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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担责


    ◎如意腰坠和鸭肫炒饭◎


    都知道月归楼的沈东家是去金陵给公主办了宴席,行会上各位东家掌柜与她言谈间都有些拘谨。


    吴庸孝的延春楼在保障湖边卖着月归楼的点心,每月多赚了不少茶水钱,看沈东家的眼神如看财神。


    说不得他腊月里贴财神像,都得专门找人画一张有沈东家七八分神采的。


    曲方怀将沈揣刀提的“赛食会”法子说了,其他人听了纷纷点头:


    “秋冬生意冷清,游客少,行商也少,南边儿的不爱北上,北边的也得赶着运河上冻之前走货,不爱在维扬久留……确实得想法子给各家酒楼带带人气儿,‘赛食会’这名头挺好。”


    “只是这样一来,是不是还得收钱?”


    “要是真来了几百号人,咱们自家生意怎么办?”


    “自家生意好办,留了人打点着,一天比一道菜,各家出一个灶头三四帮厨,按着曲行首说的守着景儿,生料提前备好了,下锅就成……只是这样一来,碗筷是各家自备?那可得提前备好多桶水,还有洗碗的。”


    “不如直接订了木碗,便宜轻便还好拿,再配双筷子,只是这样咱们得收多少钱呢?”


    “肯定得让人觉得实惠,不然谁愿意满城里转这一大圈儿?”


    “玉仙庄杨老爷怎么今日没来?”有人数了数人头,突然问了一句,又被旁边坐的人拽了拽衣角。


    曲方怀粗大的手指搓了搓下巴,跟众人对账:“在座酒楼食肆加起来,总共是十六家馆子,咱们比试三天,就是让人吃十六道菜,用料不至于太金贵,肉是得有的,十六道肉菜,哪怕是一人照着二两生料,十六道菜就是二斤的生料,正经大席面的分量,想要不亏本钱,一个人至少得一百六十文。算上木碗木筷子,少说得收二十文。”


    落在一家店手里,就是一个人十文钱,一百人就是一千文,一千人就是一万文。


    多么,不少。


    但是……


    “一百八十文,这价钱,怕是很多人都不愿意掏啊,这维扬城里真能有一千人愿意吃吗?”


    说话的是拾趣茶楼掌柜莫老爷子,他喝了口茶,环顾其他人。


    “一百八十文,都够做身新衣服了,别说是寻常百姓,那些在维扬城里摆摊子、赁铺子的,有几个人舍得花这个钱?”


    在座所有东家和掌柜都垂着眼,沉着脸,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生料,工钱,流水……人多了不怕,人少了,折腾一趟不仅没打出名声,还折了本钱,那就太亏了。


    “九十九文,咱们就说来赛上吃饭的,一人只掏九十九文,就能在一天内吃维扬城里十六家酒楼食肆的当家菜。”


    霎时间,两桌人都看向说话的沈东家。


    “沈东家,那……钱,咱们就赔本赚吆喝?”


    沈揣刀笑着摇头,天凉了,她的扇子也都收了起来,此时手里在把玩的是个腰坠:


    “哪有让各位做赔本生意的道理?不如这样,只管定了这个价,余下的缺我们月归楼想办法。”


    “这怎么成?”


    “沈东家,咱们维扬的酒楼食肆行当可没有眼睁睁看着一家替咱们所有人亏钱的道理。”


    眼见连曲方怀和副行首——何春楼的李掌柜都急了,沈揣刀笑着摆摆手:


    “各位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这么多年我何时做过亏本的买卖?我只是想着既然真要让这维扬城里的百姓动起来,咱们不妨多搞些花头出来,布庄、南货铺子、成衣坊、珍宝楼……秋冬时候,他们的生意也不好做,咱们在大明寺、天宁寺前面支着灶台做饭,搭起棚子,他们愿不愿意在旁边摆个摊子搭卖点儿货?既然要得好处,自然是得出些钱的。”


    见其他人神色有些疑惑,沈揣刀手指微动,腰坠在她的指间轻转。


    “咱们外禽行为什么能占了维扬城内外的景色绝佳之地办这‘赛食会’,因为咱们联起手来给防汛银捐了钱,得了知府大人嘉许,其他行当想蹭了咱们的热闹,自然得掏钱出来。”


    “对对对!是这个理儿!”


    如施长庆这等脑袋转得快的,已经想明白了。


    他们之前掏了的钱,在这儿也是有好处的!


    “至于我为什么说这事儿交给我,各位都是在维扬城里经营日久的,姻亲也好,故旧也罢,谁的面子都要给,若有人求上门来,你们也不好推拒,倒不如交给我这个年轻莽撞的,旁人求上来了,就拿我的名头挡了便是。”


    两张桌加起来,唯有这一个女子,她面上带着笑,神色沉着,言语柔缓:


    “这里头有油水有好处,也有麻烦,我也跟大家将话说在前头,我担下此事,怕的是各位事还没做起来先离了心。什么你的亲家,他的表兄,到时候谁的铺子摆在哪儿都乱了套,好好的‘赛食会’成了争强斗气的地方,等公主来了看见一地鸡毛……”


    她的话戛然而止,众人忽觉背后一凉。


    尤其是几个酒楼东家想到了其中的好处,正不忿凭什么让月归楼独占了,此时颇有些被人看透的狼狈。


    看向在座其他人,看了一圈儿,沈揣刀接着说:


    “这场‘赛食会’是咱们整个维扬外禽行用钱在知府大人和公主面前砸出来的脸面,也是我沈揣刀费心尽力伺候公主,用自己的本事和名声搭了桥,所以,我得保这事儿能成,除了是保咱们行会在外的名声,也是保我自个儿的体面。


    “有这份儿心在,我也不会贪图其中这点儿小钱,其他行当寻来的,我让他们出了价,选出价最高的来,到时候给各位交明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其他人互相看了看,莫老爷子叹了声:


    “沈东家不怕担事儿,也是咱们的福分,我老莫头儿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若成了,有沈东家的大功劳,这事儿若是不成,是不成在咱们各自的私心。”


    曲方怀拍了下桌子,瞪着眼道:


    “哪有不成的?谁敢坏事儿,就是跟我望江楼过不去,顺顺当当把‘赛食会’办下来,顺顺当当请了公主的鸾驾,顺顺当当让大江南北的老少为了这一口吃食愿意来了咱们维扬,这三桩,都必须成!”


    行会开完了,饭点儿也快到了,曲方怀留人在望江楼里吃饭,沈揣刀起身婉拒:


    “昨日在您这儿吃的蟹太鲜甜,现下还在我舌根横行,吃别的都尝不出味儿来,刚从金陵回来,我自家酒楼都没待上多久。”


    曲方怀也知道她事多,到底没有强留,一路送她下了楼。


    “沈东家这几天晚上回家也警醒些,今日维扬城里都传遍了,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恶徒还是鬼怪,你路上小心些才好。”


    “曲老爷放心。”沈揣刀行了一礼,翻身上了马。


    曲方怀想了想,拦住了她,又让掌柜的去取了件东西过来。


    “早些年我去泉州遇到过歹人,用这刀防了身,咱们禽行的后厨自带煞气,这刀悬在我那刀棚里二三十年,我每年都拿出来磨两次,沈东家你且收着这刀,给你辟邪防身用。”


    铜鞘铁刀,刃口银光流转,一看就是被保养得极好的。


    “曲老爷,这刀是你心爱的物件儿……”


    “沈东家这就客气了,罢了,你就当是谢礼。”


    “谢礼?”


    曲方怀哈哈一笑:“两尺长的虎鞭确实是好东西,待到明年开春,我就有孙子孙女了!”


    他用手指在自个儿脸上点了点:“这话我可还没跟旁人说,整个望江楼也独老杜知道。”


    老杜就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位老掌柜。


    “这可真是大喜事!”沈揣刀在身上摸了下,索性将手里的腰坠扯了下来,“这喜事儿我这晚辈既然知道了,自然得有贺礼,这如意坠子是我在行宫里得的赏赐,您拿回去给您儿媳。”


    “好好好!这真是捡了大福气!”


    曲方怀双手接过如意坠子,又把刀强塞给沈揣刀:


    “沈东家赶紧去忙,哈哈哈,等我孙儿办满月酒,你可是得坐首桌的!”


    手中握着那把杀过人的铜鞘刀,沈揣刀对着曲方怀行了个礼,转身去了。


    曲方怀一张脸上全是笑出来的褶子:


    “若能有沈东家一分的能干,生个孙女儿,倒也不差……要真生了孙女,就叫曲如意,这名儿不错,不错!”


    沈揣刀并没回了月归楼,而是先回了家。


    昨天她回来得太晚,独孟小碟还强撑着等她,早上她又匆匆走了,许多事也未来得及说。


    路上看见一家卖盐水鹅的,她本想买一只回去,想起家里还有从金陵带回来的鸭货,又改了主意。


    兰婶子开门看是东家回来,赶紧先把人抓着上下看看:


    “东家,你这几天出门可小心些,都说是在闹鬼呢!”


    沈揣刀仰头看了眼太阳:


    “婶子,正午时候,哪来的鬼?”


    “嘘,这话说不得,老夫人说了,甭管信不信的,咱们得敬而远之!”


    刚刚慌慌张张说闹鬼又算是哪门子的敬而远之啊?


    “婶子你放心,我是做禽行的,天天杀生见血,一身煞气。”


    揽着兰婶子,半是说笑半是哄,沈揣刀与她一同往正院走。


    “婶子,我打算找人打个架子,就在我屋里,您什么时候得空,帮我量个尺寸。”


    “成,你那屋里西墙正好空着,东家是想打个架子放什么?”


    “放刀。”沈揣刀笑着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这名字改得好,谁都送我刀,今儿又得了一把。”


    “哎哟!”兰婶子先是顿了下,又拍手,“刀好,刀辟邪!”


    几个小姑娘正在游廊下面的石桌上借着天光用炭笔抄花样子,头挨着头,见东家回来了,都赶紧行礼。


    沈揣刀对她们点点头,抬手摸了摸两个小丫头的衣裳。


    是夹棉的小袄。


    “之前说找两个人跟着大灶头算是当学徒,人选可定下了?”


    兰婶子笑着说:


    “这么好的差事,得空还能回来学读书识字的,小丫头们都想去,选了四个手脚麻利不爱生事的,等着戚姑姑选呢。”


    一说到灶头,兰婶子拍了下大腿:


    “东家你还没吃饭吧?”


    “我不饿,早上在家里吃了早饭,去了酒楼又吃了好几个包子。”


    沈揣刀双手给兰婶子比划了下:


    “这么老大一个呢。”


    “午饭不吃,下午饿了怎么办?”王勤兰管着几十个小丫头管久了,越发有了管家的气魄,“东家你不饿,也得吃两口,我拿鸭肫切了丁儿,加咸菜给你炒碗饭,再做个蛋汤,快得很!”


    说着,她把自家的东家往正院儿一推,自己大步往灶房去了。


    沈揣刀在后面拦都拦不住,只能叹了口气,去寻自己祖母。


    “你是说,当初在酒楼里下毒的人真是罗致蕃?”


    沈梅清听自己孙女说了来龙去脉,冷笑了一声。


    “罗六平真是好福气啊,生了这么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儿子,连草菅人命的事儿都做了一桩又一桩。”


    手中拿着一本《太平经》,她低头,正好看见“……长养凡物名为财,财共生欲,欲共生邪,邪共生奸,奸共生猾,猾共生害,而不止则乱败,败而不止,不可复理,因究还反其本……”*一段,不禁长叹一声。


    罗六平汲汲营营,坑蒙拐骗,背信弃义,他儿子承其欲孽,也将终毁于其“害”。


    “喵。”吃饱喝足的小白老原本在窗边晒着太阳打盹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绕着沈揣刀的小腿蹭了两圈儿。


    将小白老抱起来,沈揣刀笑着说:


    “你真是一日比一日还胖了。”


    小白老原本躺在她的臂上,眼睛都要闭上了,又挣扎起来,仿佛生气似的。


    摸了一把小白老白胖的小腿儿,沈揣刀把它抱在怀里揉:


    “小白老是小神仙,白白胖胖才好看。”


    “喵!”


    沈梅清看向自己在被小猫蹬脸的孙女:


    “你有把握让罗致蕃遭了报应?”


    “先在牢里打点一番,再弄个由头将他关进去,到时候那三人得了机会指认,此事是能成的。”


    沈揣刀看着自己祖母:


    “祖母你放心就是了。”


    “此事我是放心,我不放心的是那穆临安,他这般帮你,就真的无所求?”


    “他求什么我也给得起。”沈揣刀笑眯眯地用自个儿脑门儿去顶小白老头顶的那一撮灰毛,“再说了,他与我诚心相交,自是守望相助,他有麻烦的时候我也会出手帮他……价钱上略让些。”


    “你呀!”


    此时,沈梅清突然觉得自己孙女性情也是让人头疼。


    “你就没想过他要求的是男女之情?”这话到了嘴边,又被沈梅清咽了下去。


    罢了,事教人才学得快,她说出口了,反倒不妙。


    “祖母,借了罗致蕃的事儿,我想让小碟与罗庭晖和离。”


    “和离?”


    沈梅清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的孟小碟,之前刀刀还打算让人从罗庭晖手里把孟小碟“买”下来,怎么今日又改了主意?


    “祖母,唯有‘和离’这一个法子,能让小碟以后行事无拘。”


    见过了苏鸿音的苦楚,沈揣刀越发知道了女子的难处。


    苏鸿音不过是与尉迟钦有过婚约,就被那人抓着大做文章,孟小碟若是被罗庭晖“卖”上一场,想要站在人前,还得先把自己从别人的舌根子里拔出来。


    和离的时候将罗庭晖的错处彰显人前,孟小碟以后的路也更好走。


    见孟小碟呆怔在那儿看着自己孙女,沈梅清叹了一声:


    “你说的倒是容易,和离一事,要么是给足了好处,要么是抓足了错处,罗庭晖再不堪,在外人眼里大节无亏。”


    “不孝。”沈揣刀笑着说了两个字,“母亲重病在床,儿子没有去照顾,反倒要将她从看病之处带离,就是不孝。”


    沈梅清摇头,慢慢说道:


    “你想要以此告他的罪,得林氏出面才行,林明秀她就算恨极了罗庭晖,除非罗庭晖真的对她下了杀手,不然她是不会告他的。”


    “她如今被罗庭晖那般扰得不得安生……”


    沈揣刀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聪明人,她足够聪明,自然应该知道如何才是对的。


    罗庭晖现在承继家业无望,又对她狠辣无情,将罗庭晖惩治一番,未尝不能随了她的心意。


    将手里的经书缓缓合上,沈梅清低声道:


    “若是有了不孝之罪,人这一生便完了。刀刀,罗庭晖之于林明秀,永远是一条活路,她绝不会自绝活路,你懂么?”


    怀里抱着小白老,沈揣刀垂下眼眸。


    她懂。


    她如何不懂,毕竟她之前做了那么多,就想让母亲知道自己也能当了她的“活路”,偏偏不被人看在眼里。


    无论如何,都不被人看在眼里。


    “和离的事儿你也不必替我着急,罗庭晖如今势单力薄,又要与罗家相争,他也不是个蠢人,我在老夫人面前守着,他也将我当了条退路。”


    轻笑一声,孟小碟将沈揣刀推在椅子上坐下。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兰婶子,后面跟了端着热水盆子的一琴。


    “东家,饭炒好了,好歹吃一口。”


    沈揣刀将小白老放在祖母的脚凳上,它两爪扒在脚凳的前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坐下翘起一条白胖的腿开始舔毛。


    长长的毛毛舔了几下就成了一绺一绺的,沈梅清看不过眼,又取了一把专给它用的粗齿篦子开始给它梳毛。


    将手仔仔细细洗过,再用干净的帕子擦干净,沈揣刀没有动筷子,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饭进嘴里。


    鸭肫是盐水卤过的,鲜香有嚼劲儿,肉香气也足,跟炒得颗颗分明的米饭配在一处,又有咸菜粒点缀在里面开胃,细尝之下还有另一股鲜美滋味裹着饭粒,从喉咙下到肚里,又仿佛是鲜美咸香在冲着胸中锁。


    吃了两口,心头的烦闷就消了,沈揣刀深吸一口气,又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


    “兰婶子,你这饭里是不是加了汤?”


    “本想加点蘑菇的,可干蘑菇来不及发,早上为了做面条,我用蘑菇、豆芽、笋干吊了个素高汤,还剩了半碗,就倒进了饭里。”


    “香的。”


    沈揣刀笑着说。


    “东家喜欢吃就好啦,炒剩饭嘛,家家都会做的。”


    “家家都会做的,能做好才是大本事。”


    兰婶子被自个儿东家哄得喜笑颜开:


    “东家你喜欢吃婶子做的炒饭,婶子下次再换个花样儿给你做。”


    “好。”


    吃过了饭,又跟家里人将其他琐事细说了一番,沈揣刀又骑马出了城,她想小金狐了。


    顺便把刚刚被自己祖母梳好了一身毛的小白老一起带走了。


    “尉迟钦至今未醒,他那在维扬的表亲怕担了干系,想把他直接送回京城,被人劝下了,今日已经用船送回了金陵。”


    穆临安一句废话没有,将事情与她说了。


    “还没醒就送走了?”


    沈揣刀很是惊诧,这是什么亲戚?


    穆临安勾了下唇角:


    “都说尉迟钦被恶鬼缠身,谁敢留他?”


    把小白老放在小金狐的脑袋上,沈揣刀笑着说:


    “这下他再出什么事儿,也只会被人推到了恶鬼头上。”


    穆临安轻轻点头,牵着骊影跟在她身后。


    “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得好好谢你,穆将军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要不我再给你营中将士搞些猪来?如今我庄子上的农户可是养了不少猪呢。”


    “沈东家不必这般谢我,从前太仆寺苏少卿为西北筹措军马,奔波于各处,是个勤谨之人,他获罪身死,也多是因各地的养马账目不明,多方合力推罪于他,让他成了顶罪之人。顺手帮苏姑娘,是我该做的。


    “何况尉迟钦行事卑劣,有此下场,咎由自取罢了。”


    听穆临安话说得认真,沈揣刀转头看他:


    “穆将军你好像一贯如此,平时不声不响,做了事,就找一堆理由说是你该做的。道理,公义,旧交情……在事后都成了缘由。”


    小金狐的脑袋上,小白老仰着头看着一对飞来的雀鸟。


    沈揣刀忽然一笑:


    “那穆将军就没有由己心而起想做之事?无关道理,无关公义,无关旧交情?”


