也更容易了。


    笑了下,谢序行一字一句道:


    “我之前是遭了难,借了旁人身份来避祸的,得过沈东家相助,也得蒙各位照拂,以后称呼我‘老九’就是了。”


    谢序行是个乖觉的,不能让人称他是谢百户,更不能让人再唤他虞公子,索性连他那丧气的姓名都不要了,只让人称他是“老九”。


    还能再亲近些。


    “老九。”


    唤了这一声,戚芍药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老九是咱们东家的朋友,跟咱们酒楼也亲厚,之前赛食会,人家也是正经帮了忙的,最近咱们酒楼生意太好,东家在想法子,老九也在帮忙……玉娘子、方刀头,你们二位说呢?”


    方七财说:“东家信得过的人品,咱没什么信不过的。”


    柳琢玉站在院中,端着一盆刚烘出来的芋头,一边分一边笑着说:


    “老九从前就帮过我,我也没甚好说的,谁都有遭难为难不得已的时候,从前的事儿翻篇儿就是。”


    说罢,她将眸光向穿着一身大红羽纱、与整个后院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子:


    “只一条,一锅里吃饭,就别生两个心思。”


    不管这人是什么身份,柳琢玉知道真正把自己从泥潭子里捞出来的人是谁。


    是东家。


    那她就得牢牢护着东家才成。


    无论在京城、金陵、还是维扬城里都威风八面的谢百户,此时是一点儿威风也没有的。


    站在这小小的灶院里,举目就是一些厨子、刀工、白案,秋末冬初时节,她们和他们穿得都比旁人单薄,臂膀却比常人厚实。


    一个肩膀连着一个肩膀,一条手臂搭着一条手臂,密密实实围起来,护着的是她们和他们的酒楼,她们和他们的东家。


    “我明白。”他微微低头,双手从戚芍药手里将饭碗接了过来。


    玉娘子上前两步,又把一个热烘烘的芋头插在他筷子上。


    “菜干和芋头都是今早上庄子里送来的。”


    端了满当当一碗饭菜,谢序行还用筷子举着芋头,环顾一圈儿,还是没找着沈东家。


    “老九,来靠着我坐,墙边儿有灰,别脏了你那稀罕衣裳。”


    谢序行转头,看见了孟三勺坐在条凳上对自己招手。


    “东家呢?”


    “叫了二毛去里间说话呢。”


    孟三勺自己的饭吃完了,自己那个芋头也吃了,看谢序行筷子上有个芋头,替他拿了下来,直接扒了皮。


    然后自个儿两口吃了。


    谢序行:“……”


    孟三勺抻着脖子瞪他:


    “你哪次都剩饭,这芋头这么大你肯定吃不完。”


    喝了口水顺了嗓子,这抢人芋头的小子还振振有词:


    “你要是能吃完了这些饭菜,我替你再去拿俩芋头来哈,老九。”


    言语动作霸道,嘴里的称呼到底是换了。


    谢序行斜了他一眼:“我那芋头是个青屁股的,你再去找个来?”


    孟三勺咂咂嘴:“我说怎么吃起来水当当的,芋头得吃圆头圆脑的那种,才香呢。”


    又白了他一眼,谢序行连饭带菜地往嘴里扒了一口,心里的蚂蚁爬呀爬,终于爬到了嗓子眼儿:


    “东家叫他去里间干嘛去了?”


    “东家让二毛代了酒楼的前掌柜,自然是交代事儿去了,说不定是会账呢。”


    说起这事儿,孟三勺心里美滋滋的,他和二毛情分好着呢,东家说了,她不在的时候,二毛就是前掌柜,管着前头的跑堂,哪天他哥再打他,他就调去当跑堂的,他哥就管不着他了。


    “前掌柜?”


    大肉片子卷了茄子干和豆角干,往嘴里一塞,牙一咬,肉汁儿和吸足了肉味儿和咸味儿的菜混在一处,堂堂谢九爷心里有点堵,还是忍不住塞了两口饭。


    肉吃腻了就来一口咸菜滚豆腐,咸鲜味道带走了舌根的油腻,谢序行不知不觉把饭菜吃了八成。


    刀上人磨刀擦案板,开始备晚上的生料。


    灶房里也飘起了吊汤的鲜香气。


    沈揣刀开了里间的门走出来,就看见谢九一个人坐在条凳上把嘴都塞满了。


    “东家,您把玉仙楼买下来专用来停车,那些楼是不是得都扒了?”


    “不必。”


    四边高墙,看不见外头的河岸,沈揣刀指了指酒楼的二楼:


    “咱们上去看看。”


    她带着方仲羽往酒楼里走,谢序行拍拍胸口顺顺气,跟其他人一样将碗洗了,也进了酒楼里。


    “对面的书局,别看地方不大,我找苗老爷替我问了,因着临近咱们月归楼,叫价一万两银子。”


    那书局还不到月归楼一半大小,只有两层,唯有一个好处是旁边的院子够大,足有一亩地还富裕,是用来晒书和给学子们开小文会用的。


    这样一个铺子,在旁处最多也不过三四千两银子。


    “我打算先花了五千两银子买下玉仙庄,玉仙庄的楼都是翻新过的,外头也有大园子,用来跟对面的书局换了地方绰绰有余,到时盖起一座酒楼,再掏些钱将南河桥扩宽些,客人的车马停在桥下也方便。”


    方仲羽看着对面白墙灰瓦的书局,眼睛微微睁大:


    “东家,您是说咱们月归楼要横跨了南河?”


    沈揣刀点头“我是这么打算的。”


    斜阳的辉光投在南河上,又映在沈揣刀的眼里。


    “月归楼该是天下独一无二的酒楼,横跨一河、双楼并立,到时候咱们脚下这座楼全是散桌,对面那座楼上全是雅间,灶房的也能做的更大,或是把白案整个移到对面去,再召十来个白案。”


    目光从河对岸转到了东家的脸上,方仲羽轻轻吸了口气:


    “好,东家说要办,我一定办成。”


    “不着急,慢慢先探着,别漏了消息,咱们酒楼如今在风口浪尖上,一旦漏了消息,少不得有人要在里面兴风作浪。有谢九帮忙,我先从杨家手里将玉仙庄拿下来,再走下一步。”


    谢序行在旁边听着,手里端着一碗茶,开口道:“对面那书局怎么这么不要脸,居然敢要一万两银子?”


