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顺路 “好慢,”他开口抱怨。……


    “那么, 请问有什么事情能让我效劳呢?”


    食蜂微微歪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对方身上的危险气息,像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一样天真地问。


    “幻生利用的那个设施, ”一方通行没有理会她, 直接问,“那是基于你的能力研发的?”


    “是哦~”她拖长了尾音说, “也是呢?所以你顺着那里找到我?啊, 那是利用我的脑组织培养的外装代脑。先说明一下,那个已经彻底毁掉了。不过也真不能放着不管呢, 等之后方便的时候,应该把整个设施彻底拆掉才对。”


    对于食蜂故作轻快的话语,一方通行没有回答。


    猩红色的眼睛只是阴晴不定地审视着她。


    糟糕。


    非常糟糕。


    食蜂表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脸上的微笑不免有些僵硬,感觉自己的背后正冒着冷汗。


    ——她的话听起来足够可信吗?


    这些可全部都是千真万确的实话呢。真是难得有这种迫切想要让上天帮忙作证自己此刻绝无任何坏心眼的时候。


    毕竟, 如果眼前的第一位将她视作威胁, 恐怕接下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杀死她。她的能力对一方通行没有半点用处……或者说, 任何人的能力对一方通行都不起作用。他根本不需要、也没在顾忌什么。只要一方通行想, 他就可以做任何事,不用考虑任何后果。这样一个真正能够为所欲为的暴君……真不明白怎么有人能一脸平静地和他打交道。


    一方通行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普通学生来说, 这个名字只是模糊地代表了第一位, 至于听到的那些关于他性格恶劣或者实力恐怖的传闻,都显得太遥远了。


    而食蜂接触过更多。


    从研究员的记忆里, 见过被血染红的实验室墙壁, 身临其境地体会过那种恐惧, 那是面对着看到血肉横飞的场面反而会咧嘴笑起来的神经质的怪物,稍有不慎就会被杀死的恐惧。


    ……尽管那些不是全部。


    比如说,她刚刚才在神野亚夜的记忆里见过一方通行。


    说起来, 这也是食蜂在一方通行面前紧张的原因之一。就算知道这件事不太可能被知道,她还是有种对方来兴师问罪的心虚感。


    看起来,该怎么说呢……嗯,还是不要轻易评价的好。


    记忆是带有主观力的东西。也许,只是也许,在面对特定的人的时候,眼前这个令人胆寒的存在也是能够好好交流的。


    但食蜂可没有天真到以为,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一方通行会是什么好相处的人。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可看不出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


    “所以是你杀掉了幻生?”一方通行问。


    就这么一脸若无其事地把杀人说出口了呢。


    真希望杀和死之类的词一个都不要出现在此刻的对话里。


    “请别这么说~木原幻生自己从我的记忆里读到了错误的代码,因为输错代码而把脑子烧掉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食蜂故意眨了眨眼睛说,“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学生,和犯罪没有任何关系哦?”


    “然后你对他用了能力,”一方通行嗤笑了一下,“否则你没理由现在来幻生的研究所,遵纪守法的好学生。”


    “嘛,使用能力又不犯法?”


    “幻生的手下呢,”一方通行懒得理会她,以命令的口吻说,“你读过他的记忆,应该很清楚。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给我一个名单。”


    食蜂心里一紧。


    打算杀掉呢。这个语气。


    倒不是说她有多珍惜人命。毕竟是一群做见不得人的脏活的家伙,就算罪不至死,也不能说是无辜。但是这样平淡地说出来,甚至没有半点愤怒,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多少让人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而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刚才给这些人都施加了心理暗示。


    对于窥探了内心并洗脑的人,必须负责到底。


    这是食蜂给自己定下的原则。


    不过,为了这个原则而冒险激怒一方通行,这到底是不是明智的选择呢。


    “那些人我都处理过了,不会带来麻烦的~”食蜂惊讶地说,“在考虑着什么可怕的事情呢,第一位?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太过为所欲为的话,会造成很多不必要的困扰呢。”


    “处理?”一方通行重复了一遍。


    “暗示、洗脑,”食蜂轻快地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的表情,“他们不再参与和透露任何与御坂克隆体有关的事情,绝对。如果你坚持要那份名单,我也乐意效劳,不过,真的有那个必要吗?”


    一方通行撇撇嘴。


    那个举动显得有些孩子气,好像在因为计划被打扰了而不高兴。


    但也只是不高兴。


    就像在神野同学的记忆里瞥见的那样。只要是不带恶意的、不算讨厌的人,说出的合理的话,一方通行就会听劝。同样,面对没有恶意、不带刺探的单纯好奇心,也会有问必答。神野亚夜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还真是吗?


    考虑到他能够多么彻底地无视他人的存在,这点不高兴反而有点可爱了。


    食蜂立刻打消了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安静了一会儿,一方通行又开口。


    “那个是什么。”他问。


    他的视线落在刚刚被警策从培养器中搀扶出来,仍显得有些虚弱的女孩身上。


    食蜂本能地挡在他的面前——不管是警策还是多莉都帮不上任何忙,贸然地插手表示敌意说不定反而会刺激他。


    但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显得有多警惕,她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只是随意地换了个站姿。


    “御坂同学的克隆?不是很明显吗?”食蜂轻描淡写地说,“电磁能力者脑波网络的早期实验体,在御坂妹妹们之前制造出来的‘多莉’。怎么,你感兴趣吗?”


    “……看都看烦了。”他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快的回忆,厌烦地咂舌,转身离开。


    拐杖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走了吗?


    就这样?


    走出研究所。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站在晴朗的夜空下,食蜂有些恍然。


    “……刚才那个人,是谁?”警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来到她的身边,开口问。


    “是希望以后都不要再打交道的人~”食蜂轻飘飘地说,“见到了别和他说话哦?是个很危险的家伙。”


    对了,得先给她们找个过夜的地方。嘛……这倒不算难事……


    就在这时,


    轰——!


    随着脚下地面的颤动,巨大的响声在第二学区回荡。食蜂惊讶地抬头看去,远处的一栋大楼在烟尘中缓缓倒下。


    她认得那栋,那是曾经用于维护和运行“外装代脑”的研究所。


    ——————


    ——————


    手机响起。


    一方通行看也不看地接起来。


    “好慢,”他开口抱怨,“你完事了吗?”


    电话那边却安静了一下。


    片刻之后,听筒那边传来的是刚刚听过的轻飘飘的少女的声音,好像带着蜂蜜的甜香……但是,并不是他原本想听到的声音。


    “先为贸然来电致歉~我没有打扰什么吧?”食蜂用她特有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语调轻快地说,“哎呀,我看到一直以来在留在心头的麻烦事,一下被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实在是意外之喜,忍不住想致电道谢。难道你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一方通行?”


    “……你想死吗?”


    “隔着电话这种话可没什么威胁哦?难道这是你和别人相处的模式吗?初次接触是感觉很可怕,习惯了也还好嘛。总之,无论是顺手而为还是有别的目的,我都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啧。”


    “这样的话,我也有一件事想说~”食蜂拖长了声音,“我想你也应该猜得到,我知道‘绝对能力者计划’。我在乎多莉,也在乎和她一样被制造出来的所有御坂妹妹的处境。”


    “……”


    “但是,那并不是说我对你有什么恶意,或者追究的意图,”食蜂话锋一转,带着点认真,“我不是御坂同学那种脑袋里只有非黑即白两种立场的人,至少现在,你是她们的保护者吧?那样,我们的立场就是完全一致的。不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吗?如果有类似的事情,欢迎给我打电话,她们的事,我还是很乐意帮忙的。你要依赖御坂网络才能使用能力,也有很多不便的地方吧?”


    一会儿没说话,一方通行才低声开口:


    “谁管你是什么态度。”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他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第二学区大都是无人的工厂,到了夜里,四处漆黑一片。但那也无所谓,他不用担心黑暗里会有什么威胁。一方通行慢吞吞地走着。


    不管是厌恶、敌视,又或者是认同,那又怎么样?


    他莫名地觉得烦燥,看到远处的车灯靠近。这个地方连打车都是一件麻烦事,他的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没有想到那辆车会在他身边停下。


    一方通行不明所以地看着车窗降下来,看着车窗后边穿着警备员制服的黄泉川爱穗露出过于爽朗的笑容,瞬间头疼起来。


    “哟!”黄泉川精神十足地和他打招呼,“巧啊!刚才那栋轰隆一下塌掉的楼——是你小子干的吧?”——


    作者有话说:A:亚夜接下来三天没露面(时间线长度。让我看看我会写几章(。


    第132章 热闹的晚餐 “不,我就不了。”亚夜平……


    一方通行拄着拐杖大步往前走。


    “怎么一看到我就露出一脸‘真麻烦’的表情啦, 很伤人诶。”黄泉川毫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慢慢开着车跟在后边。


    “啊,是吗, 要逮捕我吗?”


    “又没有找你追究责任的意思, ”这位女性警备员大大咧咧地说,“我下班了, 会当作没看见啦。”


    “啧。”


    看样子步行是不管怎么都甩不掉了。


    “我说, 你在想着用能力回去吧?”黄泉川自顾自地说着,“芳川说你能飞到天上?只是操纵矢量就做到飞行这种事, 你可真了不起呢。不过,虽然不是说不能用啦,但天空中的信号情况也不稳定, 出了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没有比开阔空地信号更稳定的地形了。”


    “但是不觉得有点显眼?不太好吧?”她丝毫没有被打倒,立刻找了个新角度, “这边可没什么出租车, 要走回去得走到什么时候啊, 要不我送你一程?”


    “不需要。”


    “喂!别这么冷淡嘛?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也算老朋友了吧?”


    “谁和你认识久了。”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说。


    “来嘛,顺路啦, 顺路, ”黄泉川完全无视他的抗议,兴致勃勃地说, “我就住在第七学区, 在Family Side的公寓那边, 现在和芳川和最后之作一起住。从这边回长点上机,怎么也要经过第七学区吧,又不麻烦。”


    黄泉川自顾自地说了一堆一方通行根本不想知道的事情。他也没兴趣解释自己根本不住在长点上机的宿舍。尽管如此, 听到熟悉的名字,他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啊,同意了?这就对嘛,不用客气!”黄泉川就这么停下车,像是得到了明确的信号,一副他刚刚答应了什么似的表情。


    ……算了。


    一方通行看着已经打开的车门,以及黄泉川那副“你不上去我就不走了”的架势,内心挣扎了两秒,最终还是认命,有些僵硬地坐进了副驾驶座。


    “……我去医院。”他低声说。


    “医院?”就像预想的一样,只要给黄泉川一个词,她马上就会没完没了关心起来,“去复查?你的伤好得怎么样了?对了,自己生活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关你什么事。”一方通行开始后悔坐上车了。


    “哎呀,还是要注意身体嘛,你看起来就没有好好吃饭。枪击可不是小伤哦?就算你聪明到在超能力上比谁都了不起,但你的身体素质可没什么优势哦?”


