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纠缠 “……别再打给我了,拜托?我总……
被将了一军。
要是问他“为什么没胃口”, 想也知道一方通行会说什么。
他恐怕会用那种凉凉的语气抱怨亚夜的冷淡。声音里或许不会有多少委屈,多半只是半真半假的讽刺,可是……即使明知他可能带着几分故意, 要是亲耳听到那种话, 亚夜也很难无动于衷。
不如说,她现在就很在意。
……你不高兴吗?真想这样问。
“干嘛不说话?”一方通行意外地开口, “我说了什么吗?”
“……你和芳川小姐她们相处得不好吗?”亚夜忍不住轻声问, “……有遇到不高兴的事?”
停顿了一下,“没啊, ”他若无其事地开口,和亚夜想的一样,“……她们只是喊我去吃饭, 又不是找我有什么事。虽然黄泉川和小鬼都很吵,但反正她们自己会聊起来, 不会来烦我, 我也无所谓。偶尔出个门也不错, 总比整天无所事事地在家里看电视有意思, 你觉得呢?”
“……是吗。”
“我为什么不高兴,你不知道?”他悠悠地说。
“……不知道, ”亚夜低声嘟嚷, “没什么事的话,我挂断了。”
“哦, 随便?”一方通行无所谓地说。
嘟。
放下手机。
又拿起来。
犹豫了一下, 亚夜还是把手机放进白大褂的口袋。现在的时代, 没了手机寸步难行,不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赌气把手机丢开,再说真的有什么事情就不好了, 她对自己说。
好像只是没过多久,电话又响了。
“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啊。”一方通行问。
“……”
“啊,我在陪那小鬼买衣服,芳川那家伙说我反正是个闲人,就把我打发出来了。她是自称走不动几步路,但真不知道她怎么就好意思支使一个拄着拐杖的人,”他闲聊一样地说,习惯性抱怨着,“不说话呢?……我是有事找你啊,还是说,这不算事情?”
“……怎么想都不算吧。既然你和最后之作出门,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小鬼很吵,不想搭理她。”他凉凉地说。
“这么说着,还是和那孩子一起出门了呢,”亚夜轻声指出,“再试着好好相处一下怎么样?”
“……哼?”他意味不明地感叹一声,“我说,你还真的那么想要我和小鬼她们搞好关系啊。”
“……那样不好吗。”
“那是为了什么,哦,是为了赶我走吗?”他装作恍然大悟地说,“我和她们相处愉快,自然会从你那边搬走,你也不用烦恼别的事了,是这样吗?”
他是故意用这种说法的。亚夜郁闷地想。
“我啊,从长点上机退学了,”一方通行不介意她的安静,自顾自地说,“挺早之前了。倒不是觉得反正你会收留我才这么做的,只是不想再和绝对能力者计划扯上关系。芳川也是知道这件事,才问我要不要在那边住。”
“……”
“她问我的时候,我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说,我有地方去呢,”他似乎想起当时的场景,短促地笑了一下, “结果过了没几天,就要回过头来,可怜兮兮地求人家收留……真是太可悲了,你不觉得吗?”他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
“……抱歉。”
“别道歉——多生分啊。”一方通行轻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的亲昵,听不出有几分真心。
但是亚夜能想象,那副场景对他来说有多难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和我打交道。”亚夜还是忍不住解释,“如果你只是要找个地方住,那你想待多久都可以。但是黄泉川老师是很正直的人,你和她们也很熟悉,那边是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哦,那样你就高兴了?”
……要说高兴,当然是违心的话。“那样比较好,不是吗?”
“之前还一副那么期待的样子,满心想要我在你家里住下,现在说这种话啊,”一方通行凉凉地感慨,“你可真是圣人呢?”
……真让人生气。
他真的很擅长戳人痛处。
“你不会这么做吗?”亚夜装作不解地问,“你救了那孩子,她也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但你不也自顾自地说着什么——她最好别靠近你这种人之类的话,然后自顾自地拉开距离吗?”
一方通行噎了一下,“那又不一样。”他不满地嘟嚷。
“哪里不一样?”亚夜不高兴地说,“明明你也是这样,就不要来抱怨我。”
说着,她挂断了电话。
她少见地觉得有点生气,实在不太想理他。
但是,没过多久,电话响起的时候,她也实在不觉得惊讶。
“我改主意了。”一方通行说,他听起来很愉快。
“……什么。”亚夜不情不愿地问。
“你说得对,小鬼是之前就吵着闹着说想和我一起住呢。”
“……是吗。”
“本来我是打算拒绝的,”他慢悠悠地说,“不过仔细想想,眼前有个很坏的榜样呢,因为一点莫名其妙的理由就把别人往外推。我决定不和那个家伙一样。”
“……”
“所以我决定答应她,”一方通行心情很好地说,“你觉得怎么样?”
“……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问我。”亚夜生硬地说。
“毕竟我住在你那边呢,总是要问的?”
有什么好问的,真是,难道她真的会因为一方通行要离开而高兴吗?他有一点点是这么想的吗?
如果不是的话,像现在这样,特地打电话来告知,然后欣赏她伤心难过的样子,对他而言很有趣吗?
“那很好呢。”亚夜说,接着挂断了电话。
嘟。
再次看到熟悉的来电提示时,亚夜觉得自己几乎要生气了。
“真的不介意?”一方通行问。
“……”
“怎么了?你这么不愿意和我说话啊。”他故作讶异地说。
“……你是寂寞吗,一方通行?”亚夜开口,“之前我就想说了,你是因为寂寞,所以不管接近你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正常人可不会和自己的跟踪狂一起友好聊天呢……多去交一些正常的朋友怎么样?认识一些有共同话题的人。既然和那孩子一起出门,也和那孩子聊聊天。别围着我转。芳川小姐也让你离我远点吧?”
这些话当然是故意的。
但明明那些话是为了伤害另一个人,把别人推开,说出来的时候,却不知怎么的,自己的心里也有些难受。
……他平时说这种话的时候,也会难过吗。
但是,那些话却没有得到亚夜想要的效果。
“……我早晚会被你气死,”一方通行顿了顿,没好气地说,语气平常地抱怨,“我听起来和朋友这种词有关系吗?……啊,对了,后面那个。芳川说有机会想向你道歉呢。”
“……你和她说了什么吗。”亚夜下意识问。
“没?”他听起来有点不解,“她问我和你什么时候认识的,然后就自顾自地不知道想到什么,说误会你了……谁知道她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以为亚夜和他原本就关系暧昧,所以在医院里,她和一方通行之间过近的接触都是正常的亲近。不如说……那才是彻底误会了。
但亚夜也没有在这时候解释的心情。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和一方通行说起话来,懊恼地闭上嘴巴。
“所以根本没什么,”一方通行轻描淡写地说,“搞不懂你在大惊小怪什么事。”
“……要我提醒你吗?我原本打算杀了最后之作呢。”亚夜低声说。
亚夜没有提过这件事,她自己也不太去想——差一点点,一切就会滑向另一个过于讽刺的结局。
在一方通行付出了近乎生命的代价也想要救下那孩子,而且也已经成功的时候,最后之作却被另一个人——一个因为他而出现在这里的人毫无意义地杀死。第一次行善的结果是如此惨烈,她根本不敢去想他会因此崩溃成什么样。
像她想的一样,一方通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方通行满不在乎地开口,亚夜能想象他甚至撇了撇嘴:“……你又不知道。换了别人多半也会这么做。”
“你是在替我辩解吗?”亚夜费解地问,“一方通行,到底是什么样的动机让要这样为我说话,请你花几秒钟想象一下,要是真的发生那种事,你还能说出这种无所谓的话吗?”
“最后又没怎么样,”他依旧不当回事,固执地回避客观存在的可能,“……行吧,就算你没什么同情心吧,你都知道那样不好,别去做不就好了。反正你又没做过什么坏事?”
“……我不知道,”亚夜被他这种态度弄得有些气恼,“我所想的一切都局限在我的认知之中,我要怎么知道我的所思所想是错误的?我根本没办法做出那种正确的判断。”
“啊,那就问别人?”他说得那么轻松自然,“问问朋友……或者问问你的老师?你不是很尊敬他吗?不行的话,问我?”
“……”
“……算了,还是别问我吧。”顿了一下,他嘟嚷地补充。
“……一方通行,这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情。说到底,我没办法变成我以外的存在,”亚夜皱着眉头低声说,“到了最后,我总是会去做我心里认可的事情。还是说,因为我会伤害别人,我就要成为一个按照规则行动,没有自己想法的工具才好?我做不到,或好或坏,我都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存在,我有自己的思想、”
“我又没有那样说,”他轻快地说,带着点上扬的尾音,“只在重要的事情上参考一下别人的意见,普通人也会这样做吧。试试看嘛。”
那种语气……
就好像亚夜困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随手就能解决的小事……他对自己的事难道就有这么豁达的心态吗?
“退一万步,就算我愿意——又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那样简单判断的,”亚夜忍不住反驳,“要是按照老师的标准,我根本不该对你进行过度治疗。患者日常生活不受影响,在医学标准里就足够了。但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看到你被困在电极的时限里,不喜欢你拄着拐杖,不喜欢你用不了能力,不得不应对原本完全不需要烦恼的事……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我根本没想过我做错了,对我来说,让你彻底恢复,让你不再感到困扰,那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是我想这么做!相较之下的麻烦根本无关紧要,也完全是没有关系的两件事,你为什么那么介意?为什么反而更难过。我、”
她停下来,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也意识到电话那边的沉默。
“……我不明白,”她轻声说,“……别再打给我了,拜托?我总是会想和你说话的。”
嘟。
半点停顿也没有,屏幕再次亮起。
亚夜皱着眉头,郁闷地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她认真地考虑起是不是挂断,铃声执拗地响着,最后,她还是按下接听。
“……干嘛、”她开口抱怨。
“你没做错什么,”一方通行说,“……好了,别多想。”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有些笨拙的温柔。
然后他挂断。
只是为了说这一句话。
第142章 羽毛落下 “……我还蛮想听的。”亚夜……
上完晚班, 在医院的宿舍睡觉。
第二天醒来,在食堂吃过饭,直接去往学校。
新的一周, 新的周一。
秋季学期有各种各样的活动。九月有学园都市最大的运动会大霸星祭, 还有外部游客参观,不少学生的家长也会在这个机会前来, 是难得能和家人一起享受学园生活的机会。十一月有一端览祭, 是学年中最大型的校园祭典。很快又是新年假期。还没有到学年的末尾,也不用面对升学的压力, 是轻松愉快的学期。
再说,她还有作业要补。
亚夜想。
并不说是她有多重视课程成绩,但她一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做到最好, 在学校也一直按照好学生的标准规范自己的一言一行。毕竟,能做到的事情, 没有理由不去做。
就这么对自己说着。
不过实际, 只是在用忙碌填充空余的时间而已。
……不是很想回家。
放学铃响起, 一日的结束, 亚夜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还没往下落的太阳, 心里冒出了这种任性的念头。
不想和某个人碰上面。
要是遇上一方通行正在搬走的时候, 那大概会很尴尬。就算是她,也实在没办法真心露出笑容。完全想不出那种时候该说什么话,
一路顺风?
好好照顾自己?
或者……有空常来玩?