    就像她,先做了再说。


    穆临安微微抬眸看她片刻,又低下眼眸,他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滑动。


    “没有。”


    有。


    “我不做无由之事。”


    皆不可做。


    “因着沈东家,反倒让我寻了许多做事之由。”


    因你。


    因我是我。


    秋日的金乌缓缓西落。


    他分明牵着缰绳,又仿佛是缰绳牵着他。


    穿着淡青色曳撒的沈揣刀牵着马继续走,他跟在后面,两人之间空空荡荡。


    作者有话说:


    *出自《太平经》讲的也算是因果报应那一套了,意思是长辈不控制自己的欲念,为害一方,最终会害了自己的后辈。


    下一章谢九就来了。


    搞完“赛食会”就轮到太后出场了。


    徐幼林也要回来了。


    保苗+赛食会


    太后驾前掌膳供奉


    算是整个故事倒数第三和倒数第二两个大篇章。


    第132章 争菜


    ◎生意和死局◎


    月归楼里,随着一声呼喊,两个跑堂端着一整只烤乳猪穿过一楼的前堂顺着楼梯直上二楼。


    二楼最显眼的位置上,杨绣庄的文掌柜笑着对自己面前的贵客道:


    “月归楼一日最多做两只烤乳猪,还得提前半个月来订,几位快尝尝,与你们在旁处吃的可有不同?”


    虽然看着完整,整只乳猪都已经被切成了正好入口点的小块儿,用木箸夹起,蘸了些桂花糖,放入嘴中,与文掌柜对坐那人用鼻子轻轻出气。


    “皮薄若金箔,白脂粉肉,泉州一带也有类似的烤猪肉,与这烤乳猪的味道大为不同。”


    “那是自然。”文掌柜笑着抚了下唇上的胡子,“这月归楼是我们维扬城里一等一的酒楼,不光维扬菜做的好,还月月出新菜,单说这一道烤乳猪,六月的时候有一个做法,七月又加了一种,到咱们今天来吃,是能在好几个做法里选了来做的。”


    从泉州来的贵客看了一眼墙角画架上摆的名贵菊花,连连点头:


    “无一处不精巧雅致,确实是旁处难得的地方”


    说话时候手里的筷子也没停过。


    这道外酥里嫩的烤乳猪旁边还有各色配菜和酱料,外头一层烤脆了的皮蘸了桂花糖吃进嘴里,那是沁进牙缝和舌底的香甜酥脆。


    皮下细嫩的肉蘸了咸味的酱放在薄如蝉翼的面饼上,再卷上焯水的豆芽、菜丝,放入嘴里,就是肉香菜香酱香饼香四香齐舞,让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眼见贵客吃的满意,文掌柜脸上的笑更深了两分。


    他手下的织场今年往泉州卖了两万匹绫,比上一年又多了些,泉州商做海路生意,东西只要能运到弗朗吉等地就不愁卖,比京城那边的行商好说话,出手也大方,明年他想往泉州再多出五千匹,可得将眼前这位财主好好招待。


    笑着,他也拿起一块猪皮蘸了桂花糖,甘甜的油香进了嘴,他忍不住又摸了下胡子。


    月归楼可真是对得起他掏的银子。


    “沈东家,许多日子不见,你看着身上真多了几分金陵贵气!”


    “齐官人说笑了,要是只在金陵待些日子就能沾了贵气,那我可得在您身侧多站会儿,沾些才气才好。”


    “哈哈哈,沈东家你倒拿我打趣了!”


    “怎是打趣?贵府上公子好才学,写的诗文得了学官嘉赏,我一回来就听好些人与我说了,还说齐官人高兴得开了一坛酒跟大家分着喝。”


    “哈哈哈。”齐官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真说来,要是我儿子以后有沈东家这般待人接物的见识,我才真要谢天谢地了。”


    一旁立刻有人笑着说:“瞧瞧瞧瞧,齐大官人贪心得很,不光要儿子小小年纪便有才名,还要自己儿子小小年纪就顶立家业,日进斗金呢,哈哈哈哈!”


    楼上楼下立时都说笑起来,齐官人好歹还记得当日开了那坛酒之后的肉疼,把话头岔开了:


    “沈东家,我听说咱们维扬城里的禽行要办‘赛食会’?怎么比?到时候咱们能吃着么?”


    “就是在维扬城里选十几个景色又好,又有好意头的地方,每家占一个,垒灶摆桌,做自家看家菜,一天一道,维扬城里的百姓要是想吃,自可以掏了钱,得了一张笺,带着那笺就能一家一家吃过去了。”


    身上一件葱青夹棉的袍子,袖子略折了两下,沈东家大概是刚洗完手进来的,一双手还有些残余的水润。


    此时她一双筋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一处,随着她的话语略有轻动。


    月归楼的食客要么是有钱有闲的富裕商户,要么是最好凑热闹的读书人,一听“赛食会”竟是这样有趣的玩法,皆兴致大起:


    “听着可真有意思,旁人且不论,沈东家,你家看家菜可多得很,到时候是做烤猪肉,还是做狮子头?蒸鱼也好!”


    “我倒是更喜欢拆烩鱼头,尤其是沈东家你亲手做的,你做的就是跟旁人不一样!”


    “十几家酒楼,各家有各家的三头宴,要是都做了一样的可没意思。”


    “月归楼推新出奇的本事,整个两淮都没有能比的,可不用跟其他家挤着一样的菜式,最近新上的白汤昂刺,就很是下饭!”


    沈揣刀连连点头:“这是我们新来的大灶头小试牛刀,确实好吃。”


    秋天维扬能吃的鱼挺多,但是能上了席面的却少,能被挑剔的维扬人看上的,也不过是白鱼、黄鱼、鲂鱼、鳜鱼、昂刺(黄颡)和花白鲢……或是蒸、或是烧,也难有花样儿。


    戚芍药在码头看了几天,选了些小杂鱼熬汤,再用鱼汤来烧昂刺鱼,鱼汤浓到能糊嘴,略凉一些就成了鱼冻,偏偏一点腥气都没有,价钱又不贵,几乎立刻就成了学子们的新宠,一大汤盘的鱼,加两道有荤腥的炒菜,不过百文钱,足够三个人饱食一顿,还能一次吃着好几种鱼。


    “要说香,还得是炒菜,新来的大灶头炒菜是一绝,沈东家,比试的时候我们都去捧场,可千万要做炒菜!”


    “麻油素干丝!维扬城里月归楼先做起来的,怎么不算当家菜?”


    “沈东家,你们家去年冬天做的鱼圆汤你可还记得?那道菜更合这时候吃!”


    “点心呢?咱们是不是忘了月归楼的点心也是维扬一绝?要我说,这点心是肯定不能少的!能不能多做些云鬓酥来卖?”


    沈揣刀当众提起“赛食会”自然是故意的,月归楼里的食客有钱有闲爱凑热闹,对这“赛食会”兴趣极大,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可见这些人竟然为了“哪道菜算是月归楼的看家菜”争辩起来,就有些始料未及了。


    眼见这些人摩拳擦掌要给月归楼的菜争个座次出来,她不禁失笑:


    “那要不这样,明日我在这儿做个菜板子,把月归楼的菜都列上,各位喜欢哪个,就画一笔,到时候被选在第一的,肯定能去了‘赛食会’,如何?”


    “好!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必要再来的,沈东家可一定得把鱼圆汤写上!”


    “我看钱秀才您是想吃鱼圆汤了,重阳节的新宴上就有黑鱼鱼圆汤,您到时候可别忘了。”


    “哎呀,那可是太好了!”


    钱秀才一拍大腿,满脸欢喜:“这鱼圆我可是想了一年了。”


    二楼上,文掌柜正想趁机跟泉州来的贵客说说明年能走多少绫,忽听贵客喃喃:


    “能让人想了一年的鱼圆汤,这得多好喝?”


    文掌柜福至心灵,当即对楼下招呼道:


    “沈东家,还劳您上来一趟!”


    沈揣刀大步走上来,对着文掌柜一抬手:“文掌柜,今日这烤乳猪做的如何?我出去这么些天,乳猪都托付给了恩师,这还是回来之后第一次自己动手呢。”


    “好好好,之前听别人夸,我还不信,今日吃了才知道,沈东家是一文钱都不骗我。”


    “文掌柜这话可让我这做后辈的担不住了。”说着,沈揣刀又对那位客人行了一礼,“客人可是外地来的?文掌柜早就叮嘱了我们今日菜色得做得鲜香可口,您觉得如何?”


    “好好好!”泉州来的客人连声夸赞,起身回礼的时候反愣了下。


    月归楼这么大的一个酒楼,竟是女子开的?!还是这么一个容貌极好、气度非凡的女子?


    刚刚那乳猪还是她烤的?!


    到底是走船四海见多识广之人,他连忙补了句:


    “沈东家手艺绝妙,我在旁处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乳猪!”


    “能得了贵客的喜欢才是最要紧的,您觉得好吃,我们月归楼就没辜负了文掌柜的托付。”


    文掌柜听了这句话仿佛被人从头捋到了尾巴尖儿,腰板都更直了一分。


    “沈东家,我们刚刚听说那黑鱼的鱼圆汤很是好吃,我这贵客后日就要走了,你看我明日能不能……”


    沈揣刀点了点头,笑着说:“鱼圆这东西天热的时候放不住,一次费那么多功夫,做少了,三四人忙活大半时辰就得两三斤鱼圆,工耗太高了,做多了,一日卖不完坏了也不成,既然文掌柜想请贵客吃鱼圆,索性我们明日就多做些,也能让钱秀才早几日吃上。”


    “好好好!”文掌柜双手合十,“多谢沈东家!”


    “文掌柜客气了,您在咱们维扬是出了名的善人,每年冬天都给养善堂里捐棉衣裳,咱们都知道的,一点小事,哪能说是忙吧?”


    没防备自己竟能听到这话,文掌柜心中一热:


    “沈东家谬赞,实在是谬赞!”


    眼见沈东家与旁人招呼过之后下了楼,文掌柜与贵客互相让着坐下,刚要再说几句客套话,忽听楼下传来一声谢:


    “文掌柜,沾了你的光,明天我也有鱼圆汤吃了,多谢多谢。”


    “明天就能吃?那我明天也来!也得沾了文掌柜的光!”


    一时间道谢声不断,反倒让文掌柜有些应接不暇,之前的自夸炫耀之心竟淡了,只能对贵客说:


    “让您看笑话了。”


    “这哪是笑话?这天底下能这般有人情味儿的地方可不多了。”


    贵客又吃了两大块烤乳猪腿,再夹了两筷子别的菜,喝一口酒,他叹了一声:


    “文掌柜,听说你家织场今年多了织机?”


    文掌柜心中一动,连忙说:


    “多了五百台织机,一千工人,另又买了三百亩的桑田。”


    “好,明年七月,我给你留舱。”


    这位贵客用手比了个“二”,又比了个“八”,这是他们海上的习惯,谈生意不用嘴报数。


    文掌柜浑身一抖,能拿到这么大的舱位,多出来的三千匹,就算他的织场供不出来,他去买本地小织场的绫来补数也能小赚一笔!


    “好!好!”


    上下打了一圈儿招呼,沈揣刀就站在酒垆后面看一棋打算盘,门口有等座的客人,她让跑堂的端了一笸箩烤栗子出来,每人分了几颗。


    她自己也拿了几颗,掰开外壳,看见一棋脊背笔直,生怕出错,就把栗子先放在了一棋嘴边:


    “吃个栗子。”


    “谢谢东家。”


    沈揣刀又剥了个栗子,一边嚼着一边看账册。


    也只吃了一颗解馋,她时时得照应客人,满楼食客们用饭的时候她也嚼东西,不像样的。


    “沈东家!”文掌柜满面红光往外走,跟她打招呼,“今日真是劳您用心了。”


    “文掌柜客气了。”


    看见文掌柜放在自己面前的银锭子,她笑着摇头:


    “您定席面的时候饭钱都付过了。”


    见沈东家不肯收钱,文掌柜忽然有了主意:


    “沈东家,你们办那赛食会,引着人到处走,我能不能租个地方,就在你们的摊子旁边,卖些疵绸?”


    染色染坏了的绸子,就被叫“疵绸”,虽然都是颜色坏了的地方被裁下来,其余的将就做了成衣,料子都是些布头,也是极受寻常百姓喜欢的。


    沈揣刀微微抬头,看向文掌柜。


    “等您送走了贵客,咱们细谈。”


    “好好好!”


    文掌柜走了,沈揣刀看向账册,却见一棋正看着自己。


    “东家,你好生厉害啊!”


    “厉害什么?”


    一棋抿着嘴笑了笑。


    “您是算着了您帮了文掌柜谈成了生意,他也会帮咱们办‘赛食会’!”


    文掌柜有钱又好面子,出手阔绰,手里有好几个大织场,东家帮他将生意谈妥了,他一定会想办法回报东家


    ——她都能想到的,东家怎会想不到。


    “有来有往,相互成就……生意就是这般做的,进了生意场,想的就只能是生意了,懂么?”


    一棋似懂非懂,也知道东家是有意教自己,就算不懂,她也把每个字儿都背下了。


    待月归楼里客人渐渐少了,沈揣刀让一棋去后面歇歇,自己站在酒楼的门口。


    有人与她打招呼,她也应着。


    与夏日不同,午后是暖和时候,很多商贩都挑担端筐售卖自家做的小吃。


    沈揣刀旁的没兴趣,闻着卖茶干的用料不错,她略买了些。


    对面的布庄掌柜叼着鸡舌香走过来,也要了一斤茶干,顺便也问起了“赛食会”的消息,沈揣刀随意说了几句,布庄掌柜若有所思地走了。


    “沈东家,事儿成了。”


    一个帮闲走过来,轻声说了一句。


    沈揣刀笑了:“过两天我们酒楼里卖蟹黄汤包和蟹肉包子,你想吃带蟹的,不妨到时候看看。”


    帮闲也笑:“得了沈东家这句话,我必是得来尝尝的。”


    罗致蕃进了牢狱。


    沈揣刀抬头看了眼太阳,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她没打算让他再活着出来。


    被人推搡着跌倒在牢房的地上,罗致蕃的头还是懵的。


    他摸到自己头上的血,再看那几个围殴自己的泼皮嘻嘻哈哈进了他对面的牢房,心中恼怒至极:


    “明明是他们打了我,怎的要将我也抓了?”


    差役瞪他一眼:“无仇无怨,人家为什么要打你?不是你强要人家让道?又先动了手?”


    那几个泼皮显见是在这牢房里常吃常住的,往茅草堆里一蹲,仿佛回了家似的。


    罗致蕃见状,再看差役,心中就有了打算,他曾听闻有的差役专门与泼皮勾结,寻了由头将外地来的关进牢里,只从外地人身上榨赎身的银钱,今日,他说不定就是碰到了这样的“套”了。


    这些人听他说话是湖州口音,就将他当了好拿捏的寻常外地人,等他出去了,必要让这些泼皮真正都没了皮!


    “差爷,我来维扬是来寻我侄子的,身上也没带什么银钱……”


    说着,他将两块碎银子往差役的手里塞。


    “你干嘛?以为我稀罕那几枚臭铜?”


    嘴上是如此说,差役将钱收下,哼了一声。


    “下午过堂的时候老实些。”


    几个泼皮却在这时又作乱起来:


    “差爷,这人可不是寻常人!他刚刚与我们动手的时候可说了,他在湖州做高利贷买卖,家大业大,能让咱们这些小鱼小虾吃不了兜着走!”


    头晕目眩,罗致蕃也不记得自己说没说过这等话,可他知道,要是真让差役把自己当了“肥羊”,自己可就出不去了。


    那可不成,他刚刚得了消息,明年太后要南下,金陵城里的达官贵人都在四处寻找菜谱之类,想要孝敬太后。


    罗庭晖现在就是个跛腿的废物,让他做菜是不行了,但是罗家的家传菜谱是好东西,他要是拿去金陵献给贵人,说不定就能搭上更好的门路。


    心中有这个想头,逼仄阴冷的牢房他就越发呆不住了,连忙抱住栏杆大声道:


    “差爷,我没说过这话,我就是个来寻自己侄子的,家里的家业都败了,快到年底,我连还账的钱都没了,才从湖州跑来了维扬!”


    “老实呆着。”


    差役将牢门关好,又看了看那几个泼皮。


    “你们都是常来的,我也不必多吩咐,府台大人马上就要抽人去挖河道,能有银子赎身,十五两银子就出去了,不然就去江上当三个月的苦役。”


    十五两银子?


    还好还好!


    罗致蕃面上一副心疼模样,心里却在庆幸能用钱把自己买出去。


    破皮们哀叫:“哎呀,十五两银子,咱们可没那么多钱!差爷,是他动了手,能不能他替我们掏了。”


    牢房的甬道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铁链声,看管罗致蕃的衙役看向甬道深处:


    “怎么这时候还从死牢里带人出来?”


    “大人吩咐了,今秋问斩的,都让他们跟家里人最后见一面。”


    “今年要砍头的人还挺多。”


    “可不是,我身后这两个,都是死刑,口口声声说是有主谋的,要是能抓了主谋,他俩顶多是打一百杖再流放,现在好了,主谋没抓到,这俩人都是个死。


    跟在狱卒身后,几个脚上戴着镣铐的犯人缓缓走过来,因脚上绑着东西,每一步都极慢。


    罗致蕃莫名打了个哆嗦,忽然听见门口的衙役问自己:


    “你是湖州人?姓什么?”


    “姓罗。”


    “姓什么?大点儿声!”


    “姓罗!”罗致蕃的身子轻颤起来,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蓬头垢面,一身狼狈的两个死刑犯猛地抬起头,齐齐看向他。


    “大人!我认识他!就是他给我银子,让我在盛香楼弄出人命!”


    “是湖州人!大人,是湖州人!瘦高高湖州人!就是他!”


    两个人犹如两只厉鬼,死死盯着罗致蕃。


    “就是他!”


    “就是他!”


    “该死的是他!”


    月归楼里,沈揣刀看着盘里圆滚滚水当当的蟹黄汤包,先咬开皮子,将带着蟹黄鲜香味儿的汤吸进了嘴里。


    “这次馅儿里的汤,真是恰到好处。”


    她赞道:“勾魂夺魄只在一瞬,咱们今年秋冬的当家菜,算是有了。”


    第133章 江河


    ◎平桥豆腐羹和茄丁打卤面◎


    约是因为替自己的徒儿守了二十多天的灶房守累了,陆白草歇了整整六天才再次踏进月归楼后院的院门。


    “我打算做个平桥豆腐羹,你去切料,让我看看你刀工的功夫落下没有。”


    她提了个篮子,篮子里有一方嫩豆腐。


    沈揣刀张开手掌将豆腐从斜边扣在手里,不禁说:


    “娘师,您这几天是跑去平桥学做菜去了?”