    沈揣刀扶着窗楹,笑着说:


    “与月归楼隔河相对的地方,要价一万两银子不算离谱,所以我才打算买下玉仙庄,再去跟那书局的老板换,他要是不肯换,我就先把玉仙庄的茶楼改成喝茶吃点心的书楼,到时候月归楼这边每日未时半(下午两点)到申时半(下午四点)就不待客了。”


    酒楼生意太好,不光外头停车是难事儿,伙计们太累也是个大事儿。


    后院就那么大,也装不下更多的伙计。


    另外多一个地方,让客人分流,也能多招些人。


    想起这个,沈揣刀又看向方仲羽:


    “下个月所有人月钱翻倍,这十多天都忙坏了……再去珠湖定几口羊,每人分五斤羊肉。”


    “好。”


    一旁谢序行给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笑着说:


    “咱们这前掌柜年纪虽然小,看着比从前踏实多了。”


    方仲羽看了他一眼,也笑:


    “一直跟在东家身边儿,自然是得一日比一日好。”


    风从河上吹进来,沈揣刀将窗子落下,转头看向谢序行:


    “那几人都打发了?”


    “姓吴的让我送回了金陵,另外两个都还在维扬……”


    谢序行到底没憋住:


    “那姓宋的外头看着挺好,内里也是个多情的,不管他说了甚痴话,也不必尽信。”


    “会那样痴痴看人的自然是多情的。”


    见多识广的沈东家言语轻快,满脑子都是自家的第二座酒楼。


    “情有时候像极了钱,人有钱才舍得花钱,越有钱越觉自己只有钱,人多情才易动情,自负才会自怜。唯有一处不同,就是钱能藏得住,情是藏不住的,就如这楼外斜阳,若她是人……又为谁而红呢?”


    霞光笼住了大半的月归楼,成了木地板上一抹抹被揉碎的金红光影。


    她想起了舒雅君和陈香姑。


    生死关头,都想对方活下去。


    “此身敢向苍冥坠,烧尽苍茫不肯休。”


    她背着手,转身走下楼去,另外两个竟呆在那儿不动了。


    “大灶头,我的饭呢?”


    “以后先吃饭再谈事儿,豆腐汤都滚没了。”


    第158章 寒雨


    天阴沉沉压下来, 看得人心里堵得慌。


    “二少爷,伯爷派了小的来问,为何带去维扬的礼又带回来了?”


    吴延杰盯着盘中放的几个苹果, 拿起一个想砸地上,想起屋中还有他爹派来的下人,又把苹果放了回去。


    “那沈氏是个冥顽不灵的,仗着姿容极好, 笼络了谢序行替她张目, 连咱们府上的面子都不给。”


    来问话的下人瘦高高,留着山羊胡子, 耷拉着眉眼儿说:


    “少爷的意思是那沈氏跟北镇抚司的谢百户有了首尾?”


    “哼,你是没看见那谢九是怎么护着那沈氏的,若是沈氏脱了鞋,他怕是能把她脚都捂在怀里, 简直不成样子!若说他们没有首尾, 谁信?还有那个宋徽宸, 他是跟着我一道去了, 见了沈氏就走不动道了,眼巴巴留在维扬,一时说那沈氏是什么神女下凡, 一时又说要替沈氏著书立说……反正那沈氏是一身的狐媚子功夫,转眼就笼络了一个又一个!”


    下人听了,也不吭声, 任凭自家少爷凭空叫骂。


    迟来的怒气在此时大约是终于逆着江流追了他,让吴延杰把不敢在谢序行、宋徽宸、甚至那些押送他回金陵的锦衣卫面前说的话全骂了出来。


    他骂完了, 下人也听完了。


    回了正院, 一五一十跟着自家主子——安毅伯吴庆恩说了。


    自从在行宫里吃了那些见不得人的污糟东西, 吴庆恩不仅没了胃口,也没了见人的兴致,穿着件出锋的缎面袍子倚在榻上,看着比两个月前瘦了许多,眼窝都凹了下去,满脸的横肉也垮了,很勉强地挂在骨头上。


    听完了下人的话,他看向在一旁坐着的男人:


    “你听见了,我早说那谢九从前也未必对公主这般言听计从……难怪那沈氏一个商户女能入了公主的眼,就不知道她是先勾了谢九,还是先投了公主,倒成了个公主手里的钩子。”


    “爹,沈氏也好,谢九也罢,攀着公主的裙角往上爬,成不了气候。”


    男人与吴延杰生的有几分像,更老成些,正是安毅伯的长子。


    “这话倒是没错。”吴庆恩深吸了一口气,“太后偏宠公主,偏宠得不成样子……”


    想起行宫里的奇耻大辱,他绷直了身子,胃里重重一抽。


    再想起自家折损在公主手里的产业,送出去的银钱,退出来的土地,吴庆恩又斜躺回了榻上:


    “之前送去京城的信儿,也该有消息了,太后让一个商户女主持什么遴选,成何体统?就该让陛下派了礼部、光禄寺的人来才对。将那沈氏与谢九有勾结的事儿与其他人都说说,谢九给公主做了走狗,总该让人有地方撒气。”


    “爹您放心,孩儿自会办妥。”


    吴庆恩看着自己已经年届而立还恭顺低头的儿子,心里请立世子的念头一闪而过。


    也只是一闪而过。


    “之前让你找的厨子,你可找好了?”


    “找好了。”说起此事,男人抬起头,“爹,也是凑巧,寻来的这个厨子叫姓孟。”


    吴庆恩抬眼看自己的儿子:“姓孟怎么了?他是能一边做菜一边背《孟子》?”


    “一个下贱厨子,哪里会背《孟子》?他是那沈氏的师伯,沈氏的爹去的早,厨艺都是从他身上学的。”


    “哈?”吴庆恩来了些精神,“那要是沈氏没把自己的师伯选上,岂不是说她的厨艺也不配入宫?”


    他儿子一脸的惊喜受教模样:“我光知道那人高出了沈氏一辈,自是要得了沈氏敬重,竟没想到这一重,爹您真高明!”


    吴庆恩被自己儿子一番吹捧,眼中也有了些神采:


    “你才经了多少事儿?哪知道其中的道理?好好拿捏了那个厨子,他是姓孔?”


    他儿子连忙道:“是姓孟。”


    “不管他姓什么,好好笼络着,再从他身上问问那沈氏有没有什么短处,谢九不是被这个沈氏迷得魂儿都没了吗?要是让他知道沈氏是个水性杨花的……哈哈哈哈!我还真想看看他到时候是个什么脸色!”


    “是!”


    欢喜了一瞬,吴庆恩喘了几口气,神色又萎靡下来:“没事你就先退下吧。”


    他长子站在原地,踟蹰了下才道:


    “爹,既然往维扬送的礼都带回来了,是不是也该给各房送回去?”