褐发的少女表情一片空白, 然后, 不高兴地把脸抵在栏杆上。
他大概也不太习惯那种场面吧。
过于正式地和人道别,磕磕绊绊地表达感谢……
……还是别吧,那太奇怪了。
接下来要不要去社团呢。
再然后呢?放学之后呢。虽然祐奈邀请她一起玩游戏, 但现在实在不是那样的心情。去医院待几天吧。
总之、一方通行又没有多少行李,应该用不了太久。
……嗯,就这样吧。少女嘟着嘴,抛开脑袋里纠结的念头。
她实际上也那么做了。只是随随便便的找个地方栖身,能够闭上眼睛休息。亚夜并不会因为不适应环境感到疲惫,在医院度过的实习期早就让她习惯了在任何地方歇息。说到底,她从来也没有感觉到什么来自家的归属感,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一方通行给她发过几次信息。
……放着不管的话,他大概又会打电话来。
「我不想和你说话」于是亚夜不友善地回复。
『是吗?好吧』
他那么回答,好像不怎么在意。
然后,消息也停止了。
……哼。
她有些赌气地把手机塞进书包最深处。
就这样过了三天还是四天,终于,回到和学校只距离一条街的商店街公寓,而那也是深夜了。楼下的电器商店早已关门。走进电梯间,感应灯亮起,亚夜坐上电梯。电梯缓缓上升,发出细微的嗡鸣。她慢吞吞地走出电梯门,走在夜晚寂静的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她在第一扇门前停了一下。
犹豫了片刻,亚夜轻轻敲了敲门。这里不是她的房间,直接开门进去也不太好。但就算房间里的人还没有离开,敲门声也轻得像不想让人听见一样。
没有回应。
于是亚夜开门,迈入房间。
房间里没有人,同调投影能让她明白这件事。
所以亚夜在沙发上坐下,闭上眼睛,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拿走呢。
不管是游戏机、马克杯还是毛毯……还指望他会中意一两件东西呢。少女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沙发上的毛毯。
好吧。
这不重要。
她撇撇嘴,终于起身。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咔嗒地关上。
……总之回家,洗个澡,换衣服,睡觉。醒来,吃饭,上学,写作业。大概就是这样吧。
前一刻这么想着,她却在推开门后愣了一下,停在门口。
然后,少女盯着地上的一点,伸出手,慢吞吞地按向墙上的电灯开关。
温暖的灯光将客厅照亮。坐在沙发上的白发的少年挑眉。
“干嘛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一方通行说。
“……没啊。”亚夜撇撇嘴说,故作平淡地回应。
在等她?如果是的话,等了多久?想到这里,少女反而不高兴地皱起眉,心里冒出点莫名的恼火。……她可不打算问这些问题呢?
“……你应该不是回来拿衣服的吧?”亚夜赌气地说。
“呵,”他笑了一下,“……有人问了我一个很讨厌的问题,要当面回答才行。”
……他要回答啊。
心脏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接着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这句话也不代表什么哦?就算这么对自己说,也完全冷静不下来。亚夜看着一方通行站起来,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停在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白色睫毛。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惬意,甚至带着点游刃有余,一点也没有预想中被迫面对棘手问题时应有的纠结。鸽血石色的眼睛打量着她,仿佛在确认什么一样。亚夜少见地感到一阵局促,目光飘忽,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有种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的无措。
然后一方通行又靠近了些。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她的脖颈的发丝间,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他稍微俯身,凑近了些,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实在是太突兀和……亲密了。
“……你在闻我的味道吗。”亚夜忍不住说。
“嗯?”一方通行饶有兴趣地挑眉。
根本没回答。
以前的话,他绝对会因为自己的举动被直白地点出来而窘迫不已。更不要说是这种让人误会的说法。
但现在,他却只是好整以暇地看向她,好像还从中获得了某种乐趣。
“你去我房间了?”他心情很好地问。
……到底为什么会是这种态度啊?……真想就这么开口,说,那是能闻得出来的吗,然后举旗投降地转移话题。
“怎么,”好像能猜到她想说什么一样,一方通行开口,“……我听到你回来了,结果,脚步声停下来,半天也等不到你开门进来,还以为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亚夜抿起唇,“是,所以呢?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那是我的房间啊。”一方通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你不是要去芳川小姐那边吗。”亚夜低声说。
“我说过这种话吗?”他故作讶异地问。
“什么?你不是说、”
“那个小鬼说要来和我住,”他的嘴角往上扬,在亚夜抱怨之前,他悠然地开口,“我还征求了你的意见呢,不是吗?”
……、
等一下。
亚夜试图回想,但满脑袋乱糟糟的,怎么都想不起来一方通行那时候到底用了什么词。
但她多少猜得到他在说什么——最后之作说想和他一起住,他就答应让那孩子过来住——他是故意玩文字游戏,用那种模糊的说法让亚夜误会,然后因为这样的恶作剧得逞而感到心情愉快。
但是,
却怎么也生气不起来。
相反,心不争气地跳得飞快,一股暖意流过全身,连手指都微微发麻,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说,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啊?”一方通行好笑地说。
一直以来,对一方通行来说,他人的存在都是一个谜。无论是怎么和人交流,还是怎样和人相处,他都因为完全搞不懂而全部放弃了。而神野亚夜是个无论和谁都能好好相处的人。现在,反而却有一天,要由他站在她面前,告诉她这种一目了然的事情。
“你不是说,我想待多久都可以吗?”他的声音轻了些。
“那是……”
亚夜下意识想反驳,然后,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那……你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我。”嘟嚷着。
装作没听懂一样,白发的少年无辜地眨眼,试图蒙混过关。
亚夜有点执拗地盯着他。
“……我在这里,答案不是很明显吗?”一方通行终于在她的注视下败下阵来,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你还真的一定要我回答啊?”
“……我还蛮想听的。”亚夜小声说。
鸽血石色的眼睛瞥向她,过了一会,一方通行像是认输了一样,叹了口气。
他靠近些,又靠近些。拐杖点在地上,发出轻微而迟疑的响声,像是犹豫着该停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落下脚步。离得太近了,近到亚夜能听到他的呼吸。他顿了顿,终于下定了决心,微微侧过头,凑了过来。
一个轻柔的试探碰在了她的脸颊上。
——他亲了亲她的脸颊。
亚夜屏住了呼吸。她听见耳边有些无措的呼吸,还有微不可闻的紧张吞咽声,那比脸颊上转瞬即逝的触感,更加清晰地宣告着此刻的一切。
好像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一方通行所有的力气,他放弃了维持姿态,干脆就这么靠过来,肩膀挨着肩膀,轻轻靠在她身上——就像过去很多次一样。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那声音里既不带嘲讽,也没有任何自嘲的意思。那是只是,因为想到了高兴的事情,而不自觉流露出的单纯的笑。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哪儿也不想去。”他在她的耳边说,“收留我吧?”
第143章 天明 “天亮了呢。”他说。
那几乎就是在邀请。
所以, 亚夜也顺从心中的渴望,抬手将他拥入怀中。
毕竟是一方通行主动投怀送抱的嘛,实在没有犹豫的理由呢?她在心里想着。
他绷紧了一瞬, 但随即, 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他放松下来靠在她身上。
透过薄薄的布料的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她是第一次真正拥抱他吗?这个念头冒出来。
即使是现在, 也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喜欢我?”亚夜轻声问。
“……倒不如说, 你到底是怎么才觉得还会有其他答案。”一方通行叹了口气,没好气地说。
“……哼?”亚夜不置可否地回应。
她不再说话, 也放松下来。
在出乎意料的坦诚之后,过了一会儿,名为羞耻的情绪开始回归, 一方通行果然开始为自己的举动不好意思起来,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
他看了看亚夜, 是还想说什么, 但抿了抿唇, 只是拉开了点距离, 什么也没说,在一旁的沙发坐下。
亚夜走过去。
她没有做什么, 只是把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他明显紧张起来。但是却仰起脑袋, 露出毫无防备的脖颈,用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 自下而上地看向她, 近乎顺从地等待。
从这个角度打量他真少见。
似乎是被她看得太久了, 目光里的某种热度让他有些不自在。一方通行不自觉吞咽了一下。他的喉结很不明显,但是此刻他这样仰着头,还是能看到喉咙轻轻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这么说来, 一方通行会主动亲她,大概是因为一些话对他来说太难为情了。
于是亚夜开口:
“我先说一下,明天是周三哦?”
鸽血石色的眼睛眨了眨。
他有点意外。或者说,有点失望。
“什么啊,你就说这个啊。”他撇撇嘴,不满意地嘟嚷。
“我要去学校哦?”亚夜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情绪,轻快地说,“虽然之前是在用这些当借口在躲着你,但我本来也是高中生,还是要每天去上学哦?”
“你还承认是借口啊,”一方通行立刻抱怨,“这几天可是对我很冷淡呢?用那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拒绝,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啊,有这么多意见啊。”亚夜故意感叹。
“——意见?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委屈,“忽然间就换了个态度,莫名其妙对别人爱答不理,这么长时间——我说,你不许再这样了,听到了没有?”
“好啦,我反省。”
“反省——?”一方通行挑眉。
“反省,”亚夜认真说,“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他盯着她,好像在确认这句话的可信性,然后肩膀才放松了些,不情愿地说:“行吧,你最好记住。”
啊,真可爱呢。
明明很不高兴,却一下子原谅她了。
“不过,明明也没有几天吧?”亚夜轻笑地说,“你有那么想见我吗……真意外呢?”
“……这句话我也有好几次想说呢。”他撇撇嘴,没好气地说,“……不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吗?要不是你自顾自地往我身边凑,我怎么会一天到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明明是这样,结果你居然还自顾自地抽身,说走就走……”
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地嘟嚷:
“……我才比较想找你负责呢。”
“嗯,我很愿意负责。”亚夜诚恳地说。
明明是他先说出来的话,听到那个回答,一方通行自己却像是被这话烫到一样,反而难为情起来。
他有点脸红了,低下头,窝进沙发里。
“……明天不是还要上学吗?”他低声说,“那你早点睡吧。”
“好哦。”
亚夜从善如流地起身。
但她也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上学要带的东西。其实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啦,她只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一方通行从沙发后面探出脑袋,看她整理东西。他好像忽然对这些平常的事情产生了兴趣。
“那你晚上回来吗?”他目光随着她移动,好像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当然。”
“……几点啊?”
“下午放学是三点十五分,”亚夜想了想回答,“不去社团的话,大概三点半就能到家了。社团结束是七点。”
“……真晚,”他不高兴地皱眉,“……那个风斩冰华社?”
“那个早就退社了……现在参加的是攀岩社,”亚夜为他记住这种细节感到好笑,开玩笑地说,“要早点回来陪你吗?”
一方通行撇撇嘴,盯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他真的在想啊。
即使几分钟之前刚刚被告白,亚夜还是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感到惊讶。一方通行真的在考虑吗?有那么想和她在一起,也考虑着开口承认这件事,然后要她陪他?
所以,他是真的喜欢她啊?
