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连环
◎假冒酥点和粪水泼天(二合一)◎
北货巷子一如既往是个热闹地方,北面来的客商们急匆匆要赶在运河北段上冻之前将北面的货物拉来维扬,再把南边的各色物产与丝、盐、粮一起运往北面。
金华的火腿正对着辽东的皮毛,秦岭的药材和太仓的棉布相邻,甚至有弗朗吉的玻璃器和西北来的驼毛毡子,只不过这样的稀罕货不能摆在明面上,只挂了个幡子出来让人进店里细谈。
这边喊着“沾化冬枣京白梨”,那边叫着“占城稻子武夷茶”,鼎沸人声里,几声惨叫刺耳又突兀。
半条北货巷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是哪来的腌臜货色,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家,敢来砸我们的摊子?我可告诉了你,我们是正正经经月归楼的点心摊子……”
“放你爹的陈年老屙屁,月归楼在南河街上正正经经开着门做着生意,唯一一家寄卖了点心的铺子在保障湖边上的延春楼,你这算是哪门子的月归楼点心?”
洪嫂子刚刚掀了这点心摊子,此时叉着腰,喷了对面的汉子一脸唾沫。
卖点心的一对公婆,等摊子掀了,又冒出来三四个汉子,这三四个汉子原本凶神恶煞,不过片刻就变了脸色。
原因无他,洪嫂子身后也有十几个比他们更高大结实的莽汉,手里还拿着木棍。
季秋时节,这些汉子穿着一色的夹棉短袄,袖子挽到臂弯之上,露着筋肉虬结的臂膀,瞅着就是极为骇人的模样。
原本卖点心的那对公婆中的男人见势不妙,悄悄往边上的人堆里钻,好容易要钻出去,却被人拎住了后襟。
“你要往哪儿去?”
拎着他的人手里棍子比别人格外粗壮些,说话时候眼睛盯着他的下三路。
吓得这人连忙夹着腿说:“好汉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孟三勺原本不忿自己竟跟青杏粉桃一样落了个看车的下场,此时挤到了自己亲大哥身边,狐假虎威道:
“你老实交代了,这点心是谁教你们做的?这幡子是谁让你挂的?”
眼见那“月归楼点心”几个字还挂在树上,孟三勺想要爬上去解下来,却见一道流光划过,将那挂幡的绳子割断了。
眼见自己扔出的斧头留在了树上,宋七娘抬手指着斧头对身旁的汉子道:
“一会儿别忘了替我取下来。”
她言语平淡,对面那几个汉子冷不丁被幡子盖了一头一脸,抬头一看是一柄刃上闪着银光的斧头从自己头上飞过去,吓得话都不敢说了。
见旁人都看向自己,宋七娘抬手摸了下梳得油光的发鬓:
“看什么?还把那幡子留着不成?”
“宋娘子,你什么时候拿的斧头?”
跟出来的一个帮工悄悄吞了下唾沫,这边儿动手还没酝酿好呢,怎么宋娘子就出了斧头?哪来的斧头?
“要打架,自然是什么顺手拿什么。”
宋七娘皱眉看着眼前的这些楞头汉子:
“不去前头打架,倒管我拿斧头了!”
哪还用打呀?对面那几人也就是想赚个点心钱,撑死了一天也就是十两银子的买卖,也落不了几个字儿到他们头上,哪用得着卖命啊?
两边都被这横空出世的斧头骇住了,尤其是对面,再说话时候都客气了些。
“不知各位是哪家?可是我家哪里出了纰漏,让各位来拦我家的生意?”
笸箩里还有未被砸了的点心,玉娘子拿起一块看了看,是油炸的点心。
“水油面包了干油酥,反复擀,反复折,再包枣泥,跟咱们的云鬓酥做的法子像,只不是先炸后烤,形上不讲究,味道也差些。”
掰开一块儿放进嘴里,她眉头微皱了下:
“枣泥粗了些且在其次,面揉得不够细,用的油也不好……你这点心挂了月归楼的幡子,是在败坏月归楼的名声。”
卖点心的妇人头上戴着巾帼,年纪在三四十上下,脸上描眉画目,看着比寻常女子多了些艳气,闻言,她甚是不服:
“那月归楼又有什么金贵?月归楼东家的亲哥哥卖了咱们点心的方子,可是花了咱们许多银钱,怎么就不能挂了月归楼的招牌?”
“自是不能的。”
玉娘子说话不带一丝火气,却有着让人不能拒绝的意味:
“我是月归楼的白案大师傅,人称玉娘子,收了我们沈东家在这维扬城里独一份儿的工钱,自有我自己的招牌,月归楼出的每一块儿点心都是我玉娘子的手艺,可不能让这样的东西混进来。”
说着,她手一松,将那块点心扔在地上。
“卖你们方子那人可说了你们可以用月归楼的名头?”
心知是真遇着了正主儿了,两公婆互相看了一眼,那男的一个劲儿把女的往外推,让她去说话。
“自、自是说了。”
“好,有您这句话就成。”
柳琢玉转身,一摆手,汉子们让出了一条道来。
周围早被来看热闹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只是被这些汉子挡着,看不清楚里面的热闹,眼见汉子们让开了,竟是一位容貌秀美,头戴金桂花的素淡妇人,人群不禁鼓噪起来。
“各位,我是月归楼的白案大师傅,东家赏我脸面,让人称我一声玉娘子。近日,有人在北货巷子一带招摇撞骗,打着我们月归楼的旗号到处卖点心方子,这是砸我们酒楼的招牌,砸我玉娘子的饭碗,我是决不能容了的,现下我就要去寻了那卖方子的人讨个说法。
“既然各位看了我月归楼砸人家摊子,不妨也跟着去看看我们如何去找了那人要说法,也省得日后误以为我们酒楼是那等仗势欺人的。”
“月归楼”、“玉娘子”,在维扬城里都是响当当的,别的不说,中秋才过去几天,卖遍了江淮的月归楼月饼甜味儿还没从人的舌尖儿底下散尽呢。
“好,玉娘子,今日咱们就跟着你去,也给你做个见证!”
“都去都去!月归楼的玉娘子的白案手艺在咱们维扬城里独一份,这可不是吹出来的,实实在在的招牌,哪能让人给砸了!”
原本只是带了月归楼里的十几个帮厨和刀工,等玉娘子转身跟着那两人去寻“姓罗的”,身后已经是浩浩荡荡跟了上百号人。
院子里深处,罗庭晖刚睡了两个时辰。
他卖了方子,得了钱,又怕罗家人上门来抢,自是又花在了那些暗门子里,因他瘸着脚,又是曾经因为偷了妇人肚兜被打、钻了人家的裆,又被官老爷上了枷的,自然没人敬重他,白日里出了门去总有人喊他是“瘸腿罗”,所以他总在夜里出去,寻个相熟的暗门子厮混一夜,第二日再遮遮掩掩回了家里。
偌大的院子,之前罗家人混住在里面的时候都各自起了土墙,倒方便了他,将一块块的小院子租了出去,有过命案的院子自然是租不上价,本想着一个月百来钱,七八个院子也够他吃喝。
可他忘了他名声坏了,没有亲族帮衬,又是个瘸的,那些所谓的“租客”哪有心甘情愿掏了钱出来的?竟是都赖住在院子里,偌大的地方,成了左近各路青皮、喇子、地皮、市棍混住之地,罗庭晖挨过几次打,在自己的院子里也不敢到处走,只能守着自个儿这死过一家子的“正院”。
竟是借着这死了的一家子,才有了个安身地方。
“瘸腿罗,快些起来!外头也不知道哪来的许多人,堵着门呢!”
“怕不是又偷了哪家的肚兜?被人打上了门来?”
“瘸腿罗,你赶紧起来去看看!再不起来咱们兄弟可要往你床上泼水了。”
破败院子连个正经门都被拆了,几个青皮直接把罗庭晖从床上拖起来,连鞋都不给他穿,直直把人给送了出去。
“就是他!他说是你们沈东家的亲哥哥,卖的是月归楼的点心方子,可是实实在在从咱们手里拿了七八两银子呢!咱们实在不知道这竟是假的呀!”
罗庭晖的双眼迷迷瞪瞪,乍看见孟家兄弟俩,还以为自己是做梦,笑了声道:
“你们如今求我可是不成了。”
孟大铲一想到这么个货色耽误了自己的亲妹妹,又要坏月归楼的招牌,当即抡圆了手臂,狠狠给了他两个耳刮子。
孟三勺也跟着补了好几脚。
“多少人捧着你,拉拔你,从前怎么也算个少爷,现在就成了这么个货色!”
面皮上多了对清清楚楚的红帖子,罗庭晖脑袋嗡嗡响,倒是清醒了。
“你们……”
看见密密麻麻一堆人围着,他有些惊惶地想要起来,却又被人一脚踹在地上。
“各位,此人论起来,确实是我们月归楼沈东家的兄长,可月归楼是我们东家祖母沈氏的家业,罗家的赘婿两代归宗,又霸占酒楼,欠下了沈安人数不清的债,要不是我们东家自愿改姓归了沈家,又替沈安人经营着酒楼,这罗家人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洪嫂子袖子一挽,指着罗庭晖破口大骂:
“黑心的奸贼,屁眼子里流黄脓的病种,你妹妹替你还债!你娘子也替你还债!你自个儿在干什么?卖着祖上的家业,败着你妹妹和祖母的名声!罗家真是世世辈辈的贼种窝里爬出了你这么一条蛆虫,屎坑里打滚开席,尿塘子里灌着黄汤,好一个连吃带拿的下作恶心东西!”
这顿骂实在是有滋有味,听得一旁的人都直犯恶心。
罗庭晖这被正面骂着的更是差点儿没忍住要吐了黄汤子出来,身上又挨了两脚。
玉娘子见他如死狗般不成样子,拦住了孟家两兄弟,说道:
“罗庭晖,罗家从前有个酒楼支应着,也算是个富裕门庭,你也能被称一声罗十六郎,如今你落魄至此,偏还不思进取,这也就罢了。
“你明明与月归楼全无干系,却拿不知道哪里来的方子冒了我们月归楼的名号,此是坑蒙拐骗,乃不义之行。
“月归楼是你祖母被你罗家夺去的家产,为了替你罗家还债,你妹妹改姓,你妻子照顾你祖母,唯有你,败坏月归楼的名声,这是不孝,不悌,不仁,不义。
“你素行不端,名声败坏,不知悔改,一错再错,这是不知廉耻。”
玉娘子的话还没骂完,那脸上涂着脂粉的妇人忽然尖叫一声:
“天杀的!你的方子可是骗了我许多银钱去!没廉耻的畜生啊!”
因为下到了今早的雨,临近的暗门子多是没什么生意的,此时都在外头看热闹,听闻说那瘸腿罗卖的细点方子是假的,竟被人找上了门,好几家的鸨公鸨母都冲了过来。
“还钱!还钱!”
罗庭晖哪有钱还?那戴着金桂花的妇人和孟家兄弟他是对付不了的,这些开暗门子迎客的哪被他看在眼里,此时他青头紫眼冷笑道:
“你们早知道我是什么货色,偏要从我手里买方子,不就是打了冒充的算盘,装什么清白?再说了,那罗守娴本就是学了我罗家手艺的,月归楼的点心就是……”
“不是!”孟大铲大喝一声,一脚踩在了罗庭晖的手臂上。
大哥突然暴怒,把气愤的孟三勺都吓了一跳。
孟大铲死死盯着罗庭晖,脚下用力:
“你和你娘写给我爹的信,我们兄弟都看过,你明知道我爹根本没教过东家罗家的厨艺!我爹离开罗家,连他用惯的锅都砸了,就是要你们都知道如今的东家跟你们罗家没有干系,月归楼也跟你们罗家没干系!”
“哥!哥你别把人踩死了!”
“你娶了我妹妹!你娶了我妹妹!你怎么结交了这么多暗门子?你个畜生!你这个遭天谴的畜生!”
孟三勺拽着自己的大哥,终于明白了他是为了什么而怒成这样子。
他心里早不把罗庭晖当自个儿姐夫,竟忘了这一茬。
罗庭晖这个脏男人!
“我妹妹替你受了多少年!畜生!畜生!在岭南偷偷摸摸纳妾,回了维扬你竟然去混暗门子!”
想起自己的娘为了妹妹流了多少泪,想起妹妹那么些年里都守着芍药巷那个宅子,等着这么个下三滥的东西,孟大铲越发恨意上涌。
从前他爹在,他习惯了凡事听他爹的,他爹走了,他听东家的,听多了见多了,看见月归楼里越来越多的女人,尤其是玉娘子,他就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妹妹。
他手那么巧的妹妹,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东西?怎么就得折在这家伙手里?
“和离,今日就和离,不然我踩死你!”
旁边立刻有看热闹的人鼓噪:
“踩死他!”
罗庭晖忍着剧痛,竟笑了:
“踩死我,你妹妹也是我家的寡妇!”
他为何要和离?
孟小碟是他对付罗守娴最后也最好用的一枚棋子,等他养好了身子,趁着罗守娴不防备,他就要把孟小碟绑出来卖了,孟小碟手里不是还有些家当?到时候自有他的一番道理。
这些天他为何纵容这些青皮进出他家里,也正是在物色和笼络同谋之人。
原本罗致蕃是个合适人选,可恨他狠毒太过,事成之后连肉汤都不会给旁人留的。
看见罗庭晖竟还能笑,孟大铲怒火更炽,脚下一动,离了罗庭晖的手臂就要踩他胸口。
见自己大哥真要杀人,孟三勺赶忙蹿在了他哥身上:
“大哥,大哥,使不得,你想想咱娘,你想想嫂子,好日子在后头呢,咱们不值当为了这个东西毁了前程!你们别看啊!拦人啊!”
几个帮工和刀上人连忙来拉拽孟大铲,嘴里也都劝了起来。
眼见局面大乱,之前挂着幡子卖月归楼点心的那对公婆互相看了一眼。
男人有些不情愿,被妇人踹了一脚。
正好一辆粪的车被粪夫推着过来,那男人掩着口鼻冲过去,提起一桶浇在了罗庭晖的身上。
“你这,哕!你这!哕!你这骗贼!哕!”
男人终是一句话都骂不囫囵,屁滚尿流就往后跑,连哕带呕。
眼见黄汤子流了一地,孟三勺干脆骑在自己大哥头上不下来了:
“大哥,快跑!”
那卖点心的妇人则大喊:
“这个黑心贼还不了钱!咱们把他家里都泼了粪!”
“对!都泼了粪!哕!”
在月归楼当差,别的且不论,干净是最要紧的,虽然每日少不得见血污,一早一晚的打扫,各人身上的清净都是被东家死死盯着的,一想到这些黄汤子要沾在自己身上,十几个大块头的汉子连忙往后跑,生怕身上沾了一点儿,今日的差事就干不得了。
倒是那些暗门子里的妇人英勇无比,想起自己被坑骗的银钱,提着粪桶粪勺就往院子里去了。
青皮、喇子们本都在乐呵呵看热闹,这下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成了,惨叫一声就往各人家里冲:
“使不得使不得!这院子现在归了我住呢!”
没有几分泼性又哪能开的出暗门子?
大家都是下九流的货色,谁也别说了谁,眼见男男女女都在“拥粪而进”,外头纯看热闹的闲汉泼皮也趁机起哄,进了院子里哄抢。
乱哄哄,闹糟糟,泼天臭气冲云霄,原本是车行的院子现下是空的,一口枯井上面压着石板子。
两个汉子不知何时来的,早就提了两个袋子进来,将石板子挪开,又将麻袋倒了进去。
一时间白灰飞扬。
两人早有准备,东西倒了,将麻袋收了就走,还从里面将院门打开。
接着又有人嘴里喊着:“别闹了!”
就提了两桶水进来,“哗啦啦”倒进枯井里,他也是看也不看井里有什么,盖上石板,提着桶就往外走。
再过一会儿,他笑着说:
“旁处都住了人,这儿倒是没有,还算是那瘸腿罗能赚了钱的营生,你们尽管泼个够!”
几个妇人手里的粪桶竟还有料,进来一顿泼洒,倒是解气的很。
这么一番大闹下来,日头还没偏西,就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沈揣刀骑着马,身后跟了一辆车,装的是她打算移在自家和大灶头家里的苗木,浩浩荡荡从南门进了维扬城。
“沈东家!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可真是出了大热闹!”
城门处有相熟的客人叫住了她。
沈东家今日穿了一身木红色的细棉袍子,外头是件缎面罩甲,颜色都是鲜亮的,越发衬得她眉目如画,神采飞扬。
“什么大热闹?”
“那自然是……”想到那些黄汤淋漓的样子,客人一时有些说不出,竟憋住了。
其他人被一声“沈东家”给引过来,见真是大半日都没现身的沈东家,忍不住围了过来。
“沈东家,今日你不在,你家的玉娘子带着人去砸摊子了!”
“何止砸了摊子!还泼了粪!”
“粪可不是月归楼的人泼的,是那些开暗门子的知晓了自己被骗了钱才泼的!”
“你们都没说明白!沈东家!你那亲哥哥又闯了祸,拿不知道哪来的烂方子去骗那些开暗门子的,被你家玉娘子带人打骂了一通,又被那些开暗门子的泼了粪!”
还真是好大的一场热闹!
