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道歉。
贝明玺住院了。
按医生的说法, 是先前胆汁反流造成的胃黏膜损伤,一直未能痊愈,加上昨夜又多次饮酒,导致急性胰腺炎症发, 食管黏膜撕裂出血。
被推入手术室的时候贝明玺疼得欲哭无泪, 她还以为她的胃病好了呢。
贝明玺就这样时隔半年再次进了医院, 只不过这次可严重多了。
沈洛川连夜办理住院手续, 又趁贝明玺麻醉没醒, 回家收拾了她住院要用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才给游朗贝琼津夫妇递了消息。
游朗一路红着眼睛赶到医院, 准备这次要狠狠批评女儿, 结果到了病房一看,贝明玺还在病床上睡得香甜, 她昨晚意识都不清醒了, 还跟人医生商量她怕疼,能不能多打点麻药, 至少别让她疼醒。
游朗贴在贝明玺半抬高的床头看了又看,操心道:“这么睡能睡得踏实吗?”
贝琼津拍了一把丈夫, “别吵着她。”
又对沈洛川吩咐:“小沈, 咱们出去说。”
三人走出病房, 沈洛川简要交代了情况。
“小手术, 住院两周差不多了,但是饮食上得更仔细才行,”说完又回头看了看还睡着的贝明玺,“医生说明玺有胆汁反流病史,抬高床头能减少胃酸刺激,减轻腹部压力, 没那么疼。”
“好好好,”游朗连连点头,“既然是医生说的,那我们照做就是!”
贝琼津则相较镇定,还能分出余力关心沈洛川,“小沈,你也忙了一晚上,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她爸看着。”
沈洛川搓了搓脸,打起精神说:“晚点吧,明玺醒了还要给她换病房。”
事发突然,医院里病床不多,贝明玺现在住的是四人间,沈洛川打了几通电话才联系到单间,还得等人清扫消毒。
游朗忙要了房号,要亲自看过环境,如果不好就转到别的医院。
他走之后,沈洛川看向贝琼津,“妈,昨晚是我带明玺出去的,不然她也不会喝酒,这事怪我。”
他一晚没睡,眼底还带着伏青,贝琼津再怎么也苛责不下去,况且她来的路上已经问过珞姚,得知这几个月贝明玺一直在背着自己偷偷应酬。
如若不然,半年的调养下来早该好得七七八八了。
贝琼津拍拍沈洛川的肩,和声道:“不怪你,我的女儿我清楚,她就没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这事也算给我和她爸长了个记性,以后不能以为她有数就放任她胡来。”
“好了小沈,昨晚要不是你在,我都不敢想要怎么办,熙熙住院这几天就麻烦你多操心。”
沈洛川摇头,“应该的。”
病房里贝明玺已经醒了,正瞪着天花板,默默感受逐渐复苏的知觉。
肚子上拉了个口子,还插着鼻管,当然很疼,但这么躺着不动好像也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就是右手这个包成粽子的手指没什么印象。
发生了什么?谁把她手掰断了?
门被推开,贝明玺靠着半抬的床背,视线正好和他撞个正着。
沈洛川没说话,收回眼神,在病床旁坐下来。
半夜进医院的时候她还没痛晕过去,所以清楚地记得昨夜有多兵荒马乱,记得沈洛川抱着自己冲进电梯,记得他打方向盘时紧锁的眉,也记得他难掩焦急的面容和安慰自己马上就不疼了的声音。
这些关于沈洛川的画面,和医院晃眼的白炽灯、病床疾驰发出的哗哗声组成了贝明玺脑中最后的记忆。
当然,也和现在面无表情的沈洛川形成鲜明对比。
贝明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理自己,开口说:“沈洛川,我想喝水。”
沈洛川轻飘飘吐出一句“术后头两天禁食禁水”。
贝明玺又说:“那我想刷牙。”
对她来说醒了就是起床了,人起床怎么能不刷牙洗脸呢?
沈洛川这回没拒绝,从带来的行李箱里翻出贝明玺的洗漱用具,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个塑料盆,给贝明玺接着吐泡沫。
贝明玺右手中指包着夹板,只能用左手慢吞吞地刷,估计自己看起来聪明不到哪儿去。
沈洛川伺候完她刷牙,又拧开矿泉水,打湿毛巾给她擦脸。
贝明玺捏着那条米色软毛巾,“你在我洗手间拿的?”
“嗯,挂在架子上的,拿错了?”
“……没。”
贝明玺不好意思告诉他,这是她洗完头用来包头发的毛巾,她识时务地接过来,在脸上糊了一圈,还给他。
沈洛川接过,连盆带毛巾拿出去清洗。
这时候早过了住院部的查房时间,病房内外亮着灯,偶有家属进出,都很少见到这样容貌出色的两个年轻人,不时偷偷侧望。
门口那床住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挨着贝明玺,沈洛川忙进忙出几乎就在她脸上晃悠。
趁着沈洛川不在,小姑娘出声:“你男朋友?”
贝明玺慢了一拍反应过来在跟她说话,“……算是吧。”
合法丈夫算是男朋友吗?
答完又有点好奇,“你怎么知道?万一我们是普通朋友呢?”
小孩姐翻了个白眼,“孤男寡女,彻夜来医院照顾你,不是情侣是什么?异性哪有纯友谊?”