亚夜眨眨眼,决定不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否则难免引来一通抱怨。
“那我三点半会回来的。”少女轻快地说。
他这才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哼了一声,表示听到。
白发的少年是一副没打算回房间,打定主意要占领她的沙发的样子,还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亚夜也不至于地赶他回去。她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些,又拿来一条更大的毛毯,安静放在沙发上。
一方通行也什么都没说。
他们都心照不宣默认了,至少今天晚上,他要巡视这片刚刚重新确认归属的领地,宣誓所有权。
虽然吧,亚夜是觉得……
他要真有那么不放心,那就和她一起睡好了。
——不过这种话暂时还是不要说啦。
“高中的上学时间是八点哦?”亚夜靠在沙发边说,“我不想吵醒你,早上会尽量小声一点的。啊,要给你带早饭吗?什么比较好?饭团?汉堡?塔可?这些放进微波炉热一下就很好吃。”
一方通行好像习惯地想说不要。
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种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的根深蒂固的拒绝,好像和心里别的什么东西打了架。很显然,让他纠结的并不是食物本身。非要说的话,楼下就有餐厅,自己去点单还能得到刚出锅的食物,那才是更好的选择。
但是他好像还挺想让亚夜给他带点早餐的。
就像亚夜明明也想得到,却多少想要做点什么一样。
“塔可。”他嘟嚷地说。
真坦率呢,都让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了。“好哦。”亚夜轻声回答,“晚安。”
“还有一件事。”一方通行下意识拉住她。
“什么?”她回过头
“……你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抿了抿唇,“你说自己的那些话,不管哪一句,全部都不对……知道了吗?”
亚夜愣了愣。
一方通行说得很认真,他很少这么郑重其事地说些什么。但是……
“……在用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语气说话呢。”亚夜不置可否地说。
“你还很顽固呢?”他不满地挑眉,“……说到底,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都是因为我知道蓝本之后的反应吧?”
他叹了口气,
“哈……听好了,我那时候介意,是因为……啧,是因为你对我很重要,”他匆匆地带过,然后立刻更加不高兴地抱怨,“你就那么轻率地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啊?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到底有什么不明白的啊?”
当然是全都不明白。重要归重要,他因为她的原因想伤害自己,这件事不管怎么都无法接受。亚夜没回答,睁大眼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地这么写着。一方通行无奈地叹了口气。
“……至少在我这里,我从来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好,”他放弃了解释,飞快地说,“……总之就是这样,你给我记住了!我要睡了——”一方通行拉过毛毯,一下盖在自己身上,转过头去。
“……哼?那就先记住吧,”亚夜轻声说,但不知怎么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那么,晚安。”
这件事还有待讨论。
但不是今天。
她轻轻合上门。
明明有那么多事情,她却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从卧室走出来,看到那个躺在沙发上白色的少年,亚夜慢了一拍才理解现状。
他还在睡。
她把买回来的早饭放在茶几上。她也买了一份一样的呢,虽然今天不会和他一起吃早饭,但是他们会尝到一样的味道。这么想也很让人高兴。
亚夜轻手轻脚地走过,不想打扰他,但还是不由得在沙发边停留了一会儿。她看着他,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要看着他。
就像是目光也有重量一样,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慢慢睁开。
看到她,一方通行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天亮了呢。”他说。
“是啊。”
“……你在看什么呢?”
“你。”亚夜诚实地说。
那个回答让他笑了一下。
大概是刚睡醒,他声音慵懒地说,
“是吗?”他的嘴角上扬,“不去上学了?就看着我?”
“现在去。”亚夜乖巧地说。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像只餍足的猫一样往毛毯里缩了缩,含糊地道别,“下午见。”
“下午见。”
第144章 甜味 『你的态度很可疑呢』
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多。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老师正在说明大霸星祭的注意事项。
大霸星祭是学园都市少有的对外开放的时候,即使每年都如期举行,流程也相同, 面对台下这群对规矩缺乏敬畏的高中生, 老师也会每年都不厌其烦地把安全守则和行为规范再强调一遍。
亚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支着脑袋, 看似专注地望着讲台, 目光却有些飘忽。
那时候,手机轻轻响了一下。
她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拿出来, 放在桌上,藏在前桌同学的背后,用一只手摆弄着。
『醒了』
那条消息是这么写的。
他可真是不擅长聊天呢?亚夜想。不过, 这样酷酷的也很有个性啦。
神野亚夜:「早上好?睡得怎么样?」
『啊,你现在倒是愿意回消息了』
隔着屏幕也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候凉凉的语气。
神野亚夜:「我总感觉我被记恨了, 是错觉吗?」她眨了眨眼, 无辜地问。
一方通行:『没——错』
一方通行:『我说, 你这里连微波炉都没有啊』他抱怨着。
神野亚夜:「等一下, 上一句话我可没法当没听见哦?」
神野亚夜:「有多恨我?」
神野亚夜:「半夜想到会气到睡不着觉吗?」
神野亚夜:「微波炉的话,去你那边不就好了, 不要嘲笑我贫瘠的厨房了」
一方通行:『不——要』
一方通行:『气到想过找到你的学校去, 在校门口等着,让你丢脸, 在你的同学面前下不来台, 怎么样?』
亚夜看着这条几乎有点幼稚的报复计划, 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象一下吧?学园都市的第一位站在雾丘女子学院门口等她的画面。
……简直像是在等女朋友放学的高中生一样。
嗯,不如说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种事,被一大群好奇的女孩子远远围着议论纷纷, 到时候,多半也是他自己会尴尬到坐立不安吧。
神野亚夜:「我想不出那种情景有什么丢脸的地方呢?」
一方通行:『……你怎么还兴致盎然啊』
神野亚夜:「怎么说呢,能让你这么牵肠挂肚,我也觉得很荣幸呢」
一方通行:『是是,就当是那样吧』他习惯了亚夜的发言,懒得和她争辩。
“亚夜,大霸星祭你要参加什么?”
纱羽矢在经过她的身边,抱着一叠申请表问。
褐发的少女抬起头,这才注意到下课了。
“……嗯?”亚夜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帮我随便报点什么吧。”
“这怎么随便?那我给你勾几个单人项目哦,双人项目是要填搭档的,你还记得吗?”渡鸦一脸玩味地调侃她,她们毕竟很熟悉,她一下就能看出亚夜心不在焉,“对了,今年的集体项目是气球猎人和倒棒,以防你刚才完全没听。”
——她完全没听。
亚夜的嘴角仍然保持愉快的弧度,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
“嗯……”她想了想,又开口说,“算了,我还是都不参加了。”
“嗯?不参加啊,”羽矢故意拉长了声音,“那么,有什么原因吗?”
“我不想?”
“不想啊——”她的好友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亚夜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呢。”
少女一副纯洁无辜的样子,用“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她。于是渡鸦笑着摇了摇头,“集体项目在周五练习哦。”她说完,抱着表格去找下一个目标。
那段关于运动会的对话没在她的记忆里留下几秒钟。
高中的午休时间不长,铃声一响,学生们就像潮水一样涌向小卖部。亚夜一向自己带饭,这样可以避免和拥挤的人群争抢。不过,平时她也不会特地离开教室。但此刻,她拿着面包,走向更安静些的天台。那个选择完全出于本能。
少女一边走着一边低头摆弄手机。
九月中旬的阳光还很灼热,比起永明的恒星的光芒,手机的屏幕只不过是萤火而已。
亚夜转过身去,靠着半墙低下脑袋,借着投下的些许阴影点开消息,一边梦游一样地嚼着面包。
一方通行:『之前提过的,让小鬼来这里住……你介意吗?』
就算只是看到文字,也能感觉到话语里有些犹豫。
神野亚夜:「完全没问题」
神野亚夜:「不过,先说好,我可不会帮忙带小孩,你要自己照顾她哦?」
一方通行:『那是什么“自己养了宠物自己负责”的语气啊?』
神野亚夜:「唔,要这么说的话也没错」
神野亚夜:「那孩子比较亲你嘛」
神野亚夜:「难得你也喜欢她,好好相处哦?」
一方通行:『……是,是』
一方通行:『那,黄泉川说,要把之前特地买的床拆过来,说是那小鬼很中意』
神野亚夜:「嗯……然后?」
神野亚夜:「要去载吗?我的车后面的空间倒是很大」
一方通行:『不用,她说送过来』
一方通行:『你不介意?』
神野亚夜:「你决定就好了?」
在很认真地确定她的接受度呢。不过,这种事有什么好介意的?亚夜有些意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神野亚夜:「别那么生分,你又不是客人」
隔了一会儿,他简短地回复。
一方通行:「哦」
不过也是有点意外。
亚夜真心以为,以一方通行的性格,他肯定会本能地找些理由抗拒,试图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无意识地避免这种过于紧密的关系。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才是让他感觉最安全的行为模式。
特别是,最后之作原本住在黄泉川家里,那两名女性都愿意照顾她,也都很负责,他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让那孩子跟着自己,再怎么经过那孩子强烈要求,也还是很不可思议。
当然,最后之作是更亲近他。那孩子很开朗,在医院里也和照顾她的医生护士关系很好。但是比起对其他任何人的好感,她对一方通行有一种超越了友好、更为本质的依赖……那些将彼此视为对战目标的实验,似乎并没有让她产生憎恨,而是奇迹般地,反过来在他们之间建立了无可替代的羁绊。
而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比起所谓生活条件,能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为那孩子的心理健康和幸福考虑的话,这样的确是更好的。亚夜相信芳川桔梗会这样判断。
但要这样想,对一方通行来说是一件困难的事。
那就是说,他要承认,他在那孩子心中的地位超过了其他任何关心她的大人。光是这件事就足够让他难为情了。然后,他甚至愿意让那孩子进入自己的生活,试着做会让他心里别扭不已,根本不符合他的风格的事情。
真不得了呢。
真的是因为她做了一个坏榜样吗?亚夜无辜地眨眨眼。
一方通行:『你在做什么呢?』
屏幕上弹出新消息。
神野亚夜:「——午休」
神野亚夜:「我在天台上吃午饭,今天天气很好呢,风也很舒服」
风是很舒服啦,但是太阳有些太晒了,实际的情况并没有她说的那么惬意。也不早了,亚夜一边想着,一边往教室走。
一方通行:『吃饭一直看手机,你的朋友不说你吗』
唔,他默认她会和朋友在一起吃饭呢。
她在一方通行的心里,似乎是“身边总不会缺少同伴”的那类人。那种印象虽然也没错,不过亚夜有点想要纠正,她这么做并不是因为热衷于身处人群之中,而更像是选择了自己擅长的策略。
但为什么想要强调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她却不是很明白。所以她没有提起。
神野亚夜:「我一个人」
神野亚夜:「友情提示,中学生在午休的时候跑到天台上,就是为了不被人打扰哦」
神野亚夜:「怎么,对校园生活感兴趣吗?」
一方通行:『不至于,我也不想再和学校扯上关系了』
神野亚夜:「……总觉得,你想象中的校园生活,是和实际情况完全两回事的……有点可怕的东西呢?」
神野亚夜:「学校是大家和朋友在一起享受青春的地方哦?」
虽然,她心里清楚,一方通行没有这样的经历。
学校是学习知识的地方——的确如此。但是,对于在这个象牙塔中,度过了人生中最为热情的十几年的学生们来说,学校还承载了许多或是快乐或是难过的回忆。
但对一方通行来说,一切就是字面定义的意思。
学校是为了让他能够更有效地学习,进而进行能力开发的地方。除此之外的所有社交功能、情感体验、集体记忆,全都被视为不必要的冗余。会有一群研究员不计成本精心设计把那些低效的部分优化掉。
一方通行:『是——吗』
神野亚夜:「怎么说呢……为课程努力,为成绩烦恼,和同学在一起,有时候竞争有时候彼此帮助,一起做感兴趣的事情,放学一起回家,漫无目的地谈天说地,是这样的感觉啦」
她在那个小小的输入框里写着,展示着她所知道的普通高中生活图景,尽管她自己或许并不是其中完全沉浸的一员。
一方通行:『哼?真不错呢』
回复的语气不置可否,带着点疏离,仿佛在听一个和自己没有关系的美好故事。
神野亚夜:「这么说也没什么感觉吧?改天要不要来我们学校玩」
神野亚夜:「这边不像常盘台那么封闭,老师都很随意,其他学校的朋友只要穿上校服也能很轻松地混进来」
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我说啊,雾丘是女校吧?你是想看我穿你们的校服吗』
……她只是想说这边很随意倒也不是那个意思但是要问想看不想看的话那还是有点想看的。
一方通行:『啧,默认啊』
神野亚夜:「没」
神野亚夜:「没啊」
神野亚夜:「我们这边有普通的参观旁听申请」她试图用官方说法挽回形象。
神野亚夜:「我是说不用穿裙子的那种」
一方通行:『你的态度很可疑呢』
神野亚夜:「真的啦——」
“亚夜——”
严厉中带着点无奈的女声呼唤她的名字。
亚夜抬起头。
讲台后边,老师抱着双臂,目光透过镜片注视着她。
她无辜地眨了眨眼。
“——上课不许玩手机。”老师叹了口气说。
“好的,老师。”少女乖巧地微笑。
第145章 酸味 『我寂寞了,不行吗』
——反射。
说起来, 那并不是他主动维持的。一方通行想。
能力的使用,对他来说并不比一个念头更困难,他不需要进行一番繁琐的计算式构建才能做到这种事。相反, 明知道不用能力就会将自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 还要克服这种抗拒心理,主动置身于既嘈杂又扰人的没完没了外界刺激中, 那还更难一些。
所以, 在亚夜治好他,提出想要看看能力的情况, 让他使用反射时,一方通行照做了。
没有不用的理由。
他也完全不想再被子弹打中一次了。
所以,哪怕, 少女轻轻地伸出手,那触碰却落了空, 预期的反差忽然带来强烈的失落, 与重新获得绝对防御的安心感形成突兀的对比, 心中几乎要感到痛楚……但在那之后, 一方通行也没有解除反射。
是碰不到。
想也知道。
有什么好失望的?