坐在马上,沈东家一对耳朵都快不够用了,勉强听了个大概,脸上只能苦笑:
“给各位添麻烦了。”
想想这沈东家有那么个糟心的兄长,人们看热闹的心也少了几分。
“沈东家,你那兄长腿刚养好就闯祸,倒不如一直断着。”
“唉,他之前瞎了许多年,想做什么我娘都纵着他,如今我娘伤了,在寻梅山上养着,不成想他又……”
长袖善舞,维扬城里无人不夸的沈东家何曾有过这般无奈样子?
立时有人软着声劝她。
走一路、听一路、被劝一路,等沈东家真回了月归楼,太阳都快要歪到山下去了。
“你们今日可真是……”
站在后院里,看看孟大铲,再看看玉娘子,她无奈一笑。
“终是我与我同血脉的不肖之辈,我替他给各位赔个不是,今日为了月归楼的名声,为了咱们自个儿的家业,劳烦各位了。”
说罢,她弯下腰,沉沉深深行了一礼。
“东家,使不得!”
金乌西垂,天光渐隐。
北货巷里屎臭滔天,锦衣卫们走到附近,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叫开苗家的门,常永济笑着对“苗若辅”道:
“苗老爷,你的事儿如今归我们北镇抚司管,按例得搜查一番。”
听到“北镇抚司”几个字,苗若辅缩了下脖子,请人往里面走。
苗家很干净。
连死耗子都没有。
老练仔细如常永济还是察觉出了些许的不同。
苗若辅苗老爷,他不太像个“男主人”。
“苗老爷,这几件女装和男装的尺码不对呀。”
苗若辅的脸色有些难看,竟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银票:
“大人,求您顾惜我们苗家的颜面!”
说着,“苗若辅”就跪下了。
在她跪下的时候,她耳畔想起昨晚年轻女子说过的话:
“你在陈娘子面前不像个男人,不像个男主人,就是你们两人之间最大的破绽。”
“能遮掩破绽的,除了尽力掩盖,倒不如用更离奇的事转走别人的心思。”
“人会相信自己所‘探知’的,而非你嘴上说的。”
……
“你说你查来查去,就查出来苗若辅如今是个好女装的阉人?”
躺在狼皮子上,谢序行摆了摆手:
“你再退后几步说话,怎么浑身都是臭气?”
常永济都快退到门口了,也有些委屈:
“沈东家那个兄长假冒月归楼的点心方子卖给了那些开暗门子的,被人泼了粪,我们正巧路过那边,半条街……小半座维扬城都臭了……”
“噗——”
谢序行直接用袖子挡住了鼻子。
“再说那苗若辅。”
“以属下来看,苗若辅不行了之后,就好穿女装,又让他那有些痴傻的妻子穿男装……”
“行了,别说了,怎么连你出口的字儿都是臭的。”
谢序行一向好洁,此时觉得自己的属下从里到外都是臭的,益发不待见了。
“那苗家就留个暗桩,再往外传消息,说我在维扬。”
“九爷?”
“我在维扬,苗信就不敢来了,苗若辅那么个腌臜人……倒不如让他早些离了维扬,也离沈东家远些才好,要是能引出了苗信也好。”
常永济见自己家九爷还防备那苗若辅,劝道:
“九爷,那苗若辅既然已经这般,也不会对沈东家动什么心思……”
谢序行横了他一眼,徐徐甩了甩袖子,又起身,自个儿懒洋洋往香炉里扔了香片:“你懂什么?沈东家是什么人?别说是阉人,天下间的人,但凡生了眼睛长了心,见了她都稀罕的!”
常永济看着自家九爷这样子,默默低了头,心里暗道:
“要糟。”
第142章 周全
◎烙饼和提水◎
深夜,北货巷的百姓要么被恶臭逼得逃去亲朋家暂住,要么只能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逼自己入睡。
在北货巷的街口卖烙饼的黄老汉和他家老婆子就住在贴着北货巷的院子里,前边院子每每日开着门让人来停车靠马也是份收益,闻着外头的恶臭气,老两口自个儿成了床上的烙饼。
“明日的烙饼可怎么卖?”
“这恶臭味儿几天能散了呀?”
“瘸腿罗真是个腌臜货,在院子里招揽青皮,外头又招惹那么多开暗门子的婆娘!”
“好好一条北货巷,被这人给搅合坏了!”
黄老汉嘀嘀咕咕,翻来覆去,终于是被自家老婆子一脚踹下了床。
“外面的臭气我都闻习惯了,倒未提防你成了只苍蝇!滚!”
黄老汉哪里肯滚?打了个哆嗦又钻回了老被窝。
也不敢再嘀咕了,闭着眼蒙着头,强逼着自己睡觉。
片刻后,他又睁开眼:
“老婆子,听没听见外头有泼水声?”
“哪有泼水声?”李凤仙皱着眉头,刚要再踹自己家老头子一脚,到底是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外头怎得有水声?”
不像是下雨的声音,倒像是有人在一桶一桶地泼水。
黄老汉有些害怕,还是被自己的老婆子从床上踹下来,披了衣裳趿了鞋往外头走。
泼水声在门外头,黄老汉从屋檐下面解了亮着的灯笼,晃着身子出了门。
“谁呀?谁在泼水呀?”
遥遥地,他看见了些许灯光,正在一直恶臭不绝的瘸腿罗的那院子里进出。
捂着鼻子走上前几步,忽然有人唤住了他:
“再往前可就臭了。”
眼见有人提了两个空桶走过来,黄老汉将灯提了提,看清了那人的脸才问:
“是你们在这儿泼水啊?”
“是啊。”提着桶的是个常在附近做活的粪工,“沈东家请托了维扬城里不怕臭不怕累的咱们,连夜把这院子给洗出来,好歹别耽误了你们北货巷明日的生意。”
“什么?”黄老汉瞪大了眼,“哪个沈东家?”
“维扬城里还有哪个沈东家?自然是月归楼的东家了,不光找了咱们,还有那下头村子里掏粪的,也拉来了一车,里外二十几号人呢。”
“都、都在里面洗呢?”
“还有刨坑的,水往外头流沁在地里也是臭的,在里面院子里的花树下面挖些坑,水流进去再埋上,外头这些地方流过粪水的,洗完了再撒上草木灰,可是个精细活计,一晚上就得赶出来。”
“天爷呀!”黄老汉惊呆了,“那沈东家掏了多少钱?”
粪工“嘿嘿”笑了两声,没回答,只说:“给沈东家干活儿是真痛快……我都想那些婆娘们再来泼几趟了。”
可见是个能让人心满意足熬个通宵,还觉得天上掉钱的价码了。
黄老汉嘴里“啧啧”两声,忍不住道:
“怪道能把生意做这般大,沈东家真不是一般人,瘸子罗害得咱们半座城都不体面了,像我们这样做吃食的,还不知道明日如何呢,竟是被沈东家给周全了。”
“可不是!那罗家跟沈家可是官老爷给分了家,正经两家人,这瘸子罗这么下作,偏生有个好妹妹……真是一样的骨血两样的人。”
到底是收了沈东家银子的,粪工也不敢多耽搁,紧了紧脸上裹着的布巾子,就往院子里去了,黄老汉提着灯笼,再看那里里外外提着水桶冲刷的,心里又喜又叹。
“老婆子老婆子!咱们有救了,月归楼的沈东家请了人在那清院子呢!”
李凤仙没睡,抱着被靠墙坐着,听自家老头子这么说,她也叹了口气。
那瘸子罗着实是个惹人厌憎的,招揽那些不入流的,让北货巷平白多了许多乱子,自己行事也不体面,买个烙饼还要评点几句,还不是那等正经的评点,言语间满满是看不上的意思。
看不上还买,看不上还吃,真是贱骨头一把。
因着这行事人品,偶尔听旁人夸赞月归楼的沈东家,她都是不吭声的,今日才知道,竟真是两模两样的兄妹俩。
“早些睡吧,明天早些起来,若是那些人还在,一人送个烙饼。”
“老婆子你这么大方呀?”
“能让那些粪工连夜赶着干活儿,加起来怕不是得花几十两银子,沈东家是正派人行事,不声不响替咱们各家兜揽了,咱们要真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倒是亏心了。”
“诶,你说的对……算了,老婆子你睡吧,我去先把面团子揉了。”
一桶水整个淋漓而下,被捆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打了两个哆嗦,嘴唇和脸上都泛着青白色,在幽幽的灯下越发狼狈。
“罗庭晖,折腾了几个月,你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德行,真是出人意料的不中用。”
罗庭晖使劲眨眼,才看清了那个推门走进来的人。
浓夜里,她穿了一身木红色的棉袍,晴天白日下看着是鲜亮颜色,此时从暗中一点点渗出来,倒像是陈了的血。
有人立刻迎上去:“沈东家,这人我们冲洗了几遍了,您要还觉得臭,我们再冲两遍。”
“不用了。”
女子轻轻摆手:
“有劳各位。”
看见那张与自己有些相似的面庞,罗庭晖打了个哆嗦:
“你一直在害我!”
他怒瞪着她:
“你是要对我赶尽杀绝!罗守娴!你我是手足至亲,手足至亲!咱俩是同天同胎落地的!你怎么能这般害我!”
罗庭晖今日吃了大苦头,手臂被孟大铲踩过之后就整个肿了起来,动一下就疼,只这疼他也顾不上了,今日泼在他身上的那一桶粪,几乎将他整个人毁了,那些人在他的院子里闹事,他这主家瘫在地上的粪溏子里根本动弹不得,旁人避之不及纷纷退去,他却像是被独留在那了。
没人敢碰他,也没人敢理他,仿佛他就是粪水本身了。
最后,他是用自己没受伤的那手臂一点点爬回去的,在院子里他威胁那些围观的青皮,要是不帮他清洗,他就爬到井里去,才有人愿意往他身上浇两桶水。
黄汤子留下来,他身上还是臭,又臭又冷。
他自己的房门大开着,里面的棉被和衣物都被抢了个干净,连凳子都不剩一个。
趴在门槛上借力,一点点站起来,他都能看见黄水从他身上流下去,一会儿就积了一滩。
他恍惚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是这般臭的了,没想到有人将他拖来此处冲刷了一趟又一趟,只是为了不让熏着罗守娴的鼻子?!
沈揣刀任由他嘶吼,有人搬了椅子过来,特意放在干地上,她道了谢,自袖中掏出了几张小额的银票。
“有劳各位今夜为我奔波,又这般费心力,这人这般恶臭,少不得污了几位的衣裳,几尺新布、几斤棉花、再请个好师傅做身新衣,再加点茶水钱,也是我的心意。”
“沈东家客气!”
这几人都是苏鸿音的手下,也知道沈东家自来是大方的,看见银票,心里都忍不住欢喜。
“各位在外头稍等,我与他单独说几句。”
“沈东家请!”
人都走了。
袍角一提,沈揣刀随意坐在椅子上。
罗庭晖见她不搭理自己,索性痛骂她,可惜言辞贫瘠,骂来骂去也就是些“不悌不孝不义”,听得人耳上细毛都不带抖一下的。
他声音是哑的,鬼哭狼嚎似的。
沈揣刀靠在椅背上,一双眼睛看着被挂在墙上的灯笼。
终于,罗庭晖停了下来。
“我掏了上百两银子,买沙土草木灰,请了人来将你院子周围的粪水收拾清理,等你回去,大概院子里是臭的,外头就不怎么臭了。经了这一遭,维扬城里这些人越发知道你是如何一个不堪货色,而我,是个有情有义,忍着恶心为你这么个腌臜东西周全的好妹妹。”
说完,沈揣刀她自己先笑了。
有情有义的周全人。
只要面子上做的妥帖,谁会管她内里到底做了些什么?
就像此刻,有人正念着她的好处,哪里知道她明知道一群莽汉把自己的亲哥哥绑了,一桶一桶地浇冷水,偏在外头站着赏星赏月,听着罗庭晖如何哀号挣扎。
随手将罗庭晖的身家荣辱拿捏,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觉得痛快。
“我得多谢你,让我这沈东家的名声越发清净,跟你们罗家能断得更干净些。”
“罗守娴!”罗庭晖只唤着她从前的名字,“罗守娴,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恨我到这般境地,要断了我腿,要毁了我?”
他想不明白,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治好了眼睛,回来维扬,是给罗家做顶梁柱的,为什么他的亲生妹妹就能这么狠心对他?
这话,让沈揣刀垂下眼眸,慢慢转头看向他。
“你如今所受的,不就是你想施加于我身上的么?怎么倒将自己撇清得这般干净了?”
“我何曾要这般害你!”罗庭晖几乎要哭出来,“我不曾……”
“你让我去给人做妾,不就是嫌我手脚碍事,嫌我的本事碍了你的眼,又嫌我将‘罗庭晖’三个字经营得清正敞亮,遮了你的光彩?”
沈揣刀面色平和,灯照着她的半边脸庞。
“面上说着是为我打算,真正要做的,就是断我手脚,毁我根基,掩我的光彩……只这些犹且不够,给那老大人做妾,我还得受了他的淫辱折磨。罗庭晖,纵然是一样一样地还了你,我到底是对你手下留情的,维扬城里可不是没有南风馆子。”
罗庭晖打了个哆嗦,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的妹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忽然回想起他刚回维扬的时候,罗守娴带他去吃早茶,一样一样将事情与他分说了清楚。
那时他站在楼上,看罗守娴与人谈笑说话,一举一动都是一副正人君子做派。
她还喂了一只白猫。
“假的,假的!”
罗庭晖哆嗦着嘴唇,看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
“从我们回来那日,就就在演!根本没想过把盛香楼还了我,你也没想着我去做什么罗东家!罗守娴,你好生狠毒的心肠!”
沈揣刀轻笑了声,缓缓摇头。
时过境迁,她曾经确实愿意为了阿娘和兄长退一步,交出盛香楼。
只是那份“曾经”在她如今看来都是愚蠢天真的。
她的血脉至亲理直气壮要吃她血肉,敲骨吸髓,还想着将她的骸骨用“孝悌”的大旗死死捂住,她只能露出些豺狼虎豹的凶相来。
既然凶相已露,从前的蠢心思也不必再提,就当她从一开始就是个狠辣冷心的吧。
大家彼此都能好受些。
第143章 认错
◎热澡水和风冷泪◎
恨,铺天盖地的恨。
罗庭晖浑身湿透地瘫在地上。
他抬头,只能看见漆黑的房梁深处,像个洞一样,要把他吸进去了。
“无人伦的畜生!欺世盗名的恶种!”
他只能恨恨地骂道。
沈揣刀笑了笑:
“你倒是知道旁人是怎么骂你的。”
罗庭晖闭上了嘴。
“这北货巷是南来北往做生意的地方,因着让你买了个院子,害得一条街连生意都做不得,以后在这条街上,你就是一条人人喊打的畜生,偏我是出钱出力帮你们所有人都周全的那个……”
说话时候,沈揣刀满意地轻轻点头:
“以后你住在这院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也有无数张嘴告诉我,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罗庭晖怔怔扭头看她:
“罗守娴,你是要把我圈死在此处?”
明白就好。
沈揣刀低头自袖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
“三百两,我花钱买下这院子,让你带着钱走,但是你要同小碟和离。”
罗庭晖愣了下,躺回地上,冷笑:
“这是孟大铲那畜生让你提的!孟小碟那个贱妇人,见我落魄了就躲在你身后连不肯再见我,她是嫁给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人,孟大铲他敢伤了我手臂,我就得死死困着他妹妹才好!”
沈揣刀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这话里有真也有假,恨孟大铲是真的,恨孟小碟也是真的,只为了报复孟大铲所以不肯和离,自然是假的。
“三百两银子,足够你另寻妥当住处,再延请名医治好你的手脚。留在那院子里,你连租出去都不能了,手脚又是坏的,怕是连活下去都难。”
“难道这一切不是拜我亲妹妹所赐?”
极短的瞬间,沈揣刀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久在商场与人往来,又在行宫里长了许多见识,真的很少看见这等不知权衡的蠢货了。
偏是这样的人,自以为多了那么个物件儿,又学了罗家的家传手艺,就觉得能做得比她更好,觉得她应该把自己多年积累都交给他,只是让他略等等,就生出了恨意来。
他从不去想自己到底该如何,不去想得失来于勤谨,亦不去看世人如何红尘浮荡,脸上的眼睛治好了,心上的眼睛却是瞎的。
只觉得能将她锁住了,他便赢了。
手指探入袖中,摸到了“问北斗”的刀柄。
沈揣刀忽然一笑。
她做的是对的,夺下酒楼,留在人前,与大长公主结交,在维扬禽行中大张声势,她做这些是对的。
唯有这般,她才是沈揣刀。
“这话我也只问你一次,既然你执意要去吃那吃不完的苦,我也不会拦你,你说的话我自然会告诉孟家兄弟俩……以后晚上睡觉,可要警醒些,别半夜被再打断了腿脚。”
说罢,她起身,往外头走去。
“是你的害得我!罗守娴!是你害得我!你就是这个世上最寡廉鲜耻的贱人!罗守娴!你不得好死!”