“你还知道挺多。”贝明玺一乐,肚子上有点疼。
小孩姐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跷着腿玩消消乐,“我还知道你俩肯定在闹分手。”
“这又是从何说起啊?”贝明玺没手机玩,干脆跟她聊起来。
小姑娘分析得头头是道:“我醒的时候他就在照顾你,又是掖被子又是怕你挂水手凉给你捂手,反观你,对他那么冷漠。综上所述,是你想跟他分。”
贝明玺不服:“我哪里冷漠了?”
做完手术非得亲个嘴儿才叫不冷漠吗?
再说了,其实她有点怵现在的沈洛川……
小孩姐当她不想承认:“不是就不是呗,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这时候,沈洛川带着护士和贝琼津、游朗一道回来,把换病房的事说了。
贝明玺觉得住四人间也挺好,隔壁床小姑娘挺有意思,没事还能说说话,无奈游朗说什么人多影响她休息,贝明玺只好被推着病床换了地方。
离开前她逗小孩姐:“有空上姐姐那儿玩。”
小孩姐很酷地回:“看我心情。”
新病房是单人vip室,设施崭新,洗手间干湿分离,还配有陪护床和沙发衣柜。
有游朗帮忙收拾东西,沈洛川腾出手跟护士再确认了一遍每天的换药时间,很快病房里只剩下自己人。
贝琼津打完电话回到房里,身上带着常年施令的淡淡威压,说:“我跟骆姚说了,住院期间不让你工作,线上也不行,你就安心把身体养好。”
贝明玺打商量:“我是伤到胃,又没伤到嘴,乐滋的项目还没签合同,后续还有好多事要跟进呢。”
却被贝琼津堵了回来:“交给你团队其他人接手,实在有拿不准的,让他们直接找我。”
“可我还有……”
游朗插嘴:“熙熙,你听话,你妈是为你好,你乖乖配合医生养病,不然你妈真的要生气了。”
贝明玺一怔,看向贝琼津,贝女士在床尾揣手站着,似乎想看她还有什么借口。
贝明玺是独女,贝琼津生完她就不肯再生,两家父母说什么都没用,只能加倍疼宠贝明玺,把贝明玺养得格外骄纵,一不如意就要掉眼泪,管你老的少的有理没理,来了一律得叫祖宗。
好在贝琼津还算清醒,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找两家父母严肃聊过几次,自此有她在的时候,贝明玺的各种撒娇耍赖、耍小聪明都不再好使。
贝琼津会一直晾着她,直到她肯冷静下来承认错误的时候,贝琼津才会和她沟通。
当然,这种方法也不是每次都管用,贝明玺自认没错的时候和贝琼津一脉相承都是倔脾气,母女俩谁也不肯低头。
最严重的一次,贝明玺闹着要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下车。
贝琼津冷眼看着,说:“我数三个数,你不上来就自己走回去。”
贝明玺往地上一蹲,以示决心。
于是贝琼津二话不说就让司机开车,把还在上小学的贝明玺丢在了离家十公里的大马路上。
贝明玺也够硬气,后头司机再找回来,也硬是没坐车,自己擦干眼泪,走了三个多小时才走回家。
不过从那以后,贝明玺也算摸清了她家到底谁是老大,以及贝琼津真正生起气来有多可怕。
思及此,贝明玺退让:“好吧,我听你们的。”
夫妇俩又陪女儿说了会儿话,才由沈洛川送到楼下,上车离开。
贝明玺盘算着跟骆姚通个气,有紧要的变动还是要知会她,无奈环顾四周没看见自己的手机,又下不了床,只能等沈洛川回来问他。
沈洛川这一去快半小时才回,手上提了个超市塑料袋。
贝明玺问:“你去超市了?”
“嗯,买了点东西。”
沈洛川从袋子里掏出七七八八的细碎日用品。
病房到底不比酒店,清扫是有人清扫,但更精细的服务便不要想了,贝明玺要住小半月,她又是用惯了好东西的人,该添置的东西还是要添置。
贝明玺看他一上午没歇过,有点愧疚,“那个,你要不回去睡一下?你后半夜都没睡吧?”
沈洛川摇头,说“不用”。
贝明玺又问:“那你要不要喝点水,吃点水果?”
沈洛川停下收拾的动作,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手机在你包里,要的话我帮你拿。”
贝明玺眼神飘忽,这人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她嘴硬道:“我是关心你,怕你太累了,可不是另有所图啊,你这个人心思太阴暗了。”
沈洛川看她一眼,没接话,把买回来的东西归位放好。
他之前找单间病房的时候发了条朋友圈,这会儿工夫好几个人来问他怎么了,他一一回复了人家,病房里一时只有他敲手机的声音。
贝明玺自讨没趣,又不好再提要手机的事,注意力落到自己包得笔直的右手中指,“我的手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半夜起来偷腥被狗咬了吧。”沈洛川看着手机说。
“……”
贝明玺发现有时候沈洛川嘴也挺毒的。
她低下头自说自话:“是被床头灯砸的吧?我都不记得了,可能那时候肚子太疼,手上这点疼就没感觉出来。”
没人接话。
贝明玺忍不住了,直接问:“你是不是在生气啊?我妈怪你了?”
沈洛川视线从手机上抬起,凝视她几秒,说:“没有。”
又是没有。
贝明玺纵是泥人性子也被憋出几分火光,耐着性子道歉:“没有是没生气,还是我妈没怪你,你能不能说清楚?你要是在生气我跟你道歉,昨晚是我不听劝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沈洛川还是没动静,只在眼神多了丝复杂。
贝明玺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不依不饶地要去捉他的衣角,这一动牵扯到了伤口,整个人“嘶”地抽一口凉气,弹了回去。
沈洛川反应比她还大,扶住手臂将她稳住,语气也带上一丝严厉:“都说让你别动了!想进去再缝两针吗?”