    这次去给那沈氏送礼,伯府借口是要送些女人喜欢的东西,从各房女眷的嫁妆里很是拿了些东西的。


    就像他妻子的那两个双面绣屏,还有一匹哆罗呢,都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吴庆恩垂着眼,哼了两声,他从胖转瘦,脖子上堆了层层的肉皮儿,随着他的哼响轻动。


    见自己儿子没有动弹,他猛地一抬手:


    “敢跟家里长辈讨东西了?抽他两个耳刮子!”


    他儿子吓了一跳,一旁站着的山羊胡下人也吓了一跳。


    吴庆恩死死盯着那下人:


    “怎么,我这个伯爷说话不算数了?”


    山羊胡下人赶紧走上前,低声说:


    “大少爷,对不住了。”


    “爹,我没别的意思!”


    辩解的话语被耳光声抽了个稀碎,也不敢捂脸,大少爷跪下给自己爹磕了个头,嘴里说:“儿子知错。”


    吴庆恩心里一下舒坦了,摆摆手,让自己儿子退了出去,又让那下人去送人。


    山羊胡下人跟了出来。


    绕过垂花门,吴家老大吴延荣双手一背,那下人赶紧跪下,口中道:


    “大少爷息怒!”


    吴延荣看他一眼,一脚踹在他头上。


    戴着小帽的脑袋重重撞在假山石上。


    “下作东西!”


    头上出了血,下人也不敢擦,忍着剧痛昏头昏脑又跪回来。


    “我爹从各房嫁妆里收了那么多东西,到底有几件儿真给了老二让他去送礼?”


    下人没说话。


    吴延荣笑了笑,摆手走了。


    铁灰色的云终于被挤出雨,冷冷簌簌地落下来,山上风大,雨四面八方地下,伞都不知道该怎么打。


    幸好都是在山上的庄子里,不光能避雨,还能烤火。


    “孟娘子,绛云它们不会着凉吧?”


    刘静渊是第二次来寻梅山骑马,那匹个头不高,周身枣红,被取名叫绛云的小马早就勾得她神魂颠倒,这次来的时候她还特意用自己的攒的钱买了些黑豆糖。


    看着外头的冷雨,她一次次看向墙上挂着的蓑衣斗笠,仿佛能看见绛云在马棚里瑟缩凄凉的模样。


    “那马棚里有专人照料,还有沈东家也在,你不必忧心的。”


    孟小碟说着,见几个小姑娘脸上都还有担心之色,不禁失笑。


    “你们沈东家照料马的本事是从军中学来的,天冷的时候还给马喝温热水,定不会让马着凉的,倒是你们,别坐得那么远,围过来吧。”


    青杏粉桃和张小婵都跟孟娘子也相熟,乖乖搬着椅子靠过来。


    朱妙嬛看向自己的姐姐朱妙妤,见姐姐点头,也搬了椅子。


    刘静渊不声不响,动作倒是比她们都还利落些。


    外头雨水细碎,内里火光映着众人的脸。


    朱妙妤笑着说:“孟娘子,这般闲坐也无趣,不如咱们行个飞花令?”


    “啊,要背诗呀?”年纪最小的粉桃脸上有些惊恐,今日不是练骑马的日子吗?怎么马骑不成了,还得背诗?老天爷好没道理呀!


    小姑娘的惶恐悲惨神色把众人都逗笑了。


    孟小碟起身,走到角落的柜子旁,取了些东西出来。


    张小婵立刻跑过去帮忙,和她一道在火盆上面摆了个铁网架,又在网架上摆了个细网。


    松子、香榧、栗子、花生……各色干果,还有有白果和山药。


    孟小碟一样样将东西放在架上,又去提了一个食盒过来,里面装了柑橘、苹果和肉脯。


    “前日备下了许多东西,要陪老夫人在庄子里烤来取乐的,可惜老夫人一心只念着与悯仁真人说话,拿了一半的干果去了璇华观,这些东西倒是都留下了。”


    看火盆上面摆得琳琅满目,又看见一群小姑娘新奇不已地看着被放在盆上炙出了香味的肉铺,朱妙妤笑着说:


    “这般一张罗,别说她们,连我都将诗词忘尽了,我这有些自己窨制的花茶,本想用来当了飞花令的彩头,现在倒正好配了这些干果点心。”


    孟小碟抿嘴一笑:


    “是我不善诗文,又不甘心露怯,索性带着大家一起用吃食填了嘴,也避过了自己的粗笨短处。”


    朱妙妤起身取了茶具泡茶,闻言连忙说:


    “孟娘子这么说实在是自谦了,我从前就听闻璇华观的素点绝妙,形制精巧,意头也妙,没有一副玲珑心肠是断断做不出的。”


    她气色看着比从前好些,还是有些苍白,朱妙嬛怕自己的姐姐累着,小心翼翼拎着装了热水的铜壶。


    茶泡好,肉脯的香气已经四散勾人。


    隔着帕子将肉铺撕成小块儿给大家分了,细细嚼在嘴里,再喝一口热茶,只觉得浑身湿寒气都被逼出了身体。


    “孟娘子,咱们不等东家吗?”


    “不必等她,那马棚里有她的那小金狐,她怕是早把咱们忘了。”


    “小金狐真好看!”说起那匹金色的马,程青杏的眼睛都亮了,她的骑术是所有人里面最好的,也是最爱骑马的那个,早就做梦能跟东家一样从高头大马上面飞上飞下。


    “穆将军那匹骊影更威风!”


    “骊影是年纪大,等小金狐长大了,比骊影威风!”


    “老九的那匹白色的马也好看,像是神仙坐骑。”


    “你们是没看过宫校尉的那匹枣红马,马王之后,汗血宝马!”


    四个人竟然各有偏爱,搓着香榧的外皮子都能争讲起来。


    朱妙妤看在眼里,忽然觉得那让她不得喘息的楚家宅子暂时远去了。


    许多年前那个说出“苍生生于裙裙”的小姑娘,她又教出了会争讲马匹优劣的小姑娘。


    她们会骑上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们可曾听见有人呼喊?”


    孟小碟的话打断了一室的热烈。


    门外有人大步走近进来。


    孟小碟起身看过去,看见了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


    “小碟,你在这儿!刀刀可跟你在一处?”


    “长玉道长?可是山上出了事?”


    “刀刀她娘带上山的那个小丫头,要生了,难产。”长玉道长半身泥水,只站在廊下。


    “悯仁她不曾接生过,让我去山下寻产婆,刀刀若是在,正好,她能骑马。”


    林氏带上山的小丫头?