房门打开,一阵冷风吹进来,罗庭晖打了个哆嗦。
见她出来,几个守在外面的汉子立刻迎了上来。
“沈东家。”
“劳烦各位,还得将他送回去了。”
听着里面罗庭晖的叫骂,再看恍若未闻,面上还带着笑的沈东家,几人不禁心中长叹,世上真有这等人,作孽千百,归咎于人,若沈东家是自家妹子,如此漂亮能干,如此好脾气,他们可舍不得骂一句。
“沈东家放心,我等自会将他送回去。”
自偏狭的院子里出来,沈揣刀忍着臭气走到罗庭晖的那个院子附近,却见一人正带着几个人挑着沙土和木屑在净街上的污水。
“苗老爷?”
舒雅君面上蒙着布巾,抬头看见她先笑了。
“沈东家,我听说你让人来善后,也招呼了自家的伙计过来帮忙,说到底这北货巷是我们的地界儿,可不能让你一人将好事都做了。”
已是三更天了,北货巷里的人还不少。
听见有人唤“沈东家”,有人抬起头也与她打招呼,只是鼻子塞着,说话瓮声瓮气:
“沈东家,那院子里头有您请来的粪工,外面这些地方,咱们自己也能收拾了。”
“沈东家有心了!”
到处都是灯光,将暗夜照得半亮。
沈揣刀团团与人打了招呼,转身看向舒雅君。
“您几日都未曾好好休息……”
“沈东家,我也是想亲口与你道谢。”
舒雅君说罢,深深对她行了一礼。
她是真的心存死志的,从苗信身死,她还来不及将尸体移走,家里就被盯上之后,她就知道,最好的结果就是她用自己的命换了陈香姑的安然脱身。
要不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伸出援手,为她一番周折……
“若非得您相助,明日该如何,我想都不敢想。”
“苗老爷这话太客气了,人先自助,而后天助之,您且不妨将今日当了往日的善果。”
那个愿意带着陈香姑从此背井离乡的舒雅君,二十年前,她将帕子扔下枯井的那一刻,在想什么呢?
沈揣刀看着眼前言行举止全然是男子的舒雅君,忍不住这么想。
她一定是未曾后悔的。
就如她一般。
所以,她们注定是共谋。
“那些锦衣卫今晚去过你家了?”
“来了,带头的锦衣卫看着不太寻常,姓常,眼力极好,我还以为他们未必能看出我准备的那些破绽,不曾想只两眼就被他看出来了,问我家里那几位帮工的话也刁钻,幸好我们平日里都小心。”
“去查你们的人姓常?常永济?”
“并不知其名,只听有人唤他是常小旗。”
“那就是了。”
沈揣刀面色淡了两分,自然不是对舒雅君。
天蒙蒙亮,北货巷里昨天的残迹全无了踪影。
院子里那些粪工们探头出来道:
“沈东家,里面能清的也都清了,有些也实在是没办法,等过些日子干了就好了。”
有人摘下自己遮着脸的布闻了闻:
“大概是好了吧?我闻着不臭了。”
“你都被熏透了,能闻着什么?”
“那得找个没闻过的来?”
“黄老汉,你闻着这臭气可淡了没有?”
黄老汉推着一车烙饼出来,笑呵呵道:
“我闻着是没那许多恶臭了,比昨日好了太多太多,各位忙了半夜了,吃个烙饼?”
说着,他拿出一个热腾腾的烙饼就要递给在那儿默不作声扫街的沈东家。
沈揣刀五感比常人敏锐,还是能闻到臭气的,哪里吃得下烙饼?
何况手也没洗过。
“沈东家,您千万收下,要不是您出面帮了咱们,今日这些面放酸了也卖不出去。”
“多谢。”
从怀里拿出干净的帕子,沈揣刀将烙饼包了,又收在怀里。
“奇哉,臭烘烘的刀刀身上怎么还有香喷喷的饼?”
回了家中的沈揣刀自然是要沐浴的,孟小碟捂着鼻子帮她收拢衣裳,看见这饼笑得停不下来。
屏风后面的浴盆里,沈揣刀把整个人都浸在水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北货巷一位做烙饼的大爷给的,幸好是香的,你可别替我处置了,等我身上洗干净了,将它撕了泡汤菜吃。”
反正她现在是没有吃饭的心思。
“好,这饼没人会抢。”
将衣服放在盆里,从匣子里取了刚制好的桂香肥皂团,孟小碟索性将一整个都扔进了洗衣盆里,又添了水进去泡着。
再把自己的外衣裳脱了,挽起中衣的袖子,她拿了个木盆绕过屏风,放在浴盆边的凳子上,又添了水。
“头往外头探探,我帮你将头发洗了。”
“好。”
沈揣刀仰靠在浴盆上,长且白的颈项伸拉开,像是白玉雕的。
眼看着黑色的发飘摇在水里,孟小碟先将手洗了,将肥皂团在手上搓出白腻的沫子,才一点点给沈揣刀搓头发。
“北货巷里多得是南来北往的客商,罗庭晖闹了这么一场,偏是我出面收尾,正好又为月归楼提振了名气了。”
“之前中秋就有客商想要将月归楼的点心带到旁处去,有你这么一桩,又有后头的赛食会,赶在年前说不定又有要找上门了。”
“点心容易磕碎,之前光是一个月饼,为了能让这一样少受颠簸,都不知道想了多少法子,别的点心就更难了,总不能让外头的人以为月归楼的点心都是碎的。”
说到生意上,沈东家的主意总是一个接一个。
“倒是可以做些糖,不容易坏,年节买的也多,你一贯会做糖的,帮我想想,想出来我分你一成利。”
“哎哟,好大方的沈东家,那我若是想了十种八种出来,怕不是以后能靠着做糖就衣食无愁?”
“说不定还真行呢,小碟,你要是愿意动弹,咱们就找个地方开个糖场。”
“糖场?”
“几十个织工在一处,又有织机,就叫织场,你若是找了几十个人一道做糖,自然是糖场了,可以叫……蝴蝶糖场。”
“八字还没磨墨呢,你倒先把名头想出来了,怎么叫这么个名字?我名字里是碗碟的碟,可不是蝴蝶的蝶。”
“你不是喜欢老虎?虎、碟,凑在一处,也是蝴蝶呀。”
孟小碟细品这话,在沈揣刀的脑袋上点了下:
“好呀,你还拿我取笑上了,拐弯抹角说我是母老虎!”
“哪有?没有!”
沈揣刀自然是不肯认的,于是脑门上又挨了几下。
“小碟,我今日试探了罗庭晖一番,他不肯和离,心里定是还有见不得人的打算。”
孟小碟手上给她洗头发的动作一丝不停,笑着说:
“早就猜到的,他这人得势之时,便高高在上,失势之后则如跗骨之蛆,我就没想过能将他轻易摆脱了,若是我急了,反倒中了他的算计,你没对他动手吧?”
“没有,不过那些青皮混混之流失了住处,未必放过他。”
“你别沾手就对了。”
长长的发丝自指间穿过,孟小碟笑得温婉:
“就这般熬着他,他一日比一日弱,我一日比一日强,总有一天,我能自己从他手里脱了身出来。”
沈揣刀原本是闭着眼的,闻言睁开眼,正好和孟小碟的目光碰了下。
“哎呀,孟娘子好大的志气。”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孟小碟抓了一把清水弹在她脸上:
“还敢笑我了?”
沈揣刀要躲,偏偏头发还在孟小碟手里,只能闭着眼受了。
清水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看着有些委屈可怜。
又有千百分的好看,像是自江河里出现的妖或神。
“小碟。”
“唤我干嘛?没被泼够呀?”
“我又帮了两个很好的人。”
“好事呀。”
“是那种,天理公道,都觉得她们该死的好人。”
给她搓头皮的手顿了下。
孟小碟叹了口气:
“天理公道都觉得该死的,何尝没有我呢?”
沈揣刀睁开了眼睛:
“那就,还有我。”
结实的手臂从水里伸出来,长长的手指抓住了孟小碟的手腕。
我身边一直有与我共谋的人。
沈揣刀在心里想。
天理公道,看舒雅君和陈香姑大约是一对丧尽天良的正妻和外室。
看她和孟小碟,何尝不是一对为非作歹的姑嫂?
真好。
孟小碟任由她抓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在她的额头上点了下:
“快些洗干净,水要凉了。”
“哦。”
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将那烙饼撕在了鸡汤里吃了,沈揣刀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只觉恍如隔世。
换了衣裳,走到花园里,就见她祖母拉着臻云坐在园里晒太阳,旁边还有小丫头给她捶腿,读书。
她停下来听了一耳朵,是时兴的话本。
小白老翘着尾巴,蹦蹦跳跳跑过来,一头撞在她腿上,直接在她腿边蹭了起来。
“我早上回来的时候跟你打招呼,你可嫌弃得很呢!”
她蹲下点了点小猫的脑门,小猫的耳朵动了下,索性瘫在地上露出肚皮。
大有“你揉我肚子就不能再找我算账啦”的意思。
沈揣刀揉了它一把,索性将她捞在怀里一并带走。
“怎么急匆匆就要出去?先将中午饭吃了。”
“来不及了,我到酒楼再吃,之前与庄女官约了去寻梅山看马的。”
“真是个大忙人,把自个儿的家都当了客栈了。”沈梅清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自己这孙女又精壮了些,有些不堪忍受地转开了目光,“不当男人了,怎么倒越发结实了?”
沈揣刀只当没听出来祖母的嫌弃,笑嘻嘻地提着小白老跟她打招呼:
“祖母,过两日的赛食会你和小碟一起去玩。”
“哼,再说吧。”
月归楼今日的客人比之前又要多一些。
多稀罕啊,暗门子冒充月归楼,屎汤子泡了北货巷,这样的热闹可真是许久没见了。
穿着一身象牙色团花锦袍进来的沈揣刀听见还有人在极力渲染当时的情景,眉头微皱,连忙道:
“北货巷如今可不臭了,各位要节前采买,尽管去就是了。”
“哎呀?已经不臭了?不是说……”
“昨天夜里北货巷各位商家有志一同将自家街巷都洒扫了。”
“啧啧,这北货巷真是难得了。”
他们月归楼可是吃饭喝酒的地方,还是少说腌臜才好。
摸了下怀里兜着的猫子,她对站在酒垆后面的方仲羽道:
“昨日你也辛苦了,我记得有一坛子十年陈的金玉酒,今日将它起了,你分一小坛子回去,同师叔一起过节喝了。”
为了带着小白老,沈揣刀在直身外头没有穿氅衣,而是披了件宽大的立领袍子全当披袍,也能替小白老挡了冷风。
倒越发显出了她的肩平腰直。
“东家,谢官人来了,听闻您没在,去了三楼的西边的雅阁。”
沈揣刀点点头,将身上的披袍解了。
“替我收着。”
方仲羽将搭在台上的衣裳收起来,又把小白老也捞在怀里,就见东家转身上了楼。
雅阁的门被打开,谢序行正懒洋洋在吃着狮子头,看见沈东家站在门前,他笑着仰头道:
“还以为你中午过不来了呢,沈东家好气魄,明明是旁人惹出来的麻烦,倒是让你这般奔波。”
这话是说的罗庭晖,何尝不是在说苗若辅。
今早醒了,听闻沈东家昨晚去了那臭气熏天的北货巷收拾残局,又跟苗若辅说了几句话,谢序行一开口就仿佛是陈醋开了坛子。
沈揣刀定定看着他:
“谢百户也是好气魄,苗老爷只不过是与一逃犯有些出了五服的牵扯,倒让北镇抚司的常小旗带人亲自上门查探了。”
常永济在沈揣刀开门的时候就站起来给她行礼,听了这话,赶紧缩了脖子。
“我一个开酒楼的,侥幸与谢百户相识,倒是牵累亲朋,平白给人惹了祸事上门了。”
谢序行原本手里拿着调羹,此时已经放下了。
“那苗若辅鬼鬼祟祟……”
“这天下没一条道理说人鬼鬼祟祟就活该被北镇抚司找上门。”
说罢,沈揣刀先笑了:
“当日我说与谢九爷你钱货两讫,就该笃行到底才对。谢九爷是何等人物,落魄之时能与后厨里的帮工厨娘坐在一处吃饭菜,回了京就是北镇抚司的谢百户,一脚迈八脚抬,与人相交也是非同寻常,动辄就要调用北镇抚司的人去查验一番,不然就显不出身上的本事,显不出您的地位,显不出您的不同从前。”
她说话一贯是柔慢的,现在也是一样,唇齿间字字如丝,却是铁丝钢针,一圈圈儿地绕在了谢序行的身上。
太阳自窗外照进来,洒在谢序行身上脸上,冰似的。
他看着站在那儿的女子。
团花袍子在她身上真是好看至极,上面的花蔓却伸出藤与刺来,要把他勒死了。
“沈东家是因我让常永济去查了苗若辅而气我,还是觉得我不似从前可相交为友?”
“谢百户,你看不上苗老爷,就能让常永济去查他,这世上你看不上的人可太多了,若是与你相交为友,就要先与这世间隔了一层,与你看得上的人往来,于我,这便是一个方方正正,要将我困住的框子。
“我素来不喜框子。”
沈揣刀笑着抬手:
“百户大人慢用,今日有怠慢之处,是小人行事不当了,一会儿我让人额外送了点心来做赔礼。”
谢序行哪里能忍了她这般同自己说话?
想要站起来,腿上竟差点儿失了气力。
“我、我绝无要框着你的意思!”
沈揣刀已经无心听他的话,转身要出去,被他急急拉住了衣角:
“是我手里有了些小权,从前那些毛病就犯了,你厌憎我行事,只管打骂就是了,就像从前一样,别这般与我决绝。”
沈揣刀手臂微抬,看着自己被拽住的衣角。
“从前的谢九,人虽尖刻无赖,只一双手,一张嘴,如今终究不是了。”
谢序行想深吸一口气,气却噎在了胸腔里,把他眼眶都憋红了。
“我错了。”
他说。
常永济在一旁,默默捂住了自己耳朵。
沈揣刀想将衣角从他手中挣出。
“我知错了。”
“谢百户哪里有错?富贵之人,见不得庸碌蝼蚁,实在不是错处。”
“不是,我知错了。”
酸、涩、苦奔涌在血里,把他的魂魄死死拘着。
连嘴里的唾沫都是苦的。
“你有事去找木大头,不用我,我心生愤懑,想在你面前显出些本事……”
一呼一吸都艰涩,谢序行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他本就生得白,五根手指在他面皮上根根分明。
一巴掌,又一巴掌。
常永济原本在当“不见不闻不说”的“三不和尚”,此时已经冲了过来要拦自家九爷。
谢序行横了他一眼,将他钉在了原地。
“我错了,我这次来了维扬,总觉得你和木大头多了些亲近,进退失据,倒生了争抢心思。”
半边脸都肿了起来,他言语反倒流畅了:
“我从来就是偏激狭隘的吝啬之辈,反倒是借了沈东家的力,才略开了点心胸,沈东家知晓我为人,还愿与我为友,可见我错处不在于人品,而在行事……”
“东家,庄女官、宫校尉、凌女官和朱姑娘来了。”
沈揣刀用力将衣角拽回,谢序行立即抓住了另一处的衣角,雅阁的门被人打开了。
“谢九,你早不来晚不来,偏我们来的时候你要缠着沈东家……”
打开门的宫琇眯了眯眼睛:
“谢九,你这脸红眼睛红的,是被谁欺负了?”
庄舜华比她慢了几步,眼见情势不对,想要拦住宫琇,还是晚了。
端肃雅正的庄女史脸上是清晰可见的尴尬,好在说话仍是稳的:
“谢百户,我们之前与沈东家说定了去寻梅山看马。”
宫琇还在那儿抻着脖子呢:
“谢九,你拽着沈东家的衣裳干嘛?还指望沈东家给你讨公道?谁欺负你了,同咱们说说?”
闻言,庄舜华绝望地转开了脸。
谢序行微微抬头,看向沈东家。
就听沈东家笑着同庄舜华说:
“谢百户约是有些不适,我正打算让仲羽去替谢百户寻了大夫来。”
衣角从谢序行微微松开的手里滑了出去。
他惨淡一笑,刚想说什么,眼泪先流出来了。
宫琇:“谢九你这眼病真有些了不得,可是得了风冷泪的病症?*这可不好治啊,得补肝肾。”
第144章 挨打
◎清汤牛肋骨和牛尾烧茨菇◎
平心而论,庄舜华并不想看谢序行的热闹。
她这位旧时同窗在人品上是如何的成色,她不曾亲眼见过,便也不将京城中那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
她亲眼见过的,是谢序行的手段阴狠和言语刻薄,也是他冷言冷语之外的些许良善。
前些日子在金陵,将魏国公府那命案办得瓷实周到的谢百户,在她看来,是一个男鬼从人间借了缕活气,给自己撑了张人的皮囊出来。
至于那缕活气是从何而来?
眸光自沈东家平淡的面上飘过,落在旁处,庄舜华心中一叹。
谢序行眼里落的哪里是泪?
分明是心。
此时,她倒是庆幸身旁有宫琇这粗莽朗达之人,“风冷泪”这几个字无由无稽,仿佛从天而降的石头,好歹也能做了石梯,让所有人安稳落了地。
“不是得了病。”谢序行摇头,用手指沾了眼角的泪,另一边却又有新的落下了,“我行事不当,独断妄为,沈东家与我生分,我又急又气,竟落了泪。”
他的泪像是止不住,说话间一眨眼又落了下来。
沈揣刀转头看他,就见他看着自己,眼里积了泪,又落了地。
“庄女史与宫校尉都与沈东家相熟,可知道我该如何认错才好?”