    “……啰嗦。”


    车慢慢停下的时候,眼前的建筑却不是熟悉的第七学区综合医院。


    一方通行皱起眉,还没等他说什么,黄泉川就大大咧咧开口:“等我一下啦。我先把快递拿上去,是个鸳鸯火锅盆,我们家晚上吃火锅。最后之作念了很久的,不过她年纪还小不能吃太辣,所以才买了。先让芳川把水煮上,把萝卜豆腐和鱼丸加进去炖,这样我回来就能吃上了,完美!啊,食材应该也买了很多,你要不要留下来一起?人多热闹嘛。”


    真是毫无紧张感的家伙。


    “才不要。”一方通行一脸嫌弃地推开车门,“我走了。”


    “啊,等一下,等一下,我把这个拿上去就送你去过去——”黄泉川抱着纸箱拎着购物袋试图回头挽留他。


    “免了……”


    在那时候,远处的公寓二层的一扇窗户“唰”地一下推开,一个明快开朗的声音传过来。


    “黄泉川——欢迎回来——御坂听到你的车了——”那个茶色短发的女孩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夸张的招手,下一刻声音一顿,明显地转折,“在你身边的那个难道是、御坂御坂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说完半句话,小女孩的声音消失在楼道里。一方通行僵在原地,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盯着电梯口,接着就看到最后之作出现。她飞快地跑过来。


    又在他身前停下,扭忸怩怩地原地转着圈,捻着衣服的一角。


    “……和你真是好久不见了呢,御坂御坂掩饰着激动的心情,若无其事地说,你是专门来看御坂的吗?”


    “不是。”


    “即使如此也很让人开心啊,见到你御坂就很开心,最近怎么样,身体不要紧吗?……你看起来过得不错,这比什么都好,御坂御坂发自内心地说。”


    “……”


    “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御坂御坂因为想要和你多待一会儿,明明是吃白饭的借宿者却像东道主一样提出邀请。今晚的菜单是牛油麻辣火锅和番茄火锅,不管哪个都很让人期待呢!”


    最后之作向前凑近一小步,探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一方通行,仿佛他的一句回答能左右她一整天的心情。


    所以,


    一方通行不知怎么地就走进了黄泉川的公寓中。


    最后之作自顾自地抱着大纸箱跑向厨房。


    坐在客厅懒散地看着电视的芳川抬起头,看到他,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微笑的说:“哎呀,欢迎回来。”


    公寓里弥漫着一种居家的温暖气息,一方通行无法说清是哪里给了他这种印象,只觉得自己和这块地方格格不入。


    他站在门口,像在陷阱前迟疑的凶兽。


    黄泉川毫不在意地拎着快递从他身边走过:“好啦,别纠结那么多。”


    “……啧,”一方通行低低地自言自语,“……莫名其妙。”


    “有什么好莫名其妙的?”黄泉川一点也不体贴地说,“那孩子喜欢你嘛,就这么简单。”


    公寓的住户们开始忙她们的事情。电磁炉被搬到客厅,亮红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火锅的香气弥漫开来。芳川不太熟练地挑捡着蔬菜,一边看着电视,看上去只是勉为其难参与家务。真正的屋主黄泉川在厨房忙碌着,一边和那个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的小女孩聊天,时不时大声笑起来。她们似乎不觉得家里多了一个客人是什么问题。


    一方通行最终还是挪动脚步,走进客厅,打量着周围。不是在审视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而是出于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关心留意着公寓里生活的痕迹。他瞥见桌子上摆着幼稚的奶牛形状的马克杯,一看就知道是谁的。


    好好生活着呢。


    那的确是一件好事。


    “你喜欢辣锅?还是番茄锅?”最后之作忽然凑到他身边,手里还捧着碗筷,“芳川说御坂没吃过辣,不能吃太辣的东西,可是御坂还是对经典的牛油麻辣锅底充满了向往!御坂御坂试图征求你的意见,寻找同盟!”


    “摆你的碗,别跑来跑去。”


    “你还没有回答呢!御坂御坂故意绕着你转圈——”


    “……啧。”他无可奈何地咂舌。


    过了一会儿,最后之作又想起了什么跑开了。


    一方通行穿过客厅,来到阳台。


    阳台门合上,暂时隔绝了房间里那种温馨得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气息。他应该直接走掉,但想也知道说出这种话会迎来什么样的纠缠。也无所谓吧,吃一顿晚饭。


    他慢吞吞地拿出手机。


    嘟。


    嘟。


    嘟。


    ……真慢。


    嘟。


    嘟。


    电话接起。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过于安静的空白莫名地让他有些不舒服。


    “在忙吗?”一方通行问。


    “不,刚忙完,”亚夜终于开口。她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现在正要去食堂。”


    “……你还没吃饭?这么晚了,”他下意识说,“……青蛙医生说你了?”


    “老师没有说什么,”亚夜轻轻笑了一下,“嗯……虽然我说过不要紧,但是你直接喊他青蛙医生吗?”


    “怎么了,不行吗?”一方通行不高兴地说,“你又没有做什么,他凭什么找你麻烦,那种无聊的流程根本无关紧要……”


    “……老师不是在找我麻烦。好了,没关系,”她好笑地说,“你那边呢,没遇到什么事?”


    “嗯……我能遇到什么。”他回答,然后有些别扭地说,“回来的时候我遇到黄泉川。那个警备员,见过几次,你也认识吧。”


    “啊。是。她怎么了?”


    “……说是要送我一程,”他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现在和芳川、最后之作一起住……”


    仿佛感觉自己被提起了一样,话语中提到的小女孩打开阳台门,探出脑袋,“你在这里啊!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呢?御坂御坂好奇地打量着你,在内心拼命猜测!”


    “干嘛。”一方通行下意识按住手机话筒。


    “你会留下吃饭吧!黄泉川说东西化冻再冻上就不好吃了,要御坂提前确定食材数量!御坂御坂用这些借口来表达自己希望你留下来的心情!”


    “吃,行了吧,”他不耐烦地回答,“……一边去。我在忙。”


    “什么电话这么神秘!御坂试图争取旁听权!”最后之作非但没走,反而踮起脚尖凑过来。


    “偷听别人的电话这么理直气壮吗?怎么没人管管你?”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用空着的那只手按在她额头上把她往一边推。


    “御坂没有偷听!不许和芳川告状哦——御坂御坂心虚地留下这句话然后飞快地跑掉!”


    一方通行无奈地叹气,重新拿起手机,一边关上阳台门。


    亚夜没有说什么。


    听筒那边很安静。


    “……小鬼有点吵。”一方通行重新开口,有些生硬地解释。


    “关系很好呢。”她回答。看来并没有走开。


    “嘲笑我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嘲笑你啊,相处愉快,不是好事吗?”她的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方通行撇撇嘴,终于还是把刚才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说出来,“黄泉川问我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这样啊。”


    “……是火锅,有辣和不辣两种。”


    “不错呢。”


    “她们住在第七学区Family Side的公寓,离医院也很近。”


    “嗯。”亚夜依然只是简单地应和,一副完全不明白一方通行要说什么的样子。


    “……你过来吗?”一方通行只好直接问出口。说出那句话,他立刻感觉脸上有点发烫,哪怕她根本不在这里,他还是下意识地别开脸,看着远处的灯火。


    片刻的安静。


    “不,我就不了。”亚夜平常地说,“我在食堂吃。”


    她的拒绝简单而直接,没有刻意找借口,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反而让人不知所措。


    “那么,用餐愉快。”她轻声说。


    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一方通行站在原地,愣愣地握着手机。


    第133章 但是 「——炫耀,什么呢?」……


    在挂断电话之后。


    “但是~”


    带着蜂蜜的甜香, 和她并不熟悉的少女靠近,一只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没有在食堂吧,医生?”


    亚夜回头看着她。


    那是个蜂蜜色长发, 穿着常盘台校服的少女。


    “虽然这么晚了挂号是我们不好, 但也没有要医生你废寝忘食地奉陪啦~?”


    她们是在半个小时前造访医院的。


    眼前常盘台的初中生,自信而捉摸不透的女王蜂, 在挂号处用甜美的声音拜托护士大姐姐给她行个方便。她领着另外两个女孩。年长一些的那个紫发女孩, 看上去像是随时会弓起背亮出爪子的野猫,而另一个……


    那个和御坂妹妹有种相同面貌, 名叫多莉,她才是患者。她的眼神单纯而懵懂。


    ……该说像只刚刚出生,对世界心里只有好奇的小猫咪吧。


    “不要紧吗?”少女点了点亚夜的手机, 不管是距离还是举止都过于亲昵,“男朋友在等你呢?”


    “……请不要随意触碰别人的私人物品。”


    “抱歉~”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仿佛永远不会真正反省, 还是接着说的, “不过, 我真的觉得,太过埋头工作不好哦?多莉的身体情况稳定, 我们可以明天再来。工作很重要, 也要平衡生活嘛,医生?”


    “如果你们打算明天来的话, 到时候请找冥土追魂医生。”亚夜公事公办地回答。


    “那样的话, 你接下来的行程有什么安排?”少女毫不掩饰八卦的兴趣问。


    “……这位家属, 您不觉得自己有些过度关心别人的私事吗?”


    “哎呀,这可是出于善意呢,”她故作委屈地眨了眨眼睛, “而且,我不想被当作害医生你加班的罪魁祸首,之后遭人怨恨嘛。”


    “我不觉得我和你的关系有到这种程度,”亚夜微微抬眼,“食蜂操祈,我们认识吗?”


    眼前的少女,食蜂操祈,心理掌握。


    无论是作为心理系能力者的顶点,还是身为学园都市仅有的七名Lv5其中之一,亚夜对她都不会陌生。


    但相反,亚夜很确定自己和她没有什么接触。


    “嗯……不认识?”食蜂故意歪头,好像想了想,“……不过,我刚刚见过你的男朋友?”


    亚夜看着她。


    “你在想……我有没有对他使用能力,对吧?”食蜂抬起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一边微笑,“放心啦,没有哦~我可没有那么想不开。再说,那可是一方通行,就算用了也不会有任何效果啊,同为心理系能力者的你也知道吧?不过,他很吓人呢,我不想被他记恨。”


    “……只要你对他没有敌意,他并不会毫无缘故地伤害你。”


    “嗯……是吗?但愿如此吧?”食蜂用手指点着下巴,“但是误会了就不好了。他看起来啊~很像是会因为在意的人受了一点擦伤,就会火大到把周围变成一片废墟的人,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你对他有熟悉到能做出这种判断的程度,”亚夜说,“如果你没有对他使用能力的话。”


    “那不是很简单吗?因为我有对你用过能力啊。”食蜂无辜地说。


    听到这句近乎挑衅的话,一直凝滞的空气却放松下来。仿佛这件事反而无关紧要一样,亚夜身上的警惕散去。


    “虽然和我想的一样,但你的反应可真平淡啊。”滥用能力却毫无愧意的少女嘟着嘴,好像觉得失望地感慨。


    “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亚夜叹了口气,反问问,“食蜂操祈,既然你对我用过能力,你在此刻之前就已经有机会完全掌控我的意志,你没有这么做,我应当认为你是善意的。又或者你已经这么做了,我此刻的所思所想都是受到暗示后的结果。不管是哪边,我都没有再做什么的必要。或者说你想看到我毫无意义地为此愤怒,那样有趣吗?”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是大部分人被窥探了内心,还是会生气的哦?”食蜂歪着头说。


    “是吗?”


    亚夜低头翻开病历,像个没什么干劲的加班医生一样。


    “那么,继续检查吗?”她问。


    “不,我们回去了,”食蜂再次露出微笑,拿起桌上开好的药,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眨眨眼,“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医生——你要去赴约吗?”