莫名其妙,他到底在想要什么。
要是神野亚夜想的话……那他倒是可以解除反射, 让她……摸。
……她是有那种说不好是因为什么的……有点特别的喜好。她好像就是很享受触碰他这件事情。如果那样做会让她高兴的话……那, 倒也不是完全不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感觉很奇怪,但反正也这么多次了, 事到如今, 这种小事, 一方通行不打算拒绝她。
但是如果亚夜没有提,他也没有任何理由主动要求这种事。
说到底,他又没理由会想要!那种又痒又毛骨悚然浑身都不对劲的感觉, 难道他有任何原因会期待吗?他们之间那些接触,都是出于建立治疗上的信任的目的。现在根本没必要再做这种多余的事。
——在重新得到能力,再次拥有名为反射的绝对屏障之后的几分钟,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顽固地在他脑子里吵来吵去。
之后还发生了更加混乱的事情,那时候的纠结暂时被一方通行抛之身后。
又过了几天,重新冒出来。
神野亚夜:「一方通行」
神野亚夜:「你喜欢我吗?像我喜欢你一样?」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行清晰无比的字,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喜欢?、他……是吗?
怎么可能、因为……可是……喜欢?这个词就像天方夜谭一样,根本不该和他有任何关系。当然不是!他立刻下意识在心底否认,就算他不清楚自己在否认什么,只是想到这个词就像被刺到了一样应激起来。
是,他是允许亚夜接近自己。最开始是出于好奇,对一个不怕他又没有任何企图的人感到好奇。可能也是有点寂寞吧——虽然很不愿意,但这点就勉为其难地承认好了。但这种动机和人们口中的喜欢相去甚远,根本没有关系。
他是不介意那家伙有时候恶劣的举动,就算明知道其中的一些距离早就远远超过了正常的社交界线。他只是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那家伙那么喜欢他,满足她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没错,他只要在她身边就很放松,稍微被冷落就烦躁不已,因为他习惯了和她待在一起。
他是……觉得……可以让她亲自己……
轰——
热度后知后觉地烧上脸颊。
一方通行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几乎是凭着本能胡乱敲打着屏幕,回复了些什么连自己都没看清的内容,只觉得手指都不听使唤,整个人被早该察觉的事实震惊得不知所措。
甚至没有时间整理心中混乱的心情,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的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回复:
「只有你喜欢我,我的事才和你有关系」
所、所以……按照她这套莫名其妙的逻辑,他现在得、对她……告白、……
说:我喜欢你。
鸽血石色的眼睛惊疑不定地睁大,里面是难以置信的抗拒和一丝慌乱,看起来倒更像是要被推上刑场。一方通行张了张口,那些让人难为情的句子……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光是想象说出这种话,都让他羞耻得恨不得当场消失。
喜欢……是!是喜欢!可恶!她早就知道了吧?肯定看出来了,还像看一出戏一样,看着他明明早就被吸引了却还毫无自觉,一边拼命找借口的样子,在心里觉得有趣吧!
一方通行甚至都觉得,那个混蛋完全是为了欣赏他此刻手足无措、进退两难的窘迫模样,才故意摆出那些牵强的借口来。
……是,牵强的借口。
最开始,一方通行没有把亚夜的拿出的报告当回事。
她是说她有基因上的缺陷,但这座城市里能用不正常这个词形容的人多到都要数不过来,能力开发本来就伴随着对大脑的改造,他自己难道就正常到哪去吗?
他的确能感觉到亚夜身上异常的地方,但最后,那层捉摸不定的表象退去,露出来的不是阴谋也不是扭曲,
只是如此单纯的……
喜欢。
至于别的,一直以来,在一方通行的眼中,神野亚夜明明就是一个会高兴也会难过,有着丰富情绪的人。她提起的那些善恶与道德的讨论,在他看来更像是某种过于严苛的自我审判,退一万步讲,也轮不到他来说什么。他只是对于她那么轻率地谈及实验感到恼怒,至于亚夜试图表达的——说自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空洞存在,这件事根本不成立。
要真是那样……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任何交集。
但是很快,他意识到,神野亚夜是认真的。
先不管她纠结的事情和那些关于责任和关系的逻辑本身有多少成立,她的确是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并以此作为行动的准则。
人们说,我爱你,别无所求,于是她相信了。她这么说:我喜欢你,我会为你的快乐而快乐。
所以反过来,如果她的存在会为他带来哪怕只是些许的负面影响,她就单方面地决定要远离他,并且践行。
一方通行看着没有回复的消息,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
那感觉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如果她……真的下定决心的话……
她完全可以再也不理他。
可以不回短信,不接电话,当然也可以不再像以前一样找各种理由出现在他的面前。面对合适的场景,说出合适的话,用无可挑剔的方式和别人拉近关系,与此同时也能不着痕迹地把别人推开。这是神野亚夜擅长的领域。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怎么?难道他蛮不讲理地跑到医院去,拦在她的面前,说些干巴巴的废话,就能让她施舍一些关注?
就像只要一方通行保持反射,无论亚夜是不是想,她都不可能碰到他一丝一毫一样。
那是她的反射。
之前,心里的一部分还在为喜欢这个后知后觉的发现而难为情,此刻,那些羞涩的热度却一下被浇灭了,心中升起的是近乎恐慌的情绪。
他抿起唇,按下拨号,根本没想过要说什么,只是无法忍受什么都不做。听着耳边的等待音,又想到,她甚至可以直接挂断。
那个念头几乎让他觉得委屈起来。
在这种不讲道理的心情弥漫开来之前,电话接通了。
不如说,一方通行反而愣了愣。
……她还是会接啊。
一个模糊的认知在他心里升起,像是想要验证一样,一方通行执拗地再次按下拨号,也再次被接起。哪怕得到的是刻意保持冷淡的回答,他还是一下放松下来。
啊,是这么回事。
想明白的时候,一方通行甚至感觉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不管怎么说,那家伙就是喜欢他。她根本没办法下定什么决心。
那是无望的、温暖的爱。
就像一团黑色的火光,但仍然能带来温度。
……和他仅有的能够给出的是一样的。
那么……
……告白,练习一下好了。
忽然之间,他就不觉得那么难为情了。
再继续逞强地否认、用别扭的方式回避事实,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那只会被她顺理成章地抓住话柄,拿来当作借口拒绝。
……真是想想就让人火大。他才不要给她这种机会。
虽然,他最后还是没说那几个字,还头脑发热稀里糊涂做了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的事情,不过,那也算说出来了吧?
一方通行想,少见地对自己很宽容。
手机响了响,他低下头。
神野亚夜:「我被抓到了」
一方通行:『抓到什么?』
神野亚夜:「被老师发现在上课玩手机」
一方通行:『哦,你在上课啊』他语气平淡地说,仿佛刚知道这件事。
神野亚夜:「……我要说一个常识哦?学生到学校,一般都是来上课的」话语里可以想象到那家伙撇着嘴的样子。
一方通行:『哼?你可以下课再看啊』他事不关己地说。
神野亚夜:「这对我的自制力要求有点高吧」
一方通行:『反省一下吧,好学生』他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回复。
神野亚夜:「那我觉得,给我发信息的人也多少要反省一下」
——那我反省,少打扰你比较好?