嘴上是在问旁人,眼睛还是死盯着那一个。
从天而降的台阶到底是没人踩的,人家直接跳了下来。
庄舜华突然有些后悔出门前没看了黄历,看黄历怕是都不够,还该掐算六壬、占卜吉凶……
宫琇倒是一抬下巴:
“谢九你本就跟沈东家不是一路人,哭有什么用?哪处错了哪处补就是了,现在这么娇娇气气掉眼泪,倒像是逼着沈东家非要体谅你似的。”
“我也并非有心。”谢序行急忙忙翻找自己身上的帕子,“以前也没这般狼狈样子。”
说着,他挤了个笑。
又一滴泪水从他眼睛正中落下。
他这般可怜模样,倒让沈揣刀想起他之前身陷噩梦醒不来时候的凄惨。
“谢百户,你也不必同我认错,你我只是所处不同,所想不同……”
“维扬城里三教九流,都跟你所处不同,所想不同,偏能跟你做了朋友,你说这等话出来,对我又何尝公平?宫校尉说的对,我错了自去补救,沈东家你总要见了我的诚意再下决断,哪有一次定了生死的道理。”
沈揣刀几乎要叹气,还没等她再说什么,谢序行又说道:
“我当空心之人当久了,当沈东家的你的狗还是第一次,当得不好,闯了祸来,你就能把狗直接丢了?好狠的心!”
酒楼二三层许多人正在吃饭,此时人声渐消,有人探头看向楼上。
庄舜华终是没忍住,侧过身去,用手扶着额头,顺便挡住了眼睛。
宫琇嘴巴张了张,也没忍住:
“谢九,你这话好生恶心。”
二楼,刘冒拙与友人同桌而坐,此时已经跑到了扶手边上仰着头往上看。
见是一位容貌非凡的稚气少年在对着沈东家掉眼泪,一时大为惊叹:
“沈东家,狗可不能随便养,看牙口、看性情,可不是光看皮色那般简单,有那性子不好的狗,该扔就得扔。”
听出他的回护意思,沈揣刀失笑:
“刘官人,说笑罢了,你可别放心上。”
刘冒拙连连摇头:
“沈东家,这世上喊着要做狗的多半是狼,你可别小瞧了,当心吃亏。”
沈揣刀对着他遥遥一抱拳:
“刘官人放心,狗若出狼行,我也不是手中无刃的。”
短短几句话,把谢序行落泪装乖卖惨撒娇的一套招式给破得七七八八。
谢序行深吸一口气:
“永济,晋万和号明年要在维扬附近建庄子和商号,你去与他们知会一声,所有的木材都从雅香木行的苗老爷处进货,今日就带着定银去谈,不许压价。”
商号、庄子,少说都得几十间房子,晋万和在西北是数得上的大商号,要在维扬起庄子起商号,说不得得有百间屋,木材用的可不少。
在心里大概算了下舒雅君少说能赚个几千上万两银子,沈揣刀的面上就有了笑意。
“谢九爷真是爽快人。”
她改口不叫谢百户了,谢序行心里反而怒火更重,比刚刚还委屈千百倍,偏不敢再露出端倪,咬着嘴唇笑了声,眼睛还是红的。
“沈东家对自个儿的朋友是真好啊,又是给他牵线搭桥,又是替他招揽生意。”
沈揣刀只是笑:
“大家都是敞门迎客讨生活,互助互帮本是应当的,我与苗老爷的夫人投缘,苗老爷待我也如自家女儿似的,有什么好处都想着我,我自是要投桃报李了。”
说完,她转向了庄舜华和宫琇等人:
“今日不知道宫校尉要过来,只请我家大灶头出手炖了一锅牛肋骨,在灶上细火慢烧了半日,此时也该好了,选上好的一块切了来吃正好,还有四只盐水乳鸽,怕是不够吃……小婵,昨日只买了牛肋骨?”
“东家,是连着带皮牛尾一道买的,大灶头早上烧上了,说是您这几日奔波劳碌,应该补补,不如就做一道牛尾烧茨菇?”
“好。”沈揣刀心知庄舜华带了宫琇过来,是因为她露了想让张小婵几个小姑娘去女卫的意思,也有心让小姑娘们多露露脸。
“这样就是一锅清炖牛肋骨,一道牛尾烧茨菇,一道斩件盐水乳鸽,青杏,照你看,再该怎么配菜?”
青杏没想到会问到自己,连忙说:
“今日的汤炖得鲜美,东家可以来一道大煮干丝,新上的冬菜也新鲜细嫩,用蒜炒了就好,正好让几位大人尝尝大灶头的炒菜手艺,如此就是五道菜了,再做一条鱼,小婵,今日最鲜的鱼可是白鱼来着?”
张小婵看向自己的伙伴,就见她正看着自己笑嘻嘻的。
“白鱼确实极新鲜,几位大人都是北方人,怕是吃不惯生醉蟹,大灶头做了熟醉蟹不如尝尝。至于汤羹……”
“汤羹就让大灶头自己选了拿手的来。”沈揣刀看这几个小丫头大概知道了自己的意思,私下里让来让去,只觉得好笑,“就照着你们说的来吧,快去后厨开点。”
两个小姑娘一起下去了。
像是一对春日里的小燕子。
……
“沈东家真是一贯阴险狡诈,我做小伏低好话说尽,她也没吐口原谅了我,只为了些银钱改唤了我谢九。”
秋草泛黄,落叶飘远,穆临安坐在马背上,定定听着谢序行的聒噪。
“你赔罪之事还未做成,她为何要原谅你?”
谢序行鼻子出气。
他身上裹着那件银鼠里子的青色羽纱鹤氅,坐在一匹白色的马上。
这马是被他一路从京城一路用船运来维扬的,名叫‘惊羽’,周身雪白,全无杂色,与骊影并辔而行,时不时就有要争先的意思,又被他勒着缰绳控住了。
“我倒更想她结结实实揍我一通,这般真是让我不上不下的,不如从前她是男子时候那般爽利。”
穆临安摸了摸骊影的鬃毛,忽然问他:
“若沈东家还是男子,你可还会让常永济去查苗若辅?”
“那自然……”谢序行刚说了三个字,却有些呆怔。
“沈东家是男子,你是被她打服了,训怕了,对于比自己强的男人,你是礼敬在先,自然不会随意插手查其友人。”
穆临安头上没有戴帽子,只小小一顶发冠,任由斜阳无遮无拦映在他蜜合色的脸上。
谢序行转头看他:
“你从前与那外头来的打架,我不也替你都查清楚了?”
“非也,你查他们,是为了帮我克敌,你查苗若辅,是为了私恨。”
“私恨?木大头,你今日说话有些怪异,我与他素未谋面,哪来的恨?”
穆临安没有吭声,只是看着他。
头上有北来南往的大雁,在晚霞中像是被浓墨勾勒一般。
“谢九,你家世纷乱,自幼受了苛待颇多,受恨火久炙,虽有善心善念,却不知道如何与人携手同好。”
谢序行坦然:
“我自来如此,怎么,木大头你第一次认识我?”
穆临安低头看向自己握着缰绳的手,又抬起头,看向谢序行。
余晖残照,谢序行的那张脸英朗明秀,是极好的皮相。
他出身富贵,心有善执,近来又催生出了些志向。
可他
还是
不够好。
不够好,便配不上。
“谢九,若沈东家仍是男子,你今日还会对苗若辅这般忌恨么?”这句话,穆临安没有说出口。
他的这挚交好友还在浓雾之中,所行由心,百欲丛生而不知其所起。
偏偏,他还能理直气壮地抱怨那人,抱怨那人不应允他不知进退的亲近,理直气壮说要做了她的狗,他还能气势汹汹来找他,与他说那些远近酸苦,亲昵涩然?
凭什么?
凭什么?
“木大头,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谢序行勒住缰绳,看向停在了后面的穆临安。
“谢九,你多久没有练武了?”
“练武?我之前得了风寒,好容易才养好,你让我练武?”
“既然风寒已经养好了,就该操练起来,此地空旷,咱俩过几招如何?”
“啊?”
谢序行大惊失色:
“木大头你疯了?你我之间那叫过招吗?”
穆临安却已经翻身下马,将身上的披风挂在马鞍上。
“下来。”
“我不!你要与人过招,你回军营爱找谁找谁!”谢序行就差抱住马脖子了,他今日已经是灰心丧气,委屈至极,明明是来诉苦的,怎么就成了挨打?
穆临安拉住惊羽的辔头,先将谢序行一边的马镫脱下来,又走到另一边,一把将他从马背上薅下来。
“木大头!我不与你动手,你能拿我怎么办?”
“那就是你要纯挨揍了。”
谢序行:“……”
片刻后,他认命地脱下氅衣,也放在惊羽背上。
“别打脸。”
他话音未落,穆临安卸开他的格挡,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你说晚了。”
谢序行嘴上惨叫一声,手抓成勾掏向他的腰侧,又被他退步让开,接着一脚将他踹得四肢落地。
“木大头!你与沈东家打架都是收着的。”
穆临安没说话,只是一拳又向他攻来。
打了大半时辰,谢序行的脸上两大块青紫,看着很是可怜。
他气喘吁吁瘫坐在地瞪着穆临安,穆临安当胸挨了他一记重掌,竟像个没事人一般。
“木大头,你疯了?”
“我宁肯我疯了。”
发冠落在地上,头发散着,遮着穆临安的眉目神情。
“谢九。”
“干嘛?”
“你何时回京?”
夜晚降临,家家户户亮起了灯,一阵晚风吹过,星星月亮都被雨云遮上了。
细雨飘落,暗巷里几个人贴墙蹲坐着,听见脚步声,他们都站了起来。
“各位,之前辛苦了。”
来人打着伞,皂靴踩在微微湿了的地上。
这些人连连口称不敢,头都低着。
“每人五十两银子的辛苦钱,冯官人那边我打了招呼,几位今夜随船北上,开春之后,想回维扬或者去他处,皆随各位心意。”
听到竟有这么大的好处,这些人中的一人笑着说:
“您真是太大方了,咱们兄弟也没做什么正经事,只是盯了个人,还混了几天好住处呢。”
“各位差事做得好,自该有足够的好处。”
将银票递出来,来人手中的伞微微后倒,沉沉夜色,那双眼睛是亮的。
“另外十两,是几位昨晚的打扫钱。”
“多谢沈东家!”
几人又连忙躬身行礼。
沈揣刀没有久留,撑着伞,转身自巷子里出来。
苗信的尸首,被舒雅君剥去了衣裳,被陈香姑砍掉成一块儿又一块儿,被生石灰加了盐水煮掉了肉,如今那枯井里填满了沙土木屑,连井口都被封住了。
就算有挖出尸骨的那一天。
人们只会想到这院子里原本住过的那些青皮无赖似乎有几个不见了踪影。
人们还记得他们强占住处,欺辱院子主人罗庭晖,还抢他衣物被褥。
那最有嫌疑的行凶者,会是谁呢?
雨一时,晴一时,棚子支开,大锅摆上。
大明寺前人头攒动。
城中各处鞭炮声叠在一处。
九月初十,维扬禽行的赛食会,开始了。
第145章 寻月
◎荸荠狮子头和拆烩鲢鱼头◎
“咱们从大明寺往山下走,过观音山,走保障湖,二十四桥有一处,鹿鸣亭子也有一处,进城是去文昌阁、四望亭、琼花观、利津渡……”
每人交了九十九文钱,得了一条手指粗细的绸带、一个装了木珠子的袋子和一张厚实的纸笺,另有一套木筷木碗,用青布包了。
头上戴着儒巾的男子先看了看木碗,又看那纸笺,中间打了十六个格,每个格里都印了一处维扬的名胜名。
一看就是特意做的,可以称一句精巧了。
在看一眼袋子里的木珠,小小巧巧,刻了个“味”字。
“光这几样加起来就得二十几文钱呢,也不知道这维扬城里的禽行到底怎么做生意。”
他的同伴戴了大帽,身上穿着圆领青袍,手里把玩着绸带,碗筷都扔给了身后的小厮。
“十六道菜,还得咱们自己走着去吃,真真是吃肥了走瘦了。”
他们几人都自外地来大明寺重阳登高之后留宿在寺内的举子,不成想一觉醒来,这居于山上的寺庙竟比昨日还热闹,眼见不远处搭了棚子,立了灶台,还立了一个幡子名为“何春楼”几人干脆走过去排起了队。
“这狮子头倒是小巧可爱。”
探头从旁人那儿看见这何春楼卖的是狮子头,一个大概鸡蛋那么大,再想想每人掏出来的价钱,几人倒不觉得这酒楼吝啬,反倒惊异竟真能吃到肉。
“那要是就在这儿不走,不停地排队,岂不是不到一百文就能靠这狮子头吃个肚儿圆?”
“维扬的这些酒楼食肆这怕不是在赔本儿赚吆喝?”
正说着呢,轮到他们的时候,旁边有一小厮笑着说道:
“客官,劳您将那张纸笺掏出来。”
几人依言照做,见那小厮打扮的男子拿起一枚章子,在他们每个“大明寺”格子里都敲了个“何春”的章子。
“何春狮子头五份!”
每个木碗都被装了三个狮子头,戴着儒巾的男子用筷子夹开,咬了一口。
肉香之外,这狮子头内竟还有鲜脆的小颗粒。
“原来是加了荸荠的狮子头,倒是好巧思,味道极好。”
端着碗在避风的棚子下面坐下,喝一口热汤,再吃颗狮子头,几人皆长出了一口气。
“这狮子头做得委实不错,若是这场才赛食会都是这样的佳肴……”
几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诸位贤达是从外地来的吧?”
与他们相邻而坐的男子穿着直衣,也作文士打扮,见几人都看向自己,他笑着轻捋胡须:
“这何春楼是维扬城内数得上的老字号,狮子头、蒸白鱼和烧猪头都做得极好,维扬城中酒楼食肆林立,要说最好的,有人喜欢望江楼,有人更爱月归楼,可要是说前五个里面,无论怎么数,都能数到何春楼的。”
外地来的举子们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多谢年兄点拨。”
“哪里哪里,诸位贤达可是要下山去再寻其他酒楼的摊子?在下也正要往山下去……”
那戴着大帽,身后跟着小厮的举子笑着说:
“若年兄不嫌弃,正好与我们一道坐了马车下山,也能省些脚力。”
此话正中了文士下怀,他连连道谢:
“实不相瞒,我本以为这山上偏僻,说不定月归楼第一天能将摊子摆来此处,不成想竟猜错了。”
“年兄竟是为了寻一个酒楼的摊子专门来了大明寺?”
“唉,又何止我一人,此地至少几十人跟我一样呢,昨日在维扬城中各处都在摆摊子,我们特意探过了,都不是月归楼。”
说罢,这文士叹了口气:
“今日问了才知道,原来在什么地方摆摊子,是他们这些酒楼食肆昨夜抓阄才定下的,我们竟是白忙了。”
他说得可怜,其他举子倒觉得有趣:
“年兄有这份心性,真可谓是红尘饕餮客,维扬寻月人。”
“寻月人?哈哈哈,这说法真是有趣!”
眼见落座的人越来越多,几人也不再占地方,起身之后出来,看见有两个少年站在缸前舀了水帮他们冲刷碗筷,他们从布兜里掏了颗木珠子出来,投进了一旁的陶瓶里。
“好吃,有趣。”
几人正要往山下走,却见周围已经摆了许多摊子,有卖布的,有卖绸的,有卖笔墨纸砚的,有卖绢花头钗的,有跌打药丸的,甚至还有卖书的。
肚中有物,略逛了逛,众人手上不自觉都买了些东西,连那位本地的文士都买了两本手抄书,花了几两银子。
坐着马车往山下去,举目皆是苍松黄杉红枫,回头再看,黄墙灰瓦一众佛僧皆被层林遮掩,别有气象。
下了山来就是保障湖,比起在山上的大明寺,保障湖才真称得上是人多,商贩沿湖摆摊,一家又一家,到了二十四桥附近竟俨然成了市集。
“齐官人!”
留着胡子的文士自马车探头出去,与人打招呼。
被他唤的那人也笑着对他致意:
“刘贤弟,大明寺前是哪家的摊子?”
“是何春楼,齐官人,前头那摊子是?”
“是延春楼的,真让他们占了个极好的地脚,延春楼卖的是茨菇烧鸡,味道倒是不错。”
“齐官人你可知道沈东家她们的摊子摆在哪儿呢?”