贝明玺被这么一凶,顿时悲从中来。
本来身上就痛,还插着好几根管子,一点尊严都没有,坚持到现在终于绷不住,垂着头眼泪大滴大滴砸下来。
“那你想怎么样嘛?我又不是故意生病的!我现在全身痛得要死,你还冷暴力我!我最讨厌别人冷暴力我!”
被子上晕开的泪滴越来越多,钳子般牢牢握住她的手松了,紧接着后脑勺被温暖的掌心扣住,整个人被揽进了一个令人安心的怀抱。
沈洛川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抱歉,我不该凶你。”
贝明玺这么久以来积攒的委屈和压力霎时全涌上来,破罐破摔地任眼泪在脸上弯弯绕绕地淌。
“我妈这样,你也这样!你们以为我爱喝酒吗,要不是为了工作我才不喝,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有跟朋友单纯的出去玩出去放松了吗?昨天要不看在你精心准备的份上,我一口都不会喝!”
沈洛川抱着贝明玺不让她乱动,不管她说什么都夸“好棒”“我知道”“谢谢明玺”,像在哄一个偶尔闹脾气的小朋友。
等贝明玺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沈洛川腾出手仔仔细细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贝明玺眨着湿漉漉的眼睫毛说:“你道歉。”
沈洛川觉得她可爱死了,脸上还得正经回答:“我道歉,我不该凶你。”
贝明玺说:“不对。”
“好,我不该冷暴力明玺。”
“那你保证,以后不冷暴力任何人。”
沈洛川坐正,竖起三指有模有样地说:“我发誓,沈洛川以后不对任何人使用冷暴力。”
贝明玺这才勉强满意。
其实沈洛川不是在生她的气,是在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为什么要准备那瓶霞多丽,为什么要带贝明玺去BR,为什么明知道她在喝了葡萄酒的前提下还亲手给她调了酒。
为什么那么大意,又为什么那么自信。
自信地以为自己能照顾好她。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在12号晚8点啊家人们!!要来啊啊啊!
第17章 你能不能抱
贝明玺临时住院, 后续的工作安排要调整,骆姚到下午时分才忙完,到医院汇报了大致情况,最后提到乐滋项目尘埃落定的事。
“乐滋的高经理后天会带人来签合约, 我已经安排了人接待, 并替您婉拒了他的探望, 小贝总您就安心养病吧。”
贝明玺勾唇, “他们之前摇摆不定, 想捡漏拿低价, 现在对面的惩罚公示了, 这位高经理当然得转头哄咱们。”
两人正说着, 屋里响起一串震动铃声,坐在角落靠窗的人放下手里的书, 关掉铃声, 走过来看了看床头的输液瓶。
“药见底了,我去找护士。”沈洛川对贝明玺道。
“我去吧。”骆姚要起身。
“不用, 你们继续聊。”沈洛川对她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其实骆姚早就想说, 沈洛川其人存在感太强, 坐在窗边的太阳下就像老电影《情书》里的衬衫少年, 即使不吭声, 也像拍画报似的。
闹得人总是不自觉往他那儿瞧,偏偏他自己不觉有异。
“怎么了?”贝明玺奇怪。
哦,不觉有异的这还有一位呢。
骆姚话音带了笑:“过个情人节过到医院来的,您恐怕是头一个。”
贝明玺消极抵抗:“不爱听,你收回吧。”
骆姚笑意更浓,“上次匆匆一眼, 没看仔细,这么瞧老板夫的容貌还真是出色。”
说话也好听,又低又沉,咬字有些北方人的飒沓。
“确实。”贝明玺认可。
“这么说,您跟老板夫的感情发展态势良好?”
贝明玺摆手让她别瞎起哄,“发展什么呀?我们顶多算是朋友。”
骆姚不以为意,只是朋友,对方会那么主动准备情人节?
“您这么想,人家未必这么想,就说您住院这么大的事,从办手续到转病房,就连叫护士换药这种小事沈先生都亲力亲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沈洛川不仅要给她当保姆,还要给她当护工!说明她欠人家的人情越攒越多!贝明玺仰天长叹,这找谁说理去?
骆姚说不对:“说明您的事沈先生就没想假以人手!”
类似的话听多了贝明玺早就习惯左耳进右耳出自动筛除,骆姚看她油盐不进的样子摇摇头,没办法,这种事旁人说再多也不如自己经历一次。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等到沈洛川带人回来给贝明玺换了药瓶,骆姚便提出离开。
“我还得回公司,不便久坐。沈先生,小贝总这里就交给您了。”
“客气。”沈洛川站起身,送她到门口,“珞秘书怎么过来的?要帮你叫车吗?”
骆姚忙道:“我自己开车来的。”
沈洛川对她笑了笑:“医生说明玺的胃原本养护的还不错,要不是最近饮酒犯禁,再过月余就能恢复成常人标准,可见珞秘书费心了,多谢你。”
一番话说得骆姚心里暗跳,因为知道内情,到现在她都把沈洛川看成她的某种同事,都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但是看沈洛川如今的模样,似乎不把这桩婚事当作一项使命?
“应该的,”骆姚忐忑道:“沈先生留步吧,小贝总现在身边不能没人。”
“好,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了,再见。”
骆姚背着包离开,拐过墙角之前没忍住回了头,正看到沈洛川转身推门,对方气质卓然,论脸蛋谈吐,怎么看都应该是人中龙凤。再想想贝明玺之前提过的沈洛川的身世,想来没请护工也是因为勤俭惯了吧。
骆姚叹气,可能这就叫天意弄人。
沈洛川还不知道在贝明玺的秘书那自己仍是个一穷二白的可怜蛋,回到屋里,贝明玺正跷着那被夹板绑得幽默的中指自拍,见他进来,头也没抬,“走了?”