他想也没想在对话框里打下,带着习惯性地讽刺,但敲下那句话,他盯着屏幕上的字,又删掉。毕竟,说这种话也没有什么好处。
一方通行:『我寂寞了,不行吗』
发送。
神野亚夜:「……你最近真是坦诚得不可思议呢,我都有点担心了」
一方通行:『是吗?不喜欢?』他的嘴角往上扬。
神野亚夜:「……问这种话,你不觉得太作弊了?」
神野亚夜:「很可爱啦,我非常欢迎」
神野亚夜:「啊」
神野亚夜:「老师」
一方通行:『赶紧把你的手机收起来吧』
这家伙果然很厚脸皮。一方通行不自觉地往毛毯里缩了缩。看来又被老师抓到了,也好,省得他再回复什么。
但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一下。两下。
神野亚夜:「是——」
神野亚夜:「顺便一提,我觉得你冷淡的态度也别有一番风味」
第146章 辛味 真是意外平静的心态呢。他自己也……
一方通行瞥向时钟的时候, 黄泉川刚好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在楼下。他从走廊向楼下望去,果然看到个子高挑的警备员正从车上搬木板。
另一边, 一辆圆圆的面包车也向这边驶来。
……哼?说三点半就是三点半呢。
从车上下来的亚夜自然而然地和黄泉川打招呼。
即使在楼上也能听到那个警备员爽朗的声音。不用说, 这两个人都是那种和任何人都能聊得起来的类型,肯定也不会感觉到他此刻感受到的尴尬。
一方通行撇撇嘴, 下楼, 电梯打开的时候,迎面就是正抱着一捆看起来很重的木板的神野亚夜。
少女看到他, 微笑了一下。
“……我来吧。”一方通行顿了顿,按下电极的开关,开口说。
“好哦。”
这像是个组合床, 上面是床,下面有桌子和衣柜, 还附带小楼梯的那一种。一方通行打量着手中的配件, 习惯性地思考, 听到门外, 女性的声音一边说着话一边近了。
“……当时好不容易装好了,说明书随手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现在要装可麻烦了。”
黄泉川懊恼地说, 推开门。
明明扛着几根很重的立柱,真亏她还能这么有精神地和身边的人聊天。
亚夜和她一起走进来, 手里拎着两袋配件。
就像一方通行不知怎么地, 总是会先捕捉到她的身影一样, 亚夜的目光也越过房间,和他对上了视线。
“嗯……我回来了?”亚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轻声开口。
啊……
他听过这句话。
他也模模糊糊地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来回应。
一方通行不自觉地抿起嘴唇,张了张口。但是要说出那句话的,却比想象中困难……欢迎回来,连第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
亚夜稍稍歪了歪脑袋,无辜又带了点笑意,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耐心地等待。
……她当然知道他打算说什么。也很清楚他说不出口。一方通行此刻显而易见的窘迫、欲言又止的挣扎、以及耳根悄然泛起的薄红……这一切,似乎都取悦了她。
“就放这个房间里面吗?”那边的黄泉川爱穗扛着东西向房间去,自顾自地念叨,“得在房间里装,这个床比门宽,装好了就进不来了。啊,是放靠门这边,还是靠那面墙比较好呢……”
至少另一个人丝毫没注意到他们在这边眉来眼去。
“我……再下去拿别的。”一方通行干巴巴地说。
“好啊。”亚夜从善如流地说。
明明看穿了,却什么都不说,这一点也很可恶。他忿忿地想。
很快,房间里就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板。
这里的公寓是两室一厅。学生宿舍是不会有这样的配置的,他记得亚夜提过,这里原本是商店的员工宿舍……不管怎么说,正好能腾出一个独立的房间给那个小鬼。否则的话,他也不可能答应让最后之作住过来。他可没准备好连睡觉的空间也随时对别人敞开任由打扰。
从那几块梯形的大木板来看,这是那种搭起来像树屋一样的床,确实是小孩子会喜欢的类型。
“让我看看,”黄泉川大大咧咧地在地上坐下,一副这就准备动手大干一场的架势,“我记得这个凹槽是……”
“怎么,你要装吗。”一方通行问。
“当然啦,不然呢?”黄泉川理所当然地说,“宜家买来的家具,可没有附带安装师傅□□哦?当然是自己动手啦!”
“不是……我来就可以了。”一方通行不太自在地开口。
他不知道怎么不带讽刺地表达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意思,语气多少有些生硬。
“你能行吗?不是我说,我至少装过一次了,还有点印象……”
“行。有什么不行的?看一眼就知道了。”一方通行不耐烦地摆摆手,“别在那操心了。你先回去吧。”
“是吗?你小子可不要逞强哦?”黄泉川说,“嗯……我也还有警备员的巡逻就是了。对了,最后之作的话,在那边吃过晚饭我再带她过来。哎呀,也一起住了好几天了,多少有点舍不得呢。总之我那时候还会来的,如果你没搞定,尽管开口说哦!”
“……知道了。”
一直在旁边安静看着的亚夜开口:“我去拿工具箱。在我那边。”
“哦!我和你一起去,”黄泉川立刻来了精神,跟了上去,“你这儿有那种六角的套筒吗?有那个会很省事的,我那里只有扳手……”
两个女性的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方通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在黄泉川的眼里,他依旧是必须依赖电极才能在十五分钟的时限里短暂使用能力的伤员。而要是没有能力的话,则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一块长木板都拿不起来的残疾人。
……这么说来,会担心也有道理。
他叹了口气,心里没什么特别感想,开始动手把那些立柱和木板搭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停下来。
太安静了。
……她没回来吗?
黄泉川走了,按亚夜的性格,她应该会去送一下。
……但是,也太久了。
一方通行起身,从走廊瞥了眼停车场。黄泉川的皮卡和亚夜的车都好好地停着。他走向隔壁的那扇门。
话语的声音模糊地传来。
“……你真的有谨慎认真地好好考虑过吗?”黄泉川的声音少见地郑重。
对于那句话,亚夜回答:“如果是黄泉川老师,杀死我要几秒?”
用她常用的那种,故作无辜的语气。一方通行停下来。
“对警备员来说,制服没有热武器的对象,应该很容易吧?”她的声音带着点天真。
“不,”警备员很认真地说,“不管什么情况,我都不会夺走小孩子的性命。”
亚夜没有说话。
一方通行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
大概正微微歪着头,用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褐色眼睛看着对方,目光无声无息,却往往能让说话者觉得自己仿佛说错了什么,正被无声地谴责。
“……抱歉,”黄泉川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放缓语气,“是我没有公平地看待他。但是,他和其他人不同是事实,你可能不知道,一方通行是……这座城市抚养长大的孩子,他从小时候就一直在各种研究所流转。你听说过特力研吗?……看起来听过呢。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他生活的世界和普通人太不一样了。我并不是反对你们待在一起,也不只是在担心你受伤。我也担心一方通行。我担心如果有人轻率地靠近他又离开,他的心可能会进一步坠向黑暗。”
“您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黄泉川老师……承蒙您的关心,我也完全理解您的担忧,”亚夜用社交场合特有的诚恳和友好的方式回应道,“但是,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和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一秒或者一分钟,这座城市中拥有杀死他人的力量的人不计其数。他和您同样拥有力量,你们没有什么不一样。”
那些话不知情的人听起来,实在是非常天真的发言,甚至带着些“圣母”般不切实际的善良想象。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少女,不自觉地把一切向浪漫无害的方向想。不仅无法让人放下心来,还会担心起她搞不清状况,真的遇到事情该怎么办。
一方通行叹了口气。
……她是有什么享受被人误解的爱好吗?
他推门走进去。
亚夜没有意外,倒是黄泉川很心虚,抓了抓头发。
“……用不着问这家伙这些,”一方通行叹气地说,懒得解释,也完全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只是说,“……担心她纯属多余,她最好是知道什么叫谨慎。要是不知道,那也不是别人能教得会的。”
“我从这句话中感觉到抱怨呢?”亚夜眨眨眼,无辜地说。
“呃、”性格大大咧咧的警备员老师,此时罕见地有些窘迫,“一方通行,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关于你的情况、”
“我的那些破事,这家伙知道得够多了——不管你想和她说什么。”一方通行摆摆手,多少显得有点敷衍,“行了,多谢关心。不是还要上班吗?拜。”
“……呃,”黄泉川犹豫了一下,看着他,最终还是带着歉意,认真地说了一声,“抱歉。”
这位警备员老师离开了。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你是有多喜欢被人误会啊?”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非要说那种满脑袋幻想的白痴才能说得出来的话,你完全是故意的吧?”
“我的所想就像我说的那样。”亚夜微笑。
“……真会说漂亮话,”一方通行嗤笑,“她完全当你是那种天真善良没见过血的女孩子了,满意了吗?”
“嗯……这也算是我努力维持的形象带来的成果?”亚夜愉快地说,“毕竟是要把自己照顾的孩子托付过来的邻居,这种印象会更好吧。对大家都更省事,不是吗?”
“随便你好了,”一方通行耸耸肩。
他从一开始就不介意,不管是黄泉川对亚夜的告诫,又或者是她的反应。
不仅不觉得生气,甚至从头到尾都没半点担心。
真是意外平静的心态呢。他自己也不禁感叹。
“那,小鬼吃过晚饭才过来,”走到门口,一方通行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亚夜,撇了撇嘴,有点别扭地说,“我们……出去吃饭?”
第147章 淡味 “不,也不是那么下流的……”……
下午五点多, 是大多数学生结束社团回家的时间。
正在成长的中学生拥有永无止境的食欲,天天还没到放学时间就开始饿饿饿饿饿,冲向食物的气势堪比猛虎下山。
不过, 学园都市里的学校, 和外面有一点不同。这里的中学生们虽然也住在宿舍,但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集体住校。宿舍往往是设施齐全的单间, 拥有独立的卫浴和简单的厨房设备, 更像是一间小型公寓。
而学校里——没有食堂。
少数拥有食堂和集体宿舍的,除了小学, 反而是常盘台那样贵族学校。话虽如此,一顿值四万円的常盘台中学营养午餐——足够在便利店买几十个饭团的价格——和平时所说的学校食堂餐也是不一样。
要怎么解决一日三餐,是这些十几岁的青少年自己要考虑的事情。
亚夜打量着路边的餐馆。
嗯……人真多呢。
这是一家小餐馆, 布局是传统的小居酒屋式,店铺的一边是长长的吧台, 仅有一人多宽的过道, 过道的另一边, 则紧挨着摆放了一排仅能容纳两人的小方桌。
桌子已经被占满了。
坐在吧台的话, 难免会和陌生人左右相邻。
这就是在晚餐高峰期出门的烦恼。
口碑好的店早已满是客人,而要是想要寻找能够安静享受食物的目标, 那多半只能是不受顾客青睐的冷清店铺。
尽管如此, 亚夜还是下意识排除了这家。
她刚要继续走,就发现一方通行停下来, 低头看着招牌。一碗拉面上放着大块厚实的叉烧肉, 边缘煎得微焦, 泛着诱人的油亮光泽,葱花点缀在上面,看起来是不错。
“就这里?”一方通行注意到亚夜的目光, 反而有些意外,“你不吃拉面?还是想吃别的?”
“不,我都行。我只是以为这里人有点多。”
“你还在意这个?”他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一边拨开门帘,回头看她。
她倒是不在意啦……
亚夜低头走进店里,暖帘在她身后轻轻落下。
没有可以挑选的位置,她在吧台唯二的空位坐下,抬头打量菜单。一方通行理所当然地将另一张椅子往她这边挪动一下,然后才坐下来。
几乎紧挨着她。
亚夜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好吧,看来他果然还是介意和陌生人离得太近。
……但是和她挨在一起就无所谓呢。
“你不怎么尝得出食物的味道吗?”一方通行问,“所以之前才会那样,准备一堆同样的盒饭?”
吧台椅是可以旋转的那种,白发的少年坐在上面,似乎很放松,没有刻意保持端正的姿势,而是恍若无觉地微微晃动,椅子也跟着小幅度旋转……倒也不是说,一方通行就真的贴在她身上,只是一抬手就会碰到她。
他好像没有觉得这种过于靠近的距离有什么不对,语气平常地问。
“我可以判断味道的好坏,”亚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一些,“不过,那就像颜色一样,衣服是红色还是蓝色,我不觉得这件事有多重要。”
“哼……?”他点了一碗拉面,继续用闲聊一样的语气地问,“那像这样陪我出来吃饭,你会觉得浪费时间吗?”