    陆白草将袖子挽起来,看了自己徒儿一眼:


    “啊,不行啊?”


    沈揣刀两眼发亮看自己娘师:


    “行,行得很!娘师真厉害,总在学新菜。”


    “平桥豆腐羹两个妙处,一个是鲫鱼脑和鸡汤一起做汤底,一个是热油封汤,这两个法子在别的菜上难见,我自然得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倒是你,去了金陵,进了行宫,可学了新鲜菜色?还有戚芍药,你给我出来!”


    自听见陆白草来了,戚芍药就缩着脖子在灶房里吊汤,听见召唤,她放下汤勺,上下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才挂起笑迎了出去:


    “陆大姑。”


    陆白草直着背,从上到下徐徐打量她,沈揣刀在一旁看着,就见自家大灶头从天灵盖到脚后跟仿佛抖了下似的,整个人身上那股子市井豪迈劲儿收敛得无影无踪,比在行宫里的时候还像个女官。


    “公对公,私对私,咱们旧日里有交情,我就把你引荐来了月归楼,你到了月归楼,就是沈东家手下的大灶头,甭管你从前伺候过谁,以后这个月归楼才是你的根,沈东家才是你东家。”


    “陆大姑教诲得是。”


    “先到金陵又来维扬,江南江北算是都待过了,学了多少新菜。”


    戚芍药垂着眼,是沈揣刀从没见过的老实巴交样子:


    “三四十道大概是有的,在金陵学了些当地的家常菜,来了维扬也在学月归楼的招牌菜。”


    陆白草点点头:


    “你从前的拿手菜给东家做了?”


    “在行宫里做过了。”


    “好,昨晚上发的海参拿来我看看。”


    戚芍药立刻去灶房里,从一张桌上的大瓮里取了发好的海参出来。


    此时已经是沈揣刀在跟自己的娘师报菜名了,她在金陵的行宫里跟那些公主府的厨子们处得不错,又带了嘴在金陵城里到处吃,正是勤学好问爱琢磨的年纪,吃过的菜只要觉得好吃,就能研究个七八成出来。


    听她从盐水鸭说到了炖生敲,连最近做的烤乳猪都改学了金陵“叉烧酥方”的法子,且大受欢迎,陆白草面上只当寻常,心里又在一叠声地骂“妖孽”。


    她为什么跑去平桥学新菜,不就是怕自己这徒儿出去一趟回来见识大涨,她缺了能敲打徒儿的本事么?


    有个年纪轻轻就把自己浸淫厨艺数十年的师长逼到这份上的徒儿,陆白草心里真是欢喜又忧愁。


    “江南江北繁华之地,名厨也多,你要学的多了去了。”


    说着,她又看戚芍药拿出来的海参。


    “不错,你没藏了真本事。”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沈揣刀说:


    “你这大灶头发鲍参翅肚的手艺在宫里都是一绝,你看这海参,一点褶子没有,沉手又不拖水。”


    沈揣刀凑过来看了一眼,再看戚芍药,笑着说:


    “娘师帮我寻来的大灶头自然是座宝山,娘师厉害,大灶头也厉害。”


    陆白草将海参放回碗里,对自己徒儿说:


    “你的大灶头是个有本事的,性情也不坏,虽说是得罪了人被赶出来,身上也没有罪名,万不能看低了她,从前你那个灶头该有的,她也得有。”


    “娘师放心,我知道,大灶头的院子也收拾好了,离这儿只隔了两条街,两进半的正经院子,有水井,还有两棵长得极好的香樟树。新做的铺盖床帐今天就送进去了,明天下午我叫上人都去给大灶头搬家。”


    灶头是后厨房的第一人,自然不止是拿了最高的工钱这么简单,那是整个后厨都得敬着,出了事儿她也得管着。


    戚芍药知道是东家给自己做脸,立刻道:


    “那我明日一早买一口羊,弄去我新家里炖上,到时候请大家喝汤吃肉。”


    听说帮灶头搬家还有羊肉吃,不少人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东家,搬家这活儿让我哥去,他一个人能扛了二百斤的行李呢!”


    孟三勺忙不迭把自己亲哥推出来,脑袋上挨了一记:


    “我能扛二百斤行李,一转头肉都让你吃了。”


    一时间灶院里都笑了起来。


    帮着徒儿敲打了戚芍药,又帮着戚芍药跟徒儿要了好处和体面,陆白草也算是放下了一件心事,开始做她的平桥豆腐羹。


    被自己娘师吩咐了切豆腐的差事,沈揣刀将豆腐放在冷水锅里,稍稍煮沸就把豆腐捞了出来放在案板上。


    铺上一层水,她右手拿起昨天刚磨好的刀,在豆腐上先斜切之后再连刀切豆腐片,切出来的薄片跟指甲差不多的大小,呈菱形,被称作是“雀舌形”,也有人叫是“象眼形”。


    陆白草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点头:


    “你这刀上的功夫算是成了,剩下的就是日积月累地练。从今天起,我再教你些旁的。”


    “娘师要教我什么?调味儿还是做菜的手艺?”


    “这两样,你自己学得就够快了,我教你怎么去把菜往细处研究。”


    陆白草带着自己的徒弟进了灶房,占了临窗的那个大灶。


    大灶上除了一口大锅之外,六个小灶眼,她让沈揣刀拿了小陶锅摆在上面。


    “猪肉羊肉鸡肉鱼肉,由得你选来,同一种肉一样大小的,你放锅里去煮,一个先放盐,一个后放盐,盐也要一样多。”


    “娘师你是要比着两种法子的味儿?”


    “不只是味道那么简单,你且去做来。”


    沈揣刀去了刀棚,选了拇指盖大小的瘦猪肉两块,鸡胸脯肉两块。


    两口陶锅里各放了半勺盐,一个放了鸡肉,一个放了猪肉。


    两口陶锅里清水煮上鸡肉和猪肉。


    过了一刻,又在清水锅里各加了半勺盐。


    她娘师进进出出切菜备菜,却不让她帮忙,只让她守着自己的四个小汤锅:


    “做菜的时候何时放盐,多是做师父的传给徒弟的,也是学徒最懒得去证对错的。”


    陆白草自己一边用滚沸的鸡汤冲淋纤薄的豆腐片,嘴里一边说道:


    “你做菜的时候总在最后放盐,是为什么?”


    沈揣刀答道:“要是放盐放早了,肉会柴。”


    这是当年孟酱缸教给她的。


    陆白草笑了笑:


    “多半也是他的师父教给他的。”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陆白草对沈揣刀说:


    “你自己试试看,肉到底怎么做更柴。”


    沈揣刀将四个陶锅离火,并没有立刻将肉从锅里捞出来,而是先看锅里的汤水。


    先加了盐的汤,看着竟是更清些。


    她取了调羹先尝了两种鸡汤,有些意外地说:


    “先放了盐的味道更足些。”


    再吃鸡肉,先放了盐的鸡肉更入味之外,也并没有更柴。


    至于猪肉,先放了盐的也是汤更清,汤里的肉味也更足,但是猪肉本身的酸味更重了。


    “所以,若是想要喝汤,大可以先放盐……”穿了件粉青色束袖圆领袍,外头穿了罩衣的沈东家双眼有神,将四个陶锅都看过一遍,又看向自己的娘师。


    她的娘师正在用鸡汤做底,加了鸡脯肉、蘑菇、海参、鲫鱼脑的汤底,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做学问是如此,做禽行也是如此。


    “你能凭着舌头吃就能把一道菜吃出个差不多来,除了你天资聪明舌头灵之外,还有个因由,是你从小是跟着厨子们长大的,你吃过的多,见过的多,脑子里记得多,记得多了,碰到一样的味道,就像发现了一条走过的路,溜达着就回家了。


    “但是旁人传给你的,并不是你精深厨艺之道的唯一法门,另一个法子,就是这样,自己比,自己看,自己尝,自己试,触类旁通,走出自己的路来。”


    将豆腐片滑入锅中,加了胡椒粉调味,又起一锅烧热油,等平桥豆腐羹出锅,再把热油倒在菜上,因下面的汤已经浓成糊,也没见迸溅。


    原本滚热的汤被油封住,一丝热气也不冒了,只有做的人才知道有多烫。


    舀在小碗里,吹了又吹,陆白草小心翼翼喝了一口。


    汤羹做的时候就让人闻到了鲜美味道,沈揣刀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就见娘师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轻叹了声:


    “鸡汤中加鱼脑,绝妙之法。”


    这道菜,沈揣刀在维扬城别的酒楼里吃过,也吃过孟酱缸做的,等她双手捧着碗等娘师给她舀了一勺尝了,她瞪大了眼。


    “鲜美!”


    她娘师做的,和旁人做的都不一样!


    鱼脑几乎是包裹了豆腐,在滑入口中的时候先有胡椒的辛、鸡汤的香,然后是鱼脑的鲜,这还没完,舌头一转,犹如江河翻腾,几种香味又分分合合冲了回来,从舌尖到舌根每一处都有了新的味道,辛也是香,香也是鲜,鲜也是润滑油香……


    “为什么能想到在鸡汤里放鱼脑?”


    她轻声问自己。


    为什么旁人能想到这样的法子?


    “……旁人传给你的,并不是你精深厨艺之道的唯一法门,另一个法子,就是这样,自己比,自己看,自己尝,自己试,触类旁通,走出自己的路来。”


    之前娘师说的话,几乎与这道汤羹一起进了沈揣刀的身子里,成了翻涌的热意,舌尖的留存,成了她身体里奔涌的江河浪涛。


    “娘师,我懂了!我懂了!”


    “懂了就懂了!把为师放下!”


    陆白草毫无防备就被自己的徒儿抱着腿举了起来,此时正“一览众山小”。


    她身份够高,手艺又绝佳,在灶房这凭本事论资排辈的地方极受敬重,厨子们为了憋住自己的笑,一时间都忙得不停,要么调汤,要么蒸菜,孟大铲是是个实诚人,实在找不着能忙的,他抱起一缸酒搬了出去,然后大喊一声“搬错了”再转回来。


    高兴坏了的沈揣刀被自己娘师在脑门上狠狠摁了一下,才把自己的娘师安安稳稳放回在地上。


    “以后高兴就高兴,不能把人随随便便抱起来!”


    “好!”


    沈揣刀连连点头,又去品那道“平桥豆腐羹”。


    江河翻滚而下,她学过的,她吃过的,她听闻过的菜谱如同江上的一叶叶的扁舟碰到了一处。


    “炒素菜的时候为什么要用荤油,炒肉菜的时候为什么要用素油,香油是用芝麻的香气,若我换了花生油又如何?茱萸油的辛辣放在馄饨里又是如何味道?……”


    无数的旧有的“规矩”、“惯例”、“老法子”在颠簸中变成了她的疑问。


    而她已经打算把所有的“问题”都找到解答。


    要不是方仲羽来喊说木板做好了,沈揣刀能在灶房里一直傻呆呆站到午市开张。


    脱了罩衣解开袖子走出去,她深吸一口气,又成了沈东家。


    七尺高半丈长的板子放在了月归楼的酒垆边上,上面刷着浆糊贴了一张巨大的红纸,纸上写了月归楼数得上的菜名,约有四十几道,后面还有些空地方。


    “东家,这板子打的时候还觉得挺大,如今四十多个菜名贴上去,倒觉得小了,倒不如少放些菜上去。”


    “只怕这四十多个还不够呢。”


    想想昨日那些食客争论的模样,沈揣刀心里只怕这些菜名儿都还不够呢。


    到了中午,她的担心就成了真。


    月归楼门前的队比平时都长,不知道还以为今日是进店就送大闸蟹呢。


    “沈东家,怎么翠珠鱼花没在这上头?”


    “沈东家,怎得没有蒲菜大玉?”


    “沈东家,去年你们做过的甲鱼汤还记得吗?怎么这上头没有啊?”


    食客们未必知道什么“赛食会”,只是得了消息说月归楼要选菜,还听说昨日钱书生以一己之力让大半年没有在菜牌上出现的白玉鱼圆汤给喊了回来,连忙蜂拥而至,来给自己心头好投票,顺便吃顿好的。


    一棋的字好看,就备了纸笔,把食客们喜欢但是板子上没有的菜都记了下来,不多时又有了十几道。


    上面已经有的菜,比如月归楼的招牌菜烧软兜、拆烩鱼头、扒烧整猪头、清蒸白鱼、红烧肉,名噪一时的春笋狮子头、鲥鱼献寿、麻油素干丝、芙蓉鱼片、烧甲鱼裙边、玉版白肉,现下正当季的蟹粉狮子头、白汤昂刺下面都被写了一个个的“正”字。


    有些菜写上去的时候都觉得有些冷门,比如芦蒿拌蚌肉,竟也有不少的拥趸。


    食客们来势汹汹,有的来不及排队吃饭,索性要两包点心带走配了茶当中午的饭食。


    “客官匆匆忙忙来了又匆匆忙忙走,过珍馐而不滞,倒显得我们月归楼怠慢了。不如尝尝我们月归楼新出的包子?还没上菜牌呢,今日只备了百多个,原是我们自己吃的。”


    每天用掉那么多的蟹黄,戚芍药索性将剩下的蟹肉都做了蟹肉包,暂时不往外头卖,光月归楼自己的几十张嘴就能吃光了。


    要买点心的是个钞运司里的书吏,也是月归楼的常客,是个出了名儿会吃的,闻言立刻来了劲头:“什么包子?”


    “猪肉里面加了蟹肉的大包子,您带两个回去,要不就在我们酒楼里吃了,随便摆把椅子的事儿。”


    “这天气就该吃热包子!”


    看着外头又刮起来的冷风和沉下来的天,书吏连连点头:


    “给我来两个蟹肉包子!”


    “什么?有包子?!”


    有那只想投了票就走的,这下也不走了,脚跟儿一转就跟了过来:


    “沈东家?有包子?”


    “蟹肉猪肉馅儿的包子,过几日才上,这几天还在试呢,各位为了个选个菜就跑来一趟,我总不能让各位空着肚子走。”


    “好好好!给我来四个包子,多少钱?”


    听着价钱是有些贵的,待看到是比一个成年男子拳头还大的包子,就只觉得实惠了。


    一时间月归楼里热热闹闹,吃饭的,选菜投票的,为自己心头好抱屈的,要买包子的……还有要喝鱼圆汤的。


    常永济没穿飞鱼服,只穿了一身寻常袍子,头上戴着缠棕帽,在月归楼门前绕了三个圈儿都没挤进去。


    外头排队的多是老客,又都是维扬本地人,见是说官话的生面孔要插队,那是寸步不让的。


    “九爷,没见着人……”


    坐在马车里,谢序行轻咳了两声,看常永济窝窝囊囊地探头进来,他抬手敲了下自己属下的帽子。


    “见不着就在后头排队,你多大脸面呢?还让沈东家专门出来迎你?”


    常永济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呀?


    眼见自家九爷嘴唇都有些发干了,他劝说道:


    “九爷,你在江上着了凉,就别撑着了,身子好点儿再来这儿呗,咱们先去安置了,我再把礼送去沈东家家里。”


    谢序行是不肯的。


    他本想自己今日来了维扬先去维扬卫跟穆临安打一架,再来寻沈东家,偏偏身子骨不争气,坐了一晚上的船就着凉了,去寻穆临安打架,原本两分的胜算也只剩了零。


    现在就只剩了一个想头,便是来见沈东家。


    “这生意真是好过头了。”


    虽然牌匾换了,楹联也换了,谢序行仍觉得这个酒楼熟悉的很,看着门口排的长队,他忍不住想:


    “这些人光是吃点心就要吃许多,磨芝麻的活儿也不知道能不能忙得过来。”


    反正他当初是手忙脚乱,乱上加乱。


    “走吧,下午酒楼里不忙了再来。”


    常永济自然是乐意的,对着车夫一挥手,两辆马车和后面七八骑马护卫一并行进起来。


    “好大的排场?这是维扬府里又来了达官贵人?”


    有见识广的,看见连赶车的车夫都穿着皂靴,后面骑马之人腰上悬着绣春刀,立刻转开了脑袋。


    “别看了,是锦衣卫。”


    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


    过了中午,冷风终于卷起了冷雨,食客们匆匆来去,热闹闹的月归楼总算有了几分清静。


    蟹肉包子都卖光了,戚芍药让人揉了面,做成了手擀面,用茄子、五花肉做了卤子,汤卤子里加了许多姜,喝得人浑身冒汗。


    “东家,我这手切面本事也厉害着呢,京城里那些鲁菜馆子都靠一手切面撑场子,光是煮面的锅都得有四五口,他们那些人手艺可不如我。”


    细雨打在架起来的棚子上,棚子下面,戚芍药捧着一海碗面跟自己的东家显摆。


    戚芍药做的切面是滑爽劲道的,卤子也是重菜轻汤,讲究把面和菜混在一处往嘴里塞,与维扬本地的面大不相同。


    茄子吸足了肉香,又是软烂的,跟肥瘦参半的肉片混在一起,确实非常好吃。


    刚吃完,沈揣刀忽然听见酒楼里传来男子的说话声:


    “怎么鼎鼎有名的月归楼,现在冷冷清清的?”


    沈揣刀还未如何,孟大铲已经站了起来:


    “东家,是不是有人要咱们砸场子!”


    “没有。”沈揣刀笑着摇头,“是个故人罢了。”


    安抚了后厨一帮许久没打架的大块头,她从窄门里进了酒楼,就看见谢序行穿着一件青色羽纱鹤氅,从头包到脚,只能从边上看出来里面是银鼠里子。


    “生着病还这般嘴欠,大铲他们刚刚可是要来揍你的。”


    谢序行将鹤氅脱给常永济,笑着说:


    “也都是一块儿做饭的交情,他们哪会揍我?”


    “你是不是忘了,在后灶房里跟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干活还受排挤的是被打得看不出人样的虞长宁?可不是你这光鲜模样的谢百户。”


    谢序行脸上的笑顿时淡了,片刻后,他又得意起来:


    “对,之前那人是虞长宁,我是今日第一次登门的贵客,快快快,将你们有名的菜都报上来。”


    那副张狂样子,真是让人没眼看。


    跑堂们也在轮换着吃饭,方仲羽去订做更大的板子了,沈揣刀干脆自己提了茶壶递给常永济:


    “你们寻了地方坐,刚进城?早上吃饭了不曾?”