    孟小碟手里捏着两枚松子,仿佛被烫着了似的。


    那就是罗庭晖的孩子,若是她们沾了手,林氏会不会又缠上刀刀?那个怀孕的小姑娘跟三勺差不多大,她叫什么?


    长玉道长的脸上有些焦急:“本来算着日子是下月,偏生摔了一跤,还是在璇华观前头,守淑她们也不在,只林氏瘸着腿帮不上忙。”


    一条人命悬在那儿,长玉道长连“善信”的称呼都顾不上了。


    栗子被烤爆了壳。


    孟小碟深吸一口气:“刀刀在马棚,你们去寻她,让她下山找稳婆,道长,我和您上山去,我、我虽然没有接生过,我娘生我弟弟的时候我也是帮过忙的。”


    “……还是我去吧。”朱妙妤将手搭在孟小碟的肩上,“我好歹生过孩子,怎么接生总是知道的。”


    “我骑马送朱娘子上山吧,长玉道长,要寻稳婆怕是得去维扬城里,这般天气来回要四五个时辰,我送朱娘子上山,有朱娘子接产,再由真人从旁看护,比起干熬着等稳婆能稳妥些。小碟你就在庄子里看着这些小姑娘,等我回来。”


    说话之人站在雨里,撑了一把伞,袍角湿透,神色淡淡。


    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定了下来。


    第159章 偷话


    山路崎岖, 马驮着两人往上走,朱妙妤原本穿了氅衣戴了暖耳,此时幅巾外头又有一层蓑衣密密罩着。


    至于腰腿, 都被一张油布遮掩着。


    树棕制的蓑衣不止笼着她一个人,只是她身子缩在蓑衣下面,身子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紧紧揽住。


    雨水刷在蓑衣上,风亦阵阵呼啸, 湿寒气终究冲不破那臂膀。


    “朱娘子, 一会儿到了地方,你无需说话, 该做什么只管去做,无论谁拦你阻你,又或是让你允诺什么,你皆不必理会, 人能救便救, 救不得也是天意。”


    伴着雨声传来的说话声里微带起伏。


    朱妙妤轻叹了一声:


    “我大概知道, 此事必有为难之处。”


    不然一向沉着的孟娘子, 又怎会在那时那般犹豫?


    月归楼改名,连同沈东家一起从姓罗改了姓沈,在维扬城中是被人津津乐道了一个多月的。


    朱家又曾请了昔日的“罗东家”来摆宴席, 少不得被人问起。


    连她这个出嫁女,在跟楚家亲戚往来的时候都被人问过可知道那扮男装操持酒楼的女子。


    沈家祖孙二人是如何拿回酒楼的,见之者众, 口舌纷纭千倍于此,其中不乏酸儒蠢语, 倒让同为女子的朱妙妤越发能品出其中的艰难。


    若非凉了心肺, 一个把自己大好年华都用来装男人撑家业的女子, 又怎会跟自己的族亲决裂至此?


    虽然明面是沈老夫人痛诉罗家背信忘义,可老夫人到底一把年纪了,又早就别居在外,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陈年旧事翻出,更多是为了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当日被迫交换酒楼的正是沈东家的兄长。


    孟娘子是那人的妻子,此时山上在生死关上纠结的,是那人的妾室?


    沈东家方才在山下神色话语亦不同以往。


    都是纠缠,都是命结。


    “沈东家,人命当前,你带我往山上来,便是在仁厚道义上走,既然已在道义之上,那旁人纵有碎语,也不必放在心上。”


    眼前只有被层层掩住的暗,朱妙妤言语都闷闷的。


    石阶湿滑,沈揣刀单手控马,即使戴着斗笠,脸上也已经湿了一片。


    道边黄树绿柏,寒雨挟了枯叶落地,抬头看见了璇华观的灰瓦,她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朱妙妤听见了这一声叹息。


    她是侧坐马上的,一只手环着女子劲瘦的腰,叹息时候,隔着层层衣服她都能察觉到女子身体不同寻常的轻动。


    “朱娘子,一条人命在前,我自然得救,旁的都得放在一边。


    “我想的是小碟。


    “小碟一心为我着想,怕我们出手施救又引来麻烦,明明一个良善之人,却将我放在她的善心之前,我所想所叹是她厚谊至此,真如金箔一般,将我细细装点了。”


    朱妙妤在暗处睁着眼,只觉得刚刚那声叹息是她偷来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璇华观前,充作知客的年轻坤道打着一把伞站在屋檐下,见一件蓑衣下面有两个人,连忙冲上来问:


    “可是能接生的?”


    “我,我能接生!”朱妙妤被沈揣刀从马上抱下来,嘴里喊着。


    那知客忙不迭道:


    “快随我去,热水、剪刀、干净布巾都准备齐备了,那人早就流了混着血的水下来,我们真人给她止了血,她又喊肚子痛,林善信说她是宫口已开,我们又不知道什么是宫口,实在是为难,林善信自己站一会儿就不成了,也帮不了忙,问她怎么生的,她说早就疼忘了。”


    两人匆匆赶到厢房,朱妙妤刚要进去,忽见一妇人扑了出来:


    “你这般年轻,可会接生?若是出了差池,你可能担得起干系?”


    妇人的头发微乱,尽管十分憔悴,依然能看出眉目雅秀,只一眼,朱妙妤就猜出了她是沈东家的母亲。


    林明秀死死拽着面前的年轻女子,她何止年轻?


    兔毛里子的素色斗篷下面是一身绫罗,脚上的鞋是云头锦履,头上是金簪珠花外头还包了白兔毛做的暖耳。


    这样的人是稳婆?


    天大的笑话!


    “她无需担了干系,整座寻梅山上,能找到一个人品可靠、行事稳妥还懂些接生道理,冒着风雨赶来帮忙的,也已经是得天之幸。”


    将蓑衣让给了朱妙妤,沈揣刀戴着斗笠大步走来,路过叶子发黄的花树,肩上落了几片叶子。


    她一把抓住了林明秀的手臂,看向朱妙妤:


    “朱娘子,有劳了。”


    朱妙妤点点头,进了满是血腥气的内室。


    看见是自己的女儿,林明秀心下稍稍安定,另一种火气却像是被喷了油,在寒雨天里熊熊燃起:


    “你此时带了这么个人来,倒显得你是个救人的了!你若真有心,早做什么去了?连个正经稳婆都……”


    悯仁真人急匆匆出来,拉住了林明秀的手臂:


    “那朱娘子说她当初生第一胎的时候也是这般,因骨盆狭小孩子下不来,她这般说我就明白了,该给产妇喝些汤药才好,你在此作甚?里面在生的是你孙子,快去看着。”


    又看见沈揣刀,悯仁大出了一口气:


    “我给无数人看过产前产后的病,给人接生真是头一回,你身上都湿了,去长玉屋里擦擦。”


    “悯仁真人,给您添麻烦了。”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万物如此,万事如此,里面那产妇得了善信相助,何尝不是一场造化?”