“不,这不一样吧……”亚夜嘟嚷着,“我很乐意和你待在一起,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样啊。”一方通行不置可否。
小餐馆很热闹。
邻座的中学生正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大霸星祭,彼此分享去年的糗事,其中一人不知讲了什么,几个人忽然爆发出响亮的笑声。亚夜很习惯置身于人群之中,但她看向一方通行,不知道他是不是会觉得烦心。
他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察觉她的视线,抬起头。
“礼物……”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几乎只是含在喉咙里的低语,轻易就被周围的人声和邻桌持续的欢笑声淹没了。
“什么?”亚夜问。
“……没什么。”一方通行顿了顿,撇撇嘴说。
“我没听清啦,告诉我嘛。”亚夜微微笑了一下,靠近了问。
“……就是没什么。”他有些别扭地说。
“好吧。”亚夜从善如流。
这家店的味道很不错,和亚夜想的一样。
不过,热腾腾的拉面,刚出锅的时候总是好吃的,要是点外卖送到家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下次要来的话,等到晚一些的时候更好吧。反正坐在她身边的这位,本身就是个典型的夜行动物,平时也都习惯了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才慢悠悠地出门解决晚餐。
吃完饭,他们一起回去继续未完成的组装。
亚夜一边给手电钻装上套筒,忽然想到。
“啊,你是想早点出去吃饭,才不会让最后之作来的时候,正好遇上家里没人,觉得不安?”她轻笑地说,“考虑得很细心呢,你会是个好妈妈呢。”
“……你说谁是妈妈啊。”一方通行翻了个白眼。
“那就好爸爸?”亚夜无辜地眨眨眼。
那个称呼让他更别扭了,“你还是闭上嘴吧。”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好啦……难道不是吗。”亚夜带着点笑意,一边转向手头的木板,“你愿意听那孩子的想法,让她和你待在一起,还不能说明什么吗?坦诚一点,承认你和她关系很好怎么样?有在意的人是一件好事嘛。”
“……哼。”一方通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算是回应。
他没有肯定,但也没像以前一样立刻反驳。
已经算是很坦诚了,对他来说。
亚夜不再打趣他,一方通行又开口。
“有没有可能,”他的声音凉凉的,“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出去吃饭?”
她顿了一下,“是吗?”
“有意见?”
“没有。”亚夜回答,露出微笑。
收回前言。应该这么说:非常坦诚呢。
她不再说话,认认真真地投入树屋床的组装之中。
这可是个不小的工程,在房间的住户到访之前,提前把她的小窝布置好当然是最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一方通行开口:
“只是因为,那小鬼的安全……从你的老师自作主张让我接入御坂网络的时候开始呢,就已经和我绑在一起了,”他说着,声音意外地平静,“所以,再考虑什么别让她和我扯上关系……也没意义,就是这样。”
啊,也是。亚夜想。
既然,只要侵入御坂网络,就能让一方通行完全失去行动能力,那么盯上他的人自然也会将她们列为潜在的攻击目标。
明面上,现在也是如此。
为了不让任何人知晓亚夜的能力,暴露她“拥有”一方通行的蓝本这件事,一方通行现在也仍然表现得依赖电极的辅助。
但是,
“你也可以拿掉电极。”亚夜说。
听到那句话,鸽血石色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然后他咧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桀骜的笑容。
“……是啊,你一天到晚都在盯着看呢,”一方通行扬起脖颈,挑衅一般指了指脖子上黑色的项圈,“怎么,觉得碍眼吗?——忍着。”
……
不……
她倒也不是因为“象征屈辱、残疾”这种沉重的心情才总是盯着看的。
“那个……我不是怀着那么严肃的心情、也没有在同情你,”亚夜委婉地开口,目光在他过分白皙的脖颈和黑色的项圈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拐杖是拐杖,电极是电极,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黑色的项圈、比较……就是……”
“是?”一方通行不满地挑眉。
“……可以不回答吗?”亚夜有些自暴自弃。
一方通行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似乎从她躲闪的目光和含糊其辞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不明显地吞咽了一下。
“不,也不是那么下流的……”亚夜下意识解释,试图挽回一下局面。
但话一出口,她立刻闭上嘴。
一方通行明显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口。什么、怎么、为什么、光是把质问说出口都像落进圈套,于是连骂人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因为说不出话而微微颤抖。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被震飞的语言功能,从喉咙里咕哝。
“……你果然是有什么变态的爱好、”他低声埋怨着。
“是普通的、正当的、审美上的欣赏——”亚夜努力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就像在手腕上系上丝带,也会增添美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这是一种视觉焦点的效果啦,就是,很常见的……我没有想很糟糕的事情。嗯……没有吧?”她不自觉地补充。
要说,她完全没有因为项圈的象征意味本身,产生任何想法……肯定是骗人的。
更何况,电极的存在,曾经切切实实地意味着,只要关闭那个小小的开关,一方通行就无法理解言语,无法思考,无法生活自理……
任人摆布。
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客观描述。
哪怕亚夜始终发自内心为那份降临到他身上的被迫剥夺尊严的无力感到难过,但是,她就能说,自己的内心深处,没有在同时,隐秘地滋生一些与之完全相反的冒犯的联想吗?
一方通行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不过,出乎意料,他的反应也仅此而已。他甚至没有气急败坏地骂她几句。他的耳廓还泛着明显的红晕,但他似乎就打算装作这段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完成了组装,时间还很早,亚夜回房间收拾工具,她甚至还在想着,是不是应该给他留出一些空间——他觉得难为情的时候,还是不要太得寸进尺比较好。
一方通行就自然而然地跟着她走进来。
亚夜在书桌上翻开作业,一方通行占领了旁边的椅子,就像过去一样,理所当然地待在她身边。
好像这里就是他满意的栖身之所一样。
第148章 涩味 毕竟,她们都不想吵醒还在睡觉的……
“你好, 御坂的名字是最后之作。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十岁的小女孩颇为正式地行了一个屈膝礼,用模仿大人的郑重口吻自我介绍。
于是, 褐色长发的少女微微倾身颔首, 回应了这份正式的问候。
“……晚上好,我是神野亚夜。欢迎。”
站在一旁的一方通行叹了口气, 好像对这副场景感到无语, 搞不懂这种贵族社交般的诡异气氛是怎么产生的。
“……你们在干什么啊?”他感慨。
“毕竟以后要长期相处,初次见面, 总要认真打个招呼吧?”亚夜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微笑。
“正是如此,御坂御坂努力显得稳重成熟地回答。”最后之作立刻点头。
“……随便你们,别拉上我玩这种过家家。”一方通行摆摆手, 敷衍地说,“你的房间在那, 卫生间在那, 洗漱的东西在桌上……行李帮你拿进去吗?”
“御坂自己可以!御坂御坂抑制不住期待的心情, 飞快跑向新房间——”
“行, 缺什么再和我说。”一方通行走向沙发,打开电视坐下, 一副不太自在的样子。
他当然不太擅长照顾人。
好在最后之作也不用太多照顾。她天性活泼, 精力充沛得像只小麻雀,一点也不怕生, 随便有些什么都能玩得自得其乐。
好像还因为没了会管着她的大人, 这会儿微妙地有些过于兴奋。
“噶呜!被子怪兽!”小女孩又从房间跑出来, 披着床上的大被单,在客厅里兴奋地跑来跑去,然后扑到沙发上, 抬起头,高兴地望着沙发上的人。
鸽血石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瞥了她一下,
“这边楼下是商店街啊!真热闹呢!”于是最后之作露出笑容说。
“啊,是吗。”一方通行用一种完全无法理解,也懒得理解兴奋点在哪里的平淡语气回应道。
“在黄泉川老师家平时做什么?”亚夜支在沙发靠背上,抱着放养也不能太过彻底的理念问。
“嗯……看电视!有时候也看杂志,黄泉川会拿各种各样的杂志回家。”最后之作说着爬上沙发。
小女孩这才将目光投向电视上的节目——是落语。表演者一个人坐在蒲团上,拿着扇子,穿着传统的和服,声音夸张地说着不那么容易让人明白笑点的传统桥段。
“你的品位意外很传统呢,”最后之作煞有介事地评价,小大人似的语气里还有一丝困惑,“御坂御坂担心说出自己喜欢看动画片会被你笑话幼稚,乖巧礼貌地试图欣赏不太感兴趣的节目。”
不,他其实没在看。
“……你那是什么拐弯抹角说话方式,”一方通行拿起遥控器,随意地递过去,“无所谓,想看什么自己换,我没在看。”
“你也意外很好说话呢!御坂御坂高兴地得到了遥控器道具……啊!还有游戏机!可以玩游戏吗,可以吗可以吗?”最后之作立刻凑过来,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被这种近距离的热情弄得不太自在。他不自觉地向旁边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社交距离,然后回过头,像是本能地寻求帮助,带着点难以察觉的无措,看向沙发后面亚夜。
亚夜对上他的视线。
她眨了眨眼,故作无辜地说:“为什么看我?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了,当然是你决定。”
“……又不是这种问题。”一方通行低声抱怨着,勉强对最后之作开口,“……想玩就玩。但别指望我陪你打游戏。”
“诶——这怎么行!游戏当然是要一起打了!御坂御坂主张多人游戏的普遍正论!芳川说你天天闲着待在家里,肯定有大把的时间嘛!一起玩嘛,一起玩嘛!”她不仅没退缩,反而又往前凑了凑,毫不留情地发动着亮晶晶的眼神攻势。
这孩子大概知道,一方通行非常不擅长应对这种直白、热烈、毫不掩饰的期待。
小孩子有时候很明白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
“嗯……”亚夜悠悠地说,“不过还在成长期,游戏玩太久的话,会近视吧。”
房间里的空气停滞了一瞬。
“十岁的话,一天的屏幕时间控制在多久比较合适呢?”亚夜转向一方通行,仿佛虚心求教地说,“我不太了解呢,芳川小姐有交代你吗?”
一方通行顿了一下,然后挑眉,又瞥了一眼旁边瞬间紧张起来,竖起耳朵的最后之作,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一小时?”他用一种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仿佛在提出一个非常“合理”的数字。
“一小时——?!”茶色头发的小女孩像是听到了晴天霹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连电视时间也算在内的吗?”亚夜真心有些好奇地问。
“屏幕时间,不就是指所有看屏幕的时间吗?”一方通行故作意外地反问。
真不知道这副无辜的样子是和谁学的。
“一小时也太少了!”最后之作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这样连看魔法少女〇叶的时间都没有了!御坂御坂发出悲愤的控诉!”
“要不要问问芳川小姐?”少女无辜地提议。
“芳川一直都让御坂想看多久看多久、”最后之作说着说着,又停下来,用生存的直觉理解了现状——一旦意识到近视这件事,在这种关于“健康成长”的大问题上,芳川桔梗可未必会站在她的这边。
“要是不玩游戏的话,只是看电视还好吧?”亚夜显得客观而公正地说,“离屏幕远点的话。”
最后之作睁大眼睛,眼神在“据理力争”和“接受现实”之间摇摆,好像完全不明白自己刚才还兴高采烈地准备大玩特玩,怎么会落到现在的处境。
“那就这么说定了。”一方通行开口。
说完,他像是实在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下。
……时间也不太早了。
亚夜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少女眨眨眼开口:“我还有作业要写哦?”他撇撇嘴,算是默认了这个理由。
她关上门,这才打开手机编辑短信。还没有发出去,新消息提示跳出来。
一方通行:『小鬼会很吵吗?』
神野亚夜:「这里隔音很好,不用担心」
隔着门隐约传来抗议的声音——“御坂才不吵呢!”“……不许看别人手机,说过多少次了。”
亚夜笑了一下。
神野亚夜:「明早想吃什么吗?」
神野亚夜:「也帮我问问那孩子吧」
——“啊!可以自由点单吗?真是奢侈呢!那样的话御坂要葡式蛋挞、棉花糖、有草莓的小蛋糕……”“你给我适可而止啊。”
片刻后,手机震动。
一方通行:『蛋挞』
一方通行:『我都行』
神野亚夜:「好」
神野亚夜:「也别太捉弄她,偶尔也陪她一起玩吧」
一方通行:『才不要,我又不是十岁』
神野亚夜:「游戏的目标人群还是很宽泛的吧?让那孩子玩你选的游戏不就好了」
神野亚夜:「啊,这么说起来,小孩子也要保证户外时间呢」
神野亚夜:「每天都要带她出门走走哦?」
一方通行:『……哪有这种说法,那是为了什么,又不是遛狗』
神野亚夜:「为了晒太阳?」
一方通行:『……』
亚夜看着屏幕上那串充满抗拒的省略号,不禁又笑了一下。他好像对走在阳光下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抵触,看起来是相当不愿意接受这个日常任务了。
神野亚夜:「好啦,只是建议」
神野亚夜:「明天见?」
一方通行:『嗯』
清晨,亚夜拎着两袋早餐打开门时,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电视的音量调到了最低,最后之作坐在沙发上,双腿悬空,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着,独处时光也自得其乐。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转过脑袋,那双大大的眼睛看过来,对上亚夜的目光。
然后,统御10132名妹妹的御坂司令塔,露出一个对于十岁小女孩来说过于早慧的微笑。
她跳下沙发,走向亚夜,自然而然地走出门外,就像亚夜也默契地和她一起走出去。
毕竟,她们都不想吵醒还在睡觉的那个人。
然后,轻轻合上门,她们对视,短暂地相视无言。
——要好的朋友有了恋人,或者要和恋人的家人见面,这样的时候,可不是多么轻松愉快的场景哦?