“不知道啊,我刚开始找呢,之前有人与我说文昌塔前面是个城西的小馆子,卖的是馄饨,倒是会取巧,也是好吃的。”
见本地人真的为了寻月归楼的摊子到处打听,甚至彼此交换消息,外地来的举子们都觉得有趣。
“旁处都说维扬富贵,也只有富贵之地能养出这等闲情。”
“贤达这话就偏颇,这赛食会可不是为了富贵人办的。”
文士跳下车,引着几人往二十四桥处去:
“各位看看排队吃饭的,多是布衣百姓,九十九文钱,能把维扬城里最好的十六家酒楼食肆吃了个遍,这等热闹于咱们是取乐,于这些百姓,那可是盛事了。”
二十四桥两岸少说也有几百人,举子们还看见了佩刀的差役在维持秩序,靠河的地方还有几个闲汉拦着不让人往河边儿凑。
一个小孩儿大概是走丢了,正哭着呢,被两个头上戴着红色巾帼的妇人给拉住了,领到那几个闲汉边上,问了孩子几句,闲汉们立刻拢着嘴大喊:
“张老三,娶了个脸上有痣的媳妇儿的张老三,你穿着青色裤子的儿子在这儿呢!”
几个举子忍不住驻足看了会儿,其中一人见那孩子的父亲真寻了过来,膝肘上都有布丁,腰间挂了两个木碗,忍不住说道:
“要是我小时候能来这样的地方,怕是要记一辈子的。”
他们都是北方人,没吃过茨菇,入口只觉得粉且脆,与鸡肉同烧很是好吃。
每人分了四五块鸡肉,吃过之后再去鹿鸣亭,一家名为天香居的酒楼在此处摆摊,摊上的菜是酒焖肉。
天香居不似何春楼那般大方,一寸见方的肉肥而不腻,酥烂可口,到底只有一块,几人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投了木珠子在陶瓶里。
“这菜不知道得费多少柴火,酒味儿都熬进肉里了,就是少了些。”
说话的是一名女子,生得高大结实,头上戴了红巾帼,正是刚刚帮忙找了孩子的。
“正正好熬了一个时辰,你觉得人家肉给的少,这天香居的东家可是下了大本钱的,用的酒是镇江好酒,一坛子得好几两银子。”
“真的?”
“那当然。”
头发梳得油亮,顶上戴一对珠芯儿堆花的女子手里捏着一支炭笔,趴在自己同伴背上写写记记。
“七娘,你还真得一样一样记下来呀?”
“东家吩咐了,我可是得把每一道菜都吃明白,你以为我和你们似的这般命好?让东家特意从庄子上带出来又吃又玩?我呀,自来是个苦命的。”
“你跟着东家才几天,脸都吃出横肉来了,倒是会跟咱们诉苦。”
另一个女子笑着说道,将怀里买的小孩儿玩器与那高大的女子分了。
待被唤作“七娘”的女子抬起头,文士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娘子可是月归楼的宋娘子?”
宋七娘抬头看了一眼,只觉眼前人有几分眼熟,她是极少往前头去的,能眼熟的男人也就是月归楼的老客了。
“您是?”
“在下刘冒拙,常去月归楼吃饭,请问宋娘子,月归楼的摊子摆在哪儿了?”
宋七娘还了半礼,摇摇头,只说:
“东家不让说的。”
月归楼名气太盛,她们东家主动提出来抓阄换位置的法子,就为了让其他名声不显的酒楼也能被人所知,要是人都一窝蜂往月归楼去了,反倒失了本心。
宋娘子不肯说,刘冒拙也强逼不得,只能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得穿城往文峰塔去了。”
宋七娘眨了下眼睛,还是说了句:
“眼看要到中午了,不如在维扬城里吃吃逛逛才好。”
刘冒拙一听就懂,知道月归楼的摊子是在维扬城内的,连连行礼:
“多谢宋娘子点拨。”
折返回马车边上,他一迭声道:
“走走走,咱们赶紧进城,月归楼的摊子就在城内。”
戴着儒巾的举子笑了:
“寻月之人可是得了指引?”
“正是正是!诸位不知,月归楼早早就将要摆出来的菜说了,今日摆出来的菜就是拆烩鲢鱼头,这道菜费功夫不说,在月归楼想要吃都得提前定的。”
刘冒拙着急得很:
“每处看着都有几百人,今日下来怕不是得有上万人出来?可不能让他们将鱼头抢光了。”
再往维扬城里去,就发现很多人与他们同道而行。
马车的主人,那个戴着大帽的举子竟也有了几分着急,连连催促车夫快些入城。
将秋景怡人的保障湖扔在了脑后。
文昌阁前吃了有虾肉的馄饨,四望亭边上吃的大煮干丝。
每样都甚是好吃,几个外地来的举子忍不住将幡子上的酒楼茶社名字都记下,等着有空再去他们的店里吃。
到了琼花观,眼见马车都动不了了,刘冒拙大喜:
“月归楼正该有这样的派头才是!”
“劳驾几位客官下了车来走几步,实在是进不去了。”
瞧见站在路口引着人往里走的人是孟三勺,刘冒拙如见至亲:
“孟小哥!我可是借了几位贤达的便利,正经寻了你们一日啊!”
孟三勺忙得焦头烂额,看见了刘官人,他也欢喜:
“刘官人,快往里头去,正好有一锅新的鱼头要出锅了!今儿上午已经十锅了。”
那锅可不是小锅,鱼头也是十多斤重的花鲢身上剁下来的。
眼见自己面前排了百多人,是旁处都比不上的热闹,刘冒拙忍不住问:
“孟小哥,今日怕不是得有三四千人来吧?”
“三四千?已经三四千了,许多人做了打算,白日绕着维扬城,晚上再回来,倒是怕是比现在还要忙几倍,各处加起来卖了上万份的信物呢。”
孟三勺想着就发愁:“我们东家自己亲手拆鱼头,这一日下来怕不是得让鱼给腌入味儿了?”
“沈东家亲自动手?”刘冒拙什么也顾不上了,拔腿就往里冲,“你们早些说啊,我还说明日带我弟弟妹妹再玩一趟,早知道我今日就带他们来了。”
几个举子急匆匆跟在他身后,抢了位置站住,才扶着头上的帽子问:
“刘年兄,这鱼头可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刘冒拙连连摆手,死死站在几人前面。
月归楼的摊子比旁处齐整些,一块大布悬在后面,显得更干净。
大锅的盖子掀开,水汽蒸腾上卷,裹着勾魂夺魄的鲜香气。
沈揣刀站在布帘子后面,默默拆鱼头。
人太多了,今日连月归楼的幡子都没挂起来,偏还是因为这香气引来了这么多的人。
拆吧,从早拆到晚,食客们一个花瓣儿一个花瓣儿投出来的拆烩鱼头,她怎么也得拆完。
终于领到了自己的那份儿拆烩鲢鱼头,刘冒拙先闻了一口鲜香气,又看向浸在汤里的那一角饼。
是月归楼的面饼切成了两指节见方那么大,暄软厚实,用来配浓滑鲜软的鱼头正正好。
先吃一口浸透了鱼汤的饼,只吃一半,将鱼鳃肉吸到嘴里,强忍着不咽下,等着喉舌都被鲜香气润透了,一点点咽下,再来一口,如法炮制,真是热腾腾饭菜入腹,飘飘然鲜气上头。
一份拆烩鲢鱼头大口吃起来也就三四口的量,还会往喉咙里钻,委实令人意犹未尽。
刘冒拙叹息一声,用剩下的饼将木碗里头擦了,再送进嘴里。
“太少了。”听见有人这么说,他抬头瞪过去,所见是那几个外地的举子,此时他们的碗里都空了。
“能不能花钱多买点儿?”戴着大帽的举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包银子,“这个菜在酒楼里卖是多少钱?二十两?五十两?”
“客官,今日客人太多,我们没法子单卖。”
被拒绝了,宋徽宸怔怔站在原地,轻叹道:“好生不讲道理,九十九文,把人的食性勾了起来,却又是几十两银子都不能再吃第二口了。”
刘冒拙眼睁睁看着那位有钱的外地举子往后面走,跟那些排队的人商量:
“五两银子,我买你这没盖月归两字的笺子……”
刘冒拙连忙拦住了他。
“不至于,不至于啊,过了这两三日,你去月归楼自可点了这菜了,咱们别坏了人家规矩。”
一时的痴性散了去,宋徽宸失魂落魄一般把木珠都给了月归楼的陶瓶,长叹一声:
“刘年兄,以后我也是个寻月人了。”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宋徽宸,提醒一下,他在长公主最初给刀刀准备的“婚事”里。
四角俱全家世和顺,注定不能做高官,但是能当好夫君。
家里还有个爵位,他有很大概率继承。
↑公主介绍的很靠谱。
隐藏属性还是个吃货。
谢九的年纪是22,和他一样大。
第146章 纷至
◎广陵雪与蓬莱月◎
“东家,今日真的来了好多老客,吴举人、刘官人、齐官人、李老爷……好生热闹嘞!”
嘴里说得热热闹闹,张小婵手上的活儿很是利落,把几个壶里都装了温热的茶,放在了各个灶上人的手边。
“东家,我喂你喝水吧。”
简陋的灶棚也是逼仄的,内里有四口大锅,有两个人守着锅,沈揣刀自己带了灶上人拆鱼头,拢共七八个人,几乎转不过来,仿佛也是一道被蒸着。
做拆烩鱼头的讲究极多,做法也分几种。
要是在酒楼里摆宴,一整个端上桌,讲究的是得让鱼头去骨之后还得完完整整。
所以鱼头得先拿葱姜水浸过,再破成两半,摊平在大盘中上锅蒸到恰好能拆骨不伤肉,再把去了鱼骨的整个鱼头肉从嘴到眼到鳃到后头都完完整整摆好,加笋片火腿和秘制的高汤来烩。
有那讲究的大宅门里,吃这道菜的时候不能只上一个大汤盘或者碗,而是得把拆下来的鱼骨头都摆在另一个盘子里,让人看着一块儿不少,才能显出了做禽行的本事。
赛食会上一人也就分到不到二两的鱼肉,自然也不用求完整,鱼头也就没有破开,只是里外洗净之后提前浸煮透了,泡在水里,一大早被运来这里,排队等着被拆去骨头。
四口大锅一直在烩鱼头,火一直在烧着,烤得人头上都在冒油光,又像是被鲜汤给润透了,说不清楚头上是汗还是水。
沈揣刀今天原本穿了件夹棉的袍子,现下也脱了,只一件交领的贴里,襟怀也被扯开了些,露到脖根,袖子用襻膊束到了臂弯以上。
“壶嘴塞我嘴里就好。”
沈东家说着,微微张开嘴,张小婵将壶嘴往她嘴里一放,她叼着壶嘴仰头往喉咙里灌水,手上又把两根大鱼骨抽出来放在一边。
有水下肚,几乎立时成了汗,从鬓边流下来,在脖子处洇进衣领。
张小婵看见了,呆了呆,等东家喝完水,她将壶收了,又拿了一根极干净的新布巾来,仔细叠了,为东家塞在衣领上。
“小婵真是越来越周到了。”
听见东家夸自己,小姑娘笑了笑,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哟,沈东家,这摊子让你收拾得挺香啊,宋徽宸那愣子已经夸了两首诗了。”
冷不防布帘子被掀开,冒出一个脑袋,竟是许久不见的谢承寅。
沈揣刀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侯爷今日怎么来了?我这儿活多,手上都是汤水,失礼了。”
“你让我娘最后一天来,我自然得先来凑了热闹才行。”
谢承寅一双眼把这热气蒸腾的灶棚子扫了一圈儿,乐了:
“沈东家,你悄悄告诉我,拆烩鲢鱼头怎么这般鲜美?你跟我说了,女卫那事儿我也给你出力气。”
他虽然是个富贵闲人,到底是小侯爷,天镜园半个主子,跟宫琇她们关系不错,沈揣刀也不意外他能得了消息。
“拆烩鲢鱼头,四季有四季的做法,在我这儿,春日里加笋和火腿,夏日里加香菇菜心,到了这时候,就得加蟹膏和蟹油,再加上临近初冬,鱼头更肥了,便比从前吃的都更鲜美些。”
“蟹膏蟹油!”谢承寅恍然大悟,“我说这鲜味儿怎么往天灵盖里钻呢!”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又说:
“沈东家,你这儿可还要帮手?你把你做鱼的法子都告诉我了,我找人来给你使唤可好?”
知道这小侯爷不一定憋了什么馊主意,沈揣刀自然婉拒:
“有劳小侯爷,我们月归楼都是熟手,够用的。”
“哎呀,沈东家不必与我客气,你在这灶棚里面是没看见,外头想来吃你家这鱼头的都塞出去两条街了,好生热闹。”
布帘子落下,他那颗脑袋不见了。
沈揣刀轻叹声,继续拆鱼头。
一人二两半的生料,十个人就是二十五两,八千人是两万两的生料,今日月归楼备下了鱼头一千五百斤,还没到午时,已经炖了十一锅鱼头,耗去九百六十斤。
一个鱼头小的四斤,大的六斤,用了差不多三百条鱼。
“东家,外头人太多了,咱们今日的备料恐怕……”何翘莲掀了帘子进来,面上有些为难。
“没事儿,酒楼里还有大灶头和二毛,让三勺回去一趟,跟二毛说,再弄二百个鱼头来,没有这么大的,略小些也行,一个鱼头别小过二斤半……熬鱼汤的事儿让大灶头来,熬好了用车送来。”
何翘莲连连点头,又说:
“可东家,外头都堵上了,鱼头怎么送进来?”
“我跟琼花观的观主打了招呼,咱们的车可以走侧门,把荤腥东西遮严实了,别有冲撞。”
琼花观到底是道观,观主好说话,她们也得留心才好。
“成,可是东家,外头人太多了,三勺只怕走不开,不如让……”她想了想,“我看看外头有没有顺路的老客,帮忙带个消息吧。”
热气凝在眉睫上,沈揣刀笑着道:
“幸好咱们酒楼里会赶车的人多,不然还真忙不过来。”
何翘莲落了帘子,跟前头的两个跑堂说让他们看看哪个是好说话的食客,就见一个跑堂指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何大娘,那是穆将军,虽是冷着脸的,人还挺好说话的。”
穆临安带着亲卫们本来都在老老实实排队,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过来。
何翘莲一看他那张平平整整俊俏但是冷峻的脸,忍不住咋舌:“好说话?真的?”
自然是真的。
听说要帮忙传话去月归楼,他立刻点了自己亲卫里最机灵的——是能把上百字军报一口气说出来的机灵。
“这位军爷您放心,定不让您白跑一趟。”
“我知道我知道。”跟在自家将军身后接了拆烩鱼头,在同袍们虎视眈眈的目光里一口倒嘴里,他一抹嘴笑着说,“跑一趟腿儿,两张肉饼总是有的。”
“有有有!”何翘莲连声答应了,从腰间取了一根炭笔和几张纸出来,写了个条子。
眼见月归楼一个老妇都能写字儿,军汉啧啧称奇,收了条子去了。
穆临安不是第一次吃月归楼的拆烩鱼头,也觉得这次的风味和从前不同,细品了许久,听见有人说墙上竟有人写了诗,他抬头去看:
“老龙泣珠沉淮津,鲛人裁雾煨霜鳞。
“天厨倒泻星斗碎,地釜狂煎阴火嗔。
“银膏凝作广陵雪,玉髓翻成太液春。
“满城难辨其中味,嚼碎天边万片云。”
只看诗中意象,穆临安的神色微微一动,看到最后的题跋,他问正好经过的孟三勺:
“刚刚在这儿写诗的那人呢?”
“哦,那人啊,要赖在这儿闻香味儿,被刘官人好说歹说劝走了。”
笔墨并不难寻,旁边就是书画摊子,那摊主看穆临安走过来,笑着说:
“客官不会也是要写诗夸这道鱼头的吧?”
说着就把笔墨纸砚都拿了出来。
“您尽管写,写了我也给您贴墙上,贴多了,我们这摊子的人气也有了。”
这摊主委实高兴坏了,他的铺子就在琼花观后门上,琼花观在琼花盛开之时人声鼎沸,如今深秋,哪有琼花?他是因为常去月归楼,才起心动念租了个小摊子,想着凑凑热闹,谁想到啊!他为了方便选的位置,竟就在月归楼的食摊子边上!
书、画、手抄书,他这一上午卖了平时半月的收益,又有人要写诗夸月归楼,他索性往外租笔墨,又代为张贴出来,也是狠狠赚了一笔。
随手将银子放在摊主手里,穆临安提笔写道:
“一勺舀尽蓬莱月,沸乳浓汤倾昆仑。
“凡人灶边施妙手,自有清风训鬼神。
“好好好,也是别有一番气象。”
摊主夸着,拿出浆糊就将字贴上了。
穆临安转身,对自己的亲卫吩咐道:
“去让这些人排好队。”
“是!”
人群里搀了这些五大三粗北面来的汉子,原本略有些许摩擦不快的众人立刻都和蔼可亲、温雅守礼起来。
即使有随从护着也好不容易走出来的谢承寅,刚走到大路上,就看见了高坐马上的谢序行。
“哎哟,谢九你厉害了,回了维扬故地重游,连脸上的伤都跟从前差不多。”
谢序行脸上全是青青紫紫,确实像极了他假扮虞长宁的时候。
只是身上穿了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氅衣,之前是个倒霉蛋,现在是个有钱的倒霉蛋。
谢承寅在心里掂量着,觉得大概不是沈东家打的。
那是谁?
谢序行看着自己的侄子,忽然一笑:
“你这话有些意思。”
说着,他将身上的氅衣脱了,嫌弃常永济身上的衣裳也奢华了些,去成衣店先买了一身夹棉袄子。
孟三勺忙得口干舌燥,张小婵给他续了水,他一口喝掉了一半儿。
“诶?虞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维扬的?今日也是来凑热闹的?”