    自然是没吃的。


    常永济给沈揣刀行了个礼,双手接过了茶壶。


    “谢过沈东家,醒了大半日都没吃饭呢。”


    听见常永济给自己漏了底,谢序行瞪了他一眼。


    沈揣刀面上带着笑: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人物这般苛待人。”


    谢序行连忙转身,仰着头往楼上走,沈揣刀也不理他,只看常永济:


    “想吃什么?”


    “咳。”


    “沈东家,随便上几个热菜就好。”


    “今日有黑鱼打的鱼圆子,来个鱼圆汤?”


    “鱼……九爷他着凉了,怕是不敢吃发物。”


    “咳。”


    “那就吃清淡些,再来两个乳鸽。”


    “多谢沈东家。”


    “咳。”


    谢序行在二楼围栏边上落座,沈揣刀抬头看他,见他手臂攀在围栏上,忽然对她一笑:


    “沈东家真是名不虚传,好相貌,好气度。”


    “谢九爷夸赞,我受了。”沈揣刀让一个跑堂去传菜,又看向谢序行。


    看见他的面颊有些许的红。


    “谢九,你怎么脸这般红?”


    “啊?”谢序行一瞬间有些说不清楚的慌乱,他连忙转开目光,就见常永济已经伸手探他额头。


    “九爷,你发烧了。”


    谢序行:“……”


    原来是发烧了。


    幸好是发烧了。


    他蔫头蔫脑地想。


    “什么乳鸽也先别吃了,我去后面看看切面还有没有,给你们下一碗,赶紧吃了饭去医馆买药。”


    面还有切了没下锅的,煮了两大碗,卤子倒是真没了,沈揣刀索性学了刚刚戚芍药的法子也做了茄子肉丁的卤子,也放了许多姜片。


    “我好不容易来当客人,怎么就吃一碗面?我可是穿了新衣裳来的,这算什么?”


    “算你身子弱。”沈揣刀和和气气笑着说,“你要是再折腾,折腾出些鼻青脸肿来,我就只能说算你倒霉了。”


    谢序行立时埋头吃面,不说话了。


    第134章 掩护


    ◎荷叶桂花米糕和药方◎


    过了水的面条并不烫嘴,偏偏几口就吃出了一头的汗。


    谢序行盯着面碗,默默吸了下鼻子。


    “没带帕子?”沈揣刀随手从一个跑堂身上把刚换上的帕子扯下来了,“我们酒楼你知道的,帕子是天天用碱水煮过的,干净的很,你用完了就别还了。”


    谢序行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那擦过桌子栏杆甚至楼梯的帕子,悄悄从袖子里拿了帕子出来,擦了擦鼻子。


    小跑堂是月归楼开张后新来的,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帕子,还有点心疼,见这位跟自家东家相熟的客官没用自己的帕子,立刻抢回来又搭在肩上。


    “东家,要不要把灯点上?”


    窗外的雨淋淋漓漓不见停,沈揣刀看了一眼,又看谢序行,对跑堂说:


    “把这边的两扇窗落下来,再点个灯。”


    谢序行咽下嘴里一大口面,笑了声:


    “你还真把我当了个瓷人不成?拿臭菜熏我的时候可是心狠手辣的。”


    “既是病了,就老老实实养着,我未把你当了瓷人,你自己倒先碎上了。”


    谢序行又不吭声了。


    等跑堂的提了灯上来,沈揣刀自己去将临近的两扇窗关了,再回身,看见谢序行大口把面吃光了。


    “可是维扬出了什么事?让你这个北镇抚司百户带着病都急着赶过来?”


    肚子里有了东西,眼前有了沈揣刀,谢序行被饥饿、风寒和寒雨联手折磨的身魂皆松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他长舒了一口气:


    “锦衣卫副指挥使南下,我赶紧把魏国公府交出去,抓了几个案子躲来维扬。”


    “听着口气你还挺怕那个副指挥使。”


    “怕,也算不上。”谢序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吃了,“我能进北镇抚司,就是被他招徕的,算是有些私交,不过那人烦得很……沈东家,木大头可曾跟你说他见鬼了?”


    沈揣刀轻轻皱了下眉头:“我与穆将军上次见面说的还是我家的案子。”


    谢序行连忙坐直身子:“你家什么案子?”


    “就是那个投毒的案子,大概是罗家五老爷罗致蕃干的。”


    “哼,我猜就是家内争产。”


    再看沈揣刀面上的淡笑,谢序行立刻知道其实沈东家也大概猜到是谁干的,只不过是借了木大头的手把案子查实罢了。


    “人现在大牢?”


    “昨日刚抓进去,穆将军查出来他身上有好几桩人命案子。”


    “成。”谢序行点点头,“查案这等事儿还是该我来,余下的你和木大头就别管了。”


    见谢序行大包大揽,沈揣刀笑着点了下头:


    “谢百户好大的官威。”


    “我现在提着罗致蕃的头扔你月归楼的门前,那才叫是好大的官威呢,你跟木大头两人都不是正经的探子和查案的,难免留下首尾,还得我出马,替你们收拾妥当。”


    说着说着,他自己还点起了头。


    “你刚刚说穆将军见鬼?”


    “有个酸人,跟我沾些亲戚,来维扬不过两日,走在路上就被人给收拾了,被人废了手,敲掉了牙,打断了腿,还……”谢序行眨眨眼,“还被人断子绝孙了,也是活该,都成婚了还念着从前的未婚妻……”


    想起眼前这家伙穿男装与苏锦罗关系也亲近到满城风雨,谢序行又把一些话吞了回去。


    “总之,那日与他一起出去之人是木大头,偏木大头说他走着走着人就不见了,再寻着人是靠那人的马……”


    “灵马救主的事儿我倒是听食客们说过,说是在北货街附近,那边人来人往,无论是人是鬼,那人受伤总不会一声不吭吧?怎么没人听见?穆将军真的没听见动静?”


    “大概是真的。”谢序行想了想,“尉迟钦那人惯会装模作样,木大头自小就是这一辈儿里拔尖儿的,他万不会那么想不开,得罪了木大头。木大头也没理由这般整他,可要不是木大头……”


    谢序行看向斜坐在椅子上听自己说话之人。


    维扬城里能这般神出鬼没的奇人,他面前就有一个。


    他在来之前,将尉迟钦的下人绑了,审出来尉迟钦曾经去过柔水阁找苏鸿音过了一夜。


    种种言行听得他直犯恶心。


    要是沈东家为苏鸿音出气……那木大头怎么一点儿都不拦着?


    若木大头也是同伙儿。


    谢序行喝了口茶水,压下心中突起的火气。


    “尉迟家有个伯爵的爵位,到了这一代也算是到头了,下一代就是平头百姓,他家生了一堆儿子,到处找那等家里殷实的女儿家娶进门,真是备上了一锅又一锅软饭。生下来的女儿也是到处嫁,算起来,我亲大哥娶的嫂子,是尉迟钦的堂姐。”


    沈揣刀让跑堂的端了几碟点心过来,让常永济也吃点儿。


    谢序行想要拿一块荷花酥,被她拦住了。


    “你既然咳嗽就别吃太甜的,吃这个荷叶桂花米糕,只放了一点桂花糖。”


    谢序行立刻将手转了方向。


    荷叶桂花米糕圆胖胖的一坨,吃起来微甜绵软,确实不会让他嗓子发痒。


    沈揣刀自己拈着荷花酥,也没放进嘴里,只是端详着,她慢声说:


    “你家跟尉迟家既然是姻亲,这案子落在你手里,你自然得好好查查作案的到底是人是鬼了。”


    外面的雨仿佛又大了,谢序行能听见外面的雨声。


    自上次离了维扬,他就不像从前那般怕水怕雨。


    灯悬在灯架上,将他眼前之人照亮了大半。


    他自己的心却渐生出晦涩。


    如果真是她和他做的,为什么不告诉他?


    明明是他先来的。


    “是人也好,是鬼也罢,总得找出来,给尉迟家一个交代。”


    有些赌气地说完这句话,谢序行将茶当了酒,直接灌下了肚。


    喝完了,茶杯往桌上一扣,他连眼角都泛着红。


    也不知是生病烧的,还是气的。


    “沈东家你要是知道消息,可千万告诉我,尉迟家还是有些钱的,若是因你给的线索破了案,少不得给你些好处。”


    沈揣刀闻言只是笑:


    “我不过是个开酒楼的,哪能什么钱都赚了?”


    谢序行却知道沈东家越是这般样子,心里就越是九曲十八弯,说不定哪个弯就把人坑了进去。


    “永济,咱们走吧,沈东家让我去寻大夫看病,咱们自然得听了话才是。”


    他扶着桌子起来,常永济连忙取了那件银鼠里子的青色羽纱鹤氅要给他穿上。


    谢序行拒绝了常永济,自己往鹤氅袖子里穿手臂,一不小心衣裳从肩上滑下去,被一只手给拎住了。


    看着那只手,谢序行停下了动作。


    他没去看手的主人,只将眼睛又转到了关着的窗子上。


    “尉迟钦在秦淮河上放浪形骸,被查出了许多实据,他平时也少不了争风吃醋之事,只怕是得罪了什么游侠儿,看不惯他为人,一路自金陵跟来维扬,偷袭于他,柔水阁之事我会想办法抹去——”


    谢序行啊谢序行,人家一句话都没认,一句实话都没有,不过替你提了下氅衣的袖子,你就要替人家把一干首尾扫干净。


    有人打开了从后厨房进来酒楼的窄门,喊了一声:


    “东家,这雨一直不停,晚上的客少,备菜比平日各减五成可好?”


    沈揣刀没有吭声,先把袖子递给了谢序行让他自己穿,又转身下了楼:


    “减三成吧,蟹肉包子还是包那么多,今日有这个选菜之事吊着,晚上的客人未必少一半。”


    说完了,听见下楼声,沈揣刀转头去看,见谢序行慢悠悠从楼上下来。


    “医馆就在对面,先辨症,若是寻常风寒,我这儿有张方子,是悯仁真人写的,比寻常的方子得用些。”


    她走到酒垆后面,调了调墨,提笔写了个方子。


    酒楼的门开着,一阵湿风吹动薄薄的纸页,被她用手抚平了。


    谢序行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气恼、憋闷甚至那一丝不能说的嫉妒都被抚平了。


    若真是她,她也是不会说的。


    她为何要告诉他?


    求他放她一马?


    还是控诉尉迟钦是何等卑劣的人品?


    她都不会。


    狠辣狡诈的沈东家,既不会祈求,也不会控诉。


    从前如此,以后也是如此。


    上了马车,谢序行裹着氅衣躺着:


    “抓了药就好,出城去找木大头。”


    “九爷,你还没看大夫呢?”


    “这不是有了药方么?沈东家通医理的,她既然说我是风寒,多半也是准的。”


    常永济看着瘫坐在马车里的自家九爷,很想问一句,要是这方子错了,九爷是不是怪天怪地都不怪沈东家?


    这话不太好问,主家的热闹不是随便看的。


    “九爷,让尉迟公子鸡飞蛋打的真是沈东家?”


    “又说什么浑话?些许外伤罢了。”


    谢序行说完,又闭上眼不吭声了。


    常永济照着方子抓了药,又把方子还给自家九爷,便在谢序行的催促下出了城。


    “谢九,你怎么此时来了维扬?”


    穆临安没有骑马,撑着一把伞从营中出来,掀开车帘看谢序行。


    “我来查穆将军你见鬼的案子。”


    被打卤面短暂压下去的种种不适翻滚而上,谢序行一脸病气地看着穆临安,眼神带着冷意。


    “穆将军真是神鬼不侵的煞星,两人同行,鬼只抓了尉迟钦一个。”


    两人隔着一个马车的窗框子相望。


    片刻后,穆临安说道:


    “是我干的。”


    谢序行冷笑:


    “你干的?你一个三品维扬卫指挥使,他尉迟钦一个不入流的八品闲职,你给他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得罪了你。”


    穆临安神色平静:


    “他确实得罪了我。”


    谢序行逼问:


    “你说吧,他如何得罪你了?让你下这等狠手?”


    穆临安仍是神色平和:


    “他写淫诗。”


    “写我的淫诗。”


    在谢序行惊异的目光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芦花漫说秋水事,玉箫空传男儿香。


    “廿四桥头春色满,繁华未减临安腔。”


    确实是尉迟钦的字迹。


    谢序行勃然大怒:


    “木大头,你用你伪造军情的本事来对付一个纨绔,你好大的出息!”


    第135章 成事


    ◎羊汤和筷子敲头◎


    青色羽纱鹤氅裹在身上,内里的银鼠皮应该是让人暖和的,谢序行却觉得憋闷。


    像是什么东西突然捆住了他,要把他憋坏了,闷坏了。


    车外,穆临安举着伞站着,不吭声,只将手上的薄纸轻抖了下就要收回去。


    谢序行缓了一口气: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当初沈东家是救了你我两人,你是要把这份恩情自己担在身上不成?”


    穆临安看他一眼:


    “我行事并非为了还恩。”


    谢序行冷笑一声:


    “是,对,尉迟钦他是个畜生,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活该,你是为了道义而非为了恩情,行了吧,大仁大义穆将军?”


    手指在伞柄上轻轻摩挲了下,穆临安低头单手将纸折好收起:


    “你只管查,查来我身上,自有我给尉迟家交代。”


    歪坐在车中的角落里,谢序行死死盯着他:


    “木大头,咱们相识这许多年,我竟有些不懂你了,能将此事掩过去的法子多的是,你为何偏要硬挺挺顶着?从前你我在京中闯祸,不也是互相遮掩?”


    穆临安看他一眼,只说:


    “你不懂。”


    三个字如同油一般泼在了谢序行的心上,将他心里隐隐的暗火挑了起来:


    “我不懂?!是,我是不懂!当日我陷在维扬脱身不得,你都愿意同我赴死,如今我要替你做的事遮掩,你却推三阻四,穆临安你这脑袋是在维扬被雨水泡烂了不成?”


    穆临安没说话。


    黑沉沉的暗巷里,带着一身血气走向他的身影,身体相近、耳畔低语,都是独属于他的,他不打算与任何人分享。


    所以,尉迟钦的事只有他和沈东家,断不能有第三个人牵涉其中。


    谢九也不行。


    雨下在油纸伞和马车之间。


    像是一道帘子,轻飘飘隔开了两个人。


    月归楼的日子平顺如常,戚芍药搬去了新家,带着一茶和二茶。


    一茶原本就算是带头的丫鬟,还在酒楼有看顾女客的差事,额外多份银钱,比给大灶头当学徒体面,可她还是宁愿给大灶头当个洗衣扫院端洗脚水的学徒。


    “我得学着了手艺才行。”她跟其他人说,“大灶头是宫里出来的,见的、懂的都多,我虽然如今是个丫鬟,说不定以后也能当个堂堂正正的灶头,或者如玉娘子一般做个白案师傅。”


    一诗和几个小一些的姑娘们原本是来劝她的,却反被她劝了:


    “咱们东家家里到底不是官宦人家,正经的大丫鬟有流羽垂环两个姐姐,算起来年纪跟咱们也相当,人家琴棋书画什么都懂,咱们难不成一直跟在后头听人指派?


    “院子里上上下下将近四十个丫鬟,总有人要给自个儿寻出路,一诗你跟了老夫人,自有你的前程,一琴在行宫里转了一圈儿回来,现在每天都在孟娘子身边伺候。一棋在酒楼里算账,一酒正经在酒楼里学起了眉眼高低……这些都是咱们以后安身立命的本事,咱们寻了能走的路,以后还得让这些小的们也走呢。”


    一诗听了这话也不吭声了。


    其他人静静站着,竟是无人再说话。


    寻常富贵人家卖了身的丫鬟出路也就三条,给家里老爷少爷当妾,配了外头小厮,赎身出自配了人。


    沈家没有要纳妾的老爷少爷,也没有小厮,她们这些丫鬟去酒楼也就是当差的,那些厨子、帮工别说与她们闲话,眼神乱飞一下,洪嫂子就把腰插起来了。


    一茶原本也不是没想过给自己找个依靠,方仲羽年纪轻轻,当了月归楼前面的半个掌柜,孟三勺与她年纪相仿,是孟娘子的亲弟弟,与东家也亲厚。


    这两人自然是最好的。


    东家出手大方,月归楼的厨子养家都不成问题,她要是愿意用些从前宅门学的献媚手段,总能给自己找个夫家。


    可东家让她们学了驾马车,又把她们当小姑娘一样养,一茶觉得自己从前学的东西都快忘了。


    什么“把老爷、少爷当了天一般地伺候”。


    什么“得了老爷少爷的欢喜比什么都要紧”。


    头顶上没了这些盖子,她也想让自己往外头走走、试试,说不准也能活得下去?不用非要把自己拴在个男人身上?


    二茶年纪更小些,刚过十二岁,头发黄黄的蓬蓬的,像是只小鸡雏,手里拎着小包袱,跟在她后面给戚芍药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这一天也是戚芍药搬家的日子,一把交椅摆在院子里,戚芍药规规矩矩坐着,孟三勺和一个小跑堂在她身后,替她举着一张膳祖图——月归楼的禽行不拜伊尹、易牙、彭祖,而是拜膳祖和卢娘子。


    喝过两人奉上来的茶,戚芍药笑着说:


    “正正经经收学徒我也是第一次,学厨艺是苦差事,两分天分八分勤恳,精学勤练是第一等要紧的,要是吃不了苦,就与我说,你们自可以回去沈家当你们的丫鬟。”


    “大灶头放心,我们都愿意吃苦,也愿意下苦工学厨艺。”


    沈揣刀坐在另一把交椅上,是她们拜师的见证,见当师者挺着脊背默默不知所措,为徒者跪在地上用膝盖骨的疼来表诚意,不禁笑了:


    “这时候就别喊灶头了。”


    一茶立刻意会:“拜见娘师!”


    戚芍药:“噗!”


    擦掉下巴上的茶水,她有些狼狈地看着自己两个新徒儿,又去看自个儿的东家:


    “东家!她们怎么连这个都学?教徒弟都够累了,我可不能像陆大姑那般再把她们当女儿养!”