间接的社交联系,往往伴随着尴尬。
那是不得不接受的附属关系,除了共同在意的那个人之外,她们其实毫无真正的联系。单从性格上来说,也许还稍微有点合不来。
更何况——
尽管我和你从未见过面,但你不得不离开有和蔼的长辈们照顾的、明亮温暖的家里,来到属于我的领地,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抢走了与你命运相系的存在,在他的心中占据了无可替代的一块位置。对了,为了避免御坂司令塔传出病毒指令,我曾经试图中止你的生命活动。
尽管御坂和你从未见过面,但是你在意的那个人曾经为了拯救御坂的生命而濒临死亡,并留下了无法治疗的损伤,即使现在也不得不依赖御坂网络才能勉强生活——至少,在这孩子的视角看来是这样的。
这里的两个人,不仅清楚自己于对方而言是怎样的存在,也清楚对方心里清楚这件事。
但是,
如果她们有明显的隔阂,或者仅仅是相处不好,有一个人……会因此感到为难。
“谢谢你的早餐,御坂御坂礼貌地道谢。”
“不客气。”
“那个人一般什么时候起床?”
“一般会睡到十二点左右吧。”
“想也是呢,真是让人感慨的作息,御坂自言自语地说。”
“需要我给你带些什么吗?杂志?上午一个人会很无聊吧。”
“不,不要紧的,御坂御坂想要像端庄的淑女一样回答,神野小姐还要去上课吧?时间也不早了,请不用担心御坂。”
“好。之后和他说也好。”
“御坂会的,”最后之作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抬起小手挥了挥,“拜拜。”
“再见。”
今日暂且相安无事。
第149章 Remnant “秘密。”她微笑说。……
树型图设计者。
以气象卫星为名搭载于同步轨道上的超级计算机, 精密、昂贵……难以再次制造的造物,是与大型粒子对撞机同级别的科研设备,承载了学园都市的大量重要演算任务。
这台超级演算装置在建造之初投入了不计回报的成本, 是学园都市对科学的绝对追求的象征。
而在7月27日, 树型图设计者被不明攻击摧毁。
它的残骸,飘散在太空之中。
将这些残骸打捞回收, 就有可能重建一个同等规模演算能力的超级电脑。
无论是树型图设计者的摧毁, 还是它的打捞计划,都未曾公开。即使如此……敌对势力或许想要夺取残骸, 让学园都市失去重要的功能设施。
但身处这座城市之中,依赖学园都市的体系生活的人们,理应没有任何原因为自己的城市重新拥有它感到排斥才对。
“不好了!必须快点行动才行!”
茶发的小女孩一下子跳起来, 连脑袋上的呆毛都笔直地竖起,四处寻找着手机。
“……你干嘛?”
沙发上的人懒散地睁开眼, 鸽血石色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但小女孩却没有回答他, 而是急急忙忙地抓起手机打电话:“……黄泉川!啊、……嗯, 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嗯……御坂知道了……”
脑袋上的呆毛没精打采地耷拉下去。
被无视了, 尽管如此,一方通行也没怎么生气, 难得耐心地等到最后之作挂断电话, 再次开口问:
“你在干嘛呢,一惊一乍的。”
最后之作抬起头。
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活泼, 反而映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严肃。
“……学园都市打捞了树型图设计者的残骸, 大概率可以修复它, 御坂刚刚得知这个消息。”
“哦。”
“一定要处理掉残骸才可以……”小女孩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虽然想要拜托黄泉川帮忙, 但警备员似乎正忙于对付试图进入学园都市夺取残骸的外部势力。而且,仔细一想的话,以黄泉川作为警备员的立场,她也不可以为御坂采取任何行动。御坂御坂垂头丧气地说……但是,绝对不能让树型图设计者被修复。”
“在意那种东西干嘛?关你什么事?”学园都市的第一位,依然用那种事不关己的语气,凉凉地说。
“什么……?当然、当然是因为!”茶发的小女孩睁大了眼睛,气鼓鼓地瞪着他,“……御坂不要和你说话了!御坂要自己解决这件事!”
当然是因为!如果树型图设计者被修复,曾经因为出现了无法纠正的失误而被中止的绝对能力者计划,就可以再演算重新启动——为什么连这样的事情都不明白?还是说他不在意?……他怎么能不在意?小女孩委屈地嘟起嘴,一下别开脸,仿佛这样就能掩饰那种被抛弃的感觉。
她说着,赌气地就要朝门外跑去。
然而,还没等她迈出两步,后颈的衣领就被人轻而易举地抓住,整个身子一轻,像只被命运扼住后颈皮的小猫咪一样,茫然又徒劳地在空中扑腾了几下。
这会儿,一方通行终于起身。
把一个小女孩拎在手里对他来说不比拿起一罐咖啡更困难。
他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表情,甚至打了个哈欠,开口:
“这么晚了,你要出门?已经到了小孩子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御坂有重要的事情!不要你管!快放开御坂!”
“你打算去哪呢?”他悠然地问。
“现在可不是事无巨细报备行踪的时候!不管做什么,必须快点行动才行,快放开——”
“驳回。”
一方通行让小女孩站在地上,最后之作立刻就要往外跑,却又被巧劲按了一下肩膀,一下跌坐在地上。
一方通行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要出去?还没等最后之作问什么,他又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
咔嗒。
“门锁了,”薄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鬼不许到处乱跑,乖乖睡觉。”
说着,独裁的大人自顾自决定了一切。
最后之作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但这是电子锁,是能打开的!她等到脚步声远去立刻扑到门上,但却不管怎么操作都无法解锁。
她又跑到落地窗前,用力拍打着玻璃。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但她的本质是军用克隆人的司令塔,从学习装置获取的知识足以让她瞬间判断:眼前这面高透明的落地窗,使用的是强度和韧性都极高的复合防弹玻璃,绝非人力能够破坏。
御坂被困在这里了!
在无声的脑波网络中。
(御坂御坂被困在了家里!御坂御坂实在受不了乖乖等待,也想做点什么!那个人出去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到底是去做什么了,虽然御坂御坂有一些猜测,但这种一句话也不解释的性格真是让人生气!御坂御坂不高兴地抱怨)
(……御坂20001号,你在此次计划里的职责,是留在原地待命并进行情报汇整,御坂10032号在此提出告诫。还有,你指的“那个人”是谁……)*
但编号20001号的最后之作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任性地切断了通信,好像发信只是为了抱怨。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家里等待,脑袋都点个不停的最后之作,不知不觉睡着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被抱回了床上,也从御坂网络中得知:残骸已经被彻底摧毁。
尽管不知道是什么人,以什么方式做到了这件事,但至少没有什么要担心的了。
小女孩松了一口气。
在吃了早饭之后,得知某个人会一觉睡到中午之后,她还睡了个回笼觉。
然而,到了快两点,那个人也还是没有起床。
最后之作小心翼翼地打开卧室的门。
“……你到底要一觉睡到什么时候?这种作息可不健康,御坂御坂毫不客气地指出,内心的深处有些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所以现在冒着被可怕的起床气波及的风险,试图把你叫醒哦?”
白发的少年往被子里团了团。
“顺便一提,黄泉川昨天摧毁了试图夺取残骸的名为‘科学结社’的外界组织……残骸曾经一度被夺走,但现在已经在争夺中毁掉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总之御坂御坂安心了,你也不用再担心……”
被吵得不行了,他才勉强睁开眼睛。
“……我可是忙到天亮才回来,”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等等!……你昨天是出门做什么?御坂御坂心中有所猜测地问,而且非常、非常想知道答案!”
“……啧,”一方通行恼火地开口,“当然因为有个小鬼在耳边吵得不行,我才勉为其难去解决一些根本没必要管的事情,你可真会给我添麻烦,现在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一觉……”
“怎么能说是没必要的事!要是树型图设计者修复了,实验——”
“就是没必要。好了,现在,闭嘴,走开,”他不高兴地咕哝,又补上一句,“……对了,别和她说我昨天出去了。”
说完,能够反射包括声波在内的各种矢量的最强能力者,为了入睡,自顾自地反射了所有的声音。
一方通行起床的时候,最后之作用一种让他发毛的目光看着他。
那是一种不符合十岁小女孩的,带着怜爱、宽慰、几乎有些神性的目光。
他才不想面对那种腻腻歪歪的感谢的话,那么想着他正打算随便说些什么转移话题,最后之作开口:
“你没事了吗?”小女孩声音清亮地问。
……那是在问什么。
“你会在睡觉的时候反射声音呢,不管怎么叫你怎么喊你都不会有半点反应,但是御坂可是御坂网络的司令塔,御坂可以中止对你的代理演算……”茶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
“你没事了吗?”小女孩再次问。
“……啊,”一方通行叹了口气,低声说,“是秘密,别到处乱说。”
“嗯!”
最后之作应了一声,跳下沙发,向他走过来。
然后伸出小小的手。
就像要触摸早就痊愈的伤口一样,试探地抚向他的额头。
一方通行僵在原地。
虽然这个小鬼根本不知道和人保持距离,动不动就凑到他身边,但好像还是知道他不喜欢被人靠近,一直以来都没有那样没边没界地随便碰他。
确认的触碰被反射挡下。
就像实验中千百次被防御的靠近一样。
然而最后之作的脸上却像真正的十岁的小女孩一样,露出一个高高兴兴的笑容,开口说:“……太好了。”
过了好久,一方通行低低应了一声。
“……嗯。”
——————
——————
亚夜看着手机。
神野亚夜:「今天要晚些才能回去,有临时的治疗任务,要去一趟医院」
她早早发了信息。
但现在已经是下午了,还是没有收到回复。
神野亚夜:「在睡?」
她又想了想。
神野亚夜:「……生气了?」
一直到三点多,手机才轻轻振动了一下。
一方通行:『没』
一方通行:『刚醒』
一方通行:『你在医院?』
是,已经在医院了。大概五点会回家。她抽空回复,一边拿起病例单向门诊走去。
不过作为起床时间来说可真晚,亚夜刚这么想着,就看到一个茶色头发、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十岁小女孩向这边跑过来。
“御坂要告状!御坂御坂抓住这个和你独处的机会飞快地说。”
“嗯?”亚夜眨眨眼。
眼前的小女孩……是理应和一方通行一起待在家中的最后之作。亚夜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应该照顾她的那个人的身影。
“那个人昨天夜里出门了!想必没有告诉你吧!而且一直忙到了早上才回来,还要御坂帮忙瞒着你!欺骗和隐瞒都是非常不好的,御坂御坂拒绝参与这种事情!”