    ——————


    ——————


    火锅在冒着气泡,桌子上堆满了切成薄片的肉类蔬菜和各种丸子,是十分丰盛的一餐,最后之作双手合十,很有精神地大声宣布“我开动了!”,说着就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在几分钟之前,哪怕觉得格格不入,但这间公寓里流淌的属于“家”的日常气息,也的确让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冒出了“这样也不错”的感想。


    但现在,眼前同样吵闹而温暖的景象,却好像……


    忽然变得空落落的。


    一方通行低着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动筷,而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桌上的手机。


    ……他的确是在问。


    但没有想过会得到同意之外的回答。


    那很……奇怪。


    理智上想想,这并没有什么。的确没有必要特地为了吃一顿饭而跑过来。反正每天都能见到面,就算是那家伙,也不会想要一天二十四小时黏着他吧。


    但还是……很奇怪。被她拒绝的感觉……很陌生。


    一方通行忍不住拿起手机。


    『为什么?』


    他几乎是忿忿地按下发送,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移开视线,盯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火锅。


    手机很安静。没有回复。


    “怎么了?你不吃吗?不合胃口?御坂御坂担心地看着你……啊!想起来了!”


    最后之作忽然恍然大悟地说,放下碗,跑到厨房,打开冰箱掂起脚尖寻找着什么,再高兴地跑回来。


    “看!给你!”


    是一罐咖啡。


    “其实是之前御坂偷偷买了想喝喝看的,但是芳川说御坂太小不能喝咖啡!正好,你喜欢喝这个吧!上次看到你买了那么——一大袋呢……”


    大概是上次遇到这个小鬼时候买的那个牌子吧。


    有点久了,他其实没什么印象了。


    “……嗯。”一方通行看着眼前的小女孩邀功的期待表情,低低应了一声。


    ……这个小鬼担心起来大概又会没完没了。


    这么想着,他拿起桌上盛满饭的碗,随意地从翻滚的火锅里夹起一筷子不知道是肉还是菜的东西,食不知味地扒拉着。


    嗡。


    他拿起手机。


    「……什么“为什么”?」


    一方通行皱起眉。


    装傻吗?那家伙不可能听不懂。尽管如此,他还是带着明显的不快,敲着屏幕回复:


    『为什么不来?』


    「嗯……不想?」这次倒是回得很快。


    但这算什么理由?一方通行盯着屏幕,一股无名火冒出来。这家伙不一直都是找一大堆借口,变着法子往他身边凑,什么叫不想……


    他慢下来,抿起唇,删掉后面的内容。


    『这算什么理由?』


    「我是觉得,“不想”就是足够的理由呢?」


    看到那句话理所当然的反问,一方通行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但至少这次,亚夜没有只用一句话敷衍他。


    「不过,非要说的话……」


    「我和黄泉川老师是见过,但算不上认识,也没有什么私交」


    「而芳川小姐,她应该不希望见到我吧?」


    「我要是去了会很尴尬的」


    ……是。


    是,没错,光是想想要应对那种对峙一样的场面就让人受不了。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下意识地忽略了,刻意地视而不见,就算现在也还是想装作无所谓,好像这些问题通通不存在。


    『啊,是吗,你还在意这种事?』一方通行近乎赌气一样地回复道。


    『我以为你很享受在别人面前大摇大摆地炫耀呢』


    「——炫耀」


    「什么呢?」


    屏幕上的回答显得格外平静,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等待他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但一方通行感觉热度一下往脸上涌。


    不是因为辛辣的食物,而是被戳破心事的难为情。


    ……他根本没办法回答。


    难道要他说,炫耀她能靠近他,炫耀他会本能地想起她,炫耀她对他的……特殊性?


    他几乎能感觉旁边的视线,知道自己这副因羞恼而脸红的狼狈样子肯定一览无余。一方通行恶狠狠地瞪了正在偷偷打量他的最后之作一眼,最后之作缩了缩脑袋,还是眨巴着睁得大大的眼睛。那边的黄泉川忍不住笑了一下。


    『随便你,爱来不来』


    他低下头,用力地按下发送,把手机丢在一边。


    嗡。


    尽管如此,在听到消息提示音的时候,一方通行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吃饭不可以看手机哦?”身边传来努力装作严肃的声音,“这样原本美味的食物,也会变得不好吃,对食物是非常不尊重的,御坂御坂装作对你的短信一点也不好奇的样子试图说教。”


    “好了,”芳川对最后之作开口,又转向他,委婉地问,“嗯……是有什么事情吗?”


    “哈哈哈、”黄泉川终于忍不住大笑,“别问别问,年轻人嘛,啊哈哈哈——”


    第134章 收留 “……我朋友那。”


    一直到吃完晚饭, 又过了一会,一方通行才像一点也不在意似的,慢吞吞地拿起手机。


    「嗯, 不管怎么说, 难得你们相处得那么好,我还是不要去打扰比较好」


    一方通行盯着那句话,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片刻之前窘迫而难为情的心情一下子退去。另一种沉闷的感觉堵在胸口。


    这句话合情合理, 无可指摘,甚至带着体贴的意味。但是却不知怎么的, 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仿佛被什么本该紧握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而他甚至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打下那句话, 又删掉。


    放下手机。


    “……我回去了。”一方通行低低地说了一声。


    “就要回去了吗!”听到那句话,最后之作一下子跑过来, “御坂还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一起看电视, 一起吃零食, 穿着睡衣窝在一起聊天。等会儿再走嘛……难得见到你一次, 御坂御坂十分不舍地说。”她说着,抓住他的衣角。


    “啧……谁要陪小鬼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啊。”一方通行僵住, 干巴巴地反驳, 却没有甩开她。


    “等会儿嘛等会儿嘛,就一会儿嘛, 御坂御坂试图用可怜巴巴的眼神发动攻势。”


    “啊, 等等等等, ”黄泉川刚从浴室走出来,听到声音,“我送你回去。”


    这位户主刚洗完头发, 正拿毛巾胡乱地擦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就套上外套,一副匆匆忙忙要出门的架势。


    “用不着。”一方通行不耐烦地说。


    “别客气啦,等我一下,”黄泉川头也不抬地说,“已经过了完全放学时间,就算在这边也打不到出租车的。”


    “暑假有什么完全放学时间?”


    “什么暑假啦,早就开学了,”黄泉川老师终于抬起头,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我说,你小子是真的根本不去学校啊,连哪天开学都不知道。”


    ……一方通行皱起眉。


    过了一会儿,他不情不愿地问:


    “……什么时候开学?”


    “9月1日!御坂御坂抢答着!”


    “……今天是几号?”他沉默了一下,继续问道。


    “唔……6号,啊不对,7号。今天是周三呢,”黄泉川自言自语地说,“明天我有两节课呢……”


    一方通行有一会儿没说话。


    黄泉川已经准备好出门。她似乎完全不觉得大晚上为一个根本不熟悉的人特地跑一趟有什么麻烦。


    “走吧?”黄泉川拍了拍外套说。


    “啧,都说了不需要。”一方通行说。


    “那你要走回去吗?”黄泉川讶异地说。


    “我……”


    ——让人来接。


    他下意识地想。


    可是好像,忽然之间,某种看不见的隔阂出现在心底,让他迟疑了一下。他忽然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


    他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发了条短信。


    『有空吗?』


    「不算很忙」


    这时候倒是一下就回复了。


    回复是回复了,一方通行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就这样让她来接他?为这种小事特地跑一趟?


    「怎么了?要紧吗?」


    他没有一时没有回答,亚夜很快接着问。


    一方通行盯着那三个字。


    ……要紧吗?


    她以前有问过吗?……这种话。


    什么事算要紧?


    他的事……算吗?


    反正,只是因为不想和其他人有太多牵扯,就近乎任性、甚至带着点依赖地想让她来接他……这件事本身肯定算不上。


    「一方通行?」


    「稍等一下,我交代一下同事,马上」


    「发生了什么吗?」她接着发来消息。


    『……你还在医院?』


    「嗯,朋友拜托我代个夜班」


    他停顿了一会儿。


    晚上不回来吗?他想问。为什么之前没有和他说?想到这里,一方通行不自觉地抿起唇。


    最终,他还是删掉了原本想说的话,重新敲下一行字:


    『……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嗯,有事告诉我」


    她只是简单地回,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屏幕暗下去。


    ……她就真的不问啊?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抬起头,慢了好几拍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时何地。黄泉川一脸想打听又觉得不太合适的、又感兴趣又尴尬的表情瞥着他。


    “我说啊……”黄泉川说。


    “……干嘛?”一方通行没好气地开口。


    “是吵架了吧?”黄泉川自顾自点了点头,用一种很明白的语气说,“我懂啦。”


    懂什么啊……一方通行连反驳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只觉得想叹气。


    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黄泉川开口:“你今晚要不要干脆在这边住下来?”


    “哈?”


    “哎呀,反正我们家有很多房间嘛,被子什么都是干净的,”这位年长女性的大大咧咧地说,完全没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什么不妥,“跑来跑去是挺麻烦的,你要是留下来的话,最后之作会很高兴哦?”


    不要。


    一方通行本能地想要拒绝。


    但是那句话在喉咙里停顿了一下。


    ……不要的话,要回她那边吗。


    就算她根本不在那里。


    她有别的事情要忙,甚至不觉得不回去这种事有必要和他说一声。


    胸口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就算明知道,自己根本没立场、也没理由为这种小事纠结……和神野亚夜做的其他任何事情相比,这种事都根本不值一提。可是心里还是有股无名火在往上冒,他就是莫名地觉得……很生气。


    “好。”一方通行撇撇嘴,近乎赌气地说。


    “好?”黄泉川惊讶地挑眉,然后嘴角扬起来,“最后之作——他说晚上留在这边哦?”她大声说。


    “什么什么!御坂御坂难以置信地……唔唔唔、”


    小女孩一下跑过来,带着她那种过于激动的欢呼。


    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按住她的额头,“好了,别大喊大叫,吵死了。”


    “好的!遵命!御坂御坂非常乖巧地回答。”


    “那我去给你收拾房间啦~”黄泉川摆摆手。


    “用不着,”一方通行打断她,“我睡沙发就行。”


    “这样多不好啊、”


    “沙发。”


    “行行行,那我也得给你拿床被子,”黄泉川自顾自地走向房间,“夏天开着空调睡觉,也很容易着凉的……”


    黄泉川抱来一床空调被,又往他怀里塞了个枕头。一方通行抱着这些东西站在原地,过了一会,才无所适从地在沙发上坐下。


    最后之作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把电视遥控器塞到他手里,一边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夏日的夜晚,正是观看恐怖片的大好时机!凉飕飕的空调,黑漆漆的房间,再配上惊悚的剧情……御坂打算瞒着芳川,偷偷邀请你一起彻夜观影、”


    芳川端着水杯经过,无奈地摇头:“别闹了,该睡觉了。”


    等客厅终于恢复安静,一方通行独自躺在陌生的沙发上。


    他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蓬松的被子有一种干燥而温暖的气息,那是——阳光的味道。他想。


    ……亚夜也会把被子拿去晒,拿到那栋楼的天台上面。


    以前她大概不会做这种事吧。她说过她用烘干机。


    是从……他去那边开始。


    一方通行习惯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消息界面停留在「有事告诉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按掉。


    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一方通行很习惯在沙发上入睡。


    即使是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他也会因为不想睡太久而在沙发上小睡。最近……就更经常整天窝在沙发里了。他也没有什么认床的习性,就像他很快习惯了待在亚夜那边一样,他也能很快适应一个陌生的栖身之所。


    醒来的时候,先是听见身边的细微声响。


    怎么了。他有些抱怨地想。


    那只是被吵醒的不高兴,他没有真的多么生气。在做什么?还没完全清醒的意识模模糊糊地想。


    “怎么了?”一方通行含糊地开口问。


    “啊,抱歉抱歉,吵醒你了?”听到的却不是习惯的声音。


    一方通行花了几秒钟,才将那个爽朗的女声和说话的人对上号,他从沙发里坐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正蹑手蹑脚合上抽屉的黄泉川。


    “不好意思啊,”黄泉川压低声音解释,“……我忘了个东西。”


    这位需要准时上班的成年女性手里还拿着车钥匙,看起来刚刚出门回来。


    他又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没事。”他嘟嚷着说。


    昨天那种纠结而复杂的心情散去了。一方通行甚至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出这么幼稚的赌气行为……虽然那家伙多半也不会知道,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在意。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又面无表情地按掉。


    “我回去了。”他说。


    “啊,正好芳川不在,我问你个事儿,”黄泉川却开口,一边不好意思地咕哝着,“……她是觉得你肯定不会答应啦,但是我还是觉得问问看嘛。”


    “……什么?”