沈洛川“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伤口不痛吗?”
贝明玺谴责地回他一眼,脸上摆着明晃晃三个大字——你说呢。
“就是痛才要找点事做啊,不然抱着肚子哭吗?”她朝沈洛川招手,“你坐过来点。”
病房的座椅是活动的折叠椅,沈洛川腿长脚长,抵着床沿,瞧着就不舒服,想再近也是不能,于是贝明玺指挥:“你把我的床往上调调,你好把腿放在床下面,反正我也下不了床,睡高点睡低点无所谓。”
她是只动一张嘴,使唤人起来不费力,沈洛川有点无语,上午的迷茫只是过眼云烟,恢复精力的贝明玺又成了超强比格犬。
贝明玺以为他不动弹是找不着地方,艰难地背过手指指床后的按钮,“应该在这儿呢,你找找。”
沈洛川摁住贝明玺,把她的手平放在床边,“我来调,你坐好。”
“哦哦,”贝明玺这才注意到她插着针的手已经有血液逆流的迹象,规矩坐好,“没事!我很难杀的。”
沈洛川低头看她一眼,贝明玺乖乖闭嘴,没两秒又问:“我这样坐在床上是不是增加重量了?你会不会调不动?”
话音刚落整个床就抬起来了。
“电动的。”沈洛川说。
“哦,也是。”
沈洛川调好高度,坐回去试了试,腿刚好可以放进床下面。
“现在可以说要干什么了?”
贝明玺满意了,让他附过来看自己的手机屏,“你帮我看看,哪张好看点?”
原来是让他帮挑照片,沈洛川垂眼一看,清一色的姿势和表情,无非是这张脸侧一点,那张眼睛大一点,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直到划到最后一张,沈洛川的指尖停住——他方才开门时无意入了画,尽管只有半边身子占据画面一角,但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如果这也算的话。
沈洛川抬头,“这张。”
“这么快?你有好好看吗?”
“有。”沈洛川一点不害臊。
贝明玺将信将疑地接过手机,远远近近地拿着看了又看,显然是没发现“重点”。
“行,就这张吧。”
说完埋头编辑朋友圈,沈洛川瞥一眼,配文是:【因私受伤,告假两周,欢迎有福的家人们前来探望。注:周大福可以,杨国福不行】
还边写边乐呢,乐一会儿扯到伤口,又龇牙咧嘴。
印象里她的朋友圈不多,沈洛川当初还以为加上的是工作号,现在看头像倒确实是私人号没错。
贝明玺捂着肚子乐了半晌,抬头见他盯着她,“杨国福本来就不行,我现在吃不了啊。”
沈洛川点头,说:“可以看我吃,正好到饭点了。”
贝明玺“啊”一声,其实她一整天滴水未进早就饿了,沈洛川却要让她顶着香喷喷的麻辣烫干看?
贝明玺发出谴责:“你这就有点过分了。”
沈洛川这才勾起嘴角,“开玩笑,我饿了会去楼下吃的。”
“那你现在去吧,晚了好多店都不开门了。”贝明玺说,总不能叫人啃干面包。
沈洛川看看表,“行,你有事就按铃叫护工。”
“不用,就那么一会儿我能有什么事,你快去快回就行了。”
沈洛川点点头,下楼转了一圈,发现三院建有药膳馆,想着贝明玺恢复饮食了可以来试试,便去点了碗药膳面。
等到他回到病房,贝明玺还躺在原处,一切如常,只是细看却能瞧出她有点隐秘的坐立难安,手机也不玩了,不断换着坐姿。
“怎么了,哪里痛?”沈洛川走上前,目光扫视着她的手和吊瓶。
“不是,我就是……”贝明玺有些难以启齿,小声哼哼:“……就是有点想上洗手间。”
沈洛川愣住,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出去。
“那我帮你叫护士。”
本来手术完贝明玺身上就插有袋子,但她醒来之后说什么都不带,便让护士帮取了。
“不要!我要自己上洗手间!”贝明玺叫住他,乞求的目光望过来,“沈洛川,你能不能抱我去洗手间?”
沈洛川在原地迟疑了片刻,走过来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让她整个人坐在自己手臂上,“抱你去可以,但你要放松,撑着我的肩,伤口不要用力。”
贝明玺也有点慌,忙不迭点头,勾好他的脖子。
掌下的肩很宽,用力时能感受到紧绷的肌肉,藏着蓬勃力量,没有丝毫颠簸地将她抱了起来。
贝明玺这下放心了,喘了口大气,热乎乎地全喷在沈洛川颈窝里,激得沈洛川后仰了一下,贝明玺立刻上手摸摸那块皮肤,安抚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怕痒。”沈洛川摇摇头,解释。
“那你以后得罪我,我能挠你痒痒吗?”
“你问我的话,我的回答肯定是不要,但你真要挠我还拦得住你吗?”
贝明玺想笑又不敢大声笑,哼哧哼哧,像漏气的打气筒。
沈洛川捏了捏她的腿肉,“别笑。”
贝明玺不甘示弱:“那你别逗我笑。”
马桶上铺好了一次性座垫,沈洛川将人放好,确定贝明玺没有哪不舒服才站直身子,“你自己能行?”