    沈东家笑眯眯看天看地,只当自己没听见。


    再看向一茶和二茶,戚芍药笑了声:


    “行吧,这称呼听着比师父顺耳些,且叫着吧。”


    家也搬了,拜师也做完了,最后一桩要紧事就是吃席。


    从月归楼里成筐扛来的碗筷一人一个分了,戚芍药穿着罩衣,将蒸到酥烂的羊肉从锅里提出来,切成了大块,抓一把葱、一把香菜、点一些胡椒,又把用羊骨熬成了雪白的羊汤浇在碗里。


    一茶带着二茶也穿着罩衣,年纪小的摆碗,年纪大的把装好的肉和汤递出去。


    热滚滚的羊汤在秋雨后的湿凉天里冒着热气,热气还是香的,鲜美的肉香,霸道得很,往人的魂魄里钻。


    孟三勺急不可耐地吃了一口羊肉,舌头都被烫成了颠勺,大拇指举得高高的:


    “大灶嘞嘞嘞嘞头好……嘶……手……哈……艺。”


    “羊汤要好,最要紧的是羊。”灶房里戚芍药笑着说,“东家帮忙寻了一只极好的湖羊,不然哪有这般鲜美味道?”


    雪白的羊汤浓醇鲜香,从嘴里进去,把凉气从毛孔里逼了出来。


    香味像是在喉头凝住了,一呼一吸,都把香味往人的后头压进去。


    第一碗肉自然是给了东家的,沈东家捧着肉坐在交椅上,吃一口肉,喝一口汤,忍不住说:


    “要是重阳之后还这般冷,咱们在赛食会的时候摆上一口大锅熬羊汤,能把半个维扬城的人都钓来。”


    “那可得定死了一人只能吃一碗。”最近算账算魔怔的一棋连忙说,“要是让人敞开了吃,咱们得赔钱的!”


    沈揣刀笑着点点头:


    “这个确实得想个法子了。”


    月归楼里的“选菜”如火如荼,菜色下面的“正”字写不开了,五个“正”字成了菜名旁边的一朵花瓣儿。


    甚至有食客得了消息,专程从珠湖、仪征、海陵等地跑来,生怕自己的心头好受了委屈。


    维扬城的外禽行要联手办“赛食会”的消息,自然也随着月归楼的“选菜”而声名远播。


    能在维扬这地方将生意做下的,自然少不了一双寻宝眼,眼看“赛食会”声势浩大起来,不少商家就找上门想要沾一份热闹,知道这事儿被月归楼的沈东家揽下了,这些人也直奔月归楼。


    文掌柜送走了泉州的贵客,马不停蹄去囤丝茧,忙了三四日想起来要去谢沈东家,马不停蹄赶来月归楼,差点儿没排上号。


    要说之前是念着要谢沈东家的人情,此时也回过味儿来,知道里面有利可图,大手笔定下了五个大摊子,一个卖瑕疵绸布,另外四个卖绫绸。


    五个摊子,一个摊子一天租金三两,三天加起来就是四十五两。


    办一天“赛食会”的银子缺口一下就被填了大半。


    九月初一的行会上,穿着一身铁色圆领袍子的沈揣刀将六百二十两银子放在了同行的各位东家掌柜面前。


    沉甸甸的银子打了个包裹,落在桌上的时候还能听见银锭子的碰撞声。


    “说好是交明账。”


    沈东家将账本也放在了银子上。


    这才几天?


    就把事办成了?


    另一桌上的人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起身过来探头看。


    “沈东家,这六百多两银子,咱们怎么用?”


    “自然是用在赛食会当日的饭食上。”


    沈揣刀坐在曲方怀的身侧,笑着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徐缓:


    “有了这几百两银子的贴补,各位家里的厨子们自可用更好的材料,做更好的饭食,到时候各展所长,这‘赛食会’才精彩。”


    东家掌柜们互相看了看,除了点头之外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了。


    沈东家几乎是以月归楼一家的名声带起了“赛食会”的声势,又筹措了银子,又出了章程,他们占了多大的好处,心里都是明白的。


    看一眼笑着与吴庸孝说话的年轻女子,曾经和杨裕锦合谋要压下月归楼风头的施长庆在心里一叹,笑着说:


    “沈东家放心,我们家的厨子现在每日打磨厨艺,恨不得是家都不回了。”


    沈东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玉仙庄如今的下场就知道了。


    教训也好,好处也罢,她给的,最好是识相点儿收了,不然谁知道这位看着气派又和气的沈东家会怎么出手?


    “九十九文钱一个人,有这六百两银子兜着,一天来两三千人咱们都不怕了,各位且按着一天来两千人备生料,由我出面与各家送货的打了招呼,要是当日缺了东西,能让他们帮咱们快些供来。”


    说话的是曲方怀,他是行首,沈东家撑起了外头的场面,拿来了补缺的银子,余下的事儿他也得做得敞亮。


    “官府那边说那天会派差役出来,防着生事,这里头的事儿各位也不必操心了。”


    意思是打点差役的茶酒钱他望江楼出了。


    “要是人太多,差役不够……”曲方怀看向沈揣刀,看月归楼门前的熙熙攘攘,他现在不怕“赛食会”上没人来,只怕人太多。


    “维扬城里的差役不够,那得是什么场面了?”


    莫老爷子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长须:


    “咱们各家也得警醒些,别吝啬银钱,让你们自家的跑堂帮厨,都出来帮忙看着些,各处帮闲也得打点,有事,他们也帮得上忙,我在维扬城里呆了一辈子,还是有些脸面的,此事就交给我罢。”


    一桩桩一样样,连到时候急缺了碗筷怎么办都想了法子出来,不知不觉,太阳就升到了中天。


    沈揣刀赶回酒楼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一辆青皮马车在月归楼前停下,看着马车前面悬着的灯笼,她翻身下马,正看见车帘掀开,一个女子从马车里出来。


    “庄女官?”


    庄舜华看了她一眼,由驾车的女卫扶着下了马车。


    马车里又有一人探出头来,看见沈揣刀,她笑了:


    “沈家姐姐可还记得我?”


    沈揣刀自然是记得的:“朱姑娘。”


    朱妙嬛从马车里下来,站在庄舜华的身后,歪头对着她笑。


    庄舜华只当不知道身后有人在淘气,对沈揣刀说:


    “殿下得了太后旨意,今冬女卫扩编,我打算让她遴选女卫中的书吏职缺。”


    这是给人治病,治着治着就给人连前程后路都打点好了?


    果然,庄女官看着是个冷脸冷心的,其实是个热心肠。


    “那庄女官您来这儿是……”


    “妙嬛要遴选女卫,得有名牒,她二姐说今日送来月归楼,正好也让她们姐妹见见。”


    庄女官才是将“仗势欺人”四个字做到了极致了,仗着是公主府的女官,朱家送来的赔礼一概不收,朱妙嬛的祖母楚氏亲自找去,都被她拒之门外。


    楚氏一个三品诰命,被一个不入流的女史这般对待,一点怨言也不敢有,只能哀哀哭了两场,就回去了。


    也只有朱妙嬛的二姐朱妙妤能得她几分青眼。


    沈揣刀迎着庄女史进了店里,问过一棋才知道前两天有个楚家的朱娘子定了三楼的雅间。


    “留了哪间?”


    “雅词。”


    听到不是上次朱妙嬛跳楼的那间,沈揣刀暗暗松了个口气。


    让人送了茶点到三楼,沈揣刀在楼下招呼了两声,自己也到了三楼,却见朱妙嬛站在门外正跟一酒说话。


    “沈家姐姐,庄女史说请您先进去。”


    朱妙嬛脸颊带着微红,没有庄舜华在身边,她说话声音有些小,看着双眼倒是有神。


    “想吃什么就跟一酒说,我们新来的大灶头手艺极好。”


    “谢谢沈家姐姐。”


    隔间内,庄舜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听见沈揣刀进来,她转身看过去,嘴里轻声说:


    “你给公主的信,公主看了,金陵城内宿娼的官员和高门子弟名录一共四百七十条,三千七百三十七次,公主明码标价,五千两银子删一次,没有银子,就交田地。


    庄舜华看着沈揣刀的脑袋,怎么都想不通这个脑袋里怎么有这般阴损的主意:


    “因在各个花魁处都翻出来了尉迟钦的贴身信物,他自己独占四十六次,位列榜首。有了这一桩,都知道他成了家里的弃子废物,连他遇袭受伤一事,也被公认是宿娼猖獗,争风吃醋所致。”


    说罢,庄舜华笑了下:


    “他到现在还昏沉未醒,等尉迟家的人来了,说不定他也不必醒了。”


    沈揣刀有些意外:


    “就因为几十万两银子?”


    “他遇鬼之事闹得纷纷扬扬,又在秦淮河闹出这般声势,御史也不是死的,本来他家爵位还能再传到他这一代,此时看只怕是不成了,拖累全族之人,又成了废人,尉迟家未必留他。”


    见沈揣刀做恍然大悟状,庄舜华拿起桌上的筷子敲了下她的脑袋:


    “这不是你意料之中,在我面前装什么?”


    房门被人拉开,朱妙嬛探头进来,又缩了回去,把门关上了。


    “庄女史,沈姐姐,我二姐来啦。”


    别打啦。


    第136章 姐妹


    ◎醉蟹和点心◎


    朱妙嬛的二姐进了隔间,摘下帷帽,竟俯身在地上恭恭敬敬对两人行跪拜礼:


    “舍妹承蒙沈东家云台仙手相援于危垣之下,又复得庄女史兰心成荫托庇于璇闺之中。此恩此德,妾身纵碎首刳心亦难酬万一,惟有潜心佛前,日夜常拜,一愿沈东家银船过海,二祈庄女史朱绂加身,三求二位贵人福寿双全,万事顺意。”


    站在她身后的朱妙嬛也连忙跪下,见自己的姐姐这般,她忍不住哭了:


    “二姐!呜呜呜!”


    沈揣刀早在她跪下的时候就避开了半边儿身子,庄舜华反倒伸手拉住了她。


    “沈东家,要不是你出手相助,妙嬛这姑娘早就没了,她这做人家亲姐姐的怎么谢也是应该。”


    说完,庄舜华冷笑了声:


    “你救了朱家女儿两次,朱家给你上门送谢礼竟只派来一个管家,好大的威风,好大的脸面,好生不知耻的面皮,这跪拜是他们朱家早就欠了你的,他们再不晓得要还,别说楚氏再去天镜园,就算柳老妇人被抬着去了,也不过是个被赶出来的下场。”


    这话里的意思,庄舜华再三让楚氏和朱家没脸,也有替沈揣刀出气的想头在里面。


    庄舜华一只手拉着沈揣刀,另一只手端在身前,笔直如竹子一般:


    “你朱家的长辈在天镜园大门前摆出那等慈爱做派,到底是真为了妙嬛,还是怕触怒公主,你我心中都清楚。


    “我收留妙嬛,是不愿一个姑娘被家人的私心毁了,可不是要做你朱家的攀附之阶。以后妙嬛也是一样,她若侥幸得选女卫,是要吃苦痛,忍血泪,为公主效命的,你们朱家要是以为能凭此得了公主青眼,也是想多了。”


    “女史所言,妾身字字铭记在心,定如实回禀家中长辈。”


    沈揣刀看了庄舜华一眼,见她没有再骂人的意思,弯腰去扶朱妙嬛的二姐。


    身穿银红大袖衫,外头穿着蛋青色瓜瓞绵绵褙子的朱二娘子却避过了她的手,自己从地上起身,还把自己妹妹给拉了起来。


    三个人哭的哭,低头的低头,装竹子的装竹子,唯一的活人沈东家摸了摸鼻子,笑着说:


    “既然是约在了我的酒楼,总得吃了饭再走,我已经吩咐后厨给你们先做了月归楼最新的‘金素白露宴’,里面一道菊香蟹粉狮子头是我们大灶头新做的,还有一道醉蟹,用的醪糟是从绍兴运来的,跟维扬本地的醪糟味道很是不同,朱二娘子你尽可尝尝。


    “这宴里的汤是莼菜羹,我前两天刚学了平桥豆腐羹的做法,庄女史你来得正巧,我莼菜羹换成平桥豆腐羹,你可一定得尝尝。


    “至于细点,前天我刚从溧阳弄回来二百斤板栗,做一道琥珀板栗用来哄小姑娘正好,庄女史你不爱吃甜的,就尝尝今日才开始卖的蟹黄汤包,这可是我们大灶头和玉娘子潜心钻研许久才做出来的,光是皮冻的做法就换了好几种。”


    有她一番插科打诨,隔间中不似刚才那般绷着了,庄舜华看了她一眼,拣了一把椅子坐下,让朱家两姐妹也落座。


    “你们且坐着,平桥豆腐羹我亲自给你们做了来。”


    开了门出来,沈揣刀轻轻摇头,背手下了楼,进了后院。


    “东家,你新做的醉蟹真的太好吃了。”


    孟三勺捧着一个碟子过来,里面装了四分之一只带壳的醉蟹,蟹黄肥腴晶莹,几乎要从蟹壳里流出来,蟹肉像是半透的玉冻,带着甜鲜的香气嵌在蟹壳里,仿佛用力一挤就能入嘴。


    他自个儿捏着一根蟹腿又咂又吮,两眼发光:


    “这醪糟比咱们这儿的甜一些,醉出来的蟹也更甜!”


    沈揣刀接过醉蟹,把上面剩下的两个腿儿也给了他。


    “喜欢吃晚上就拿几只回去,你嫂子有孕,伯娘得顾着她,今年还未必吃过蟹呢。”


    孟三勺两只手举着蟹腿,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娘天天叨叨我嫂子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她自个儿肯定也舍不得吃。东家我晚上买五只醉蟹回去,我和我哥一人一只,剩下三只给我娘。”


    手指用力一压,将被挤出的蟹肉连蟹黄吸入嘴里,细细品了下醉蟹的味道,沈揣刀点点头,走到宋七娘的身边:


    “这个醉蟹调的味道还算不错,要是加些姜你觉得如何?”


    宋七娘想了想,点头:“姜多些也好,让味道重半分,少些轻薄。”


    在月归楼养了这么久,宋七娘的脸盘圆润了几分,原本浮在面上的刻薄也少了些,看自个儿的东家挽起袖子要做菜了,她又凑了过来:


    “东家,九月初十的‘赛食会’我能去吗?”


    宋七娘也不是为自己问的,‘赛食会’传遍了维扬,人人都听说只要不用一百文就能吃到维扬十六家酒楼茶社食肆的拿手菜,张嫂子都写信给她哥嫂,让他们来维扬凑热闹,宋七娘觉得自己也可以把陈大蛾她们也叫来维扬。


    自然,叫她们去赛食会上吃吃喝喝,是得她自己也能去,不然陈大蛾和李五儿她们在维扬城里逛街赏景儿吃好吃的,她在酒楼里苦哈哈干活儿,她非气死不可。


    沈揣刀拿起一块烫好的嫩豆腐,笑着看她一眼:


    “你自然是得去的,你这舌头得养起来,就该多吃些好东西,赛食会三天你都得去,这份钱我给你出了。”


    眼睛盯在东家连绵的刀影里,宋七娘已经欢喜得不会说话了。


    其余的厨子帮工都忍不住看她,眼里是遮不住的羡慕。


    他们的东家笑着说:“咱们酒楼里的厨子帮工连同跑堂是要忙三天的,没有机会去玩儿,你们父母夫妻儿女有想去的,咱们酒楼也都给包一天的饭钱,只一天,咱们月归楼还得按照出去治席面给你们分赏钱,可掏不起太多银钱出来。”


    “东家,咱们赛食会是按着出席面分赏钱钱啊?”


    “是啊,不过没有人给咱们几千两地砸银子,这钱是从酒楼账上出,要少一些,三天,帮厨跑堂一人五两银子,厨子一人十两。”


    五两银子!三天!


    要不是怕扰了前头的客人,帮厨们都要叫起来了。


    尤其是新来的帮厨,还没经过自个儿东家传说中几千两银子出一趟席面儿的大场面,此时知道只要忙三天就能多赚五两,脸上都笑开花了。


    沈揣刀将豆腐切好,浸在水中,其他辅料也都切完了,一道端着往灶房里去,宋七娘眼巴巴跟在她后面,被她看了一眼,停下了脚步。


    “四十八道菜你全记下来,全吃明白了,你也有。”


    “谢谢东家!”


    宋七娘双手击掌,两眼放光。


    这是什么好日子?吃吃喝喝,不光东家替她掏钱,她还能赚了五两银子!让陈大蛾她们知道了,怕不是得嫉妒死?


    嘿嘿嘿!


    好不容易把满心的欢喜压下去,提醒自己别露了富,宋七娘美滋滋地走回到面案旁边揉面剂子。


    五两银子,她是给自己再打一支银簪子,还是买一瓶玉赋春新出的桂花头油?


    见她高兴地都哼起了曲儿,一旁包包子的何翘莲笑着摇头。


    “七娘,你也别只想着捯饬你的头发了,马上就是冬天,棉被棉褥子可够了?在维扬城里想要过冬得买柴炭,也得花钱呢。”


    宋七娘看向她,心里热腾腾的滚泡儿的欢喜凉了几分:


    “那我只买个小瓶儿的头油,余下的买棉被褥子。”


    “买什么棉被褥子?买棉花,买大布,咱们提针给你做了就是了。”


    洪嫂子端着一笼热腾腾的点心出来,听见宋七娘又不会好好过日子,横了她一眼。


    玉娘子穿着罩衣出来看炉里烤的点心,也说:


    “簪子也不许再买了,前两日我做了两支珠芯儿堆花,明儿给你带来,你戴着去赛食会上玩儿,别乱花钱。”


    宋七娘又能如何?


    洪嫂子像个姐姐,何大娘像个妈,玉娘子年纪与她差不多,偏偏又像姐姐又像妈。


    “哦。”


    她应了声,心里还是一阵又一阵的欢喜。


    将汤烧上,沈揣刀从灶房里出来,走到玉娘子身边:


    “玉娘子,庄女史带了朱家那位小姐过来,咸口的点心您帮我备上几包,再拿几样小姑娘喜欢的。”


    “是,东家。”


    玉娘子笑着应了。


    一听见“朱家小姐”几个字,粉桃和张小婵都抬起了头。


    瞥见她们俩,沈揣刀心里忽然有了个想头。


    “庄女史,女卫扩编,可还有什么章程?”


    “与选亲卫一般,必要良家子,因女子人少,入营之后要受两年的督练,所以十三岁到二十三岁皆可,不入军户籍,但是一旦选入营中,最少要待五年。”


    吃饱喝足,从沈东家这手里拿了许多点心,庄舜华心情很好,说话时候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高大女子:


    “怎么,沈东家你想做女卫?宫校尉说你功夫不比她差,要是做女卫,两三年间就能当了校尉,只是赚不了多少银子。”


    月归楼如今的生意,让她这个不爱财的都得实实在在叹一句是“日进斗金”。


    “不是我,是我酒楼里的几个小姑娘,都是良家子,还都会赶车,前两日我买了两匹矮马,养在寻梅山上,等忙过了赛食会,再教她们骑马。还识得千多的字,这样的人才送进女卫应是够的。”


    “为了教她们骑马你还专门买了矮马?”