    林明秀听出了悯仁真人对自己女儿的回护,转身想说什么,又被产房里匆匆出来的坤道打断了。


    “真人,朱娘子请您进去。”


    悯仁个子不高,力气还是有的,拽着林明秀一道进了产房。


    沈揣刀没有去长玉道长的屋里,只在廊下靠着柱子站着,有坤道急急忙忙提着热水壶要进去,她问:


    “你们的柴炭可够用?若是不够,守心堂里应是还有些放在柴房里,我去爬墙取了来。”


    今年璇华观的日子比往年更宽裕,冬柴也不用长玉道长去林中砍树了,


    产房内一阵接一阵的争吵声传来,沈揣刀自诩是个六畜血腥都沾过的灶上人,也没有那许多忌讳,索性掀了帘子进去:


    “可是有什么为难的?”


    林明秀斜站着,手上拽着朱妙妤的袖子,看见女儿进来,她怒火更炽:


    “这就是你找来的帮手?竟要把好好的人给剪了?”


    朱妙妤已经脱了外头的衣裳,袖子挽起,用巾子擦了手。


    “母瘦儿大,强生下来很难,还会撕裂,倒不如将会阴剪了,我与悯仁真人正说此事,真人能行针止血,又会缝合之法,剪开会阴,让孩子早些下来,对母体更好些。”


    此时她也顾不得沈揣刀是个没生养过的姑娘了,又说道:


    “我当年难产,也是因为骨盆窄小,母瘦儿大,强生下来的时候会阴撕裂,养了许久都不见好转,之前悯仁真人就说,若是当时有医者在旁,替我剪开会阴,事后再缝上,我养一个月也就好了。今日这姑娘与我当日情形相似,我便想到了此法。”


    悯仁在一旁也叹道:


    “我当日提起此事,也是一个想头,不想今日就遇到了。”


    林明秀是坚决不肯的,瞪着眼看着屋中其他人:“怎么就生不下来,当日我一连生了两个也能生下来,况且她这才九个多月……”


    朱妙妤摇头:“宫口已经开了六指,我刚刚伸手去探了,孩子刚刚入盆不久,人已经没了气力。”


    沈揣刀这才察觉到这产房内比一般的产房要安静些。


    倚躺在草堆上,瘦弱的女子面色苍白,浑身都是冷汗,偶尔几声痛哼,都如同是幼猫的叫声。


    “她之前失了血,本就虚弱……”


    见自己女儿看向产妇,林明秀也顾不上争吵,推了她一把:


    “你进来做什么?赶紧出去!”


    “姑娘!二姑娘!不对,东家,东家……”多福睁开眼,虽然背着光,她也认出了那个瘦高的身影。


    虽然她们只见过短短几面。


    “东家,东家,我生不出来,您帮我把肚子划开,把孩子拿出来吧!太疼了,太苦了,我不想生了,我也不想活了,我求您了!”


    多福哀哀哭着,她冲着窗子伸出手,抓了一把,却什么都没抓到。


    娘死了,爹把她卖了,弟弟跑了,少爷来逼着夫人下山的时候,拖着她就走,让她从养胎的床上摔下来,她疼,可少爷不管她,夫人管她,可夫人自己也过得不好。


    她什么都靠不上,什么都做不了,夫人说孩子是她以后的依靠,可她的依靠快把她杀了呀。


    她以为是依靠的,爹、弟弟、男人、孩子……


    好疼啊!


    林明秀哪里听得这些?走近几步用布巾擦了她的汗水:


    “别说这些浑话!你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以后自有你的好日子!”


    多福哭了:“夫人,我把孩子给您,您放我去死了好不好!”


    十四、十五岁的小姑娘,看着比同龄的二琴她们都要小,张小婵和程青杏年纪比她小,这几个月好吃好喝个头都蹿起来了,看着都比她都更像个大人。


    草堆里,她裙子撩起,衣服敞着,遍布青色血管的肚子,像个没熟的果子。


    她自己像是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得在这个湿冷时节早早结出果子的树苗。


    这个果子,几乎要吸干了她。


    屋里有火盆,烧得热烘烘的,沈揣刀自己的后颈潮湿,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她见过母猪产仔,羔羊落地,甚至之前还被穆临安带着去看刚出生的小马驹。


    还有小猫小狗……白俏姑八月末的时候在沈宅的柴房里又生了一窝,生了三只,小姑娘们都会偷偷跑去看,兰婶子还给白俏姑煮了整条的小鲫鱼,伺候月子一般照顾,小猫子刚满月,白俏姑大约是知道自己孩子饿不死,就走了,两只浑身雪白的小猫天天跟着小白老,被她祖母取名叫‘白露’和“银霜”,一只黄白相间小猫崽被她娘师带走了,取名叫“豆面糕”。


    她们舔舐着自己孩子身上的粘液,让她们的孩子喝奶,她们疲惫喘息……


    她们若是口吐人言,会说自己想死吗?


    多福惨叫了一声,声音撞在房梁上,落下来,成了比外面的雨还冷的刺。


    怎么能想死?!


    林明秀什么都顾不上了:“多福,多福,你听我说,这个孩子生下来,他就是你的依靠啊。”


    “夫人。”多福目光空茫,嘴唇都是白色的,“少爷,你生了少爷。”


    林明秀趴在草堆上,仿佛被人重重抽打在了身上。


    “不一样的,多福,你听我说,不一样,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我们好好教他,我们不娇惯他,我们让他从小就读书识礼。”


    说着说着,林明秀的眼眶红了。


    “多福,你不能想死,你得想活!阎罗王就在屋里站着呢,你说你想死她就真把你带走了!你得想活啊,你得想活啊你知道吗?!”


    多福抖了抖嘴唇,又轻轻摇头。


    林明秀猛地站起来,踉跄几下,差点压在多福身上,她指着自己的女儿:


    “你看!我不光生了少爷,我还生了她!我生了个顶好的女儿!她是孩子的姑姑,以后你的孩子像她姑姑,有担当、有本事,还孝顺!是顶好顶好的孩子,好不好!”


    朱妙妤看向沈东家,看见她微微低头,又抬了起来,她背光而立,让人看不清神色。


    这一刻,朱妙妤忍不住想:


    “沈东家,也觉得这话是自己偷来的吧?”