“能行,”贝明玺不放心地叮嘱:“你出去之后站远点。”
“我就在外面等着,好了叫我。”沈洛川说,带上门出去了。
等了几分钟,听不见里面的动静,沈洛川不太放心地问:“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贝明玺裤子都没能脱掉,生怕一个不吱声这人直接进来,急智一起:“你倒数五十个数,大声点!”
沈洛川望着天花板,沉默片刻,开始背数。
一到五十转眼即逝,里面还是没动静,沈洛川敲敲门,里面传来贝明玺的咬牙切齿:“……再背五十个数!”
一言不合被军训的沈洛川只好从头再数。
七八个“五十”过去,贝明玺终于磨磨蹭蹭收拾好自己,病号服里热出一身汗。
沈洛川进来时她连连摇头,“幸好我这两天不能喝水,不然上个洗手间都能累死自己。”
沈洛川笑不露齿:“你还挺会苦中作乐。”
贝明玺解决了人生大事,整个人松弛下来,手软脚软地等着沈洛川搬她,“那是,毕竟本人这辈子也就吃这点苦了,权当体验人生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你有喜欢过
又被原样抱回病床, 沈洛川抽了湿巾给她擦手,又问:“想喝水吗?”
“想。”贝明玺说,早上起来说想喝水纯属没话找话,现在是真有点渴了。
沈洛川用棉签蘸水, 在她唇上点了点, 浸湿唇瓣, “忍一忍, 医生说明天恢复得好就能喝了。”
贝明玺顺着唇缝舔了舔水珠, 讨价还价:“再来点?”
沈洛川垂下眼, 把棉签折断收起来, “不行。”
贝明玺:……
行吧, 你现在是老大你说了算。
贝明玺还是有点不舒服,独自琢磨了半天, 发现是脚。
“沈洛川, 为什么我脚感觉硬邦邦的,是不是肿了?”
沈洛川伸进被子里捏了捏她的脚, “没肿,躺了一天, 血液不流通, 有点僵硬。”
沈洛川把被子重新掖好, “你等我一会儿, 医院小卖部应该有热水袋。”
贝明玺想说也没有那么严重,但沈洛川已经拿着手机出门了,她望着空空如也的病房,突然想起丁卯说过沈洛川曾休学一年照顾他奶奶,难怪他那么熟练。
那头,沈洛川接了热水回来, 见之前那个四人间的小姑娘在贝明玺的病房外晃悠,他走过去问:“怎么不敲门进去?”
小姑娘吓了一跳,认出他,嘴硬地说:“我就随便看看。”
单人间和多人间不在一层,对方明显是来找贝明玺的,沈洛川没戳穿,继续问:“那你要进去吗?”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打开门对里面说:“有客人。”
贝明玺一看是小孩姐,招呼人进来:“来找我玩儿?”
小姑娘先隔着门框飞快环顾了室内,看到墙壁上的超大液晶电视顿了顿,才假装自然地应一声,进屋找地方坐下。
小姑娘姓沈,单字一个悦。
“你俩还是一家。”贝明玺咧嘴笑了,指着给她脚下垫热水袋的沈洛川,“他也姓沈。”
“哦。”沈悦看他两眼,大约平时少跟年轻的成年男性接触,有些别扭。
聊了两句,小姑娘提议太无聊,要不看会儿电视吧,有部好火的电视剧每天晚上八点播。
贝明玺反应过来,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让沈洛川帮开了电视。
沈悦终于有点羞赧,“我们病房也有电视,但是其他人要看,我的手机欠费上不了网。”
“没事,你以后上我这儿来看。”贝明玺豪爽道。
她有个侄子,沈悦比她侄子大不了多少岁,带小孩方面她在行。
有了她这句话,沈悦高兴地搬椅子坐到电视跟前,自己调好频道。
贝明玺和沈洛川陪着看了会儿,常见的古偶题材,大概是个一方痴情暗恋、虐身虐心,一方后知后觉,追悔莫及的爱情故事。
贝明玺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再一瞧沈洛川,人家早就低头玩手机了。
贝明玺顿时有种找到组织的感觉,扯扯沈洛川的袖子,跟他咬耳朵:“你也觉得不好看?”
沈洛川掀起眼皮看了眼电视,“太扯。”
主角长了嘴巴愣是不用,苦情程度堪比七月飞雪窦娥蒙冤,到底谁爱看这种狗血剧?
他没刻意放低声音,前头坐着的沈悦回头看了眼,贝明玺赶紧捂住他的嘴巴,“他是理工男,他看不懂乱说的。”
沈洛川下半张脸被挡住,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声音嗡嗡:“我看得懂。”
“好好好,是我乱说。”贝明玺道,又对沈悦笑说:“别理他,你看你的!”
好在小孩姐看得上头,没在意他们说什么。
贝明玺悄悄跟沈洛川传授带小孩的心得:“跟小孩玩呢,不能太认真,他们有他们的一套思维方式,只要不是原则认知出错,顺着他们的话就行,小心招人烦!”
沈洛川慢悠悠地反驳:“我没有特别喜欢小孩。”
贝明玺噎住。
好心没好报!有本事你将来别生!
沈洛川望着她等下文,贝明玺摆摆手,“算了,玩手机吧。”
两个人就这么各玩各的手机熬到两集电视剧播完,沈悦扯扯自己的小病号服衣摆,骄矜地对贝明玺说谢谢,“快要熄灯了,我让我妈明天给我交话费上网,下次再来陪你说话。”
“可以可以,去吧。”贝明玺笑眯眯目送她离开。
沈洛川站起身活动了两下筋骨,问:“要叫护工阿姨来帮你洗漱吗?”