    “……你要不要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黄泉川带着点试探问,“和我、和芳川、还有最后之作。你从长点上机退学了吧?那宿舍应该也、”她的话没说完。


    “不要。”一方通行想也不想地拒绝。


    “考虑一下嘛,这边也很安全……”黄泉川试图劝说。


    “我不需要,”他有些恼火地提高声音,感觉被冒犯了,“你觉得我是什么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吗,需要你来收留照顾?”


    “但实际上,没有学籍就是很麻烦吧?学园都市里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地方可以住……”这位警备员一点也没被打击到,依然耐心地说。


    “我有地方去!”他生硬地打断她。


    “是吗?”


    ——另一个悠闲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边传来。芳川从开门走出来,拿着一杯牛奶。


    “那你住哪里?先说好,旅馆不算数哦?那种临时落脚的地方可不能当成家啊。”她无视了一方通行脸上显而易见的愤怒,慢悠悠地说。又看向黄泉川,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说,“爱穗,先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一方通行皱眉瞪着芳川,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下去,“……我朋友那。”


    “哦,”芳川轻轻挑眉,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调侃笑容,故意拉长了语调重复道,“朋友?”


    第135章 家 “我说了我没答应。”他皱着眉说。……


    “朋友——?”芳川调侃地说。脸上露出讨人厌的微笑。


    就好像, 朋友这个词从一方通行的口中说出来,是一件多么新奇,多么值得玩味的事情。


    真让人不爽。


    “朋友, 怎么了。”一方通行生硬地重复。


    “没啊, ”芳川慢悠悠地喝了口牛奶,语气轻松, “和朋友关系要好是好事嘛, 看到你这样,我真觉得挺欣慰的。”


    “……别在那里一副监护人的口气自说自话。”


    “别这么敏感嘛, ”


    芳川丝毫不为所动,反而饶有兴趣地坐下来,投来关心的目光。


    “那么, 什么样的朋友?怎么认识的?应该不是同学吧?”这位名义上的监护人关切地问。


    “要你管?”


    一方通行烦燥地别开脸。


    只是想到此时对话里谈及的人是谁,而他正在用“朋友”这个冠冕堂皇的词轻描淡写地概括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就觉得耳根开始发烫。


    “我想起来了, 最后之作出事的那时候你也提过吧?”芳川说着说着, 沉吟了一下, “是同一个人?嗯……?”


    曾经的关键词和后来才知道的信息联系起来。


    她大概想到了什么。


    “……”


    “你是说神野、”


    “是、!”一方通行语气不善地抢白,“是!怎么了, 你有什么意见?说到底我真搞不懂, 你到底为什么对那家伙那么不满,她又没有做什么, 你根本没和她说过几次话, 你又知道什么, 她……”


    “嘛,嘛,别这么生气, ”芳川无奈地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试图安抚他,“我不是对她有什么意见,只是,你之前就认识她吗?住院之前?”


    “……怎么。”


    “什么时候认识的?”


    “问这么多干嘛!关你什么事——”


    “就问一问……了解一下情况?”芳川依旧用那种带点探究的语气,平和地说。她的态度太自然,一方通行不自觉地熄了火。


    “……半年前,”他不情不愿地说,又补上一句,“……四月份的时候。”


    在夜晚的便利店里。


    撞到了他,反而一脸担心地对他道歉……从那天开始,就时不时出现在附近的……莫名其妙的家伙。


    “啊,”监护人惊讶地挑眉,“那挺久的啊。”


    “所以呢?又怎么了?”一方通行凶巴巴地说,“你管我那么多?”


    “不,我之前还以为,你们是在医院里第一次见面呢?”芳川脸上露出一副颇为感兴趣的样子,让他浑身不自在,“所以,你那时候在装不认识她?”


    “我哪有、……谁和她装不认识了?我只是、……啧!”一方通行觉得莫名地难为情,“这很重要吗?从刚才开始你就在打什么哑谜,有话不能直接说吗?”


    “哎呀,是我误会了嘛,”芳川摆摆手,语气轻松了很多,“早知道我也不会那么紧张。”


    “……什么?”一方通行一脸怀疑地盯着她,被芳川忽然改变的态度搞得摸不着头脑,“你在搞什么?她什么时候认识我,这有什么区别……”


    “那区别可太大了……我说你啊,多少有点常识吧,”这位监护人无奈地说,“有机会的话,让我和她道个歉吧?……为之前有些失礼的揣测。”


    “……”


    白发的少年皱着眉头。


    他完全摸不清芳川的意思。


    被评价缺少常识让他多少有些不爽,但他的注意力还是被芳川难得的友善态度给吸引了,不太确定地开口确认。


    “搞不懂你的判断标准……只是认识得久一点,就能让你改变看法,觉得可以信任了?”一方通行有些难以释怀,自言自语地嘟嚷着,“……要是你知道那家伙之前、”


    “之前什么?”芳川感兴趣地问。


    “啧,没什么。”一方通行立刻闭上嘴,后悔自己说多了,“我回去了。”


    “啊,有一件事,还是和你说一下。”她又说。


    “什么?”一方通行回过头,带着一丝警惕。


    “你不愿意就算了,不过,如果你想来住的话,这里随时欢迎你,”年长的女性微笑地看着他,“没有什么附加条件,更不是在可怜你,只是,我们都乐意你在这里。特别是那个孩子呢。”


    “……明明自己就是个在别人家借宿的,你还真能说出这种东道主一样的话啊。”一方通行干巴巴地说,试图用讽刺掩饰自己不自在的心情。


    “这样想就太生分了,爱穗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芳川悠然地说,“你也不用总是把自己当客人。”


    “……”


    “考虑一下吧?”她说着,促狭地笑了一下,“毕竟,长期住在女孩子的家里也不太好?就算你们在交往,可是你们都还没有成年呢,这样天天住在一、”


    “我没、”一方通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打断她,“……我没和她住在一起!我是、她是在那栋楼里另外租了间公寓——总之!没有!你给我闭嘴!”


    “好了好了,别激动嘛……”芳川看着他那副炸毛的样子,努力忍住笑意。


    “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


    一方通行“嘭——”地一声关上门,不如说是落荒而逃,芳川无奈又好笑地耸了耸肩,拿起手机,然后回过神来。


    “……啊,爱穗早就知道了?”她后知后觉地自言自语。


    时间临近中午。


    很久不去学校的学园都市第一位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路上穿着制服的学生。啊,是真的开学了啊。他想。


    也就是说,虽然开学了,但那家伙没去学校。


    ……她总是这样,连他人根本察觉不到的地方也体贴到让人讨厌,提都不提一句。


    一方通行在熟悉的商业街下车,走进电梯,走出电梯,慢吞吞地在公寓的走廊上挪着步子。


    只是一个晚上在外面过夜,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此刻走着,回头望向公寓外边熟悉的街道,莫名地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在吗?


    那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出来。


    就好像神野亚夜的存在,是什么虚幻的、泡沫一样的幻想。不,不如说……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无条件站在他的身边,只为了他就会行动的同伴……哪怕是幻想也过于自以为是。


    ……要是幻想,那太阳升起,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一方通行嘲笑着自己心里莫名其妙的念头,站在房门前,却还是犹豫了一下。


    他迟疑的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阳光照进来,安静地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不在家。


    一方通行抿起嘴唇,带着自己根本不愿意承认的慌乱,拿出手机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还没有等亚夜说什么,他就忍不住开口:


    “你在哪?”


    “啊、”她愣愣地出声,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我回家了。”


    “哈?我就在你家……”


    “不是的……一方通行。”亚夜犹豫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着用词,“我指的是……神野家。我回本家了。”


    那个回答一下子让他脑袋空白。


    过了好久,一方通行才出声,


    “……这样啊。”他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


    “……嗯。”


    亚夜大概顾虑他的心情,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问:


    “你呢?昨天……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一方通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答道,“……芳川留我在那边住一晚。就这样。和你说一声。”尽管那根本不是他原本想要联系她的原因。


    “没关系,不用特地和我说,”少女诚恳地说,“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是自由的。”她似乎是打从心底里那么想的。


    但是那句话却没让他感到慰藉,反而像是一根刺扎进心底,莫名地十分难受。


    不那么清晰的通话背景音里,有谁在喊她的名字,“——亚夜?”他模糊地听到,是年长女性的声音。“我很快来,请等一等。”少女小声回答着。


    她在家里。


    ——家。


    那个属于“神野”的家,一个他从未涉足、也与他无关的地方。


    “芳川她们问我要不要去那边住。”一方通行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听起来,简直像是在急切地证明什么……证明自己并非无家可归,话一出口,他就感到了强烈的耻辱。拿着这点可怜到可悲的东西炫耀,说到底,他根本什么都没有……


    可是,电话那边的亚夜却因为这句话安静下来。


    “……我没答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补上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辩解意味。


    “……哼?”过了好久,亚夜才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她时常会这样回应,那是她很有意见但不打算争论的意思。


    “不是很好吗?”亚夜轻声说,“警备员的公寓很安全,家里有很多人的话,生活上的事情会很方便,也不用烦恼每顿饭吃什么。虽然你不想承认,但是你很愿意和最后之作待在一起吧?”


    “我说了我没答应。”他皱着眉说。


    “别那么抗拒嘛,偶尔也试着和他人相处一下?这个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充满敌意。先试着住几天怎么样?我是觉得,你说不定会喜欢那种热闹的生活呢,至少,不会像在这边这么无聊吧,”她理所当然地提议,又想起来说,“啊,要帮你把东西寄过去吗?虽然我现在是不在学园都市啦,但是我可以拜托朋友帮忙……”


    “不需要!”一方通行恼怒地提高声音,“你又知道什么、?在那里自说自话……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够了!你少管我!”


    “……好吧。”亚夜轻轻地说,她的声音依然柔和,“别生气,好吗?”


    这家伙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被激怒,平静到了让人讨厌的地步。


    “……我这边还有些事。回见?”