    第160章 人宴


    沉云压在窗楹上, 冷雨一阵阵窸窸窣窣。


    林明秀口干舌燥,双眼都有些模糊,太阳穴上仿佛有人在弹拨那两根筋。


    孩子自然是依靠的, 孩子怎么不是依靠呢?


    虽然儿子不好,她女儿也到底没有真的不管她了,罗守淑之前极少下山,那新面新米、活鱼鲜肉和整筐齐整的菜蔬又是哪里来的?


    生孩子自然是有用的, 若是没有孩子, 她、她说不得死得比罗致鸿还早呢!


    多福也一样,要不是因为肚里这个孩子, 她早在岭南就被发卖了呀!卖到那等不宽厚的人家,她如今又是什么下场?


    “你……”


    “你现在不生也不成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孩子总得拿出来。”


    沈揣刀两步上前, 将自己的母亲挤去了一边。


    “现在有个法子, 能帮你快些把孩子拿出来, 只是成不成, 总得试,也有可能不成。”


    她的手握住了多福伸出来的手。


    那只窄小的手上有劳作过的茧子,如今全是冷汗。


    “要用刀划开一道口子……”


    “我试。”多福直直地看着面前年轻的女子, 她和少爷有些像,她比少爷好多了。


    多福没告诉过任何人,她躺在屋里养胎的时候, 看见过她。


    看见她将一个袋子交给了九娘子。


    她知道那里面装的是新米,新米很香, 熬出来的粥是白中带着淡绿的, 是极好的米。


    她这辈子吃过的新米, 都是东家给的。


    “我听您的。”她倒吸了一口气,抖着嗓子说。


    “好,那我们就开始准备,真人,我记得您有外用的麻药,还请备些。”


    林明秀推不动自己女儿的衣领,只能抓她的衣领对多福说:“你别听她的!你划开了口子万一伤了孩子……多福,你别听她瞎说,生孩子哪有不疼的,就算切开了你还是疼的,你还是得疼许多时候。”


    一旁朱妙妤忍无可忍,自己动手去拽林明秀,她气力不足,悯仁真人也帮她,林明秀腿脚不利,挣扎了两下被两人拉到了一边。


    多福冰冷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沈揣刀的掌心,她没理会自己的母亲,只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我们会想尽办法,让你活下来。”


    多福眼里有眼泪,眼珠一动,泪水跟冷汗一起流进了发鬓。


    “切开了还、还会疼,还会生不下来。”


    “那我就想别的办法。”沈揣刀让多福摸自己的手指,“我的能徒手把鸭子的骨头从肉里扒出来,鸭皮都不破的,若是那孩子真的大到生不下来,我就伸手进去,像拆鸭子一样。把孩子拆了一块块拿出来,让你活下来,好不好?”


    嘴里还在骂人的林明秀如遭雷击,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的女儿神色平静,甚至还有些许安抚人心的笑挂在那张脸上。


    捏着修长有力的手指,多福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她有些吃力地笑了。


    “东家……你真好。”


    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朱妙妤也顾不上拉着林明秀了,连忙去看:“宫口又开了些,真人,给她喝下催产的药,咱们准备动手吧。”


    悯仁真人点头,看了一眼产妇,她勉强一笑:


    “头回接生就得动刀子……我先去拿几张符过来。”


    屋中各处都已经贴了保身催生符和去煞驱邪的各种符咒,她此时又要贴符,可见是心中不稳。


    沈揣刀看向她,说道:


    “真人,您若是觉得为难,不如让我动刀吧,我的手稳妥些。”


    “你……”


    沈揣刀空着的一只手探进袖中,掏了一把刀出来。


    不是那把“问北斗”,而是刀柄上镶了红宝石的精钢金柄短刀。


    “火神殿里供奉过。”


    天冷身上衣服厚,沈揣刀臂上的刀也多了把。


    这把刀是谢序行送她的十二把精钢菜刀里的一把,两指粗细,刀腹微翘,刀刃极薄,原是沈揣刀为了挑羊筋而备的。


    看看那刀,再看向揣刀之人,悯仁真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你动手,我念经,若是有差错,是我念错了经,不是你动错了手,后续缝合交给我。”


    几人已经说定,林明秀如何能让?看着那把刀,再听说自己女儿一个未嫁人的要在产妇会阴上动刀,她看自己女儿的眼神如同邪祟。


    “疯了,你们都疯了!你们……”


    她死死瞪着自己的女儿:


    “她要生的是你亲侄儿,你的血亲!罗守娴!你疯了吗?!”


    沈揣刀看向她:


    “娘,你最好去拜拜外头的神仙,让我用刀的时候手稳些,不然她生产不顺,我真的会把我的亲侄儿拆了骨头掏出来。”


    她说这等话时候竟然是笑着的?!


    这还是自己的女儿吗?


    林明秀跌坐在地,一时间竟讷讷不知言语。


    悯仁真人到底不是个好脾气的,见林明秀帮不上忙还添乱,唤了外头的道人来把林明秀拖出去。


    她自己也去备药了。


    一时间房中只剩了三个人,朱妙妤拿起布巾替多福擦汗。


    “我给你布巾,你咬着,别疼得伤了自己。”


    多福看了眼布巾,又看向沈揣刀。


    “东家,我知道你是哄我的,孩子比我贵重。”


    “我说的是真的,孩子没有你贵重。”


    多福倒吸了一口气,却笑了。


    “我要是死了,烧纸的时候别写我叫多福,我叫……我叫唐、唐大姐。”


    她咬住布巾,忍过一阵阵的痛,没有再说话。


    罗守淑匆匆赶到璇华观,下了马车连伞都顾不上打,先听见柴房里一阵吵嚷,是她婶娘的声音,又看见几个坤道齐齐站在屋檐下诵经。


    “……太乙在门,司命在庭……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如今里面情形如何?我从我娘家庄子上带了个能助产的婶子过来,还带了些药和糖,还有一只产奶的羊,对了,这红糖快煮了水送进去,若是没了气力可就坏了!”


    知客嘴里念着《玉枢宝经》不敢停,连连点头,取了糖,又指了指内室,点了点头。


    罗守淑心中一松,赶紧让自己带来的婶子进去帮忙。


    她娘韩迎春也挽起了袖子:“里头一个道长,一个刚生过两胎的年轻娘子,能帮了什么?索性我也去吧。”


    将外头衣袍脱了,用帕子把头发拢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也要进去。


    “娘,你先把手洗了!”


    罗守淑倒了水给她娘洗手,正好红糖水也得了,让她娘一并端了进去。


    被忘在了马车上的陈皎儿自己从马车上跳下来,举着她娘的斗笠哒哒哒跑过来:


    “娘?我要有小妹妹了吗?”