    庄舜华眉头微微皱了下,转而问:


    “有多矮?花了多少银钱?”


    沈揣刀看她神色,笑了:


    “钱倒是不多,承蒙一位老客关照,千里迢迢用船运了过来。庄女史要是感兴趣,不如先去寻梅山看看?”


    庄舜华点点头:


    “能骑马是好事,我观此地女子比京城一带女子稍矮些,公主从北边带来的高头大马她们学起来也吃力。”


    “那我明日就去问问苗老爷,能不能再买些马过来。”


    另一边,朱妙嬛与自己的姐姐依依不舍,眼睛红得像个兔子。


    “二姐,你别想我,庄女史对我极好的,教我读经史子集,还让我每天都外面走一个时辰。”


    “我知道你过得好,你也别担心旁人,我求了曾祖母,将星儿要来了我身边,今日怕人多眼杂,我便没带她过来。”


    朱妙妤轻轻理了下自己妹妹的头发,手中一个小小的袋子塞到了她手里。


    “你拿着。”


    “二姐?”沉甸甸的小袋子压在掌心,也像是压在了朱妙嬛的心上。


    “你去做了女卫,除非侥幸建功立业,府中只会当你是死了。”


    不能联姻,不能攀附贵人,还每日抛头露面,朱家容不下这样的女儿。


    当日大哥要献妹于杨锦德是失了朱家体统规矩。


    如今的朱妙嬛又何尝在朱家的“体统规矩”之内?


    “曾祖母说要给父亲再纳两个妾,祖父没答应。”


    朱妙妤紧紧地握着自己妹妹的手。


    “若是明年父亲再多了个继室,你往后一切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娘还在……”


    “大哥废了,我嫁回了楚家,你又这般,祖父又何必再顾惜娘的体面,说不得就是一纸休书。”


    朱妙嬛脚下一软,空着的那只手抓着自己姐姐的手臂:


    “要是娘被休了,二姐你怎么办?”


    朱妙妤轻轻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与你姐夫感情甚笃,又有孩子,此事牵累不到我。”


    朱妙嬛急急摇头,直跺脚:


    “哪有那般好的?你有了个被休了的娘,祖母也生我的气,未必再护着你……”


    “日子是自己过的,你别为我担心。倒是你,点心好吃,也别贪嘴,好好学本事。”


    她们所在之地是月归楼的车马院子,朱妙妤轻轻抱住自己的妹妹。


    “别怕,咱们姐妹俩都能把路走完。”


    站在几步之外,沈揣刀与庄舜华仍在闲聊。


    实则让她们姐妹俩能多说几句。


    “你把一个在金陵没有根基的尉迟钦扔了出来,金陵城里的世家都找着了箭靶,现在流水似的往京城送折子,说败坏了秦淮风气的是尉迟钦这等外地风月客,不是他们这些本地高门子弟。反倒没了盯着公主的心思。”


    “能欺负弱的,谁愿意招惹强的?”一阵凉风起,沈揣刀替庄舜华将氅衣披上,“还是公主太强,把他们吓坏了。”


    庄舜华冷笑了声:


    “你为了苏姑娘就废了一个伯府少爷,偏颇狠辣,剑走偏锋,此等侥幸之事不可再有,若不是正好有公主盛宴余威,也未必有这般好收场。”


    “是,庄女史教训得是。”


    答应得倒是痛快,也未见改。


    眼见面前“沈东家”一副温良体面模样,便行事是这般做派,庄舜华深吸一口气,叫了朱妙嬛上车。


    见马车远走,朱妙妤手拿帷帽也要上车,脚下一软,幸好被人扶住了。


    “朱娘子,你可还好。”


    “多谢沈东家。”


    “朱娘子,我见你有些眼熟,从前咱们可曾见过?”


    “未曾。”


    坐进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天光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朱妙妤无声轻叹。


    马车粼粼向前,她轻轻抚住了自己的小腹。


    中秋那日,她刚刚失了一胎。


    婆母收了她刚刚拿回来不过一个月的管家差事,只让她好好养着,与她鹣鲽情深的夫婿兼表兄为了科举应试,搬去了书院。


    再失了母家的支撑,她就像是走进了一条暗巷,看不见前路,也无从后退了。


    罢了,妙嬛与她不同。


    就够了。


    “朱娘子,你的点心。”


    马蹄声从后面传来,两个纸包落进了车里。


    秋风吹起车帘一角,朱妙妤恍惚看见了一抹天光。


    作者有话说:


    有几个澄清:


    1、美食文的素材来源有相似很正常,但是我真的好几年没看男频文了,怎么说呢,老读者知道的,我从22年开始就越来越不喜欢男人,23年又被暴击了下,属于超级加倍了,上本书把男配们写飞到在最后的番外才全都发了便当,跟这个精神变化有关系的。


    所以,我也很多年没看男频文了,任何类型都不看了,包括美食。


    本文和任何别的美食文的相似,从写作路径上都可以追溯到我自己2014年的作品《心有不甘》,2017年的《上膳书》,2019年的《吃点儿好的》,2022年的《暗恋禁止》,我在美食写法和套路研究上的脉络是非常清晰和完整的。


    2、本·文·禁·止·磕·男·男。


    草草我啊,刀刀唯一亲妈。


    再磕男男我会杀角色哦[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37章 看守


    ◎琥珀板栗和放过◎


    既然有心给青杏粉桃和张小婵谋一份女卫的差事,沈揣刀自然愿意在采办矮马的事儿上多出些力。


    之前苗老爷在账上押了一百两银子,让月归楼出了新宴就给夫人送去,正好新出了“金素白露宴”,沈揣刀也不假手于人,自己用食盒整整齐齐装了,又额外带了几样新出的点心,另外还有琥珀栗子和蟹黄汤包的生胚。


    叫上了一酒与她一道,赶着马先路过了苗老爷的木材铺子,铺子门开着,只有几个力工在里面倒腾木头,沈揣刀看了一眼,转进了巷子里。


    白墙上的爬山虎都红了,掩着墙上的窄门,沈揣刀在门前停下,跳下马车刚要敲门,忽然被人喝住了。


    “你是什么人,来寻这家人做甚?”


    沈揣刀转头看了一眼,见是两个身量高大的男子,虽然穿着寻常棉衣,头戴小帽,脚下穿得却是皂靴,腰间还挂着刀。


    再看长相,面生横肉,吊眉利眼,要么是匪,要么是兵。


    若是匪,可说不来这么准的官话。


    若是兵,只怕也不是维扬本地的兵。


    “二位是?”


    “少废话,你来苗家干什么?”


    今日沈揣刀穿了件黑朱色的袍子,头上戴着小冠,为了遮阳,还戴了帽圈儿,一时到让人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她微微抬头,上前一步,将一酒挡在身后,不仅没有答话,反而从下到上将两人又打量了一番:


    “你们二位是何人?无故阻我做事,总该有个因由。”


    这二人平日里大概也横行惯了,鲜见有人没被他们的凶相所吓的,缓步走近,也打量沈揣刀。


    其中一人忽然咧嘴一笑:


    “竟是个娘们儿。”


    他步子一提,走到了前头:


    “一个娘们儿驾着马车,多半不是正经营生,先将人拿了!车也扣了!”


    沈揣刀平视两人,朗声道:


    “光天化日,你们两人居然在维扬城里做起了劫道抢人的营生,还敢说旁人不正经?”


    汉子冷笑一声:


    “哎哟,还是个牙尖嘴利的娘们儿,兄弟,这娘们儿不一般,说不定就是跟贼寇有勾结的,不如好好搜一搜……”


    被爬山虎掩着的黑油门忽然打开,有人快步出来,拦在了沈揣刀的身前:


    “两位差爷,这位是酒楼的东家,之前小人在她家定了席面,劳她给我送来。”


    苗老爷又转身,匆匆对身后的女子说道:


    “沈东家,劳你辛苦一趟,只管将吃食拿给我就好。”


    沈揣刀看了一酒一眼,小姑娘连忙从车里把东西递了出来,又在那两人的目光里将车帘子落下了。


    “苗老爷,这些是给府上夫人的点心,其中一道琥珀板栗有些难得,是我给夫人的心意。”


    看那两人一眼,见他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提盒,沈揣刀轻轻垂眸,缓声道:


    “我今日带点心过来,也是有事相求,之前托您带来维扬的马,得了大长公主府上女官看重,正好公主得了太后应允扩编女卫,想要再采买些小马,不知苗老爷可能再走一次船?”


    “买、买马?”苗老爷神色有些愕然,看看面前的沈东家,又看一眼那两个凶神恶煞模样的锦衣卫缇骑,她唇角动了动,勉强有了几分笑意,“沈东家,不知公主要多少马?”


    “此事我也不清楚,是昨日庄女官来我们酒楼与我说起的,您哪日得了空,我带了马,咱们一道去天镜园。”


    “呲,这小娘们儿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连公主都编排上了,这姓苗的是贼寇,这娘们儿只怕也是,看见没有,刚刚咱们没留神,她车里还带了个小的……”


    一个汉子说着话就走到马车另一边,抬手要掀开车帘子去看一酒。


    沈揣刀将食盒放在苗老爷怀里,转身看向两人:


    “我听苗老爷喊你们是差爷,却未见你二人有半分当差的清正,反倒目斜神浊,言语下流,很是不成体统,你二人到底是当了什么差?”


    汉子怪笑了声:


    “哎哟,小娘们儿说话硬气得很,还敢问起咱们是什么差了?此事岂是你能问的?”


    “我行得端做得正,有什么不能问的?苗老爷若真如你二人所说是什么贼寇,早该将他拿去了公堂受审,怎会只有你二人守在他家门前?”


    一拍车辕,沈揣刀借力跳到了车上,挡住了汉子要掀开车帘的手:


    “你们身穿常服,连身份都不敢报,可见只是盯梢罢了,你们上官给你们分配了什么活计?是让你们盯着与苗老爷往来之人罢?苗老爷若真是贼寇,岂会只有你二人在此?说到底,苗老爷只是一个饵,身上也并无贼寇之实,倒是你们,大约是瞧着苗老爷身上有些家底,就对苗老爷和与苗老爷往来之人连番恫吓,不过是逼他拿了钱财出来供你们二人开销。”


    半蹲在车厢前,沈揣刀俯视自己面前汉子。


    苗老爷不是贼寇这一点,她是猜的。


    依着锦衣卫的行事,若是坐实了罪状,苗老板必是要下狱受刑的,一旦受刑,自然会被人发现是女子。


    这两人盯着苗老爷,却对苗老爷的真实身份毫无所察,可见苗老爷连受询只怕都是在自己的家里。


    “你们上官是谁?听你们一口官话,应并非本地卫所官兵,那就是从别处提调来的,哪里?徐州?徐州与维扬同属两淮都司,你们两个外来的在维扬地界这般行事,维扬本地辖官若是知晓了,又该如何处置你们?”


    年轻的女子生得那般好看,在她的俯视下,却让人生出了些许的怯意来。


    “你们欺负苗老板,不过是看他在维扬没有宗亲帮衬,是个外来的,我可不同,我家酒楼世代开在维扬城里,不说亲朋故交有多少,知府范大人,同知凌大人,维扬卫穆将军皆是我家酒楼常客,你们说我是贼寇,可是做好了与我翻脸的打算?”


    原本要掀车帘的汉子后退两步,与自己的同伴互相看了一眼。


    “你这小娘们儿嘴皮子倒真是厉害!行,今日我们兄弟就放过你……”


    “噌——”


    一道幽蓝刀光突现。


    尖刀扎在马车的木架上。


    “两位,今日我愿意与你们讲道理,是我体恤你们当差辛苦,放过了你们,可你已知道我是什么身份,还口出轻薄,这一刀算是我给我自己讨了公道。”


    汉子头上的小帽裂成两半,从他头上落下,另有几丝碎发慢慢悠悠飘下。


    “苗老爷,你回去家里。”


    苗若辅捧着食盒,见沈东家竟然只凭言语就震慑了这两个猖狂的缇骑,已是骇然非常,等沈东家真动了刀,他都要呆住了。


    沈、沈东家竟是这么个刚烈性情?


    “沈东家,这两位差爷当差不易。”


    “我自是知晓二位当差不易,他们是抓贼不易,还是搜刮民脂不易,总得有个说法。”


    被劈了帽子的汉子气急败坏,当即拔了刀,用刀尖儿对着面前的女子:


    “你好大的胆子,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


    “若真有性命之危,以你的这刀想要杀我也不容易。”沈揣刀神色淡淡,言语平和,“要是只因为不肯受你言语轻薄就得死,那倒不如搏命以对,拿二位性命先奠了我自己。”


    那汉子见这女子竟这般有恃无恐模样,竟真的举刀要劈,被他的同伴死死拦下。


    “别、别动手!”


    他的同伴此时后背冷汗直冒。


    这女子一段话,直直戳中他们处境,他们两人是为了追查苗信才跟着小旗来了维扬,苗若辅是苗信的远房堂叔,做的是木材生意,手中还有能走江入河的船,小旗以为苗信若要从两淮之地脱身定会来寻苗若辅,便留了他们四个人轮番看守。


    苗若辅家财丰厚,却非维扬本地人,在他们眼中是妥妥一只肥羊,又胆小怕事,每日都供他们好吃好喝,他们才越发动了贪念,每每有人来寻苗若辅,都得受他们阻挠盘问,得让苗若辅出来送上银钱才罢休。


    今日,真是实实在在遇上了硬茬子,狠角色,还是个女子。


    也是他们想岔了,一个女人能在维扬城里开酒楼,那定是人脉极深的。


    苗若辅赶紧将食盒交给了自家仆从,拦在了沈揣刀的面前:


    “沈东家,是我行事不周,让你受了委屈……”


    “苗老爷,此事与你无干。”


    沈揣刀对他轻笑了下。


    “我在维扬城中开酒楼至今快九年,要是随便一个外头来的兵士都能随意轻薄了我,我也不必再做开门的营生。”


    她起身,越过苗老爷,直直看着那两人:


    “你们若是不服气,就与我去卫所走一遭,我倒要看看,是哪位大人带出了你们这等差爷。”


    她气势越盛,那个拿着刀的反倒也生了些心虚。


    沈揣刀察觉到了,轻轻一笑:


    “也不必去卫所,去府衙敲鼓,我自陈被人言语轻薄,请府台大人做主,到时二位往公堂上一站,先说说自己身为提调而来的官兵如何在苗老爷门前与人相争,到时候闹个满城风雨,你们要守的贼寇也定是不会来了。”


    说罢,她自己拍了下手掌:


    “好,就这么办了。”


    “不不不!这位!这位!”那缇骑连忙摆手,拦在马前,他匆忙看向苗若辅。


    苗若辅提醒他:“是沈东家。”


    “沈东家,此事可不成!我们、我们兄弟二人言语失当!沈东家千万莫怪罪!千万莫怪罪!”


    苗若辅也求情:“沈东家,说到底是我自家家门不幸,族中出了个不争气的……”


    沈揣刀笑得一派和气:


    “苗老爷别这么说,什么远房堂侄,五服都出了,诛九族的大罪都轮不到你头上,想来办差的上官也是知道的,才只指派了人盯着你罢了,坏事也在坏在了这两人头上。”


    这两人如何肯认,连连摆手。


    看这两人一眼,沈揣刀又看向苗若辅:


    “苗老爷,今日耽搁久了,那提盒里的饭食也不新鲜了,后日我再来一趟,您若是有什么委屈难言的,只管与我说,我虽然只是个开酒楼的,倒也有个热闹地方,闲来无事,自可将今日受的委屈与旁人说说。”


    苗若辅连忙摇头。


    沈揣刀却说道:


    “我说公主买马一事是真的,此事少不得要劳烦苗老爷,既然您身上有麻烦,我索性帮您将麻烦解了。


    “只要城中传遍了您门前有人守着,那贼寇自然要去别处,不敢再来,您也安然了。”


    说罢,她径直坐在马车上,驾车扬长而去,那两人要拦她,她马鞭一甩,甩开了两人。


    “东家。”


    一酒自车里探头出来,看那两人追到了街口就不敢再追了,又看向自个儿的东家。


    “那俩人既然是差爷,自然归穆将军管辖……”


    “怎么,你还真想你东家我去告状啊?”


    一酒歪了歪头,穆将军总来月归楼,她们看在眼里,也在暗中议论过,都觉得穆将军是有些喜欢东家的,只是喜欢得不明显。


    既然喜欢东家,那就该给东家出气啊!


    沈揣刀想的却是别的。


    苗老爷的身份是假的,被这么天长日久地守着,早晚露出马脚。


    她今日替她震慑了那两人,也是让他们知道苗老爷在维扬城并非无依无靠能任人拿捏的,余下的,还得想办法帮她脱身。


    回了月归楼,沈揣刀刚进了楼里,就看见了一片锃亮银光。


    是一套十二把精钢菜刀。


    谢序行一个人在一楼正对酒楼大门的位置坐了,桌上摆着菜刀。


    “在龙泉给你打得镶宝菜刀,又在火神殿供奉过。”


    身子大好的谢九换了件儿红色的羽纱氅衣,面上得意洋洋。


    “本来想着中秋前给你送来,我在金陵听说沅州一带供奉的火神不是祝融,而是什么一言不合就放火的凌霄女,顿觉跟你合得来,又送去供奉了几日。”


    沈揣刀迈进酒楼,将那十几把菜刀依次看过,精钢刀身,银柄镶嵌了红色宝石,分量颇重——算算时候,谢九打这刀的时候还不知道她是女子,是给他“力大无穷大舅哥”打的。


    拿起一把掂量几下,沈东家满意地点点头:


    “好刀。”


    “哼,我选的,那自然是好东西。”


    嘴上这么说着,谢九在桌下的脚得意地晃了两下。


    “谢九。”沈东家忽然抬头看他,“你如今身在维扬,若是锦衣卫做下欺辱百姓之事,可会牵连到你?”


    “自然不会,我是北镇抚司百户,他们犯错,查纠他们的也是南镇抚司。”他端详沈揣刀的神色,“可是有人惹了你?”