果然,有了这一脸的伤,谢序行也就不是维扬城里的陌路人了。
谢序行觉得有意思,与他闲聊几句就向往后面棚子里钻。
孟三勺连忙拦住他:
“虞公子,听说你跟我家东家的婚事早就退了,你也别往里头去了,省的挨揍,来,跟我一块儿让这些人站齐整些,再嘱咐他们拿好了笺纸和绸带!”
“我是来吃……”
“吃啥吃呀,你看你比从前还穷酸些呢,大约也和从前一般惹人厌烦,才被打成这样,帮我干活儿,今日得了赏银我分你一两,不比你勒紧了腰带过日子香?”
薅着“虞公子”的衣角,孟三勺拉着人不让走。
为了看热闹,谢承寅干脆坐在自己侍卫的肩膀上探头往里看,见谢序行被强拉着干活,他笑出了声。
“我这九叔就是个傻子,平生没见过好东西,攒了一肚子阴毒刻薄,如今栽了都不知道,真是活该。”
穆临安带人将前头出人的地方理顺了,逆着人流回来,就看见了谢序行穿着件不合身的棉袍子在那骂插队之人。
骂得倒是挺来劲的,也没看出有不情愿。
看一眼灶房棚子里滚出的水汽,越过了琼花观的青瓦,越过了古观里林立的高树,仿佛以一身至味向着九天挑衅。穆临安默默转身看向人群。
碌碌凡尘在前。
他的仙人在他身后。
第147章 混饭
◎鱼头汤腌菜芋头面和大肉饼◎
不出所料,下午的时候纵然起了风,人还是更多了。
人多生乱,幸好有府衙加拨的差役,还有穆临安和他的亲卫,高壮汉子们木着脸,一身肃杀气是穿着常服也遮不住的。
还有一个谢序行,也不知是身上的棉衣还是脸上的色盘子,让他有了从前当街撒泼的兴致,有插队的,被他骂了去队尾,有趁机想占便宜的,也被他骂得掩面就走。
前一日是重阳节,不少出嫁的女儿也回了娘家,也有跟着姐妹们一道出来走动的,听闻了这百文钱的热闹,也有来的,偏有那等下作之人想要动动手脚,被谢序行看见了,抓着衣襟拖出来摁在地上就是一通臭打痛骂。
若这人老实捱了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回嘴,说的话腌臜至极,听的人恶心。
谢序行这几日里里外外受了不少气,一股子刻薄气在肚子里都要酿出味儿来了。
索性从他头发丝儿骂到脚后跟,骂他被爹拉出来的时候忘了带眼,又骂他一落生就是手脚落在粪坑里。
一旁穆临安听着,都不禁对自己这挚交好友刮目相看。
眼见那人还要说什么,穆临安一挥手,自有他的亲卫将人的嘴给塞住了。
“怎么这就带走了,我还没骂够呢。”
谢序行歪着身子靠墙站着,手里端着孟三勺送来的热水,心里还挺受用。
“这等人,打一顿关几日都不解气,就该当众把人的脸皮撕下来才好。”
“你何止撕了他的脸皮。”穆临安努力让自己别去回想谢序行骂出来的那些话。
“这些词你都是从哪儿学的?”
觑了他一眼,谢序行只是笑,笑得还甚是得意:
“走南闯北,总该有些旁人没有的本事,当日我在酒楼前面可是凭着一张嘴骂走了那无赖老龟毛,对吧,三勺?”
孟三勺也在一边儿灌水呢,闻言“嗯”了声:
“虞公子你嘴是欠,就像个捣屎棍,捣屎棍戳烂人,好用的很。”
谢序行只觉得水都喝不下去了:“……呸!”
孟三勺自己乐了一会儿,“虞公子”要对他动手他就说要去找东家,俩人撕扯了两下,被何翘莲看见了,隔着人堆儿瞪了一眼。
孟三勺立时不敢闹了,反过来哄“虞公子”:
“虞公子和穆将军,你们是不是没吃饭啊?”
吃了,但是没吃多少。
谢序行摸了摸肚子,穆临安也低头看了眼。
“东家,虞公子和穆将军都在外头帮忙,饭都没吃呢。”
“虞公子?”久违的称呼让沈揣刀愣了下,她想了想,道:
“附近摆摊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都卖光了。”孟三勺早就看过了,“都收摊子回去,要赶着晚上再卖些呢。”
沈揣刀她们赶在中午前面都吃了饭了,下午的饭食还得等酒楼那边送过来。
看了一眼数量岌岌可危的面饼,沈东家叹了口气:
“外头有人帮衬,你也该早些与我说。”
孟三勺挠了挠头,虞公子一贯和二毛不对付,又跟东家是退了婚的,他就没想着要说。
“去后面琼花观问问,有什么素斋、面饼之类,尽管买了来。”
“是。”
孟三勺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东家,琼花观的素斋也都卖完了,就剩了些芋头和面,还是今日善信刚送来的,观主说可以替咱们把面煮了……”
“好,请琼花观做三十……四十碗芋头素面,咱们照价给钱,煮好了用咱们自己的盆装了来。”
“做这么多啊?二毛不是还能送饭过来?”
“你盯着鱼汤的眼睛都发直……跟观主说浇头不必很多汤水,端出来,咱们自己加些鱼汤。”
“好好好!”
孟三勺脚跟一转忙不迭地走了。
已经干出了一脸怨气的灶上人们都竖着耳朵,听见有面可以吃,顿觉有了精神。
“今天一天,真是比我从前多少年拆的鱼头都多。”
“东家,您今日真是把咱们当了兵来操练了,这以后出去说起来,一日拆了上百鱼头,谁不得说这是维扬菜的大师傅?”
“寻常厨子听着都要吓死了!”
沈揣刀笑着说:“这不是挺好,你们这般手艺精进,以后都能当了大灶头。”
“嘿嘿嘿,当灶头就不想了,立冬、冬至、年宴……这三个大宴,我得多中了几个菜才好,过了年我也在维扬城里买个小院子,把爹娘媳妇都接进城。”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灶上人,年纪在二十二三,也在月归楼干了四五年了,前年提成了灶上人。
一听他说要买院子了,立刻有人起哄:
“院子有了,爹娘有了,媳妇也接来了,是不是就得生孩子了?”
那人憨憨一笑,意思倒也明了。
说到生孩子,其他人都看向了孟大铲,他家里可有一个已经快到日子的了:
“大铲,你不是又得当爹了?我娘上次看见你媳妇,说怀相好得很,大夫说了是男孩儿女孩儿?”
“我娘天天念叨,就想要个孙女,我也想要女儿。”
说着,他看了自个儿东家一眼。
旁人笑着说:“是嘞,你家有个糠儿了,再添个女儿,正好一个好。”
“我不是图那个。”孟大铲憨厚一笑,手指异常灵活地将几根骨头一并从鱼头里抽出来。
“生个女儿好,我有手艺,能养了家……天底下该有个跟兄弟匀分了了家产的女儿家才是,我想当个不偏心的爹嘞。”
此言一出,灶棚里安静了一瞬。
沈揣刀笑了:
“行啊,静娘姐姐生个女儿,有我替她盯着,你以后敢偏心,我就揍你。”
孟大铲想起来自己当年因为自家亲爹偏心挨得揍,缩了下脖子。
沈揣刀检查鱼头里有没有没挑走的鱼骨,手指在鱼眼周围转了一圈儿:
“你们也一样,别偏心儿子,没儿子的也别一味追着要生儿子,生女儿怎么了,生了女儿也能学了手艺承了家业,当不了灶上人,也能学着做点心,我这月归楼少说得开个百来年,少不了你们家女儿的那口饭。”
心中一动,她说道:
“回头我打些小孩儿的金项圈儿,照着一两金子打,谁有女儿,我就给一个,到了及笄的年岁,我再给个金头簪子,也是一两金子。”
“哇!”
这真是好大的手笔了。
灶上人里有个叫周烽的,平时不怎么说话,此时眼睛都亮了。
他有闺女!
今年四岁了!
“东家!那我家秀秀?”
沈揣刀笑着说:“有,忙完这三日我就去给她打,你等着吧!”
“哎呀!怎么突然有这么好事儿?”周烽欢喜不已,抓鱼骨的手都更有劲儿了。
“咱们这些人加上刀上的……有十个有女儿的,老周是一个,没来的老钱老魏,哎哟,刀上的……东家你这一下子要送出去十好几个金项圈呢。”
“光洪嫂子一个人就是三个金项圈儿,她家白梨嫁人了,青杏也快及笄了,这是收不完的金子!”
这两年虽然有倭寇时不时闹一场,弗朗吉的白银还是一项一项进来,到底是银贱了金贵了,一两金子可是值八两银子呢,打了金器的工费且不算,洪嫂子家这是一下子得了四十八两银子的好处!
“哎呀,嘴里发酸。”算了账的那人说道,“回去我也生女儿。”
“你家娘子可未必乐意,她不是跟着蔡婶子学了腌菜?一个月也能赚些钱呢。”
“是呀,好不容易把你家两个儿子都拉扯去了学堂,你跟她要女儿,你看她理你?”
男人们说说笑笑,说起妻女也好,自家老娘和姐妹也好,是不敢有什么冒犯之言的。
从前东家是“男子”的时候,他们就有受过教训的,如今东家是女子,跟自己同进同出一块儿干活的也是女子,还都有手艺有脾气的,他们自然更不敢了。
说话间,孟三勺带着煮好的面回来了。
“先去给穆将军他们一人分一碗,叫小婵进来帮你。”
孟三勺用筷子把面从锅里捞出来,这面是细细的切面,芋头是切条之后素汤煮的,葱姜一概没有,更没有油星,大概只加了盐,舀到面上,溜着锅边儿小心加一勺鱼汤进去,浓浓的汤糊在面上。
“加些水罢。”张小婵提了水壶来添了水,又拿出一小坛子腌菜,这是他们早上带来配早饭没吃完的。
“有芋头有腌菜,有鱼汤……看着真不错。”孟三勺端着两个面碗出去了。
穆将军他们带了七个人,月归楼的人也有十五个,加上被调来的五个差役,一人分了一碗面。
芋头没煮到酥烂,在浓香的鱼汤里倒显出了清爽,配上让人唇齿生津的腌菜,穆临安一筷子把面挑进嘴里,碗里就空了一半儿。
谢序行知道他吃饭是什么德行,悄悄退开了四五步,嘴里大口吃着不敢停。
这样混调出来的饭不像端进月归楼的饭食那般精细,显得糙了些,却有犒慰辛劳的妥帖,跟他之前在那后院和马棚里吃的相似。
吃着吃着,谢九爷忽然叹了口气。
对呀,我跟沈东家较了什么劲儿呀?
不管那苗若辅为人如何,苗信是锦衣卫百户张辜的亲信,截杀那些锦衣卫的事儿,他不可能不沾惹。
沈东家知道那苗信是该死之辈,定不会饶了他
——此道上,他们俩是同行之人,怎么就闹成这般模样?
“真是昏了头了。”他用筷子敲了下自己脑门儿。
面吃完了,过了半个时辰,洪嫂子驾着马车来了,借道琼花观,三四个帮工将鱼汤、鱼头和新烙的面饼都送进了棚子里。
先是交接了鱼头和鱼肉。
“咱们在酒楼里都听说了今日的热闹,方小哥没到中午就出去找鱼了,拢共是三百个鱼头一千斤,熬汤的鱼身子大灶头给煎出来了,回火下水就有白汤了,面饼也做足了,东家您放心。”
然后是大家的饭食:
“东家,知道穆将军在这儿,大灶头特意多备了许多饭。”
一个大提篮子,装了层层的肉饼,每个都有一尺半大小,比手指头还厚。
“大灶头还让我带了头水的紫菜虾皮和鸡蛋,小灶上煮滚了,打了蛋花冲进碗里就是汤。”
沈揣刀点头:“好,我们刚刚一人吃了一碗面了,谁还饿着,赶紧吃饼,三勺,你先一人送一张去。”
为了犒赏大家的辛苦,这饼不光比平时大,看着也比平时油光更闪。
孟三勺一看肉饼,明明刚吃了饭,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能遮了全脸的肉饼拿出去,不一会儿孟三勺又回来了:
“东家,有几个书生想买饼……”
“跟他们说,这是咱们自己吃的,今日太累了,没口结实的真的撑不下去,他们想吃,去月归楼,就要一样的饼,肯定给他做。”
说着,沈揣刀自己把饼一卷,张嘴就啃。
刚刚那面她自己都没吃饱,反倒把馋性勾了。
“好嘞!”
孟三勺陀螺似的出去了。
这一日从早到晚,直到亥时(晚上九点),才终于送走了所有来客。
送走的也不止是客人。
来帮忙的差役,沈揣刀每人送了两包点心和一两茶水银——这也是维扬城里禽行们说定了的,在哪儿都是一样,省得惹出是非。
今日受了琼花观的观主颇多照拂,沈揣刀也亲自提着灯,送了四色素点心,一份摆在神龛,一份送给观主。
“明日琼花观前不是沈善信了,大抵不会这般热闹。”观主笑着说,“我与孟善信一贯投缘,她早与我打过招呼,若是沈善信来了,让我多行方便,与她换了点心。”
竟是得了小碟的助益!
沈揣刀难掩疲累的脸上绽起了笑:
“过几日孟娘子来送点心,我也来,到时再谢过观主。”
第148章 灯光
打菜的、递碗的、拆鱼头的、盖章子的……从早上把东西运过来算起, 都正经忙了八个时辰。
灶上人和刀上人从昨晚二更天就在备料,沈揣刀更是只睡了两个时辰,这一个灶棚子真是要把人和鱼汤一起熬了。
“东家, 您给我们个数,今儿咱们到底卖了多少份鱼啊?”
沈揣刀笑着道:“两千五百斤的鱼头,一万六千份儿,一点儿不剩。”
十六个棚子, 每个棚子备了一千份的东西,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竟然全都卖了。
“我的乖乖……”
收拾残局的所有人都傻了。
这岂不是说, 这次赛食会所有人都来了他们的摊子?
一个灶上人喃喃:
“难怪我今天拆了快二百个鱼头。”
一个帮工两眼发直:
“我今日递了几千个碗。”
捧着水碗的钱的钱秋桂倚在自己婆母身上:
“难怪章子坏了好几个,我竟是盖了一万个……”
沈揣刀一挥手,笑着道:
“活做得多,钱自然也多, 回去再算账, 我让大灶头给咱们炖了肘子。”
“好!”
洪嫂子和方仲羽一人驾了马车来接, 与他们一道来的, 还有望江楼的东家曲方怀。
“沈东家沈东家!这里留着给旁人收拾,望江楼现在快被人挤爆了。”
沈揣刀往嘴里灌水,瞪着眼看他。
今日曲方怀也甚是疲惫, 从马车上下来脚都不稳:
“沈东家,今日各处都人多,许多商户都寻来了我望江楼, 要租摊子。”
“也没地方租给他们了呀,他们找那附近的街上摆摊子就是了。”
这些人都是在走的, 今日维扬城里何处不热闹呢?
“是啊, 我也这么说啊, 可他们说,咱们租出去的摊子有凭信,得了凭信不会被差役和闲汉要钱。”
沈揣刀立时懂了。
一茬差役一茬钱,一茬闲汉又是一茬的钱,租了赛食会摊子的,这些差役和闲汉看着官府和她的名头不会去要钱,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一老一小一时间面面相觑。
送上门的钱,收了,有些烫手,不收,也有麻烦。
多了许多人在街上,这些差役也不是什么都不管,这些闲汉也会随手帮了忙。
“罢了。”沈揣刀长出一口气,“人比咱们想的多了太多,咱们往官府多打点些也是应该……多往外租些摊子吧,只是这些摊子,让他们竞价。您且回去透个口风,我这边儿收拾了瓶瓶罐罐就骑马过去,咱俩分开,您先劝人,我再当那抬价的就是。”
给他们的高过给那些差役闲汉的,那些商户也就不会一窝蜂了。
“沈东家确实想得周全。”
曲方怀刚要转身上车,又被沈揣刀叫住了:
“曲老爷,今日各家可还能撑住?”
“唉,自然是不容易,能请来帮忙的全叫了,最少的也送出去了一万多份饭食……”
“那明日……”
“沈东家,别替他们忧心,你担了脸面、干系、名声,引来这许多人是你们月归楼的本事,他们自家就该担自家的辛苦。”
宽厚的手掌在自己胡子上抓了一把,曲方怀自己先笑了:
“一万六千份信物都卖完了,我那是出了一万四千六百份,沈东家怕是足足出了一万六吧?”