    罗守淑捂住了她的嘴。


    “你娘我也不知道,你娘我也得等我娘的消息。”


    此时内室忽然传来了婴儿啼哭声。


    罗守淑还听见了她娘的叫嚷:


    “怎么我一进来就生了?快快快,剪脐带……怎么用的是刀啊?这刀真快!”


    “娘?孩子生了?多福可安好?孩子可安好?”


    罗守淑外头急得团团转,陈皎儿被她带着一起转,坤道们还在诵读着《玉枢宝经》。


    “娘!你倒是说句话呀!”


    产房里,韩迎春一进来就和自己带来的人一起托住了婴孩,沈揣刀快刀割断了脐带,她们俩给脐带打结。


    孩子身上有血,看得她俩心里发虚。


    一直在接生的三人看着倒是更沉着些,悯仁真人一边诵读经文,一边俯身为多福探查伤口。


    “……入道者知止,守道者知谨,用道者知微。能知微则慧光生,能知谨则圣智全,能知止则泰定安,泰定安则圣智全……”


    朱妙妤也低头看着:“似乎是没有大出血,真人将伤口缝上吧。”


    韩迎春两人都是见识过不少妇人生产的,见悯仁真人真的拿起了针线开始缝产道,眼睛都要瞪脱眶了。


    在生下了孩子的那一刻,多福就晕了过去。


    沈揣刀的脸上有些许血痕,也不知是何时沾染的,她长出一口气,倚着柱子几乎滑坐下。


    生死灾劫,痛号哀哭,一朝分娩,苍苔腐土。


    白骨做桌,血肉为盘,胞宫为膳,与座者谁?


    她抬头看着头顶梁柱,又看向窗外飘洒细雨的天穹。


    婴儿的啼哭小了些,韩迎春翻来覆去看了下,说:


    “好个红皮儿大嗓门儿的小丫头,看着康健得很呢。”


    沈揣刀看了那婴孩一眼。


    又看向多福。


    多福的腿上和肚子上都有血。


    她自己的衣袖和手上都有血,刀上也有。


    与座者谁?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幸好,多福活下来了。


    林明秀被关在柴房里,隐约听见有人说生了,连忙问生的是是儿是女,那些坤道们忙忙碌碌,无人理会她。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她坐在柴堆上,看见柴房的门被打开了,有人提着灯进来。


    “娘,多福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


    林明秀长出了一口气,谢过了诸天神佛,看向自己女儿,她的眼睛里都是恨的。


    沈揣刀走到近前,抬手:


    “娘,韩伯娘她们回去后山上布置给唐大姐布置月子房,我送您回去吧。”


    “唐大姐是谁?”


    “多福原本叫唐大姐,您不知道吧?”


    林明秀冷笑:“生了个孩子倒让她连本名都改了?怎么了?以后还得称呼她一声唐姨娘?”


    想到多福毕竟刚生了孩子,林明秀又说:


    “我得见见孩子!”


    “孩子睡了。”


    “孩子睡了我去看一眼总行吧?没见过这等不讲理的,生孩子的时候把亲祖母给关起来!”


    灯光幽幽照在沈揣刀的脸上,她看着自己母亲:


    “娘,你去看她,是不是要扒开襁褓看看她是不是女孩儿?”


    林明秀抬眼盯着她,猛地抬手扇过去,被避开了。


    “那孩子真的生下来了吗?还是被你给拆成了碎骨头!你哪里是我女儿,你分明是个恶鬼托生的,竟说出那等丧天良的话来,你……早知道我当年干嘛生下你来!”


    差点儿挨打,沈揣刀还在笑:


    “娘,你当年不是要生我,是我和罗庭晖两个,你生了一个总得生另一个。走吧娘,外头雨停了,后山上路不好走,我背您回去。”


    林明秀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到底没说什么。


    提着灯,背着自己的母亲,沈揣刀一步步往外走。


    林明秀原本觉得自己女儿未必背得动自己,没想到她倒是走得很稳。


    她的肩膀又宽又平,很结实。


    氅衣披在了自己母亲身上,山风吹在她的额间和后颈,沈揣刀不禁抬头看了看被灯照亮的前路。


    “娘,你生我的时候比今日的唐大姐是不是更辛苦?”


    “那倒没有,我生孩子容易着呢,只是着急,想先生了儿子出来,不成想你先出来了,产婆要说话,我让桂花赶紧拦住了,只说生下了儿子,反正没有婆母在,外头只有你爹,且让他等着,我一边生,一边怕,怕后头这个还是个女儿,幸好后面再生下了庭晖,我就说罗庭晖才是大的那个。”


    林明秀说着,自己先笑了。


    “你俩差了一个时辰,偏生差了个子时,后来你爹拿你们两个人的八字找人算命,回来先跟我说庭晖日坐天厨,月德高悬,是能光耀门楣甚至让罗家改换门庭的,说你是婚事极好,夫家可靠……我也跟着高兴,都忘了那两个八字是颠倒的。


    “日坐天厨,月德高悬,原来是你。庭晖娶了小碟,若是能安稳守着小碟过日子,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


    她长叹一声,忘了自己刚从岭南回来的时候是如何看不上小碟的。


    沈揣刀笑了:


    “原来我喊了那许多年的兄长,也是错的。”


    一个是生下来让娘担惊受怕的女儿,一个是生下来就圆了前头的谎言,让她从此不用担心子嗣绵延的儿子。


    雨停云散,从疏落的树杈间,能看见一轮月亮。


    月亮落进眼睛里,在她的眼中模糊了下,又清晰了起来。


    林明秀连忙找补:


    “哪里能说是错?那么好的命格给了你哥才好……罢了,他是个扶不起的,什么给他,都能被他败了。


    “守娴,如今庭晖也有了孩子,我也不求他如何上进,只是得有人守着他,帮他,生下来的这个孩子我和多福能照顾,让小碟……”


    “娘,我不会让小碟再与罗庭晖一处。”沈揣刀轻笑了声,“在您心里,大概只有罗庭晖是个活的,是一艘船,只要在岸上有个系船柱,他就不至于漂泊,可小碟也不该去做了那系船柱。”


    被拒绝了,林明秀又是一叹。


    和女儿贴得这般近,让她的心都软了下来,今日多福生产的时候那些恼怒,一点一点都没了。


    女儿跟她这么说话,她也不生气。


    这是跟她血脉相系的女儿。


    长了这么大了。


    “守娴,你呢?你马上就二十一了,没想过成婚吗?”