    没有等他回答,电话便被挂断了。


    一方通行盯着手机屏幕,胸口因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委屈而上下起伏,手指不自觉地攥紧,甚至想把手机扔出去。但最后,他只是看着屏幕暗下去,带着沮丧和无处发泄的郁闷,跌坐进身后的沙发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拿起来,抿着嘴唇,慢吞吞地打着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A:写这几章的时候我一直在嘟嘴、皱眉——救命——脸颊酸——


    第136章 反省 如果爱是困难的,我想做困难的事……


    亚夜站在会客室的厚重的门外。


    眼前是由巨大的吉野桧木整料制作的门, 呈现一种温暖明亮的淡琥珀色,隐约带着桧木天然的幽香。门框是肃穆的黑色,光是站在门外, 就能感到无形的压迫感。


    在一百多年前, 神野家是当地神社的世代传承的神主家族。


    就算到了现代,家族的重心完全转为经商, 早就没有这样的说法, 在这种细节上,却还是在试图地向客人展示自己的传统与悠久。


    ……虽然和她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亚夜拉开门, 无视了会客室内陈设带来的庄重感,看向坐在茶桌后的年长女性。


    她的头发全白了,银色的发丝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她显然上了年纪, 脸上的皱纹像年轮一般,颧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从文件中抬起头, 看向亚夜, 眼神沉静。


    “上午好, 地誉女士。”亚夜微微颔首致意。


    她是神野家现任的族长。神野地誉, 这是一个很少见的名字。这个发音更常用的汉字写法是千代。当然,不管前者还是后者, 都带着庄重感。亚夜小时候觉得, 拥有这个名字的神野地誉,说不定是生来注定成为族长呢。


    “上午好, 亚夜。”神野地誉开口, 她的声音沉静, 听不出什么情绪。


    “您之前因为心脏的问题去了一趟医院,是吗?”亚夜没有过多寒喧,而是直接说, “关于这个,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验证,您介意让我直接使用能力吗?体验可能会很难受,但不会有什么永久性的影响。”


    年长的女性想了想,然后点头,“好。”她简单地说。


    于是亚夜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片刻之后,亚夜看向她,退开一步。


    “您感觉怎么样?”亚夜问。


    “……没有什么,”神野地誉有些意外,“我记得,你的能力会让被治疗者感到不适,不是吗?”


    “……是。”亚夜抿了抿唇,“关于这个……也关于其他一些事,我感到有些茫然。如果您有空的话,我可以占用您一些时间吗?我想聊一聊。”


    年长的女性看向时钟,“我有两个小时。”她陈述道,没有多余的关怀,却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这本身已经是一种应允。


    “感谢您,”亚夜说,“还有一件事情。这对我非常重要。我希望您和家族不要以任何形式调查我谈及的对象,也不要试图在其中获益,我向您请求这样的尊重。”


    “可以。”神野地誉回答。


    听到她的回答,亚夜的肩膀耷拉下去,她不讲究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孩子气地轻轻叹了口气。


    她嘟着嘴,轻声说:


    “奶奶,我有喜欢的人。”


    既是族长也是祖母的长辈看着她,等待她说下去。


    “……这种感觉很不可思议。轻飘飘的,完全不受控制。很陌生,但一点也不讨厌。高兴的心情就是这样吧。我感觉……很快乐,只是见到他就让我觉得快乐。


    “所以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亚夜低下头。


    “第一次这么想的时候,我还产生了一种使命感呢……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只有我能帮到他,这么想着,为此沾沾自喜。越是相信,越是倾向于寻找相信的证据,我满心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但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之前因为事故受伤了——瘫痪了,简单来说。实际的情况比那更严重些。本来,我对此也束手无策。不过,之前我得到过一些特殊的资料,那是一些……我不该知道的资料,如果让别人发现这件事,我会遇到不小的麻烦。但很幸运,因此,我正好可以治好他。


    “这是一件好事吧?不管怎么想。


    “虽然会有一些麻烦,但相较之下无关紧要。同样的情景换到我自己身上,我也会毫不犹豫做出相同的选择。恢复健康,拥有至少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这不是很重要吗?我明白——他人因自己而遭遇不幸会让人愧疚,但这也是我的选择,他的恢复也是我所希望看到的结果,所以没什么,不是吗?


    “……但是,在知道了之后,他完全不能接受。


    “他甚至想要伤害自己——把治疗‘撤销’,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用这样的方式,避免让我因为他而卷入可能的麻烦之中。


    “为什么?


    “别的事也就算了,但这件事,我真的很意外。即使到现在,我也还是想不明白。我一直以为正确无误的事情,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的声音里带着茫然,“……我以为他会很高兴呢。说实话……我有些沮丧。”


    亚夜停顿了片刻,低下头。


    神野地誉沉吟,然后叹了口气,开口:“在我看来,哪怕那个人不希望你因此受到伤害,认为你的‘付出’不对等,也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补偿。让一切回到原点,无论对你来说还是对他来说都是毫无益处的选择。”


    “对吧?……所以,您也不明白,”亚夜轻声说,“我们就是这样思考的。”


    “……也是在最近,我意外地知道,我一直以为无可避免的能力副作用,原因非常简单。


    “只是因为投影的蓝本往往是我。


    “能力使用时让他人感到的不适——那种被描绘为空洞、寒冷的感觉,只不过是我心中正常的感受。


    “所以,您,或者是父亲,都不会因为我的能力而感到异样,奶奶,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共享这份来自遗传的礼物……DARPP-32基因缺陷。我身体里的多巴胺水平远低于正常值,那就是他人感觉到的‘副作用’的原因。我所投射的,不过是我心中贫瘠的感情。


    “也就是在明白这件事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啊——大家口中所说的怪冷冰冰物,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没有判断善恶对错的能力。


    “这么想想也是当然的。就像听不见的人,不管再怎么小心注意,想要保持安静,也难免会弄出声响。道德是基于人们心中原始感情有感而发的产物,如果从一开始就不知道什么是怜悯、爱怜、同情、不忍……那么,不管再怎么试图去理解,也总会有偏差。


    “我的确是怪物呢,”少女轻声感叹,语气里甚至带着些许新奇,“到了今天,我才第一次明白这件事。”


    亚夜没再说话,像是在思索着。


    等待了一会儿,神野地誉开口。


    但说出的话语不是安抚,也不是否定,而是用近乎审视的冷静语气问:


    “那么,你在为此烦恼吗?”


    “烦恼?不,为无法改变的事情烦恼也没有意义,我……”


    亚夜说着。而在那时候,手机的铃声突兀地响起。她意外地眨了眨眼,就像是忽然从梦游中唤醒,有些匆忙地起身:


    “抱歉,请等我一会儿。”


    她说着,没有等待允许,起身走出会客室的门外。


    听完了亚夜的几乎有些残酷的讲述也没有什么情绪的年长女性,在这时候反而讶异地微微挑眉。


    这很不礼貌。


    向他人请求建议,在谈话的当中,却被手机打扰中途离席,要求长辈等待。


    并不是说这位年长的女性有多生气,但亚夜从不会这样做,她是事事都做得周到的孩子。


    “亚夜?”她不禁带着疑惑,唤了一声。


    ——“我很快来,请等一等。”门的那边,亚夜像是有些心虚地小声回答。


    过了一会儿,亚夜重新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努力想维持平静,却又泄露出一丝心不在焉。


    神野地誉不置可否地开口: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抱歉……”少女先是道歉,但接下来的回答却带着少有的倔强,她抿了抿唇轻声说,“是私事。”


    “好吧——私事。”神野地誉不太赞同地说。


    她没有追问那通电话。亚夜的回答已经表明了态度。


    少女乖巧地对她笑了一下,试图当作这个小插曲没有发生。


    “奶奶,你年轻的时候有喜欢的人吗?”亚夜带着点好奇问,“你会为此烦恼吗?为彼此之间的所思所想。”


    神野地誉挑眉,显然不是很认可这个显得有些幼稚的问题,但还是回答:“那时候,我只觉得所有人都愚蠢又可笑。我的确曾在某个人身上感到吸引力,但那时候的我觉得这不过是感性的动物本能,毫无根据,毫无道理。我到底喜欢他哪里呢?这样想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感也就消失了。消失之后,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是吗?”亚夜轻声感叹,“那很可惜呢。喜欢一个人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


    “也许吧。”年长的女性看着亚夜脸上大概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神情,淡淡地回答。


    “但是,喜欢一个人,也应该希望对方快乐吧,”亚夜的声音低下去,“我向他保证过,我不会伤害他。但我好像,连这件最简单的事情也做不到。”


    少女抬起头,诚恳地说。


    “我不知道我做什么是错的,什么又是对的,”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我在烦恼的事情……我该离他远点,对吗?”


    “你问出了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有了答案。”


    “……是,您说得对,”亚夜移开视线,有些艰难地承认,“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是一个面对诱惑十分软弱的人……奶奶,爱真困难啊。”


    “你可以尊重此刻自己的决定,”年长的女性柔声说,“但如果太过痛苦,你也可以只爱你自己,顺从内心的渴望。”


    哪边都没关系。那双古镜一般的眼睛里写着。因为无论迷恋还是痛苦都是短暂的,情绪只会如水流走不留半点痕迹。她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亚夜能够明白神野地誉的想法。


    但是,不。


    如果爱是困难的,我想做困难的事。


    亚夜在心底说。


    她没有说出口,那不是应该向任何人表示决心的事情,只要对自己保证,就足够了。


    嗡——


    手机的振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亚夜一时愣愣地呆住,下意识地想拿出手机,又觉得不该一而再地失礼。神野地誉却少见地笑了一下,看着亚夜那副表情,打趣道:


    “看来,是很困难呢?”——


    作者有话说:A:亚夜有情感障碍喵喵,不知道之前有好好写得让大家感觉到吗喵喵!——说是障碍也没那么障碍就是了ww


    第137章 答案 朋友? ……治疗师?别开玩笑……


    窝在沙发里, 无所事事地盯着屏幕,只是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回信。


    ……真傻。


    意识到此情此景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一方通行郁闷地想。


    说出口的找补也笨拙可笑, 什么叫“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不是的话, 一开始就不应该说出那种气话,说完伤人的话再道歉算什么?


    那么想着, 手机嗡地响了一下, 白发的少年一下子看向屏幕。


    「我明白」


    「没事的,别在意」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 反复看了几遍,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一方通行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窝进毛毯里。


    犹豫了一下, 他打下:


    『你生气了吗?』


    「嗯……」


    「……不算?」


    还有心思捉弄他,大概也没多生气吧。


    一方通行撇撇嘴, 慢吞吞地打着:


    『……为什么忽然回去』


    「我每年暑假都会回家一趟, 只是例行的行程」


    「家里也有很多上了年纪的长辈, 会用得上我的能力」


    『哦』


    至于为什么暑假的例行行程耽搁了, 原因他们都心知肚明。特地开口提起是要怎么样,表示感谢吗?一想到那样的对话, 他不仅觉得难为情, 还不知怎么地感到很别扭,好像那样, 就会打破某种维持至今的无言默契一样。顿了顿, 他没有说。


    『……那你忙吧』


    于是, 亚夜没有再回复。


    他看着屏幕暗下来。


    ……还真的去忙啊。


    一方通行窝在沙发里躺下,明知道毫无理由,却还是觉得有点不高兴。


    家。


    虽然一直以来, 他都在随随便便地滥用这个词——研究所分配的房间是“家”,长点上机的宿舍是“家”……那家伙让他住的地方,一方通行也带着不愿深究的复杂心情,稀里糊涂地称作“家”。


    但归根结底,把只是住了几个月甚至几天的栖身之所称为家,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罢了。


    家明明意味着更多。


    ——承载着温暖安心的记忆,是可以彻底放下所有防备、不受外界打扰的避风之港。是有人会无条件等待着自己回来的地方。是家人在的地方。


    ……神野亚夜是被家人爱着的。


    尽管她并没有特别提起,但偶尔谈及家族的做法时言语之中总是带着认同。就像此时此刻,她会自然而然地为亲人长辈考虑。她的父母也一定曾经满怀期待地迎接她的降生,好好地为她取了名字,是连第一次见面的烧烤摊主都会热情夸赞的程度。


    一方通行有一句话没问出口。


    你还回来吗?——他想问。


    这么说来,的确有一个办法,能够让她一劳永逸地远离这座城市的黑暗。


    说起来实在是非常简单——只要离开学园都市就好了。


    她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世界是很大的,什么地方都可以生活。好像在什么时候,她说过这样的话,用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那是不需要怀疑的常识。


    亚夜有想到吗?