    沈揣刀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这些刀让你免了一顿打。”


    她刚刚看见谢九,是有些迁怒的。


    第138章 谁虚


    ◎当归炖羊肉和羊肉烩面◎


    十二把精钢菜刀流光溢彩,又是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那一桌上摆着,月归楼的食客们进来都忍不住看两眼。


    矜贵的公子哥儿守着门坐在那儿,面前又是那许多刀,许多人还以为他是来月归楼寻不痛快的,等沈东家回来了,这沉着脸的公子哥儿忽然笑了,不少几位老食客都在心里暗暗点了头。


    原来也是来给沈东家送礼的,那就好,那就好。


    谢序行一贯是不管旁人的,也不知道自个儿被人当了什么豺狼货色,听说沈揣刀要打自己,他笑着把脸皮往她手边送:


    “真能让沈东家泄了火气就好,来来来,往这边儿打。”


    他净白白的一张脸贴过来,沈揣刀手一抬,却是将手里的刀放下了。


    “仲羽,将刀收了,再给这位谢官人上几道好菜。”


    早在东家回来的时候,方仲羽就从酒垆后面绕了出来,此时就跟在东家身后站着,笑着说:


    “谢官人不辞辛苦给东家寻来了这么好的刀,自然得上好菜,上一桌‘金素白露宴’您看可行?”


    沈揣刀摇摇头:“他身子虚得很,蟹就不用了,大灶头炖的当归羊肉汤给他上一碗,配一条鱼,两个青菜也够了,新烙的饼给他上两张。”


    她样样说得清楚,谢序行的脸却变了色:


    “我怎么就虚了?”


    “坐一日的船就能得了风寒,不是虚是什么?”


    眼见谢序行像个爆仗似的要炸开,沈揣刀抬手把他摁回了椅子上:


    “过了饭时我有事问你,且将饭好好吃了。”


    谢序行屁股在椅子上墩了下,正要再娇气几句,却见那方仲羽眸光凉凉地看着自己。


    身穿一身大红羽纱氅衣的谢九爷无声冷哼了下,歪坐在了椅子上。


    通往后院的门开了,是几个跑堂搬了笼屉出来,一尺多些大小的笼屉里小汤包能装八个,蟹肉包能装三个,那种大的蟹黄汤包是用了定制的小笼屉,小小巧巧四寸见方的小笼屉,满满当当装了个晃晃荡荡大汤包。


    包子们腾云驾雾一般出来,招招摇摇往上下各桌分了过去,跑堂的脚下轻快手上稳,嘴里还报着数:


    “两笼小汤包,两个蟹肉包。”


    “三个大汤包,三个蟹肉包。”


    后头跟着穿着青色夹棉袄子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笑容满面地端着托盘,密密摆着装了姜丝的小碟,中间还有一瓶醋。


    “汤包刚出锅,小心烫了嘴,先咬开一个小口慢慢喝汤才好。”


    说着,小姑娘将小碟放下,将微微泛红的香醋倒在了里面。


    有了这专门的提醒,食客自然小心许多,将小包子咬开一口,吹两下,凑过去喝里面的汤,热意犹如一把尖刀从人的头顶直直扎进了胃里,接着才是香与鲜在这刀上爆开。


    “好,好,这汤包做的绝妙!果然,沈东家一回来,月归楼就一定有顶好的东西拿出来!”


    “沈东家,你们酒楼这汤包过几日可要在‘赛食会’上卖?您要是想卖这包子,可千万放最后一天,不然我怕你前头卖了,后头别家都卖着灌汤包了!我看您前面那两天就卖狮子头和水晶肴肉,挺好挺好。”


    这是还惦记着为自家心爱的菜说话的。


    “沈东家这汤包了不得,我在镇江也吃过蟹黄汤包,可没这么霸道的鲜香味道!”


    “鲜香味道霸道,自然是因为我们酒楼的大灶头馅儿调的好,还有玉娘子手巧,她们两人手艺合璧,才有这般好的蟹黄汤包奉给各位。”


    谢序行眼见沈揣刀和别人说的欢,就对方仲羽说:


    “那包子也给我来一份儿。”


    旁人也罢了,方仲羽怎会认不出这从前的“虞长宁”?


    知他改头换面回来又纠缠东家,方仲羽客客气气一笑:


    “谢官人,这包子里都有蟹肉蟹黄,我们东家发话了,您吃不得。”


    说罢,他头又低了两分,无声无息吐了个字:


    “虚。”


    眉头轻轻一挑,谢序行先转头看向沈东家,见她正仰头与二楼的客人说话,又把头转了回来。


    “我现下与你一般,都是沈东家座前一条狗,汪!”


    他轻声道。


    方仲羽的脸瞬间涨出一层粉。


    毛头小子不经逗,谢序行嗤笑一声,抬手自袖里掏了张薄薄的纸出来:


    “你们酒楼后厨不少人都有腰痛症状,这儿是两坛正经的陈年虎骨酒,你自去取了,算是我谢他们从前照料,别让人知道是我给的。”


    将纸收在手中,方仲羽看着这张比从前俊美了许多的脸庞,神情有些犹疑:


    “你怎么不给我们东家?”


    “给她倒像是我特意卖了好,给了你,她那般的聪明人,哪日漏了消息,倒显出我挂念情谊的好处来。”


    说着,谢序行自己冷笑了声:


    “可不会真让你专美在前。”


    听他这般说,方仲羽反倒信了虎骨酒是真的,就在他起身要走的时候,谢序行又说:


    “别都给了旁人,给你爹多留些,他养你这么个傻儿子也不容易。”


    方仲羽白了他一眼,快步去了后院。


    自觉赢了这“二毛小狗”,谢序行有些得意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再去看沈东家,就见她已经又转了回来。


    门外一阵冷风突起,沈揣刀走到他身边,说:


    “刀你也给了,倒不如去楼上坐了,别在这儿吹了风。”


    啜一口热茶,身上暖了些,谢序行慢悠悠说:


    “哼,沈东家拿了刀,就觉得在下这欠揍的人碍眼了,在下可不走,就在这儿守着,等着沈东家忙完了与在下说话呢。”


    沈揣刀也不再劝,进了后厨一会儿,将袖子卷了,头上的帽子也摘了,手里提了个装了笼的铜炭盆出来,放在了谢序行的身边。


    在她身后跟着上菜的跑堂端了热腾腾的炖羊肉和两道青菜,两张新烙出来的面饼,都放在谢序行的面前。


    “好好吃饭,别惹事。”


    叮嘱了一句,沈东家又回了后厨。


    捏着氅衣的手指微微松开,谢序行失笑:


    “我若是个蜡做的,怕不是都要被烤化了?”


    嘴里是这般说的,他用勺子给自己捞羊肉的时候是笑着的。


    饭时过了,酒楼里空闲下来,沈揣刀端着自己的那碗羊肉烩面坐在谢序行面前,就见他脸上是难得的粉嫩血色,看着是被内火外火一起烘了气血的模样。


    “沈东家特意留我,是有什么事儿要同我说?”


    沈揣刀手里捏着两个蒜瓣,先连肉夹面地吃了一口,她一边扒蒜一边说:


    “最近维扬城中从别处调来了锦衣卫,你可知道?”


    竟是这等无趣事儿?


    也没问起木大头。


    谢序行往椅背上一靠,说:“知道,还是之前我那案子的后续,抄家的时候少了些银子,都说是被党羽给带走了。”


    穆临安虽然话少,说起来是字字清楚,生怕沈揣刀不明白,谢序行说话有股子“你就该知道”的理所当然。


    沈揣刀还真听明白了。


    “那些人现下在维扬?”


    “说不好。维扬城里人来人往,最好藏人了,沈东家是知道的。”


    谢序行说着,自己就笑了,诶对,他自个儿就是被藏过的。


    吃一口蒜,又扒了两口羊肉烩面,沈揣刀抬眸看他:


    “公主府的女卫要扩编,我打算将洪嫂子家里两个小姑娘和张嫂子的侄女送进去。”


    谢序行歪头想了想,点头:


    “这是好事儿啊,可是得要银钱通融?”


    说着,他从腰上拽了个荷包下来。


    轻飘飘的。


    沈揣刀不用看也知道,依着谢序行的豪富,他这里头不是银票就是金叶子。


    “不是银钱,是我打算替公主采买些矮马,只是能替我将马从岭西运来的人,如今正被锦衣卫守着门,说他是一个逃犯的族亲。”


    谢序行懂了。


    他轻轻点头:


    “这么轻薄一层干系,让人去他家里搜一圈,搜不着也就罢了。”


    “如此容易?”


    “有什么难的?本也只是族亲,再说了,没抓到人也不是坏事。”


    没抓到人,自然就能把些该平的账也平了。


    沈揣刀垂下眼,大口吃起了羊肉烩面。


    谢序行反倒问她:“买马可不是容易差事,一路上行船都得小心照料着,这人可信么?要不你等些日子,晋万和也有往岭西去的船,让他们跑一趟就是了。”


    晋万和票号就是谢序行当初给沈揣刀信物让她去提了七千两银子出来的票号,虽然是晋商开的,在维扬也很有些信誉,尤其是这几个月,原本只在城北开了一家的晋万和票号现在有三家,抵押、拆借和存银都利落干脆,在民间和商贾之间是颇有名头的。


    将嘴里的肉和面嚼了咽下,沈东家说:


    “我竟不知道晋万和还做跑商生意。”


    “他家生意多着呢,过几日他们的小东家来了维扬,我带他来见你。”


    沈揣刀将面碗放下,笑着摇头:


    “我可没那么大的脸面,让堂堂晋万和票号的小东家来见我。”


    “怎么没有?沈东家是什么人物,脸面大得很,你一句话,晋万和的船就能直去了岭西,给你带了好马回来。”


    沈揣刀摆手:


    “买马的事,还是托给我朋友吧,她之前替我买马,又给了我一些定好的木头让我在寻梅山上建庄子,我欠了她一份人情。”


    谢序行原本没把那个被锦衣卫堵了门的放在心上,听沈东家说欠了人情,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年纪老得都够给人做爹了,怎么还无缘无故献殷勤?”


    将苗若辅的名册扔在案上,谢序行垂下眼,一只手撑在榻上。


    他的身子下面铺着狼皮,一旁的熏笼上盖着他今日穿的那件大红的羽纱氅衣。


    “你们两人守了他这么多天,他是如何一个性子?”


    “回大人,苗若辅他就是个胆小的。”


    烛火幽幽,两个壮汉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白天在沈揣刀面前的嚣张跋扈分毫不剩了。


    “胆小的?”


    谢序行笑了声:


    “一个将木材行开在七八个城里,手里有四五艘船的大行商,在你们嘴里就只有‘胆小’两个字?那他的本事还真是不小。”


    “大人,小的、小的们也觉得怪,才、才故意、故意凶了些。”


    “哈,倒是个会顺杆爬给自己找补的。”


    斜靠在榻上的男人看着地上的毯子。


    上好的织毯,知道他来了维扬,晋万和的人立即给他送来的。


    “苗若辅的夫人,你们可曾见过?”


    “回大人,第一天跟着我们大人看了一眼。”


    “长相如何?”


    “瘦高样子,比苗若辅高,缩着,人胆小。”


    “瘦高?”谢序行回忆自己所看的苗若辅生平。


    “他从前在家乡是个出了名的暴戾之人,因他妻子没生下孩子,就当街追打。”


    若苗若辅真是个胆小之人,可会打比自己高的妻子?


    离乡背井几十年,明明没有孩子,也没有纳妾,还守着这个偶尔会疯叫的女人过日子。


    双手摩挲在一处,谢序行越想越觉得这苗若辅身上有些古怪。


    “今日可有人去寻那苗若辅?”


    地上匍匐的两人互相看了眼,异口同声:


    “回大人,今日没人去寻苗若辅。”


    “真的没人?”


    “回大人,今日没人去寻他。”


    “好,你们两个是机灵的,以后也别做那小小的缇骑了,跟着我吧。”


    两人大喜过望,连忙给谢序行磕头。


    等他们两个人弯着腰退下,谢序行看向常永济:


    “调令文书写的齐整些,省得他们去了辽东还有机会回来。”


    那两人自以为是入了百户的眼,从此可平步青云,又哪里知道那青云路是通往关外雪原的呢?以后大可对着熊瞎子呲牙要好处了。


    常永济小心应下,又看向自家九爷:


    “九爷,您今日看着不怎么欢喜。”可不像是见了沈东家的样子。


    谢序行翻了个白眼儿,又想起沈东家说自己“虚”。


    “我看这苗若辅,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虚,从你手下探子里找个伶俐的,混上苗若辅给公主买马的船当船工。”


    “是。”


    “明天晚上,你带人去苗家,仔仔细细搜一遍。”


    “是。”


    第139章 夫人


    ◎油炒面和卤猪耳朵◎


    酒楼客人多,晚上打烊得就得迟一些,沈揣刀照例将里外的门户都查看过了,又叫来方仲羽:


    “最近维扬城里外人多,玉娘子她们回去我都是让她们驾着马车的,你驾着马车转一圈儿,把一棋她们都送回去,车你自己赶回去,明早带回来。”


    听东家这么说,方仲羽轻声问:


    “那您呢?”


    “我去东边儿北货巷一趟。”


    正说着话呢,有个人从拐角的暗处悄悄走出来。


    “沈东家。”


    有个伙计懒腰伸了一半儿,被骇得差点儿跳起来,三勺原本在跟自己大哥耍赖,被吓得直接窜到了自己大哥背上。


    方仲羽挡在了东家的身前,东家的身前却不只他一人——默不作声在一旁等着跟东家一起回家的一棋和有话要跟东家说的大灶头戚芍药都挡在了东家的前面。


    “沈东家……我是不是吓着人了。”


    沈揣刀从一个伙计手里拿过灯,拨开身前的人走到了那人面前。


    这人是清瘦的,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头上戴着小帽,夜里风凉,她鼻尖儿挂着鼻涕水,吸了又吸。


    对,这人是“她”。


    沈揣刀将灯笼移开,笑了下,嘴上说道:


    “你家老爷让你迎我,你怎么不进了酒楼里?倒把我手下伙计都吓着了。”


    说罢,她又转身对其他人说:


    “你们且走吧。”


    其他人见是误会一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自个儿的东家告别,纷纷结伴回家了,唯有方仲羽站在原地不肯动,他不动,一棋也没动。


    “东家……”


    “明早我若没来,无论谁来问,都说我寻梅山了。”


    沈揣刀压低声音对两人吩咐道。


    一棋点头:“我记住了。”


    方仲羽没吭声,只是用担心的目光看着东家。


    沈揣刀提着灯笼,笑着重复了一遍:


    “无论谁来问,可要记准了。”


    一棋继续点头:“东家放心,我记准了。”


    方仲羽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无论谁来问,这个“谁”是说穆将军和那改头换面的谢郎君?还是说公主府的女官?又或者是府衙里的大人?更或者是老夫人和孟娘子?


    东家要做什么事儿,竟是要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是,东家。”他还是应下了。


    等方仲羽和一棋也走了,沈揣刀看向一直站在暗处战战兢兢的那人。


    “夫人,怎么是您来寻我?苗老爷呢?”


    是的,这做家仆打扮缩在暗处的,竟然是苗家的夫人。


    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外面呆了多久,眼神都有些直。


    沈揣刀摸了下她的手,冷得像块儿冰。


    “她让我来寻你。”


    女人轻声说:“说要谢你今日帮我们。”


    说着,她解开外面的袍子,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信封。


    沈揣刀没有急着拆信,而是转身回了酒楼,掏出钥匙将酒楼门板外头的锁开了。


    “夫人,您进来稍坐,烤烤火。”


    女人摇头:“我得回去。”


    沈揣刀耐心劝她:


    “您现在这样怕是也走不回去,先进来烤烤火,吃些东西,我看了信,骑马送你回去,可好?”


    女人有些不安地看着黑漆漆的门,又看向了面前年轻高大的姑娘。


    这酒楼是她来过好几次的,可没有了舒雅君在身边陪着,这窄窄的门也让她不安。


    “没事的,夫人。”沈揣刀握住她的手,“苗老爷让您来寻我,自然是对我有几分信的,我说的可对?”


    女人点点头,片刻后,她说:


    “我想上茅房。”


    装成男人的样子从家里走来这儿,又等了半个晚上,她根本连如厕的地方都没有。


    “好。”


    沈揣刀提着灯,陪着女人去了斜对面的茅厕。


    茅厕距离月归楼有百来步远,有八个隔门,这门原本都是半身高的,前年月归楼花了钱将茅厕重修了,换成了整扇的门,内里还有门闩。


    就因为这个茅厕,南河街上卖东西的妇人娘子,都比旁处多些。


    路上寂寂无人,几盏灯笼被夜风吹着轻晃。


    沈揣刀守在门外,抬头看着天,手中灯笼高高举着,越过了一人多高的墙,让光投进茅厕里。


    片刻后,女人从里面出来,眼睛看着高高的茅厕门板和沈揣刀手里的灯。


    “极好的门,极好的灯。”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终于有了之前来月归楼吃饭时候的神采。


    沈揣刀带她回月归楼,她也不怕了,坐在桌边守着重新加了炭的炭盆。


    酒楼后厨没什么现成能吃的,炉灶也封了,好在铜壶里的水还是烫的。


    打开灶房门,翻出戚芍药炒的油炒面,沈揣刀用热水冲了浓浓的一碗。


    油炒面是京城那边儿的吃法,做起来还挺讲究,把上等精面粉干锅炒熟炒香了,放凉碾碎,再在锅里下香油烧到七分热,再放面粉,一点点炒到油融进了面粉里才算好。


    盛出来还得摊着放凉。


    再取花生、芝麻、核桃、瓜子炒香碾碎拌进炒好的面粉去,喝的时候滚水冲开,饱腹充饥。


    足足五斤炒面,是戚芍药特意做了早上充早饭的。


    后院耳房里两个守夜的听了动静来看,沈揣刀摆手让他们回去歇了:


    “我喝碗炒面就走了,灶房和前面都会落锁,你们早些歇了。”


    帮工们“唉”了一声,转身回了耳房。


    全当自己没看见东家半夜溜门开锁偷大灶头的油炒面。


    “今天有些凉,你们别盖薄被子了。”


    再从上锁的柜子里取了云片糖放进炒面里,沈揣刀肩上搭着一条干净帕子,一手端着油炒面,一手提着灯笼还拿着铜壶,顺着窄门进了酒楼。


    “先用热水擦擦手和脸,再吃些东西。”


    女人乖乖照做了。


    在女人一勺一勺喝油炒面的碎响里,借着灯笼和火盆的火光,沈揣刀看清了苗老爷给自己的那封信。


    火光照亮了纸面,让黑色的墨迹分外深沉。


    再看信封里其他的东西,沈揣刀心中有些惊异。


    苗老爷给的,也太多了。


    两间在姑苏观前街的铺面,一个在太仓的库房,还有一艘船和整船的上好木头。


    就算苗老爷走南闯北积累了巨富身家,这些东西也实在是远超沈揣刀预料的大手笔了。


    她做了什么?不过是暂时震慑了两个不入流的锦衣卫缇骑罢了。


    为苗老爷和公主牵线,算是她还苗老爷之前的几番照拂,本无需什么好处的。


    “夫人,苗老爷信上说您在家里受了颇多惊扰,让我给你寻个清净地方先安顿两日,等他去见过了公主,说定了买马之事,就接你回去。”


    女人的勺子停住了。


    “我得回去的。”


    “您先把炒面喝完了,咱们慢慢商议,可好?”