    “我做不来旁人的系船柱,倒想江里海里去一趟。”


    “你一个女子……”林明秀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不急,她在心里想着,女儿小半年没见她,她不能把女儿逼急了,


    “守娴,你不能只顾着往前走,也得想想其他的,夫婿,孩子,你今日在产房里说的那些话,是犯了大忌讳的,你、你一个姑娘家,给人动刀子切那处,你以后……”


    “娘,我以后一定诸事顺遂。”


    沈揣刀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色照在她身上,她却始终未曾有过月亮。


    她娘不是天上的明月,只是一盏灯。


    一盏永远为别人亮着,偶尔会为她一晃的一盏灯。


    这世间有无数的灯。


    娘也不过是其中一盏。


    月归楼有灯。


    沈家宅院里有灯。


    就算这世上没有灯,她也可以自己提着一盏灯,走自己的路。


    月亮时在时不在,她也可以与月亮时言时不言。


    哪日人月同寂,她也可以放一把火。


    她不会为了一盏不属于她的灯一次又一次的回头了,她不会了。


    到了后山,罗守淑提着灯匆匆迎出来:


    “刀刀你就这么背着人……你怎么不唤一声。”


    “无妨的。”


    沈揣刀一直走到檐下干净的地方,才把自己的母亲放下。


    林明秀脸上是带着笑的,她女儿把她背回来,真是给足了她的体面。


    “守娴,过几日是冬至,我想去拜祭你爹……”


    “娘,罗致蕃犯了死罪,再出不来了,罗庭晖也被我死死盯着,罗家一干人我会再敲打,维扬不和您的住处。一年二百两银子的开销,您在哪里定下住处,我就去给您买座三进小院,另附一个带了百亩地的小庄子,曹栓和桂花婶子年纪大了,您不妨放了他们与大孝团聚,我给您银子,您自可补了和您心意的下人。


    “唐大姐能活命,有我一份功劳,她若是不想跟着您了,我额外给您二百两,您放了她。”


    沈揣刀微微抬起眼眸,看着自己的母亲。


    一对母女,隔了一盏灯。


    “冬至的时候,祖母会祭拜沈家先祖,将我归在我小姑姑名下。


    “以后生养死葬,我不会再唤您母亲,也不会再来见您。”


    说罢,她跪下,给自己的母亲磕了三个头。


    唐大姐生孩子的时候想死。


    她娘生她的时候想着下一个一定要是儿子。


    太好了,她不曾让她的母亲想死。


    “罗守娴?!你说什么?!”


    林明秀瞪大眼睛,疯了一样要扑向自己的女儿,被罗守淑和韩迎春死死抱住了。


    沈揣刀拿起灯,转身走进了林中。


    “罗守娴!罗守娴!你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的女儿!”


    沈揣刀没有回头。


    “罗守娴!你抛弃生母!你不得好死!罗守娴!罗守娴!”


    她还是没回头。


    路过一片溪水,月光凉凉洒下,照亮了这片空地。


    她抬起手,对着月亮晃了晃手里的灯。


    似乎在打招呼


    她的母亲,也是盘中膳,也是桌边客。


    她想踹翻这天地间无数血肉饭桌,


    她做不到。


    她只能帮她母亲从桌上下来。


    再踹翻她母亲想坐的椅子。


    这世间另有安闲去处,她们母女,一个向前,一个向后,不必再见。


    悯仁真人和长玉道长想要留她在山上歇一夜,沈揣刀到底是牵着马往山下去。


    走出去一段路,前面忽然亮起了灯。


    她抬头看过去,看见很多灯往山上来。


    “东家!诶!那个是不是东家?”


    有人呼喊着跑上来。


    沈揣刀听出了张小婵的声音。


    “你们怎么没回去?”


    一群人里,她先看见了孟小碟,又看见了被她用罗守淑的马车送下山的朱妙妤。


    “你一个人在山上,我们哪里能走了?”


    孟小碟瞪着她。


    听朱妙妤说她竟然用刀切开了产妇的会阴助产,又说了许多狂悖骇人之话,孟小碟的心都揪在了一处。


    见沈揣刀氅衣里面是一件棉布道袍,她上前几步,一拳捣在了沈揣刀的身上。


    “你总是这般!”


    沈揣刀笑着看她:


    “我今日救了人命呢。”


    她竖起了两根手指,得意地晃了晃。


    “你救的人哪有你吓死的多?!”


    孟小碟拽着她的衣袖:“走,咱们下山去,回家了。”


    “回家了回家了!”女孩儿们也这么喊着。


    夜风里,她们一开口,就有白雾喷出来,白雾被灯光照成了融融的一片。


    像是伴月的云。


    好多灯啊。


    沈揣刀长出一口气,反手拉着孟小碟:


    “走走走,回家回家回家!”


    她搓了搓手:“回去好好睡一觉,山上只有素斋给我吃,我忙了那么久,一出门,一碗菜干豆腐汤。”


    朱妙妤看着笑容真切的沈东家,笑着说:“明明还有面饼。”


    “面饼都是凉的,还得泡了汤才能吃,依着我的饭量,怕不是得吃六七个饼三四碗汤?”


    沈东家装可怜:“唉,又冷又饿。”


    “东家,给你烤栗子。”


    “我还有烤的橙子。”


    “东家,我给你留了烤肉脯。”


    连着刘静渊在内的小姑娘们竟都给沈揣刀留了吃的,连朱妙嬛都能拿出两块糖。


    沈揣刀忍了忍,没忍住,笑了起来:


    “你们在庄子上倒是吃得挺自在啊!”


    程青杏接过了马的缰绳,沈揣刀拿起一个烤过的苹果,大大咬了一口,又吃了块儿点心。


    “别噎着。”孟小碟将水袋递给她,她喝了一口,里面装的竟然是炒面。


    “你怎么也学了炒这个?”


    “你夸过好吃,我跟着你娘师学的。”


    下到庄子里,坐上车马,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山下去。


    刚进维扬城,沈揣刀就被人拦住了。


    拦她的人是谢序行。


    穿着一身玄色大氅,谢序行看了眼与沈东家同坐一匹马上的小姑娘。


    “京中派了人来与你一同择厨选膳,今日已经从京城启程。”


    “那人是谁,让你大半夜在这儿等我?”


    “尚膳监提督光禄太监——卫谨。”谢序行神情有些无奈,“此人与你有些渊源,又是金陵世家请来的,只怕来意不善。”


    “与我有渊源?”


    “他师承陆白草,后来改投了司礼监大太监,你娘师在宫中是韩宫令一派,与司礼监水火不容。”


    哦,叛出师门的师兄啊。


    沈东家懂了。


    这是死敌上门砸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