贝明玺说“要”,虽然待在空调房里没出汗,但不清理一下心理上过不去。
不一会儿护工阿姨来了,接了两盆热水,准备就在病床上帮贝明玺擦身。
沈洛川:“我出去等着。”
贝明玺叫住他:“你干脆直接回去吧,晚上有阿姨在用不着你,回去你也能好好休息。”
沈洛川迈出门的脚步微顿,“你怕我对你做什么?”
贝明玺无语,她都这样了,上洗手间都不能自己上,沈洛川能对她做什么?
她瞪着沈洛川,后者一副你不说清楚我不走的架势,贝明玺败下阵来,“行吧,你不怕辛苦就留吧。”
沈洛川深深地看她一眼,嘱咐护工阿姨手上动作轻一些,关上门出去了。
阿姨帮贝明玺擦了两遍身,换上干净衣服,把等在外面的沈洛川叫了回来,对两人说:“那我就出去了,你们有事再按铃叫我。”
沈洛川说:“辛苦您。”
又问贝明玺:“再看会儿电视?”
贝明玺摇头,他既然要留下来陪床,那就早点休息吧。
沈洛川说行,关了电视,从衣柜里翻出被子,在陪护床上铺好,又去洗手间简单冲洗,最后换了衣服关灯躺下。
说起来,这还是贝明玺第一次和异性同一间房间睡觉。
走廊的灯光顺着门上的椭圆形窗口洒进来,贝明玺手里拿着手机,怎么也玩不进去,总能分神注意到一米外的另一道呼吸。
“关灯玩手机对眼睛不好,给你开床头灯?”沈洛川开口。
“算了,”贝明玺熄灭手机,放到枕边,“也没什么要看的。”
昏暗中两人一时无话,贝明玺上半身45度倾,看平躺着的沈洛川也就是转转眼珠侧侧脸的事,沈洛川也没有闭眼,双手自然地搭在被子上。
“沈洛川。”
“嗯?”
“你刚才为什么说那剧扯?”
“两个人都不长嘴还想谈恋爱,不扯吗?”
“可能暗恋剧看的就是这个?”
沈洛川哂笑一声,不予评价。
但贝明玺来了兴致,手枕着头问:“说得那么好听,沈洛川,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沈洛川的声音和着空调机交换的风,“有啊。”
“那你们在一起了吗?”
“没。”
“你被拒绝了?这年头校草都能被拒绝?”
沈洛川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这副样子到了贝明玺眼里便成了被戳中伤心事的反应,贝明玺小半个上身扒着床栏,问:“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沈洛川警惕地仰起头,“你想做什么?”
“我们俩现在好歹也算战友吧,你紧张什么?”贝明玺友好地说:“如果你喜欢的人跟咱们在一个城市,说不定你还有机会呢?”
沈洛川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她。
“喂,她到底在不在江临啊?”贝明玺用输液管甩了一下陪护床。
沈洛川敷衍地“嗯”了一声。
贝明玺一会儿说:“那你等什么?追啊!你知道她在哪儿工作吗?咱们哪天去碰碰运气。”
一会儿又反驳自己:“哦不行,得我出院才行,还得挑一天我没那么忙的时候……”
沈洛川不得已,只能打断她:“她结婚了。”
世界。
一下安静了。
好半天,背后传来某人慢慢躺回去的声音。
“对不起啊。”贝明玺干巴巴地道歉,“我忘了你的人生是地狱模式。”
沈洛川:“……”
贝明玺见他一动不动,自觉又闯了祸,安慰他:“别哭,沈洛川,等你有新的心仪对象,我帮你一起追。”
沈洛川反问:“你会追人?”
贝明玺下意识想反驳,随后绝望地发现她还真不会。
她咬咬牙:“没关系,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我还有个朋友叫叶歆歆,她谈过很多恋爱,可以叫她远程辅导我们。”
沈洛川:“那我先谢谢你了。”
贝明玺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说说呗,我也好帮你物色。”
沈洛川没作声,就在贝明玺以为他不乐意再聊时,沈洛川开口了。
“有点无厘头。”
“有点厚脸皮。”
“张牙舞爪的时候很可爱,软和的时候像小朋友。”
“总的来说是个想到就让人开心的家伙。”
贝明玺总结:“你喜欢搞笑女。”
沈洛川:“……”
“你想这么说也行吧。”
虽然知道他还是在描述某个人,但还算能从中剥离出特征。
贝明玺感叹道:“看不出来沈老板是这种人。”
沈洛川:“哪种人?”
“听起来你是穷追猛打就能追上的那种人。”贝明玺想到网上的说法,“难道真正的帅哥都这样?因为自己脸蛋富裕所以对另一半的外表就比较宽容?”
沈洛川想了想,说:“也没有吧,长相也挺重要的。”
“所以还是要看脸啊。”
白说这么多。
“长得好看的人比较容易记住,可好看的人很多,你会见到一个就喜欢一个?”
贝明玺实诚地说:“如果你说的不是对明星的那种喜欢,那我就不太清楚了,没喜欢过。”
沈洛川挑眉,“一个也没有?以前的邻居也没喜欢过?”
“邻居?”贝明玺懵了,半晌才知道他说的是谁。
“你说叶歆歆的哥哥?游老师跟你说的?造谣!我就是去听人家拉了几首小提琴,早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贝明玺和沈洛川大眼瞪小眼,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我们不是在说你喜欢的人吗?”