    如果没有的话,一旦他问了,她就会意识到这个选项,是吗。


    然后她会忽然发现,啊,原来摆在她面前的还有一条既轻松又安全的路,根本不用担惊受怕,也不用依赖哪个人自以为是的保护。


    她很优秀,既敏锐又坚定,无论洞察力还是行动力都远超常人。她懂得如何与人周旋,作为医生也能独当一面。她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而且她说过,她早就结束了能力开发,不再参加实验……所以,她根本非要没有留在学园都市的理由,不是吗?


    所以,如果亚夜没有想到,他应该、


    一方通行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咽了咽,觉得胸口一阵酸涩。


    ……他应该,告诉她。


    告诉她,你只要留在外面……留在那个正常的世界里,就永远安全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他知道这是最明智也最正确的选择,这是真正为她着想的方式,而不是自以为是地想要保护她。可仅仅是想到要由自己来点破这个事实,亲手将她推开,那股难以名状的苦涩就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自我逃避地窝进沙发里,什么都不管,把毛毯盖在脑袋上。


    ……之后再说吧。


    明明才刚起床不久,一方通行却觉得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倦怠不已,想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大概是因为早上被吵醒了吧,白发的少年自欺欺人地想,刻意忽略了真正让他心烦意乱的原因。


    又睡了一觉,再次醒来,他也不想去看时间。肚子饿得发出了声音,但却没有什么饥饿感。


    他看着窗外明亮的天色无所事事,也不想出门吃饭,过了一会儿,去厨房拿了一罐咖啡。


    简直像是故意不吃饭,在和什么人赌气一样。


    嗡——


    消息提示音。


    「抱歉抱歉!早上我没怎么多想就随便开口了,哎呀,让你觉得……」


    陌生的号码。


    一方通行顿了顿,察觉自己在期待什么,有些气闷。


    尽管是陌生的号码,但是看语气也能猜到是谁。


    「哎呀,让你觉得讨厌了吧,我没有那么想啦!就是觉得家里多一个人也挺好的,最后之作天天待在家里,有个人能陪陪她也好,你们年纪差不多,比较有话题嘛」


    「啊,我是黄泉川爱穗」


    「不过芳川和我说了在朋友家住?那也挺好的啦!总之别介意,dont mind, dont mind!」


    「对了,作为道歉来家里吃饭吧!芳川说你喜欢吃炸鸡,今天正好是疯狂星期四,这不是正巧吗」


    ……什么和什么。一方通行无力地撇撇嘴,尽管如此,还是不情愿地把这个号码存下来。


    赌气不吃饭也很幼稚……到了半夜真的饿了,街上的店却都关门了,那才是凄凉到好笑的程度,这么想着,一方通行慢吞吞地回了个『好』,一边拿起拐杖出门。


    一边,习惯地查看手机。


    明知道没有新消息通知,就算点进窗口也不会看到新的回复,他还是强迫一样地退出去,点开另一个号码的消息界面,然后看着上面已经看过的对话闷闷不乐。


    ……那家伙还真的连问也不问一下。


    现在在做什么呢?


    久违地和家人重聚,大概正围坐在餐桌旁,享受其乐融融的家族聚餐吧。


    那很好呢。快乐到充实程度,可以把学园都市里的烦心事全部抛之脑后。真是好事呢。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类似欣慰的表情,却发现脸上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就不会……想他吗。


    哪怕只有一瞬间。就不会像他此刻一样,被这种毫无道理又无法摆脱的空虚所左右吗?


    明明之前好像天天都在想着他一样。难道只是因为暑假太无聊吗,他嘲讽地想,试图装作自己毫不在意,努力想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


    第七学区的警备员公寓。


    来过一次,第二次就不会觉得那么生疏。


    他在心里对自己强调,他只是来吃个饭。不管是芳川也好,还是黄泉川那个热情过头的老师也好,她们乐意对他这种人表示关心,那就随她们的便好了,那是她们的事。一方通行有些逃避地放空大脑,无所事事地看着电视上最后之作在看的动画片,一边吃着炸鸡。


    仔细想想,对一个月以前的自己来说,就算是像这样平常地和别人坐在一起吃饭,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如果他现在不是所有心思都被别的事情占据,他大概也会感慨一番吧。


    这个家的户主们也的确很自在,她们没怎么在意他的在场,只是自顾自地聊着天,话题围绕着黄泉川班上那些让人头疼的问题学生。


    当然,她们没有特意顾及他,也没有特意避讳他。偶尔,话题的流弹也会波及到他身上。


    “不过,说起来,你小子现在到底是住在哪呢?雾丘是校内宿舍,没有那么容易让男孩子借宿吧?”黄泉川毫不顾忌地说。


    “谁知道,”芳川悠然地说,“说是公寓呢。”


    “公寓?”


    “……公寓。”一方通行不情愿地回了一声。毕竟在人家家里吃饭。


    “所以她是在外面租了房子吗?那还挺少见呢,第十八学区?那边的租金也有点贵吧……”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御坂御坂对于自己完全无法参与话题表示抗议!为什么用那种谜语一样的方式讨论御坂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事情?”那边看似正专注于电视的小鬼一下凑过来。


    “哦!”黄泉川看了他一眼,好像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什么他根本没表示的认可,开口回答,“这小子现在和‘朋友’住在一起呢,哈哈哈。”


    “什么朋友!是谁!御坂御坂抱着前所未有的强烈兴趣大声追问!”


    “……啧,就是那家伙……亚夜、”一方通行开口,吞咽了一下,才用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极其不情愿地吐露那个名字。


    不知怎么的,说出她的名字的感觉很陌生,也……


    ……很让人难为情。


    “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时候住在一起的?不如说,你那种孤僻的生活习惯,怎么就在御坂不知道的时候交上朋友了!御坂御坂对于自己被孤立稍微感到有些不满!”


    “……什么,说得好像你不知道一样,啧,你的‘记忆’里不是见过她很多次吗。有什么好问的。”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御坂哪里有……啊!你的治疗师?她是有找过御坂14514帮忙。想起来了,之前大家身体调整的时候也承蒙她的关照了,”小女孩脑袋上的呆毛翘了起来,“但是你还是没有回答最核心的问题!神野小姐和你是什么关系,是怎么变成朋友的——呐、呐,御坂执拗地想从你这里听到八卦。”


    最后之作一边说,一边试图摇晃他的衣角。被反射给挡开了,她也丝毫不气馁,扒拉在椅子上晃来晃去。


    但一方通行却没心情注意这些。


    他微微睁大眼睛。


    ……说起来,是这么一回事。在亚夜救下的那个御坂妹妹的时候,为了不让实验人员察觉,特地与御坂网络断联了。至于她和一方通行之间的相处,那当然只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好像,即使在医院,那家伙也总会在探视时间之前离开,似乎根本也没和这个吵闹的小鬼见过几次面。


    不知怎么的,一方通行总觉得她们应该很熟悉才对。


    她是那样自说自话地介入了他的一切,再说她是那么擅长和别人打交道,那他身边的人,她不是也应该早就自然而然地相识熟络起来了吗?


    但事实完全不是那样。


    倒不如说,亚夜和她们都十分生疏。她们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的职业,但仅此而已。至于她的朋友,他也根本不算认识。


    他们之间那份他以为无比紧密的联系,好像只是一根透明的蜘蛛丝。


    眼前的小鬼问,那家伙和他是什么关系。


    那么,神野亚夜对他来说,意味着怎样的存在……这件事情,该怎么用一句话,一个词来概括?


    朋友?


    ……治疗师?


    ……别开玩笑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一方通行只是更加烦躁地“啧”了一声,偏过头,避开了最后之作的目光


    第138章 理由 她感叹一样地说,“那么,再见。……


    神野亚夜就是神野亚夜。


    一方通行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他不想向别人解释她的存在, 即使是对那个小鬼。那样才像是会把什么原本重要的事情搞砸一样,感觉讨厌得很……


    可是,即使不再为这个问题纠结, 他也仍然心烦意乱。


    吃过饭, 莫名地想要避免昨天的场面,一方通行早早地从黄泉川家离开。不仅是因为不想麻烦别人, 和别人扯上太多关系, 也是因为……要是真的又在黄泉川家住下,简直就像是在乖乖听从某个讨厌的家伙的提议一样, 让他感觉有点憋屈。


    天又亮了。


    阳光从厚厚的布帘下边透进来,他从被子里探出手,不情不愿地去够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顿了顿, 喉咙里发出一声不高兴的闷哼,把手机扔回原处, 试图用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却发现睡意早已荡然无存。过了一会儿, 他认命地坐起来, 再次拿起手机,有些烦躁地开始编辑信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下的话语十分含糊。


    ……你想过吗, 只要你留在外面、


    一方通行没什么干劲地慢吞吞写着下一条消息。


    心里的某处, 他有点希望那家伙早就想到了,省得自己还要像是个为人着想的圣人一样尴尬地和她说明这种他其实一点也不想说的事。她最好快点回信息过来。怎么都好, 结束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吧。


    ……或者理所当然地告诉他, 她当然会回来。


    「我在学园都市, 怎么了?」


    几乎像是听到了他的想法一样,屏幕上冒出一条新信息。


    但完全不是一方通行想象中的内容。


    他一下皱起眉,难以置信地瞪着屏幕, 愣了好几秒才相信这句话的内容是自己想的意思。他是应该高兴吗?但总觉得……


    ……真火大。


    就好像被耍了一样。


    他按下通话键。


    “喂。”


    “一方通行?”电话很快被接起,亚夜有些意外地问,“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一方通行忍不住抱怨,“你在哪?”


    “学校?”


    “在学校干嘛?”


    “嗯……上课?”亚夜无辜地说。


    于是心里的无名火一下蔫了,嗤啦一声被浇灭,只剩下几缕余烟。再多的抱怨也没理由说出口。他又不可能忘了,自己就是那个让那家伙缺课的原因。一方通行一时甚至想不起该说什么。


    亚夜在电话那边安静地等待。


    但在通话的背景里,教师在讲课的声音隐约传来。


    他这才想起更明显的事情——她或是就在教室里,或是和老师说了一声到外边接电话。


    “所以……你刚才在上课、”他底气不足地嘟嚷,又顿了一下,学园都市的第一位纠正自己的说法,“……现在在上课。”


    “是?”亚夜轻快地说。


    她听起来好像还有些得意……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有什么事的话,不用顾虑,直接和我说吧?”少女柔和地催促着。


    “……不是、”一方通行吞吞吐吐地说,“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


    “……对,你去上课吧。”他硬着头皮肯定,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破罐子破摔地说。


    “……哼?”亚夜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好吧。”


    挂了电话,一方通行坐在床上。


    就像是莫名其妙被水球砸到了脑袋,湿漉漉的,带着点懵然的冲击感,但又没有真的受伤,于是也生气不起来,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地待在原地,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


    但总之……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在这里。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还是让他放松下来。


    习惯地把不想面对的事情往后拖,到了下午,一方通行才慢吞吞地拾起那条没发出去的信息。但那种盘踞在心底压抑感消失了,按下发送时的心情更像是在抱怨。


    『你想过吗』


    『要是你不回学园都市,就不会被卷进这个该死的地方的任何麻烦里』


    「我当然有要待在这里的理由哦?」她轻飘飘地回复。


    『……什么理由啊』犹豫了一下,一方通行还是问,问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耳根发热,有些难为情。


    「嗯?」


    「至少想拿到高中毕业证?」


    「我的规培期也还没过」


    「啊,仔细想想的话,如果以后打算在医学方面认真发展,也没有比在老师那边学习更好的选择了」


    简直就像是故意的一样,那家伙回答着这种避重就轻、毫无重点的话。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却绕开了他真正想知道的答案。


    『是吗?这些理由可真是充分』


    「能得到一方通行先生的认可是再好不过了」透过文字,仿佛能看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啧……


    ……她就是故意的。


    可就算明知道自己被捉弄了,一方通行也发现自己生气不起来。不知从什么习惯起,他似乎已经多多少少习惯了这家伙隐藏在温和表面下的那点恶劣趣味。过了一会,他又忍不住发了一条信息。


    『吃过饭了吗?』


    「……真是让人意外的问题呢?」


    『干嘛?怎么了?』


    「要是问有还是没有的话,答案是没有,不过这话听起来很像是在邀请我共进晚餐?如果是我自以为是误会了的话,让我先道歉吧」


    ……、是。


    这家伙就非要这样直白地说出来?……真是可恶、


    「不过,我答应了羽矢今晚去她家里玩」


    他还没有回复,亚夜接着说。


    于是还没来得及消散的窘迫闷闷地堵在胸口。


    ……凡是都有先来后到。这么简单的常识他还是明白的。他早就知道这家伙和朋友的关系很好,他也没有幼稚到会在这种事情上不讲道理的发脾气。一方通行对自己说,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爽,可是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往下撇。


    『哦』


    他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亚夜没有再回复,好像根本没注意他的回复有多不高兴,也不觉得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关心。


    一方通行皱眉,难以置信地盯着停在这里的对话,感觉更郁闷了。


    ……是他的错觉吗?