    女人端起碗,咕嘟咕嘟把炒面喝了下去。


    一点也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夫人,倒像个干惯了活儿的妇人。


    将碗放在桌上,她又看向沈揣刀。


    灯笼照着她的眼睛,有些微光彩。


    “我喝完了,我要回去了。”


    “夫人,您不用担心苗老爷,我在锦衣卫里也算是有熟识之人,明后日我带着苗老爷去公主面前担下买马一事,那些锦衣卫自然就撤了。”


    “不成。”女人看着那张被东家拿在手里的薄薄信纸,片刻后,目光又转回到了沈揣刀的脸上,“你帮不了我们。”


    她坐在椅子上,目光平且直:


    “不管那信上说了什么,我来寻你,是想与你说,我们的事你不必管了,不必见什么公主,免得害了你。”


    说完,她笑了:


    “你是心善又好看的好姑娘,清白,聪明,你得活得光彩,别来拉我们俩,你拉不动的,自己还得掉下来。”


    炭盆里爆了一颗火星子,把她吓了一跳。


    “夫人,我大概知道,你们身后是藏了事儿的,但是以我的见识,你和苗老爷都是好人,不管过往如何,总该往活路上奔才好。”


    “奔不动了,我们已经跑了二十多年了,从前想都没想过的自在好日子都过了,不用了。”


    女人试探地伸出手,去摸了下年轻女子放在桌上的手。


    结实,有力气,顶顶好的手。


    “要是我有这么一双手,我就不用把人坐死了。”


    她说完,才想起来眼前的人不是舒雅君,而是那位年轻的酒楼东家。


    她连忙松了手,直起身,去塞自己的嘴,可过了片刻,她笑了。


    “我把话说出来了,天老爷怎么没劈我?”


    沈揣刀静静地看着她,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夫人把谁坐死了?真正的苗若辅?”


    陈香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年轻的姑娘。


    然后,她笑着点头:


    “是,我杀了人的,我杀了真正的苗若辅,他让我当外室,跟我说生了儿子就把那个房子给我,他骗我,房子是租的。”


    她说话的语气轻飘飘。


    “他有两个铺子,养了六七个伙计,有那么多钱,我才答应了给他生儿子。可我生了一个,没保住,又生了一个,还是没保住,他打我,要赶我走,说我根本不是宜男命,我和牙人一道骗了他。


    “我之前明明生了四个,都是儿子,给他也生了两个儿子,怎么就不算宜男命了?我就与他说,我的地好的很,是他的种不好,他答应了房子给我,就得给我的,结果他与我说,房子本来就是租的。”


    因为“宜男”两个字,陈香姑被卖过一次又一次,她的肚子生出了名气,她也生出了与人开价的底气,开杂货铺子的苗若辅找上门,她说她就想要一套自己的房子。


    苗若辅应了她。


    她本以为应了就是应了,老天爷看着,是做了数的。


    后来才晓得,老天爷没长眼的。


    “我实在没地方去了,就想去找阎王爷评个公道,那天我对他服了软,给他买了好酒肉。”


    陈香姑用手比划了下。


    “我给他买了猪耳朵,切得细细的,拌了葱。”


    偌大的酒楼沉暗幽寂,灯火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于是她记忆里的猪耳朵也有了长长的影子。


    “他在外头吃了酒,根本不想吃,打了我一巴掌,就躺在床上了。”


    说起来,陈香姑是有些生气的,那么好的猪耳朵,她切得那般好,正该吃下肚里再去死的,苗若辅却不肯吃。


    酒也不肯喝。


    那么金贵的砒霜放在里面,白花了她二百个大钱。


    “我哪会杀人?只小时候见过我爹捂死了妹妹,用的是沾水的布巾子。苗若辅那么大一个人,布巾子盖不住,我把被子泼湿了,蒙在他头上,他一个劲儿挣扎,我哪里捂得住?索性就坐在了他的头上。”


    真正的苗若辅,就这般死了。


    陈香姑笑了。


    “你看,我这样的人,去了你家里,你是要害怕的。”


    坐在她对面的女子轻轻摇头:


    “我不怕的。”


    “真的?”


    “真的。”


    “你真是顶好的小姑娘。”


    陈香姑坐在那儿,笑了下,又笑了下。


    “可我不能跟你走,我跟你走了,夫人就活不成了。”


    “您说的夫人,是现下的苗老爷?”


    连自己杀了人都干干脆脆说出来的陈香姑,此时反而犹豫起来。


    “人是我杀的。”她说,“不是夫人,夫人心善,我去找她,让她去报官,送我去死,夫人没答应,夫人说我该活着才好,她就带着我跑出来了。”


    颠沛流离,惶恐难安,看见官差衙役,甚至听见后面有马蹄声都害怕……脑袋突然好用了,陈香姑记得这二十年的点点滴滴。


    “夫人是个极好的人,你也是个极好的人。”


    她笑着说:“唯独我不好。”


    沈揣刀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纸。


    在纸上,那位真正的“夫人”写道,“他”身上牵扯许多麻烦,实在不用旁人搭救,唯独放心不下一个人,若几日后“他”入了狱,请沈揣刀将人送上往北上的船,“他”将一切都打点妥当,只要人到了船上,自有漕帮的人接手,送她去安然之地。


    “他”在维扬不是全然没有人脉根基,只是被小心翼翼遮掩着、藏着,用来让另一个人走出一条生路。


    “只是这一条陈年命案,也不是不能想法子打点了……”


    “不止这一条,苗若辅的远房侄子,他威胁我,我也把他杀了。”


    陈香姑抬起手,遮盖自己的口鼻:“我铺了好多层纸。”


    沈揣刀看向陈香姑骨架宽大却不甚强健的臂膀。


    想要给一个精通武艺的锦衣卫“贴加官”可绝非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


    这两个人啊,这两个人……


    她在心中无声地叹息。


    “尸体在哪,你可知道?”


    陈香姑有些好奇地凑近看向漂亮的姑娘,两条人命,这姑娘怎么都不害怕?她其实很怕的,是夫人不怕,她才不怕的。


    “在一个空院子的枯井里。”


    “空院子?”


    “我家,隔两个巷子,贴着北货巷,有个大片的空院子……”


    贴着北货巷的空院子?


    沈揣刀的手指轻轻敲在了桌面上。


    还真是个熟悉地方。


    外面灰云聚拢,白钩隐没,绵绵的细雨又飘了起来。


    第140章 共谋


    ◎错影与融光◎


    自从当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酒楼从罗家手里夺下,沈揣刀面上就与罗家人再无牵扯,可她暗地里一直让人替她盯着罗家,盯着罗致蕃,也盯着罗庭晖。


    罗致蕃如今已经下了牢狱,查出来的案子一桩接着一桩,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怕是都在黄泉路上盯着他的这份儿差事呢。


    至于罗庭晖,中秋后,他上了寻梅山大闹一场,为了逼他娘交银子出来,威胁要把他娘拖下山,反倒让白灵秀带着自家的娘家哥哥把他揍了一顿,到今日也不过十几日,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倒也不是全然闲着。


    原先罗致蕃每隔两三日就跟他要债,把他折磨得苦不堪言,现下罗致蕃多日没有动静,罗庭晖的心思也活络了,他手里的钱财都被罗致蕃抠了去,可他还有罗家的厨艺本事。


    腿伤好了又坏,坏了又好,至今还不能久站,他自个儿也没做过自己抛头露面摆摊卖吃食的打算,只略做了几样细点,去寻了暗门子里的老鸨,十两银子就能将做法卖了。


    与沈揣刀报信儿的帮闲说话的语气里都带着佩服:


    “从来见逛窑子掏钱的,第一次见一个爷们儿去窑子里赚钱的。”


    至于生意是做成了还是没做成。


    那帮闲说话的口气就迟疑起来:


    “这样行事的,多半是要被鸨公鸨母打出来的,可他说了是沈东家你亲哥哥,做的点心是月归楼的秘传……借着这名头,就算没卖上十两银子,七两八两也能赚了。”


    一张方子买两三家,六七个点心方子拢共卖了十几家,竟让他靠着月归楼和沈东家的名头赚了一百多两银子,帮闲说话的时候都是又气又酸的。


    “沈东家,这人这么做事,仿佛一只麻来古子蹦在人的鞋面上,真是犯嫌的很。”


    罗庭晖这么做,既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败坏月归楼和她的名声。


    沈揣刀心中比谁都清楚。


    她本想着等到赛食会后,在她维扬名声最盛、人望最高之时将他收拾了,毕竟是她的骨血至亲,她在面上不能做个坏人。


    此时,她倒是有了别的打算。


    “夫人,我送你去北货巷,你告诉我尸首藏在何处,可好?”


    陈香姑看向与她说话的年轻女子,好一会儿,她摇头:


    “你……你不能。”


    她想起了舒雅君将自己帕子扔进枯井,从此和她做了“共谋之人”,二十年,她们互相拉着彼此的命,磕磕绊绊了二十年。


    “你是干净、清白的小姑娘,有家有业,又没有恶心男人,你不能进来。”


    这个圈儿,你不能进来。


    她真的喜欢眼前这个小姑娘,喜欢她高壮,喜欢她结实,喜欢她有好大的一把力气,喜欢她的手,大大的,上面虽是有很多细小的伤口,可每个伤口都是小姑娘安身立命的本事。


    不像她,十二三岁时候就跟自己的爹一样高,原本也是那么有力气的,偏偏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力气和血都流掉了,她十四岁第一次生孩子的时候,她娘把她生下来的胎衣煮了给她吃,说是能把力气补回来。


    骗人的,根本补不回来,力气没了就是没了。


    守着灯笼,听着外头绵绵的雨声,沈揣刀笑着说,“我有个堂姐,从小就对我好,偏嫁的人不好,不光磋磨她,还把她的腿给打断了。”


    陈香姑抬起头,双手有些不安地抓握了下:


    “那、那她可逃出来了?”


    “我先做了个局,让她夫婿以为自己入了外地富商的眼,以后能成豪商的赘婿,他就急着要将我堂姐卖了,我趁机带人打上门去,将他腿打断了,又抢了家产,签了和离书,将我堂姐和甥女都带走了。”


    灯光是柔的。


    火光是跳的。


    交织在她的脸上,让她面上温雅可亲的笑都有些吓人了。


    “至于那个男人,他至今还在西边的矿山里做工,一封信一封信写给他的族亲,跟他们要钱,前前后后又掏了几百两银子出来。还有我的堂兄,我堂姐的亲哥哥,他双腿都被打断了,原本是在我婶娘的嫁妆庄子上养着的,偏他不老实,躺在床上还使少爷脾气,被人使了手段,腿长歪了。”


    陈香姑瞪大了眼睛。


    “当年我爹去世,我兄长也瞎了,我母亲带着我兄长到处求医,让我假扮了男子顶立门户,我从十二岁在这个酒楼里当学徒、帮工,后来当了酒楼的家,整整八年,酒楼在我手里眼见是成了维扬城里数得上的好酒楼了,我的母亲兄长回来了,让我把家业交了,本本分分嫁人。


    “我也不肯认命,设计让我兄长身败名裂,又断了一条腿,将他牢牢困在城外,我自己则是联手我祖母,将这酒楼里里外外都收到了自己手里。你见我时候,我是穿着裙子穿着袍子的沈东家,再早几个月,整个维扬都当我是个叫‘罗庭晖’的男子。”


    湿气从外头沁进来,张开了指爪,要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刚刚那碗炒面糊糊灌出来的热好像要消下去了,陈香姑轻轻打了个嗝。


    “夫人的名字可否告诉我呀?”年轻的姑娘与她说话,是用哄着的语气。


    “我姓陈。”陈香姑喃喃,“我出生的时候,花开的香,我娘给我取名叫香姑娘,等长大了,都叫我傻子阿香,夫人说我叫陈香,我不喜欢,就叫我陈香姑。”


    “陈娘子,你看,我才不是清白干净的小姑娘。这世上真正清白干净的小姑娘,可做不了如今的沈东家。”


    嘴巴张开,又合上。


    快五十岁的陈香姑看着面前不清白干净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眼睛比她们埋了尸首的枯井还深。


    “你、你没杀人。”


    “与我作对的,多是生不如死的。”


    “你……我可是杀了人的。”


    “我踩爆过男人的卵。”


    陈香姑:“……”


    她傻愣了好一会儿,弯腰去看桌子下面小姑娘的鞋子。


    “好大的脚。”


    她的语气充满了敬佩。


    再看向目光柔柔笑着看自己的沈东家,她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对,你这般好,老天爷肯定对你好,我不一样,老天爷恨我的,恨我长得不好,还伤天害理。”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笑:


    “你一个接一个生孩子,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的时候,老天爷都没管了你,你被真正的苗若辅打了,老天爷也没帮了你,你杀人自有因果,他凭什么恨你?”


    “真的吗?”


    “真的。”


    沈揣刀语气柔又缓,带着淡淡的笑说道:


    “天理得公平,天理不公平,就不能怪不公之人踩着别人的血寻生路。杀人是罪,谋害亲兄长不也是罪?你杀人,我害我亲兄长,咱俩未曾相识的时候,就已经是共谋了。”


    灯笼里的光,火盆里的光,它们在黑沉沉的酒楼里幽幽亮着,投出无数轻薄的层叠的影。


    唯有光的亮,总是交融在一处。


    一模一样。


    ……


    早上,雨没停。


    空荡荡的南河街上还黑着,月归楼的帮工们穿着蓑衣斗笠,进了月归楼的后院,又是一整日的忙碌。


    “二毛,怎么东家还没来?”


    “东家说今天要去寻梅山一趟,让咱们只管将送来的东西都收了。”


    方仲羽随口说着。


    曹大孝、白灵秀夫妻俩冒雨来送菜、肉、鸡蛋和乳猪,问起东家,他也是这么说的。


    有一家盐商派了管事来,想来定自家重阳的大宴,方仲羽说今年到年前,月归楼都不接外头的宴席了,那管事甚是不满,甩了五千两银票在桌上。


    方仲羽看都不看一眼,垂着眼,只是笑:


    “我们东家叮嘱过的,就改不了,酒楼里忙,又是刚换了大灶头,还得磨……”


    心念一转,他轻笑一声,抬眼道:


    “再说了,马上就是重阳,过了重阳又是人尽皆知的维扬赛食会,我们酒楼哪里忙得过来?”


    这话可算不上客气了,那管家本就是个倨傲的,被这么一激,立刻闹了起来。


    两人争执几句,门外等着饭时进来吃饭的食客也都知道了今日东家不在,去了城外的寻梅山。


    “方小哥,沈东家怎么偏今日不在?我还想问问她赛食会的章程呢。”


    “吕大人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小的自是知无不言。”


    整了整衣襟,送走了那管家,方仲羽一转身又是和和气气方小哥。


    “方小哥,你们东家的老安人还在寻梅山上?家母上月去璇华观,想见见老安人,没寻着人,回来还叹着说可惜。”


    “东家的家里事就不是我这个做伙计的能说的了,不过我们东家在寻梅山买了地,建了房子,这两日天转冷,又下雨,是该去看看了。”


    “对对对,你们东家几乎是把寻梅山买下来了,离维扬那么远的地方,地贫风大,也就冬天的梅花开得好,听说你们东家花了许多钱建了园子……要是你们月归楼以后去那边儿办宴,我可是得去的。”


    “寻梅山我知道,冬天赏梅花,春天赏桃花,风景奇秀,临江当风,极风雅的好地方,你们月归楼以后去办宴可千万得跟咱们说一声。”


    月归楼里人声鼎沸,邻桌相闻,说起“寻梅山”的人也越发多起来了。


    给从海陵跑回维扬吃饭的吕大人讲了赛食会的章程,方仲羽转身走到酒垆旁,忽然听两个在门口等着的客人说:


    “东边那可是信誓旦旦说了买的是月归楼的点心,从沈东家亲哥哥手里买的方子,错不了。”


    “那暗门子里说的话你也信,月归楼的点心是玉娘子做的,沈东家的亲哥哥姓罗,哪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有?我可是尝了,那点心也好吃的紧,倒是那暗门子,一上午就卖了一堆点心,明晃晃打着月归楼的幡子。”


    方仲羽眉头紧紧皱起,正要走过去细问,就见酒垆里原本在记账的一棋摔了笔,将册子重重放在了柜上。


    “两位贵客,敢问你们所说的月归楼点心,是谁做的,在哪儿卖的?”


    待问清楚了是东边靠近北货巷有一家暗门子今日公然挂着“月归楼点心”几个字在叫卖,一棋深吸一口气,快步去了楼上,很快,青杏和张小婵跟着她脚步匆匆地下来了。


    方仲羽本想拦住她们,迈了一步又停下了,摇头笑了笑。


    三个小丫头进了后院儿,整个月归楼猛地炸起一声尖利爆喝:


    “下作东西败坏咱们酒楼的名声,咱们不能容了他!”


    接着,又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声气要柔缓些::


    “火工留下,刀工走一半,帮厨走一半,厨子……大铲,还得请你给我们镇场子,后厨都交给大灶头了。”


    方仲羽站在前堂,看见通往后厨的窄门帘子被人掀开,带头走出来的是玉娘子。


    玉娘子头上戴着一簇金子打的桂花,一边走,一边将身上的罩衣解下,随手放在了方仲羽怀里。


    “各位,今日酒楼遇着些事儿,有人伪冒了我家的点心,偏巧东家不在,我这白案师傅领着独一份的工钱,遇着事儿了就得去张罗,今日点心只还剩几十份,有没吃着没吃够的,明日过来,我给各位做新做的蟹壳黄。”


    说罢,太师青色的马面裙裙摆一旋,她大步走向月归楼的门口。


    门外洪嫂子和张嫂子驾着马车,周围还有十几个汉子,接了玉娘子坐上马车,竟就这般浩浩荡荡往东边路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