沈洛川懒得理她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贝明玺自说自话,“你看昨天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今天又告诉我你的秘密,咱们打平啦,能量守恒定律。”
她盯着门窗折射在地面的光圈,圆圆扁扁,像水中月的倒影。
那一点微弱的光线,浅浅地勾勒出陪护床上沈洛川的身形,贝明玺知道他也还没睡着。
于是,贝明玺在令人安心的静谧中轻轻地说:“如果有天你有了真正想要结婚的人,你一定告诉我,行吗?”
虽然到时候她可能会有点舍不得这个同居搭子,可是就像丁卯说的,如果可以,她也希望沈洛川能被这个世界好好地对待一次。
“贝明玺。”沈洛川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贝明玺瞪大眼看他,极为严肃:“嗯嗯,你说。”
谁知沈洛川走过来把她按回床上,两指拉拉链似的在她唇瓣划过,“禁言三分钟,睡觉!”
作者有话说:
沈老板(物理禁言):好了你不要说话了睡觉吧。
第19章 “你把沈洛
贝明玺就这样在医院躺了几天, 初时还有兴致和沈洛川插科打诨,逗逗小孩姐,后来纯靠输液维持体征,说话日渐有气无力, 也不大能集中精神干其他事。
几天下来, 下巴肉眼可见地尖了, 之前肚子上养出的那点肉, 现在坐着都揪不起来。
起床的时候, 贝明玺摸摸自己的锁骨, 冷不丁夹着嗓子问沈洛川:“想不想在姐的锁骨里滑滑梯?”
沈洛川没接茬, 一言不发地把她领口的扣子系好, “衣服穿好,你现在抵抗力差, 很容易着凉。”
贝明玺纳闷:“这你都不笑?是天生不爱笑吗?”
俗话说死猪不怕开水烫, 她现在自理能力倒退二十年,一举一动都得沈洛川搭把手, 已经彻底放弃羞耻心,在坑底躺平了。
收拾了一会儿, 医生过来查房, 看了贝明玺的情况, 说:“今天开始可以进食了, 不过目前食管黏膜还很脆弱,这两天先喝点不带米粒的清米汤或者去油的清汤,鱼汤、肉汤这些脂肪含量高的还不行吃,容易刺激胰腺。吃的时候放温了再入口,不能过热过凉,小口慢咽, 喝水也是。”
贝明玺盼了那么多天就盼来一口汤,垂头丧气:“只能喝汤吗?”
医生看她一眼,对沈洛川道:“藕粉也行,冲得稀一点,过两三天食道适应了可以换无油无盐的烂米粥或者鸡蛋羹,一切以清淡为主,先少量吃,再适度加量,吃完不能立刻躺下,防止胆汁再反流。”
沈洛川多问了一句:“蔬菜水果能吃吗?”
“所有粗纤维的蔬菜水果,包括芹菜、韭菜这些,都暂时不要碰,至少要等半个月以后再看恢复情况。如果想补充能量,可以吃一些去皮煮软的山药冬瓜,水果也是煮水喝最稳妥,实在想吃也必须煮熟。”
沈洛川一一记下来,说:“谢谢医生。”
等医生离开,贝明玺两眼空空地瘫在床上,“我再也不要生病了,太遭罪了。”
沈洛川帮她把电视打开,说:“我回趟家,你有什么要带的?”
贝明玺捏着遥控器找电影看,分神回答:“帮我带两套换洗睡衣就行了,哦,还有小兰,你顺便也带回来吧。”
沈洛川车钥匙都拿上准备出门了,脚下生疑,“小兰是?”
“你送我的那盆蝴蝶兰啊,我还要在医院住这么久,家里没人花干了怎么办?”
沈洛川一时失语,“蝴蝶兰夏天三五日一浇,浇多了泛黄,但你要是想摆在病房好看我就带来,还有吗?”
贝明玺:“没了没了,你把沈洛川带回来就行。”
沈洛川掀起眼皮看她,贝明玺正按住快进键跳过片头,注意力压根不在对话上,沈洛川摇摇头,敲敲门框,“走了,有事叫护工阿姨帮你。”
贝明玺“嗯嗯啊啊”了两声,都含在嗓子里,也不管沈洛川能不能听见。
就在沈洛川走了没多久,病房来了个不速之客。
三院是Z大附属院今年刚投放使用的新院,庭院各处移植来的树木还插着三角支架,一眼望去光秃秃的,没什么好景色。
秦千料想贝明玺住在这一定很无聊,费心搜刮记忆,好不容易想起贝明玺小时候爱看推理漫画,叫助理买回来市面上新出的所有推理读物,一来显得他用了心,二来忆忆往昔,也好开口说话。
他满以为自己准备周全,却不想正好撞到贝明玺枪口上。
贝明玺刀口到了长肉的时候,挠又不敢挠,一部电影看了三十分钟愣是什么也没看进去,还见到了不想见到的人,当然没好什么好脸色。
“稀客,这不是秦总监吗?”
秦千嬉皮笑脸地上前,“哎哟小贝总!还记我仇呢?”
“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就是跟着方东洲凑个热闹,你跟我计较,多伤身啊!”秦千说着,自来熟地拉了张椅子坐下,不动声色地张望,“我听我家老头我说你结婚了,怎么不见你那位传说中的老公?”
贝明玺懒得跟他打机锋,恹恹地关了电视,“回家拿东西了。”
秦千专程跑一趟,没想到没见着人,怪声怪气:“你说说这方东洲,起早贪黑忙他那个物流园,没成想一个不留神家被偷了,你说他要是知道你结婚了得多伤心?”