    那家伙这两天……


    ……真冷淡。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觉得委屈。这又没什么。他又不是怕寂寞的小鬼,不需要整天都有人陪着围着他转,他原本就是一个人生活,事到如今身体也恢复了,更不需要谁来照顾。


    他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在心里对自己重复,装作若无其事地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烦燥地想要快点度过今天,不自觉地注意着门外走廊是否有人回来——


    但外边始终一片寂静。


    看来,到同学家里拜访这件事里,还包含留宿过夜的部分……真是要好呢,他闷闷不乐地想。


    到了第二天,几乎是刚醒来,一方通行就忍不住给那家伙发短信。


    『今天你总该有空了吧?』


    哪怕他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也知道自己话语里的酸意太明显。算了……反正在那家伙面前露出狼狈的一面也不只是一次两次了,一方通行自暴自弃地想。


    而且今天可是周六。想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像是找到了什么强有力的依据。对,是周六了,这家伙还能有什么事……


    「虽然也不是说没空……」


    「今天我有排班哦?」


    ……一方通行气闷地盯着屏幕上的字,仿佛要将它烧穿两个洞。


    排班,是、排班……他是应该知道,那家伙在医院工作,他只是没有想起……但为什么她总是在忙、总是这副无辜的样子说出一些算是正当又没那么正当的理由,总是……有比他更重要的事……


    『啊,是吗!』


    他忿忿不平地按下发送,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起身拿起的拐杖向门外走,泄愤一样地把拐杖敲得叩叩响。


    打车,来到医院,一方通行在医院的走廊里大步走着,像是被招惹一下就随时会咬人的狮子,目光巡视着,试图随便找到哪个见过的人,总之带他找到那家伙……


    然后,他在大厅里瞥见了那个身影。


    就像是——神野亚夜的存在,即使身处人群之中,对他来说也带有什么特殊的显眼之处,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了她,只是不由自主地回头。


    她正微微弯着腰,耐心地和一群小孩子说着什么,表情柔和,神情专注,把手里的气球递过去。


    “——神野!”他想也没想地开口高喊。


    亚夜抬起头,惊讶地抬头,一下子看向他。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心情很好似的。她又对着孩子们说了句什么,这才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来。


    “呀,”亚夜在他面前站定,轻快地说,“好冷淡啊,我们之间是称呼姓氏的关系吗?”


    不、一方通行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想否认。他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自己根本不用烦恼怎么呼唤她。一个眼神,随便开口说点什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用,她总是能明白。


    所以他该、……喊她的名字?亚夜……?他的脸红起来。


    两秒后,一方通行才发现亚夜正轻笑地看着他,欣赏着他此刻的窘迫,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被这家伙戏弄了。


    “……你有意见吗!”他恼羞成怒地抱怨。


    “也不是?”她真的笑了一下,“好啦,别勉强,我反而觉得,你要是叫我的名字,那才感觉有点奇怪。当然啦,喊我的姓也很奇怪啦。”


    “哈?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她的尾音上扬,然后,稍微顿了顿,认真地望向她,“那么,特地到医院来找我呢……是有什么事?”她问。


    ——什么事?


    什么叫……什么事。


    难道非要有什么重要的理由,才能来找她吗?他被问住了。


    “……没什么事。”一方通行只能这样回答。


    “没什么事?”她故意重复。


    “没什么事。不行吗。”他嘟嚷着。


    “是吗?”她歪了歪头,“那我走了哦?”


    她说着,作势就要转身,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告别。


    好像他专程跑这一趟,真的就只是为了换来她这句轻飘飘的“那我走了”,然后他们就可以各自回到原本的轨道,互不打扰。


    忽然的酸楚涌上胸口。


    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一样,有些难以呼吸。一方通行不自觉蜷起手指。


    在那时候,亚夜又转过身。


    “对了,”她回头,若无其事地开口。


    说出的话却没有一句是他想听的。


    “我这周末是满班,”她说,“两个白班和两个小夜班……因为下周要补课,所以调了一下班。和你说一下,以免你担心。虽然也不是重要到不能调整的事情……所以,如果你遇到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还是和我说吧?”


    说着,少女轻轻笑了一下。


    “虽然我想,不管什么事,你都能自己解决啦,”她感叹一样地说,“那么,再见。”——


    作者有话说:A:喵喵喵喵喵!


    第139章 质问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想喝咖啡。


    随着车逐渐驶向家中, 那个念头在亚夜的心里越发强烈。


    时间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半,在这个时间喝咖啡实在不能算是什么明智之举——就算理智在这样告诉自己,心中的渴望也不会消失。


    ……这是一种代替性补偿, 她想。


    真正想要的东西得不到, 于是不自觉地想要寻找其他替代。


    可是,真想打开一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咖啡, 感受铝罐上冰凉的湿气, 坐在沙发上,什么事情也不做, 什么也不想,只是品尝那份苦涩的液体。


    这个想象带着一种任性的吸引力。


    这么想着,亚夜打开门, 只是随意地把钥匙放下,穿过昏暗的客厅, 径直向厨房的冰箱走去。


    咔嚓,


    咔嗒。


    门开启的声音, 门合上的声音。


    就算成功辨认出耳中听到的声音, 她也一时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然后,客厅的灯打开, 在亮得有些刺眼的光线中, 亚夜愣愣地站在厨房,手里拿着一罐咖啡, 和门口的一方通行对视。


    “……很晚了。”过了一会儿, 亚夜开口说, “……你还没睡?”


    “不是一看就知道吗?”一方通行说。


    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声音也没精打采的。顿了顿,他向亚夜走过来, 拐杖在地上发出轻响。


    “这么晚喝咖啡?”他微微皱眉问,“你不会失眠吗?”


    “……啊,会有点。”亚夜说。


    白色的少年盯着她,过了一会儿,他不高兴撇撇嘴,向亚夜伸出手。


    在要这罐咖啡。大概吧。


    亚夜下意识转身想找马克杯——咖啡罐很冰,她想。然后才想起来已经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了。


    那明明是让人高兴的事情,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难过。


    她把咖啡递给去,一时说不出话。


    一方通行接过咖啡,只是放在一边,就像是在没收违禁品一样。过了一会,他开口,声音清朗,几乎显得有些贴心。


    “……你是遇到什么事吗?”他问。


    ……真没想到是这么体贴的考虑。


    亚夜知道,一方通行不可能察觉不到她的举动中如此明显的变化,他总是会问的,她早有预料,但她还以为他会更生气一点呢。


    她甚至从来没想过一方通行会这样考虑。那不是说她认为一方通行不会关心别人,就只是……很意外。


    亚夜抿着唇,一时没有回答。一方通行也不着急,而是自顾自地猜测着:


    “累了?……要补一大堆作业和落下的课,觉得烦?”


    “……不是。”亚夜低声否认。


    “不然是什么?”他像是有些意外,重新看向她,“你只是单纯在躲我吗?”


    这个问法……是故意的吧。


    到底是和谁学来的呢,真是想不明白。亚夜不自觉地嘟起嘴,无理取闹地在心里推托责任。


    “你在躲我,没错吧?”一方通行带着点嘲讽说,“还是说,你要告诉我是我想多了?”


    “……怎么说呢。”


    “为什么?你不觉得应该给我一个解释?”他靠近,盯着她的眼睛,“……事到如今,你该不会要说你忽然腻了吧?”


    那种想法有点伤人呢。


    而且作为谎话也太拙劣了,要是拿这种话当借口,只能算是毫无诚意的敷衍。


    “……我是觉得,你也没有和我待在一起的理由吧。”亚夜轻轻叹气,无奈地说,“一方通行,你说过吧?你说我是善人。但并不是那样的。不仅不是,还完全相反。我觉得,你不该和我这种人离得太近……我对你而言,是个坏的影响。”


    “……你在莫名其妙说什么呢?”他的眉毛皱成一团。


    “你完全没有察觉吗?”亚夜微笑地说,“你就不觉得,我有哪里不对劲、”


    “……那种事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你这家伙想法危险又不合常理,有时候还很恶劣……啧,一和你说话就知道了,”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打断她,嗤笑一声,带着自嘲,“……但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也不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样的怪物……”


    “这就是问题,一方通行,”亚夜轻声打断他,“我不觉得你是怪物——这并不是出于私心对你表示安慰的话。说到底,绝对能力者计划的事情根本就怎么都好,我并不觉得杀人是什么了不起的罪行,我没有那种罪恶感。退一万步来说,游华也好最后之作也好,她们都并不责怪你,这不就足够了吗?我根本不明白你一直都在纠结什么。”


    “……哈?”一方通行愣住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忍不住问,“……那你当时为什么救她?”


    “我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亚夜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我想知道实验的细节。你一直以为,我和御坂同学在一起,是在试图阻止实验吧?不是哦,我想让实验完成。是你知道我的能力吧?我可以制造128个超电磁炮。”


    “……等一下,”他立刻皱眉,“别在这说、”


    “我就是说了,那又怎么样?”亚夜自顾自地说下去,“除了你,我也读过御坂美琴。如果你还有印象的话,我也同样读过未元物质。”


    “喂!”