“望江楼在城外……”
“哈哈哈哈,沈东家不必宽慰我,今日出的,是明日的名号,也是从前的口碑,能让上万人寻了望江楼去,我可是志得意满地很。”
说着,他摆了摆手,坐上车子往回赶,连拉车的马都能看出疲态来。
幸好,琼花观离着望江楼倒是不远。
客人都走了,那些摊贩自然也都在收摊了。
谢序行提着灯笼在终于空着的街上溜达,想着怎么跟沈东家道歉,见一个书画摊子在揭墙上挂着的诗,他凑过去提着灯看。
“酸。”
“穷酸。”
“不雅。”
“连沈东家是女的都不知道,蠢人一个。”
一个个看过去,在一张薄纸前面,他脚下停住了。
“凡人灶边施妙手,自有清风训鬼神。”
这诗没有署名,还是让他一眼认出来是谁写的。
木大头,穆临安。
曾在京中薄有诗名,却因此差点儿被侯府退货,当着靖安侯那老狐狸的面撅断了笔、撕了诗稿,说自己一心从军,再不会写诗的穆临安。
与他同是富贵尴尬人,无依漂泊客的穆临安。
他在这儿写了诗。
写了凡人,灶边,妙手。
写了清风,训,鬼神。
落在纸上的两字是凡人,写在穆临安心里的又是什么?
另一边巷口,几个亲卫听说月归楼里炖了肘子,都在撺掇自家将军带他们再去混一顿。
谢序行提着灯大步走过来,越走越快,到了穆临安身前几步的时候,反而慢下来了。
“木大头,我有话要问你。”
亲卫们悄悄退开,穆临安引着谢序行走到角落里。
灯火照亮了谢序行的半边儿身子。
他借着火看向自己多年的挚友。
看见火光在对方的眼里,他忽觉言语艰涩。
“你上次回京,侯爷可曾说过要为你安排婚事?”
一盏灯在中间。
一侧是穿着玄色曳撒的穆临安。
一侧是在棉袍外头加了氅衣的谢序行。
长夜暗巷,这一盏灯是如此可贵。
谢序行捏着提灯的手柄,轻轻摩挲了下。
“谢九,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穆临安说道。
不知为何,谢序行从他一贯平直的说话声中,听到了些许刀剑出鞘的鸣音。
方才的犹疑反而消了,他轻轻一抬下巴,目光从穆临安的眼睛移到了他的发顶。
隔着一条窄巷,棚子里传来热热闹闹的声响,锅碗瓢盆的琐碎,有人在清点器具,有人在捆扎凳子和锅。
灯影晃动,人声喧嚣。
近,又远。
“那我问你,你心中对着沈东家,是何等心思?”
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眸光微落,逼向穆临安。
穆临安看着他。
“谢九,我对沈东家有何等样的心思,你终究不该是第一个听闻之人。”
你终究,不该是第一个听闻之人。
眼瞳微睁,见穆临安转开眸光看向一旁,谢序行也提着灯慌忙转过去。
正在给自己披斗篷的沈揣刀正在和手里拿着布巾的小姑娘说话:
“这台子虽然是留在这的,也擦干净些。”
“东家放心。”
“你们回去了就先吃饭,不必等我,这话务必与大灶头和玉娘子说了,明日她俩是主角,今天得空还是得好好歇歇。”
“我都记住了。”张小婵笑盈盈地仰头看着自家东家,就见东家忽然抬眼。
“你们也忙了一日,若是饿了,不妨一道去月归楼,吃口热饭再回去睡。”
她头上恰有一盏灯,映出了柔柔的晕黄。
穆临安抬脚要往那灯下走,手臂一重,竟是被谢序行给拽住了。
“你的心思,我不该是第一个听闻的,你又岂能真的说与该听之人?”
穆临安回头,只见谢序行眼睛死死看着沈东家,嘴里轻声道:
“以你如今身份,靖安侯府又岂能容你玉树之上横生枝节?”
抬手将袖子谢序行的手中拽出来,穆临安轻轻摇头:
“可我总归要往有光处走的,谢九,人不能永在暗巷。”
言语间光影轻动,是沈揣刀解了一个灯笼挑在杆上走了过来:
“你们两人在这暗处拉拉扯扯,真是不成样子,今日有劳你们帮衬,等我熬过这两日的艰难,开席面请你们吃顿好的。”
谢序行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挡在了两人中间,他手里的灯狠狠晃了下,竟熄了。
在灯光摇曳间,沈揣刀看清了他的脸:
“谢百户怎么这般模样?可是又挨了谁的修理?”
想起自己脸上的伤,谢序行想要瞪穆临安,却见沈东家也在看向穆临安,连忙一挡:
“沈东家今日忙得很,不必在意这些琐碎,快些去忙吧。”
“好,诸多同行都在等我,你们二人自便就是。”
猜到是穆将军替自己教训了谢九,沈揣刀遥遥对他行了一礼,转身提灯走了。
回身正见着穆临安在回礼,谢序行心中怒意翻腾。
“木大头,你的心思若是被人知晓,靖安侯府绝不会容了她!”
“我本无意说出口。”灯走了,唯有两人在暗处对峙,穆临安轻声说道,“斯人如月,不独照我,亦不可被我揽入怀中。”
只是心中每个平仄长句都是月。
只能说给月来听。
两人明明身高相当,谢序行却觉得此时的穆临安像是一棵树。
树与月,纵使迢迢遥遥,落在他眼中是明光照树,月上枝头。
“你怎能对她有这等心思?!”
“为何不能有?”
深吸了一口气,谢序行强压住自己心中翻腾的种种:
“她是沈东家……”
“她是沈东家,能行世人之不能,容世间之不容,持常人难持之道,行心中必行之事,如此,世人便不可对她满心满情,满眼欢喜?是她不配?”
谢序行气急:“是你不配!”
穆临安淡声反问:“那有谁配?”
见谢序行呆在原地,穆临安微微低头。
“谢九,早些回京吧,你在维扬呆久了,怕是少不了从我手中受皮肉之苦。”
赛食会第二日,月归楼的摊子摆在了扬州西门外的木兰苑门前。
不似城中那般逼仄,运东西的时候,沈揣刀都觉得心旷神怡。
“东家,这边吃东西的棚子摆得大!”
“东家!那银杏树好生漂亮!”
木兰苑比琼花观更早几代,几次重建,唯有几棵银杏树与寺同寿,在秋风中飘下一地金黄,
锅摆在灶上,蒸笼又放在灶上,月归楼所有的点心屉子都摆满了蟹黄汤包的生胚,足有几千个。
马车拉回去,又拉了几车人过来,女子们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色的松江青花大布袄子。
“伯娘,没想到您也来帮忙了,实在是辛苦。”
“谁能辛苦得过你这个做东家的?行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蔡三花扯了扯身上的新衣裳,笑着让她回去。
今日月归楼卖的是蟹黄汤包,镇场子的是玉娘子这个白案大师傅。
木兰苑距离月归楼不远,戚芍药就留在酒楼里调馅儿,最后一锅用来做馅料里汤冻的猪脊背皮,此时还在月归楼的灶上翻滚着呢。
一人一个大个儿的灌汤包子,今日也是照着一万六千个备上的,除了请蔡三花出山,沈揣刀还把一琴、一茶、一酒、二茶这些会包包子的全派来了。
连同原本白案上的全副班底,赛食会的第二日,月归楼是实实在在的“巾帼出征”。
“你们几个行事也警醒些。”
今日被调来递碗、盖章、揉面的全是月归楼里最健壮的帮厨。
“东家放心。”
“昨日是休沐,来的人里读书人居多,也有休沐的官和吏,今日要是人少了,你们早些回酒楼报信儿。”
“是。”
“中午若是酒楼不忙,我就过来,行事不可毛躁,听玉娘子的。”
“是。”
骑马回了家,沈揣刀急匆匆去找孟小碟。
“小碟,走,咱们也去逛逛。”
穿着一身新衣裳,头上戴着桃花珠簪的孟小碟回头看她:
“我与守淑姐姐和皎儿约好了今儿一道去逛的,怎么你还得了这空闲?”
这赛食会,有人忙得四脚朝天,晚上衣裳都没来得及脱就睡了。
有人欢欢喜喜,早就定下要出去游玩。
原本兴致颇高的沈东家泄了气,捏着门框委屈道:
“……成吧,我陪你们浅逛上一两个时辰。”
孟小碟笑了:
“有大名鼎鼎沈东家陪着,倒是咱们的福分了。”
“那可不,昨天抽签的结果全在我脑子里呢,拾趣茶社要做一道‘酥黄独’,那可是莫老先生的当家菜,咱们得去尝尝的,望江楼的摊子就在文昌阁前面,他家是炖羊肉。”
“原本不饿的,倒被你念叨得流口水。”
孟小碟从镜前起身,又从橱子里拿出一身新衣裳。
“既然是要出去玩,穿这个吧。”
竟是一身的袍子,满绣了团花纹,外头是一件银光缎面的银鼠里子大氅。
“难得与我们出去逛街游玩,你自是得穿得好看些。”
沈揣刀乖乖换了衣服,又去换了配饰和冠帽。
陈皎儿见了她,长长地“哇”了一声。
第149章 头面
桥下街上, 到处都是五香茶干、草炉烧饼、乳儿糕……担着挑子的,提着篮子的,还有各种木车, 上头摆着各色时令物件儿,从杯盏碗碟到绫罗绸缎无一不有。
“这街上实在是比过年还热闹,总觉得半个扬州城都出来了。”
自从和离,罗守淑也不是第一回 下山了, 却实在是第一回见到这样的热闹。
“不是只有一万六千份的吃食, 怎么这么多人都出来了?”
孟小碟拉着陈皎儿的手,笑着说:
“这些人出门未必是为了赛食会, 也是为了凑热闹。有了人就有了摊子,有了摊子就有了人,于是摊子更多了,人也更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民之所好者, 莫善于水, 故民之多从水也。’”
皎儿仰着头, 先看了“孟姨姨”, 又去看“沈姨姨”。
从前她唤孟姨姨是“舅母”的,上次孟姨姨上山,娘就让她改了称呼。
“小皎儿厉害呀, 连《孟子》都能背过了。”
“我娘带着我一起学的。”陈皎儿可得意了,两只手一摇一晃的,“我比我娘学得快呢。”
跟在后面, 看着自己的女儿甩了她这个亲娘,左边拉着沈揣刀, 右边拉着孟小碟, 得意得像个雀儿, 罗守淑无奈地摇头:
“她脑袋是聪明,悯仁真人偶尔给她讲书,她一遍就听懂了,隔几日再问都能记着,唯独字练的慢,让她练笔力,她总当是画画。”
听见阿娘这么说,陈皎儿悄悄缩了下脖子。
沈揣刀握了握掌心的小手,说:
“练字是个日积月累的活儿,说着艰难,每日几张写起来也容易了,一会儿咱们去翰墨轩看看有没有好的碑帖,挑着皎儿喜欢的让她回去练。”
说起练字,她想起了之前被自己勒令练字的白灵秀。
“我看白灵秀这几年也历练出来了,想着把寻梅山那一片交托给她,让她当个女庄头,正好她孩子也断奶了。”
孟小碟原本在看皎儿,闻言抬头看她。
“你还真要把寻梅山弄成个专给女子的大园子?老夫人说过,到底太远了些。”
“若真做起来了,远些反而不是缺点,维扬城中日渐拥挤,想寻个清静地方也一日难比一日,往寻梅山去的那条路沿途也都有景色和歇脚之处,山脚下那一片地建了铺子也不是不成。”
“你这口气大得很,仿佛要建个女儿国似的。”
“小小个山窝子哪里能建起什么女儿国?倒能搞些旁的,比如弄个女学堂,又或是你教一些女子做点心,让她们有了能自立的营生。”
沈揣刀头发比寻常女子短些,不拘男款女款的小冠,她都是随意戴的,今日她一身都是被孟小碟定下的,头上是一顶金线梁嵌了贝母的小冠,是孟小碟知道她不喜欢繁复头饰,用老夫人给沈揣刀的大冠子改的。
珠光流溢,与沈揣刀身上的银光缎面大氅相称。
“让我去教人做点心,你倒是会给人安排了差事。”
嘴上是这么说的,孟小碟回头看向罗守淑。
“九姐,你听听,这是让咱俩给她做苦力呢!”
罗守淑失笑:“怎么平白扯上了我?”
心里却如饮热泉,不只暖,还甜。
说话间,已经到了拾趣茶楼的摊子前面。
都无需用眼看,浓浓的香气隔着十几丈都能闻见了。
“榧子和杏仁儿做了酱,遇了油可真香啊。”沈揣刀深吸了一口气,“莫老爷子实诚得很,用的都是好东西。”
“从前听你说拾趣茶楼好从古籍里寻了古方制菜,这用香榧、杏仁做成咸味儿菜的法子如今还真是少见了。”
还是早上,大约是油香逼人,队伍已经排了一行,陈皎儿站在四人最前面,踮着脚歪着身子看前头。
“沈姨姨,一份儿给四块呢!一块儿有这么大!”她的三根指头并在了一起。
“皎儿像个小探子,再探再报。”
“好!”
四人站在队伍之中,衣着不俗,又都是年轻女子,分外显眼。
还没等排到她们,穿着一身鸭蛋青袍子,头戴小帽的莫老爷子就先迎了出来:
“沈东家,你倒是有兴致,我这把老骨头都快累散了。”
“莫老先生。”
沈揣刀自己行了礼,又对身旁的人说:
“这位就是拾趣茶楼的掌柜莫老先生,这维扬城中,若说谁脑子里知道的古时菜色更多,莫老先生是头一份儿的。”
见几个年轻娴雅的女子给自己行礼,还有个一看就聪明机灵脸蛋圆润的小姑娘。
莫老爷子摸着胡须笑着说:
“沈东家这话真是折煞老夫,您从外头拜了师、寻了灶头回来,她们是何等身份,旁人不晓得,我好歹吃了几十年的盐,总能品出些味道来。”
这话让沈揣刀眼睛微睁:
“老先生什么时候去了月归楼?”
“自然是挑拣了沈东家不在,旁人认不出我的时候,不然怎么偷师呢?”
说着,他眨了下眼睛,自己先笑了。
他年近古稀,仍是谈笑爽朗,还带了些年轻人的淘气,倒让真正年轻的只能笑了。
“既然莫老爷子去过我月归楼,今日我吃您这酥黄独,也必要将底细吃分明。”
“好好好!你今日能把我的菜吃明白了,以后我拾趣茶楼出了新菜色,我都给你下帖子。”
“那可说定了!”
正好几人也排到了,莫老先生自己亲自从油锅里捞了刚出锅的酥黄独,给四人的木碗里放上。
“谢谢莫爷爷。”听见陈皎儿这般唤自己,他笑了,“你是沈东家的小辈,真论起来,她都该唤我爷爷。”
陈皎儿立刻改了:“谢谢莫老爷爷。”
小姑娘实在聪慧可爱,莫老先生喜欢得紧,又让人取了一碟肉冻过来。
“这是羊肉冻,旁人没有,独给你吃的。”
陈皎儿看看自己阿娘,再看看两位姨姨,行了一礼:“谢谢莫老爷爷相赠。”
“酥黄独”是用芋头做的,芋头蒸熟了切片,外头裹了加了香榧、杏仁碎和咸酱的面糊,用足足的油煎炸出来,外头的酥香味道很是霸道,香榧和杏仁香气混在一处,是一种从前没吃过的奇异味道,内里的芋头比起常吃的芋头要更绵软些,入口之后反倒反包了酥脆鲜香的外壳,将原本的香又激出了新的味道来。
吃下第一片,沈揣刀略顿了顿,又吃了一片。
“莫老先生,这芋头是您专为了做这个菜寻来的?”
“哈哈哈!从前只知道沈东家你经营酒楼手段超群,反倒低估了你在膳食上的天分本事,这芋头啊,叫鸡子芋头,我遍翻古籍,方知这所谓‘黄独’正是特指了这黄皮儿白瓤的芋头,为了这道菜,特意用船买了几千斤回来。”
几千斤芋头特意用船运回来,又弄来这赛食会上,足见这莫老先生也不在意什么亏了赚了,满心满眼都想让人知道他于厨艺一道上的用心。
“沈东家,下次我拾趣茶楼再出新菜,给你下帖子,你可一定得来!嘿嘿,我在维扬混了一辈子,弄出过些许名堂,到了这年纪,旁人看的不是我的手艺,是我的岁数,这一场赛食会,反倒让我开了心胸啊。”
说话时候,莫老爷子摩挲着自己的手杖,看着人们吃着他的酥黄独,被烫得嘴皮子都合不上,还在夸好吃,忍不住又得意地笑了。
沈揣刀也笑:“您帖子多写几张,我让我娘师、大灶头都一道去,好好偷师您的手艺。”
“好好好!尽管来!说定了,不来……不来就活该烫了舌头!”
与这位老顽童作别,几人顺着人流往文昌阁去,陈皎儿看着自己碗里的羊肉冻,举起来给自己“沈姨姨”。
沈揣刀笑着吃了一块儿,羊肉被炖到酥烂,一丝膻味也无,汤冻在舌尖化开,竟是将一道荤菜做出了清爽开胃的味道来。
“这味道确实好。”
她忍不住夸赞。
“炖肉的手艺好,火候也足,这羊肉作冻,留足了鲜美之气,却不曾做大菜,倒是跟肴肉和玉版白肉仿佛,是荤菜新法,能在凉盘中镇场了。”
正好看见有卖鞭打陀螺的,她掏钱买了最精巧好看的一套,转身对陈皎儿说:
“羊肉冻是莫老先生给你的,你给我吃,我也得拿好东西与你换了才好。”
陈皎儿没想到陀螺是买给自己的,陀螺连同鞭子都揣在怀里,身前鼓鼓囊囊的。
这一对陀螺算是开了头儿,沈东家偷来片刻清闲,掏银子的手就停不下来了。
风车、布老虎、脂粉香药、各式肥皂……
路过一家银楼,沈揣刀一手拉住罗守淑,一手拉着孟小碟,把人半拉半拽了进去,反倒是皎儿举着自己新得的玩器,当了个快乐的小尾巴。
“先打四十个金项圈儿,再要十支金头簪子,都要一两金的分量,至于款式……要这几个意头好的。”
多少金项圈儿?