少女歪了歪头。
“但也请不要对他生气——那个人是为了御坂才不得不出门处理一些事情,御坂御坂诚恳地说,希望能够打动你。”小女孩对她眨着大大的眼睛。
“……我对我在你心里的形象有点好奇了,”亚夜在最后之作面前蹲下,露出微笑,“我为什么要对他生气?我不会生他的气的。”
“……可是他要御坂别和你说。”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有点怀疑地看着她。
“我想,他是怕我担心吧?”亚夜轻轻地笑了一下,“没关系的。而且,我也不是那么担心。不管什么事,我知道他是可以自己解决的。”
茶色的眼睛眨巴了一下。
然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小女孩忽然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是你治好——”
亚夜把手指点在最后之作的嘴巴上。
“秘密。”她微笑说。
最后之作看着她,然后,小女孩的嘴角也扬起来,她拉住亚夜的手,小小的手柔软而温暖。
“秘密。”最后之作说——
作者有话说:A:*引用《魔法禁书目录》第8卷,64字
第150章 回甘 正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她。
赤色的长发, 披着雾丘的校服外套,眼前的人是风格很帅气,带着点凌厉的女孩子。
尽管她的身上到处都打着绷带, 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亚夜低头看病历……还有多处骨折。伤势的严重程度堪比一场车祸。
患者的姓名栏写着:结标淡希
顺便一提, 在此刻的见面之前,亚夜就知道她了。
同为雾丘的学生, 在这所没有Lv5的学校中, 结标淡希是唯一可能被评定为超能力者的学生。不过,因为在使用能力时出过意外导致受伤, 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对以自己为目标使用能力产生了巨大的生理性恐惧,因此无法被评级。这件事就像她的能力强度一样有名。
“请握住我的手。”亚夜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赤焰般的少女还是不太乐意地听从了。
“结标同学,”亚夜感知她的疼痛, 然后开口, “恕我直言, 你现在用不了能力, 多半不是因为疼痛的干扰,而是因为又一次在使用能力的过程中受伤的心理冲击。身体治疗之后, 你应该需要联系专门的心理医生进行干预。”
结标淡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闪过刺中痛处的难堪。
“当然,我还是可以对你进行治疗, 这毕竟能够减轻你的痛苦。”亚夜平静地说。
“……心理阴影, 哈, 又是心理阴影,”结标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那算什么?真是笑死人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请签一下这边的患者同意书。”好像没有听到那些话一样,亚夜继续说着。
“……你凭什么这么判断,医生?”结标却忽然抬起头,紧紧盯着她,眼神里带着被戳破的恼羞成怒,“喂,因为我看起来像是软弱的胆小鬼吗?”
“因为刚才我感知了你的疼痛,这是我的能力。在镇痛药物的作用下,你现在的疼痛等级不会影响演算。不过,这说到底也是我的主观判断,我只是不希望你在治疗之后感到失望,如果这冒犯了你,我很抱歉。”亚夜温和地说。
“所以,你是想说,我伤得不够痛,根本无关紧要,都是因为我太懦弱了,是吗?”结标几乎要发怒,“你又明白什么——”
不,就算和她说这种话,她也没什么感想……亚夜有些无奈地想。
然后,结标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结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甚至忘了呼吸,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死死地盯着亚夜。不,应该说,是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走廊另一边,那个正缓缓走来的身影。
脚步声。
还有拐杖叩在地上的声音。
亚夜似乎有些不解地看着结标,就像无知无觉一样。然后,一片阴影笼罩了她。有谁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少女才像是慢了好几拍察觉了有人靠近,无辜地仰起头。
理所当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方通行的嘴角微微扬起,他的目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椅子上面无血色的结标淡希。
“怎么来医院?”亚夜问。
“啊,小鬼要打疫苗,我带她过来。”一方通行回答得很随意,然后,他心情愉快地对结标开口,“然后,正好,看到了碍眼的东西……怎么了?这副可怕的表情,好像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一样。”
“……请不要恐吓我的患者。”亚夜轻声开口。
“你怎么不问问她,做了什么才会遇到这种事?”一方通行懒洋洋地说,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亚夜。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好像无意识地撩起一缕褐发,在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绕把玩着。
“医生是不问这个的,”亚夜无奈地说,“……看起来。你们认识?”
“……嗯?”一方通行好像一点也不急着她的回答,带着一种猫捉弄老鼠的慵懒,他的手宣示主权般自然而然地划过亚夜的脖颈,慢悠悠地拢了拢她耳后的碎发。就像在维护属于自己的宝物一样。
“关系很差?”亚夜似乎没觉得他的举动有什么不对,只是继续问。
“我和这家伙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关系’,”一方通行嗤笑一声,“我可不想被和这种货色相提并论。”
“如果你讨厌,我可以拒绝这次治疗要求,”亚夜想了想说,“毕竟,情况既不紧急,也不复杂,本来也没有我参与的必要。”
一方通行看了座位那边一眼。
结标淡希接触到他的视线,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她立刻低下头,将自己缩得更小,噤若寒蝉。
他挑眉,不怎么在意地说:
“不,用不着,反正这种家伙什么也做不到,没什么好担心的。”
“……好吧。”亚夜轻声说,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那孩子呢?你让她一个人去打针吗?”
“没啊,明明是那小鬼自己说,要去看儿童住院部的朋友,特意把我这个碍事的大人给赶跑了呢,”一方通行耸耸肩,好像带着点被误会的不满,语气却轻快得很,“……好了,我去找她,不打扰你。”
他有些故意夸张地拉长了“打扰”两个字。
说着,转身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他真的离开了,结标淡希才虚脱般松懈下来,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那家伙……怎么会……?你和他是……什么……”即使如此,结标的声音里还是带着惊恐。
“嗯?一方通行?”亚夜无辜地重复。
那个名字,让眼前的本来桀骜的大能力者又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吗?”亚夜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还……”结标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和恐惧,她不自觉地压低了音量,仿佛害怕被谁听见,“……这是什么意思,警告?”
“警告?……我不了解你和理事会的事情,我只是一个医生,”亚夜理所当然地说,“一方通行来医院,那是他的私事,不是吗?……还是让我们聊聊治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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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的是,亚夜今天不仅接到了学校转达的治疗任务,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还接到了意外的短信,是白井黑子,问她是否在医院。
神野亚夜:「我正巧在,怎么了吗?」
白井黑子:『……说来很不好意思,我把自己搞进了医院,能不能拜托你帮忙呢,神野同学?很快就是大霸星祭了,如果拖着这副狼狈的身体……』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带着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悲愤跳了出来。
白井黑子:『我就不能和姐姐大人一起搭档参赛了啊啊啊——!』
……该怎么说她好呢。看起来这份不能和姐姐大人在一起的执着,似乎比伤势本身更让她痛苦呢。
于是,亚夜前往短信上的病房,然后就看到白井黑子——浑身绑满了绷带,青一块紫一块,坐在轮椅上,恐怕还骨折了。
“你们空间能力者……是约好了今天一起受伤吗?”亚夜顿了顿说。
“‘我们’?”黑子挑眉。
“我刚被要求对结标淡希进行治疗,你认识她吗?”亚夜没怎么在意地随口说。
“……啊,算是认识吧,”黑子像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经历,语气带着嫌恶,然后咕哝着,“那家伙居然还有后台吗,真看不出来。”
“总之,我就不多问了……我还要早点回家,”亚夜耸耸肩,“那么,白井同学,你对我的能力应该也有所了解,你知道吧?以你的伤势,对你进行麻醉后治疗是不符合指征的。我是愿意私下里帮忙,但那样就要求……”
“对你抱有绝对的信任,对吧?”黑子微笑地说,就算伤成这样了,她依旧努力维持贵族千金一样的优雅姿态,甚至想撩一下肩旁的长发,虽然很快因为牵扯伤处而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嘶……嗯,我相信你,神野同学。”
“那就没问题了。”
亚夜轻轻点头。
仿佛只要任何人这样说,她都会无条件相信一样。
因为她是这样的人,白井黑子才会信任她。或者说,因为黑子认为她是……不过,这不重要。
亚夜微微倾身。
褐色长发垂落,带着属于她的清浅气息。她的手轻轻落在黑子的脖颈上,指尖温暖,动作带着一丝习惯的……却难免显得过于亲昵的温柔。
“等等等等一下——!”黑子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一僵,连声音都拔高了好几个度,脸颊瞬间染上了不自然的红晕。
“痒吗?”
“——不是这种问题!”
“那是怎么了?”亚夜眨眨眼,清澈的眼神里带着疑惑。
“这这这是在做什么!请不要这样!”黑子慌乱地试图躲闪。
“治疗?”少女无辜地歪了歪头,“你是Lv4的大能力者,我不希望有什么意外,这样可以降低我的演算量。”
“可是黑子的身体怎、怎么能让姐姐大人之外的人碰……黑子还从来没有……”黑子的声音越来越小。
“……白井同学……不要用那种让人误会的说法比较好吧,”亚夜语气微妙地顿了顿,说出这句话让她感觉很不对劲,“我不会……到处乱摸的。我只会把手放在你的咽喉。但如果你介意所有身体接触,那么我做不了什么。”
坐在轮椅上的双马尾少女脸上立刻纠结起来,拧巴了半天,最后,像要上断头台一样悲壮地闭上眼睛,扬起下巴。
“你、你来吧!”黑子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更微妙了。
只是片刻之后,病房里传来了更加让人误会的声音。
“……不,那里不行、!”
“……所以说……”
过了一会儿,亚夜叹了口气,身心俱疲地走出病房,罕见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她有点不自在,心不在焉地关上门,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鸽血石色的眼睛。
一方通行斜靠在墙边等待,在门口不远处,正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她。
……真没想到他会等在外面。
……也真没想到偏偏是现在。
“你在干嘛呢?”一方通行凉凉地开口,语气稍微有点复杂,目光在亚夜的表情和身后的门之间扫过。
“……没啊。”亚夜几乎本能地回答。
“你是不是有点心虚?”他玩味地挑眉。
“……我觉得你对别人的情绪不该敏感到这个程度吧?”亚夜有点心虚地小声吐槽,有点心虚地转移话题,“真没想到你会在这儿,是问了护士吗?要找我的话,直接给我打电话就好了。”
“是,你的同事都很亲切地帮我指路呢——所以,你在转移话题?”一方通行带着点调侃说,但还是放过了她,一边走着问,“你这边完事了吗?”
“……嗯。你怎么还在医院?”亚夜想了想说,“……啊,要等疫苗观察期?”
时间已经不早了,夏天天色暗得晚,此时窗外依然明亮,但已经快六点了。
一方通行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瞥了眼亚夜,似乎还带着点淡淡的谴责意思。
“在等你啊。”收回视线,他若无其事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