    “虽然你擅自觉得对我抱有什么责任,但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我的能力被人知道了会有些麻烦,但也只是这种程度。我是在理解一切后果的基础上做出了决定,跟你完全没有关系,”亚夜甚至有点恼火,她看向一方通行手里的拐杖,“……说实话,这个碍眼得很。我的存在会成为你的弱点,这件事我无法忍受、”


    “我又无所谓、”


    “……这和你怎么想已经没有关系了,是我无法忍受我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亚夜皱着眉说,“与其这样,我还不如直接找学校更新书库资料、”


    “喂!你别在那自说自话个没完!”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拔高声音,“你太天真了,你根本不知道这座城市为了研究会做出什么事、”


    “我知道,”亚夜一字一顿地说,“是哪里让你对我有了那样的误解?我很清楚。量产型医疗用克隆,这是我的能力最初的应用方向,只因为投影的局限性才没有继续研究。”


    “、那你还……”一方通行烦燥地开口。


    “我只是不在乎——所有,这些,全部。不管是别人的死亡,别人的悲惨遭遇,我自己遇到的所谓违背伦理的事情,”亚夜清晰地说,“如果是我的话,有那样的机会摆在我面前,只要杀死两万人就能成为绝对能力者,我会毫无犹豫地去做。和你不一样。”


    听到那句话,就像是伤口被刺中了,一方通行睁大眼睛。


    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站在他面前的人一样。


    就算早知道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也还是会有些难过。


    “……所以你明白了吗?”亚夜的声音低了些,“——我根本没有那种善与恶的概念。”


    她走向书架,抽出一份塞在里面的资料。


    心理测评——那上面写着。


    她翻到最后面,在一方通行面前展开。


    ——受评者能精准地识别、分析和理解他人的情绪状态及其成因,其分析能力堪比一个敏锐的心理学家。


    ——然而,其情感共情得分显著低于常态。她难以自动、本能地与他人产生情感共鸣。受评者理解情绪,但并未“感受”到情绪。他人的痛苦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非一个需要安抚的状态。


    ——这种特征常见于反社会人格障碍,但不伴随反社会人格障碍常见的冲动控制障碍。


    一直以来,她可以在这个世界上以自己的方式生存。


    所以在之前,她认为这是一种特征。但此刻她无比清晰地理解了,这是一种缺陷。


    她不可能成为拯救的人。哪怕稍微都不可能。


    “不是什么观念或者性格上的问题。这是我与生俱来的缺陷,一方通行,”亚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有DARPP-32基因缺陷,我体内的多巴胺水平远低于正常值下限,我不会为快乐的事情快乐,于是也就不会为痛苦的事情痛苦。


    “这就是我。


    “我是我也没有什么不好,至今为止我从未为此困扰。但我却会把你染黑。


    “……一方通行,我是你最讨厌的黑暗孕育出来的残渣。


    “你该离我远点的。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也不用你来操心,”亚夜最后说,声音温和了些,“好了,回去吧……也很晚了。还是你想回家?不然的话,我送你一程吗?这点事我还是会为你做的……”


    “……免了。”一方通行生硬地说。


    他仍然费解地皱着眉,像看着什么难题一样盯着她,那让亚夜觉得自己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放弃了思考,不太情愿地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啊,


    这就是结束了。


    自此告别了,亚夜想。


    熟悉而空洞的平静再次缓缓地包裹了她,如同潮水淹没沙滩。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桌子上的咖啡罐。他没有把咖啡拿走——太好了,那个念头像一个气泡一样冒出来。


    少女坐下来,静静地喝着罐装咖啡。


    嗡。


    她低头看向手机。


    一方通行:『那份文件,你之前就打算给我看』


    一方通行:『那时候是拿来证明什么?证明你是个冷漠的反社会吗?』


    一方通行:『不对吧?』


    一方通行:『……除了多巴胺之外,和情绪相关的激素要多少有多少,就算你不知道什么是快乐,那也不妨碍你……感觉到爱』


    一方通行:『……你喜欢我,所以你的事和我有关系』


    一方通行:『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神野亚夜:「一方通行」


    神野亚夜:「你喜欢我吗?像我喜欢你一样?」


    一方通行:『……和这有什么关系?』


    一方通行:『我们在说的是你的事』


    一方通行:『……你能不能稍微认真一点,这种时候有必要捉弄我吗?』


    神野亚夜:「因为你搞错了一件事」


    神野亚夜:「只有你喜欢我,我的事才和你有关系」


    神野亚夜:「……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第140章 通话 “这样,你满意吗?”


    夜已经深了。


    亚夜慢吞吞地走进洗手间, 打开温水洗脸、刷牙,擦干手和脸,走到厨房, 把冷冻层的面包拿出来, 放进冷藏室解冻,备好明天要带的东西, 再把手机连上充电器, 放在床头。就像在刻意延长睡前的流程一样。


    然后如愿以偿等到想等的消息。


    手机轻轻振动,亚夜拿起来,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方通行:『……凭什么由你来决定』


    一方通行:『那种莫名其妙的道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几乎都能想象,在刚才的这一段时间里,一方通行盯着那几条短信眉头紧锁、一副既烦燥又纠结不已的样子了。是不是太欺负他了?她想。


    神野亚夜:「我是觉得, 这是不证自明的公理呢」


    神野亚夜:「所以,回答是?」


    一方通行:『……为什么我非要回答这种问题啊』


    神野亚夜:「这点上, 我也不明白你在纠结什么呢」


    神野亚夜:「我知道你有些在意我, 和我在一起也还算愉快, 但这样的心情只不过是普通程度的好感。你对我抱有的不是恋爱感情, 这点事我还是能明白的」


    神野亚夜:「你只是习惯了让我待在你身边」


    神野亚夜:「‘不喜欢’就回答‘不喜欢’好了」


    一方通行:『哈?我又没那样说』


    神野亚夜:「不是吗?」


    一方通行:『……你真是讨厌死了』


    神野亚夜:「这是回答吗?」


    一方通行:『不是!』


    一方通行:『……不是!你少在那自说自话』


    一方通行:『够了!闭嘴!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稍微停顿,又一条消息像是补救一样发过来。


    一方通行:『快睡觉!』


    唔、


    真有他的风格呢。


    虽然又睡不着。亚夜撇撇嘴。


    于是她把对话框里编辑到一半的话删掉——答案只有是和否两种。道理是这样, 但是暂时还是不要用这种逻辑去烦他吧。他都那么笨拙地在表示关心了。


    是不是应该再回复一下。


    算了, 不回了。


    带着有点恶劣的心态,亚夜放下手机, 闭上眼睛, 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的时候, 亚夜正在医生办公室。


    那天并不算忙。要是等到大霸星祭的时候,医院会涌入许多因为在激烈比赛中受伤的学生。时间过得真快,也就是下周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 亚夜也不自觉地想起来,好像有人……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含糊地提起过,要送她生日礼物呢。


    这件事大概不会兑现了……有点可惜呢。


    然后,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亚夜撇撇嘴,无奈地拿起来。


    一方通行:『你出门了?』


    他是这么问呢。


    友情提示一下,医院每天早上八点半上班。


    虽然并不忙,她也下意识在想着怎么回复,但亚夜还是放下手机,当作没看到。


    没想到发短信的人意外地执着。


    几分钟后,手机再次不甘寂寞地亮起。


    一方通行:『喂』


    过了一会儿,他又这样说。


    ——也意外地笨拙。


    只有一个字,不耐烦又强硬,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焦躁。不过这样可没办法打动别人呢?不想回复的人看到这种话还是不会回复哦。亚夜微微挑眉,心里甚至升起一丝略胜一筹的得意。


    虽然赢了就是输了啦。


    她那么想着,微笑,想把手机收起来,下一秒,铃声响起。


    接通。


    还没等她说什么,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还以为你死了呢。”


    “嗯……真遗憾,我活得好好的?”亚夜轻快地说。


    “啧……干嘛不回,”他烦燥地追问,“你看到了吧?”


    “又没有什么好回复的?……那种平淡的日常问候,你希望我回什么?”亚夜无辜地说,“那么,有什么事吗?一方通行。”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他咂舌,声音低下去,干巴巴地嘟嚷。


    “没事的话我就挂断了。”


    “……你很忙吗?”他犹豫了一下,难得显得有些体贴地问。


    “不?”亚夜若无其事地说,“我是没什么事。但是,那也不意味着我要围着你打转啊?”


    “……”沉默里似乎能听到他气得暗自磨牙的声音。


    “那么,我挂断了?”


    亚夜愉快地按下结束通话。


    这份恶趣味的愉快心情没有持续几秒,手机再次响起。


    “……”


    “一方通行先生?”亚夜故意用一种礼貌又刻意的方式,语气上扬地表示疑惑,像是在接待一位难缠的访客。


    “……你在做什么啊。”电话那头,一方通行听起来很窘迫,他生硬而别扭地问。


    “嗯……没在做什么?”她轻巧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他显然被噎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对话是需要彼此配合才能维持的事情。


    亚夜一向擅长巧妙地维持话题,让交谈的人感到舒适自在。不过,反过来也就是说,她也知道如何让人接不下话,用最温和的方式拒绝。


    而一方通行……在人际交往这门复杂的学问上,显然不怎么精通。


    这会让他觉得挫败吗?


    难得他开始和其他人接触,实在不太想让他产生这种负面的念头呢。不过黄泉川她们要么是早就习惯了他别扭的性格,或者是很开朗的人,应该不要紧吧。


    这么想着,在过长的沉默中,亚夜再次挂断了电话。


    她是没有想到一方通行会再打来。


    他的自尊心有多强,她是知道的。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冷落,按照常理,他早就应该觉得丢脸和羞耻,然后赌气再也不理她了才对。


    亚夜有些意外地看着再次亮起的屏幕,接起电话。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请不要给我打电话?”亚夜用一种礼貌而生疏的方式说,“我也是有我需要处理的事情的。”


    一方通行安静了一会。


    然后,出乎意料,他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洞悉了什么的、莫名愉快的气息。


    “……那你不要接啊?”他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游刃有余的调侃。


    亚夜张了张口。


    ……实在是无言以对。


    “……如果你有什么事呢。”亚夜撇撇嘴,像是放弃了某种抵抗,最后还是嘟嚷着回答。


    “啊,我没什么事,”一方通行好整以暇地说,“你不是知道吗?我的能力让我不用担心任何事,托某人的福呢。”


    他刻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所以,你可以不用搭理我的?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他把她之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我要挂断了。”亚夜有些气闷地说,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请便?”他甚至笑了一下。


    他当然还会再打来,他几乎是明明白白地那么说了,带着一种吃定了她的笃定。


    手机再次执拗地响起时,正好是午休时间。亚夜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你吃午饭了吗?”一方通行声音清朗地开口。他难得心情愉快的时候,声音不会再像平时一样刻意压低,听起来很悦耳。


    “一方通行,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亚夜拿他没办法地说。


    “听过,”他好脾气地回答,“所以,你吃过午饭了吗?”


    “……吃了。”过了一会儿,亚夜还是回答。


    “啊,我也不是要约你,”他慢悠悠地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反正你也不会答应?我在黄泉川这边。因为突然就被人抛弃了,独自坐在桌子前,一个人吃着早就吃腻的冷冻食品,总觉得很凄凉呢。”


    说是这样说,他的话里并没有委屈难过的意思,反而一副饶有兴趣的语气。


    ……而且什么叫被人抛弃啊?


    “我不是很关心你去哪里吃饭呢。”亚夜努力维持着冷淡的声线。


    “是吗?这可是参考你的建议呢——偶尔也试着和别人相处一下?”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追问,“怎么样,多少评价一下吧,你满意吗?夸夸我,怎么样?”


    亚夜不由得抿起唇——简直无法想象这些话是从一方通行的口中说出来的。就像在亲昵地邀功一样,不仅不觉得难为情,好像还感到骄傲。


    ……像是在撒娇一样。


    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但是。


    是呢,那样很好呢。


    她在心底无声地回答,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他能主动去接触他人,尝试融入,这当然是一件好事。那是他一直想要的吧?被阳光下面的世界接纳,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不需要像依赖拐杖一样,总是和她待在一起。


    短暂的停顿,她收起那些复杂的感受。


    即使电话那边的人看不见,亚夜还是微笑。


    “真不错呢,午饭吃了什么?”亚夜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而温和,仿佛真心为他感到高兴,“上次忘了问了,在黄泉川老师家留宿还习惯吗?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


    “……你还真说啊,”一方通行低低地笑了一下,“……没注意,我没胃口,根本没去管桌上摆了什么。上次——忘了。这样,你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