银楼的伙计匆匆忙忙从后头唤了掌柜出来,那掌柜一见是沈东家,先行了个礼:
“沈东家今日真是大手笔!我在月归楼吃了的钱,今日算是一遭都回来了!”
沈揣刀连连摆手:“若您真是要拿您这些宝贝换月归楼的饭食,那您给我几样好东西,随便您天天去。”
掌柜抚须大笑,问清了沈揣刀是要给自家的伙计发“生女项圈儿”,便道:
“不如做十二花神款式,花随月来,也能有个分辨,您不是说有那一家好几个女儿的?也省得撞了样式。”
这主意好,沈揣刀连连点头。
眼见她听着人家店家说什么都觉得好,孟小碟与罗守淑互相看一眼,将她挤到一旁:
“你只管掏银子吧,余下的我们与掌柜的来算。”
“不同花色自是有不同的工费,咱们定了这许多,又有款式相当的,自然得在工费上多省出些来,十二花神都是匠人做熟了的,再精巧,也不是什么新奇样子,用不了许多的开销。”
沈揣刀被两人联手推坐在交椅上,正好与翘脚坐在那儿玩布老虎的陈皎儿一排。
“沈姨姨,你怎么也坐下了?”
“嗯……我在许多事上,还是生疏。”她弹了下布老虎的脑门儿。
“贵客可要看看我家新出的多宝钗?”一个眉间有颗黑痣的姑娘自内间出来,手里端着些多宝簪子。
沈揣刀看她与掌柜容貌有几分相似,轻声问:“敢问你是……”
“被您那两位同伴打得溃不成军的正是我爹,我知晓贵客您是月归楼的沈东家,因您会做生意,我爹也让我来银楼里历练历练。”
说着,她将由碧玉堆成了梅花形状,又有翠绿珠子垂连其中的金底多宝钗托在手心给沈揣刀看:
“您看这款,维扬城里仅此一套呢,您要是喜欢,我们还有玉簪款式,能做一整套的头面。”
孟小碟与罗守淑在前面攻城略地,却不知后方失手,最后看沈揣刀掏出了好几张银票,面色都沉了。
“这家的多宝钗实在好看,祖母一套,娘师一套,你一套,守淑姐姐一套……”
沈揣刀摊着两只爪子极力狡辩,终于是被人捏了脸。
“那个金丝麒麟纹镶了红宝的冠子,一整套包了来,送去沈宅。”孟小碟从手中取了银票出来,“整日给旁人买,也该让让你吃些头面苦楚。”
“哪有花钱让人吃苦的?”
嘴上啰嗦又啰嗦,沈揣刀到底是笑着,看孟小碟花了自己赚来的三百两银子,给她买了头面。
第150章 闲逛
越往文昌阁走, 人越来越多,摊子也越来越多,认出沈揣刀的人也多了起来。
“沈东家!昨日月归楼的摊子前头那等盛况, 您怎么还有闲情出来闲逛?”
“月归楼今日内有大灶头,外有白案玉娘子,各处齐备,倒让我这个作东家的闲散了下来。”
与沈揣刀搭话的也是维扬城中商户, 自然知道昨日月归楼一日备出了整一万六千份的饭食, 得了赞许无数,见沈东家面色寻常, 心中越发钦佩起来。
怪道月归楼能一日强过一日,以一家之势撑起了整个维扬禽行今日之盛况,这般举重若轻,何尝不是因心中底气十足?
底气何来?
不过是“周全”二字。
说着容易, 做起来可是极难的。
抱着布老虎, 陈皎儿看着那些人用钦佩的、羡慕的眼神看着沈姨姨, 也忍不住去看沈姨姨。
沈姨姨真的是灶君娘娘, 不光能救人,还能让别人都这般看她。
文昌阁前有家叫翰墨轩的铺子,除了上成的笔墨纸砚以外, 还卖名家碑帖和字帖,沈揣刀又跟孟小碟商量:
“家里那些小丫头们跟着流羽她们学了这么久的读写,也该考校考校, 不如买些回去做了彩头?”
孟小碟正在看碑帖,闻言横了她一眼:
“从前没钱的时候竟没看出来你是这般一个大手大脚的。”
沈揣刀笑着拿起了一套羊毫:“从前觉得有了钱才有了底气, 如今倒觉得底气不在于钱本身, 该花就花, 该受用就受用了,再说了,能把钱换做了你身上的金玉,那些小丫头肚子里的文墨,这钱才是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罗守淑在一旁捏着几张生宣轻笑:
“小碟,你不也是将刀刀收拾得越发雅端繁丽?看看今日她这一身装束,恍若神君行于人海,许多人连正眼看她都不敢了。你们俩呀,一个拼命给对方做好衣裳,一个拼命送珠钗金玉,都是将彼此作了宝花玉树,竭力装点,谁也不必说谁。”
调侃完了两个妹妹,她裙角一转,从自己女儿手里将几张碑帖抽了出来:
“你选狂草做甚?到时候去了学堂专写些旁人看不懂的的课业?”
拿起另外两本,她放在了自己女儿手里:
“还是从卫夫人的字练起,先得了形骨之妙意,再学其他。”
陈皎儿见两个姨姨都被自己阿娘说了,连忙也点头:
“我先练形骨。”
选买了许多东西,付了定钱让人送去沈宅。
她们终于排队等着吃望江楼的羊肉了。
大锅煮着酥烂的羊肉,沈揣刀几乎一闻就闻到了丁香的香气。
前头有莫老先生千里迢迢弄来鸡子芋头,这里就是曲老爷将望江楼的成名菜丁香羊肉都搬来了文昌阁。
“加了丁香,去腥增香之外,还能助力羊肉越发酥烂,不错不错。”
沈揣刀循声看过去,看见自家娘师津津有味地咂着一根羊肋骨,一脸回味地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
“娘师!”
陆白草转头看见沈揣刀,赶紧把最后一块羊肉放在了嘴里。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要在月归楼主持生意?”
“您怎么在这儿,您不是说这几日要去公主府?”
偷懒躲闲被自己徒儿逮了个正着,陆白草倒是理直气壮:
“我是去了公主府啊。”
去了,又不是一直待在那儿。
想到徒儿忙成一副狼狈模样,而自己有吃有喝好不快活,陆白草就很高兴。
哼哼,徒儿再聪明又如何,到底也斗不过为师。
大抵知道自己娘师是怎么想的,沈揣刀叹了口气:
“娘师,我又没拦着您出来玩儿,您早说今日出来,咱们一道不是很好?”
“我干嘛跟你一道?你沈东家走在街上活似凤凰还林……”
环顾四周,看见那些偷看自己徒儿的目光,陆白草哼了声:
“走了走了,你别扰我清净!”
她身后跟着几个沈揣刀从前在东桥织场见过的管事,大家都笑着跟沈揣刀打了招呼就跟着陆白草一道走了。
“今日还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热闹。”
目送了自己娘师,沈揣刀对孟小碟说道。
孟小碟只是笑,笑完了身前的陈皎儿说:
“皎儿你看,你沈姨姨被人嫌弃了。”
皎儿“咯咯”笑起来:“刚刚陆婆婆说沈姨姨是凤凰,沈姨姨今天是银凤凰!”
沈揣刀越过孟小碟肩膀看她,觉得这孩子笑得不太聪明。
说说笑笑,挤在长长的队里倒是不烦闷了。
等到终于取了肉,沈揣刀咬了一口,连连点头:
“望江楼的当家菜果然名不虚传,先炸后炖,炖得酥烂脱骨。”
“真好吃。”陈皎儿仰头问她,“沈姨姨,您的酒楼也会做这个羊肉吗?”
“羊肉啊,也做,不过是依着时令来,立冬宴上到春前吃得多些。做法也多是炖煮或烧,不像望江楼是先炸后煮。望江楼四季有羊肉,无论做法还是用料都是最好的。”
她这么说,陈皎儿就不服气了。
沈姨姨是灶君,做什么都是最好吃的。
看见小姑娘脸上的愤愤不平,孟小碟摸摸她脑袋,看着望江楼高高挂起的幡子,笑着说:
“月归楼近书院官舍,擅烹鱼蟹,擅治雅宴,是因为官吏书生爱好附庸风雅,羊肉有固精培元之效,望江楼近三坊四桥,所招待的也多是要固精培元的男人,这般说了,你可懂了?”
陈皎儿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
“我懂了,月归楼摆的是客人的脸面,望江楼赚的是男人的脸面。”
沈揣刀:“噗!皎儿你可别跟旁人说。”
还在人家地盘呢。
皎儿捧着碗又笑了起来。
罗守淑笑着摇头:
“皎儿自从离开陈家,在山上也多听些男子负心薄幸之事,看着年纪小小,说起男人也是个小刻薄了,有时候我娘听了,都恨不能打她。”
嘴上是这么说,她脸上倒是毫无担忧之色:
“我倒觉得这样也好,以男子为天的话说了千百年,倒让男人都踩在了女子的头上,皎儿不将男人看在眼里,遇了事儿也不会对男人相让。”
显然是很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走出家宅,在广阔天地间从男人的手里争来些什么。
沈揣刀看着自己的这位堂姐,到此时,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堂姐真的和从前大不相同。
她是养了女儿,也是养了自己。
见沈揣刀看向自己,罗守淑笑了下,道:
“我也是一点点想通的,我既然和离,那等家风‘清正’的门第自然不会择皎儿为妻,没了族规长辈约束,指望男人的良心倒不如指望皎儿自己的本事……世人不给男人养良心,我给女儿养本事,也得养出自保的‘刺’出来,不然再大的本事,少不了被人惦记着吃下肚里。”
就像她自己。
她是真的没本事吗?
她会女红,也认识几百上千个字,不是个睁眼瞎,比世上许多人好很多。
靠着做点心,她也是能养活了自己的,她自己还有几百两的嫁妆,分明不该过那被打骂、凌辱、被逼死的日子。
可她差一点儿就真的死了。
差在哪儿呢?一夜一夜地想,想不明白,她就改去想自己的堂妹,想她为什么能把日子过得和寻常女子不同。
还是想不明白。
罗守淑没气馁,她自知不是个聪明人,也没有惊人的胆略,可她知道照瓢画葫芦,沈梅清就是最好的“瓢”,与沈家的下人常有往来,她就打听着沈梅清是如何教刀刀的。
沈梅清让刀刀在山里玩耍,她也不再拘着皎儿。
沈梅清让刀刀先学书自悟,她也让皎儿学了诗文之后自己领会。
与孟小碟亲近,她也打听沈揣刀是如何想事、如何做事的,再讲给自己的女儿听。
她不指望自己的女儿能成为下一个“沈东家”,只盼着女儿别做了下一个自己。
离开了文昌阁,离得近的还有四望亭,沈揣刀算算时候,自己也就只能再去这一处了。
“今日在四望亭前面是一家名声不显的小酒楼,前两年才选进了禽行,这次给防汛银子捐钱倒是捐了不少。他家今日做的是扒猪肉,咱们去尝尝看看。吃完这家,你们干脆跟我一道先回了月归楼吃顿饭,下午还想逛,我让人陪着你们。”
“沈东家大忙人,能陪了咱们半日已经难得了。”
孟小碟笑着说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揣刀看见了一家卖糖灯影儿的摊子。
天还不够冷,糖糊凝得慢,许多样子未必能做好,这家摊子前面的生意倒很好。
“要吃这个?”
沈揣刀走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回头跟孟小碟说:
“我看这个师傅手巧得很,能做不少精细花样儿。”
正好前一个人拿了只葫芦形状的糖灯影儿走了,沈揣刀立刻占了位置:
“能照着我这把刀的样子做个吗?”
说着,她手从袖中掏出了那把“问北斗”。
“哎哟,好漂亮的刀!”匠人端详了一会儿,用勺舀出糖糊,在案上描画了起来。
“我要个老虎。”孟小碟笑着说,“要个特别威风的大老虎。”
“那我要一把宝剑。”皎儿看着沈姨姨的那把刀,咽了咽口水,“我先有个糖宝剑,以后有个厉害的宝剑!娘,你要个什么呀?”
“我?”罗守淑失笑,糖灯影儿这小孩子的东西,怎么还非要拉上她。
“小碟属虎,既然她要了老虎,我就要个猴子吧。”
“要猴子抱着大寿桃!”陈皎儿帮她娘点菜。
匠人连连点头:“好好好,各位姑娘都不是一般人。”
沈揣刀的刀已经快做好了,她目不转睛看着,叹道:
“看您这手艺,至少是十来年的本事了,我之前也学过制糖灯影儿,废了许多功夫只得了一点皮毛。”
“姑娘生得好,眼力更好,这糖灯影儿我可是正经做了二十年了,从前我在京城学了手艺,结果家里爹娘身体不好,我就回来种地了,以前都是上元节灯会的时候的时候出来摆摊子,听说这几天维扬城开赛食会,到处都是人,我一想,正是摆摊子的好时候,就赶紧熬了糖糊出来。”
匠人做好了刀,开始做老虎。
“从前的姑娘家都喜欢什么花啊仙女儿啊,现在倒好,您几位是刀剑老虎猴,前头还有几位姑娘做的是持刀大将军,读书女官,还有做笔墨纸砚的……”
匠人给老虎画了一双威风凛凛的眼睛。
“如今姑娘家真跟从前不同了。”
拿着与众不同的糖灯影儿,沈揣刀一行倒是很快就遇到了另几位“与众不同”。
“沈东家,我们去了你那摊子,却没见着你,还想着在城里逛一圈儿去月归楼吃饭呢,不成想先在这儿遇到你了。”
跟在宫琇身侧的辛景儿大步走到沈揣刀的身边,又回头看自家站在原地的校尉:
“校尉,这是沈东家和孟娘子。”
“认出来啦。”宫琇连连摆手,“我是在看沈东家手里的刀,早知道我把我的弓也带来,让人给我照样子做了。”
一群女卫都穿了便服,只是个个身姿昂然,束腰扎腕,看着甚是利落。
只有几人做寻常女子打扮,正是黎霄霄、庄舜带着朱妙嬛和凌持安等几位女官。
人人手里都拿着木碗木勺,手里还有各式糖灯影儿。
真能称得上是浩浩荡荡了。
“公主说她明日过来,今日就放我们出来玩一天,沈东家,你家摊子卖的蟹黄汤包好吃得很,似是比平日里的肉馅儿还多呢。”
说的时候宫琇有些意犹未尽,仿佛结实的肉馅儿和润滑鲜香的汁水还在她的嘴里。
沈揣刀笑着说:“因为减了蟹黄,加了蟹肉和猪肉,汤也少了些,许多人花了这一百文钱是为了实惠,自然得让他们吃了肉才好。”
什么最上好的猪脊背的皮熬出来的汤冻,什么轻薄包子皮尽显白案功夫,来吃饭的大部分人都不在乎,他们想要的就是好吃和觉得实惠。
所以沈揣刀在定下了要做蟹黄汤包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将“实惠”做在明处。
“那我还是这种实惠的。”
宫琇说着,晃了晃手里持剑大将军的糖灯影儿。
“正好,既然见了你们,一会儿在月归楼一道吃了饭,你们就带上孟娘子和我姐姐、甥女一道逛。”
“那可好!孟娘子手艺好,知道的也多,我们也怕我们吃不明白!”
四望亭摆摊的酒楼名叫会宾楼,烧好的扒猪肉放凉切了薄片,裹着酱夹在了面饼里。
酱是酸辣味道,发酵的酸菜剁碎了,加了木姜子和茱萸。
有不少人皱眉说味道太冲了。
沈揣刀倒是赞不绝口:
“这口味调得甚好,知道自家做法更辛辣,还配了面饼。”
条案上干干净净,分菜的帮厨也都衣着整洁,袖口指尖都不见脏污。
有人抱怨口味重了,帮厨们说话也是赔笑,言语不见火气。
再看一眼那幡子,沈揣刀将这家店记在了心里。
“刀刀。”
“怎么了?”
手里转着老虎做的糖灯影儿,孟小碟笑着说:“之前莫老先生那儿吃的那道酥黄独,我把芋头压成泥,加了香榧和杏仁烘烤成点心,你看如何?”
“好呀,只是不能在月归楼里卖,有些砸场子。”
沈揣刀咂咂嘴,莫老先生是实在好人,呛行的买卖做不得。
“我自然知道,以后倒是可以给璇华观做了。”
说话间转回南河街,招呼其他人进了自家酒楼,落在后面的沈揣刀被人拉住了。
拉住她的人是宫琇:
“沈东家,这顿饭你得请我们吃了。”
宫琇和黎霄霄互相看一眼,又看向庄舜华。
早把手里糖灯影儿吃完了的庄女史从袖中掏出一张纸:
“这次扩选女卫,需得有功名之人作保,我和黎录事商量着,做了你家几个女孩儿的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