贝明玺在听到“家被偷了”几个字时就沉下脸,直言:“秦千,我一直想问,你是暗恋方东洲吗?”
秦千唬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双手捂住自己前胸,“小贝总,可不带这么恶心人啊!老子铁直男!”
“那你就来恶心我?什么叫家被偷了?要是不会说话就带上你的东西出去!”最后几个字扯到刀口,贝明玺捂住小腹皱了皱眉。
秦千这才发现自己用词轻浮,得罪了贝明玺,立时给了自己一嘴巴,“我的!你看我天天跟那群老爷们混,嘴上没轻没重,但我肯定没坏心!明玺你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要不是秦家父子不好对付,贝明玺真不想在他身上多费一个眼神。
“有事说事吧,秦总监来干什么的?”
“我能有什么事,我是怕我们小贝总孤零零在医院没乐子,给你带点消遣的东西。”秦千打开自己精心准备的书袋子。
贝明玺连电影都看不进去还看书?扫了一眼就收回眼神,示意他放桌上。
“那谢谢你了。”
秦千笑得像朵花,“服务小贝总是我的荣幸,不过要是小贝总心情好,能叫合规部别卡着我的方案就更好了,我看中的那批硅料要是让人抢走,对公司也是损失不是?”
贝明玺早知道他是来求饶的,摸摸自己插着针的血管,依葫芦画瓢:“秦总监说的什么话?合规部一向做事有条理,他们说你方案有问题多半就是有问题,秦总监不回去自查漏洞,上我这儿说的哪门子人情?”
秦千赔笑:“明玺!小贝总!咱们好歹也是打小的交情,你不能这么坑自己人吧?”
贝明玺笑了笑,江临就这么大,只要没结仇都能算得上世交,小时候贝明玺还曾拿秦千当马骑过,打小的交情勉强说得通,“自己人”却远算不上。
秦千见她无动于衷,又说:“就算不提咱们两家的情分,你回国之后大区巡查抽到西北,我是不是全程陪同?同事情总该有吧?”
贝明玺总算抬起头看他,秦千赶紧放低姿态:“上回送花纯属我飘了,脑子拎不清,我保证再没下次!”
贝明玺本来也没真打算把人往死里逼,看着秦千正色:“秦千,我不管你和方东洲有什么恩怨,不要把我牵扯进来,工作时间不论私事,同样,工作场合就该以职位相称,我认为这是最基本的尊重,否则我会怀疑秦总监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你说呢?”
贝明玺不会因为父母的保护就对外面的世界报以天真的幻想。
她从回国任职的第一天开始就面对各种考量、对比,她很清楚女性在商场上的特殊,任何一点性缘关系的遐想,都会成为令对手看轻的薄弱点。
她不打算矫枉过正,可谁真正尊重她,谁的态度里带着隐藏的轻视与傲慢,贝明玺也不是分不清。
她眼里的盛光令秦千一愣,待回过神,秦千忙说:“当然,我绝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以后迟早要在小贝总手下做事,我怎么敢?”
开玩笑,他还没昏头到忘记晟景姓什么。
意思带到了,贝明玺开始催促他:“秦总监的用意我知晓了,我会让合规部重审你的采购案,还有什么事吗?”
秦千有意套近乎,笑说:“还像跟小贝总打听个事,叶歆歆是不是也要回国了?”
贝明玺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听叶修梁说的,我家老头不是看你下不了手了吗,就想我和叶修梁他妹相亲,但毕竟这么多年没见,我也不好问叶修梁,就想着来问问你,有没有叶歆歆这两年的照片。”
贝明玺大跌眼镜,“你,和叶歆歆?”
“别了吧,你不是叶歆歆的菜。”
像秦千这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公子哥,外形大多差不到哪去,只可惜叶歆歆长这么大,历任男友都是书呆子型,她就好那口,跟秦千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叶家二老也是这个意思?”贝明玺不大信,他们能看上秦千?
秦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装作没听出她的质疑,说:“这不是赶着叶修梁也要回来发展了吗,我们几家认识的商量给他们兄妹俩办个接风宴,你来吗?”
贝明玺指了指自己现在的模样,“你看我这样去的了吗?”
接风宴,她什么都进不了口,去那儿和人干瞪眼吗?
“这还不简单?等你好了再办就是了!”秦千笑得很伪善,“到时带上你家那位,也让大家认认脸。”-
沈洛川把车停在三院停车场。
“说了你不用来,没多大事。”
“人在咱店里喝病的,我能不来瞧瞧?”丁卯从裤兜里掏出一顶冷帽,对着遮阳板的镜子把锃亮的脑门仔仔细细遮住,“怎么样,戴个帽子是不是正经点儿?”
“是,看着就像正经地方出来的。”
丁卯直乐:“哪儿啊?”
正赶上沈洛川来电话,他拿起手机看了来电显示,随口答:“派出所。”
电话是好久没联系的邓卓然打来的,张口就问:“老四,丁儿说你不上北京来了?”
丁卯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竖起来,比个口型问:谁啊?
沈洛川看他一眼,摇摇头,嘴里回邓卓然的话:“确实有点事,走不脱,但份子钱肯定少不了你的,回头包个大红包叫丁卯带过去。”
丁卯一听份子钱就知道一准是邓卓然,昨天刚跟他说沈洛川没空,今儿就上赶着来虚情假意,生怕没有当着沈洛川的面显摆的机会。
挺没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沾得一身铜
邓卓然在那头语气为难:“老四, 你别是介意了?我原先也想早点告诉你,可袁灵她不肯,说……”
“真没有,你跟学委能成我们几个打心眼里高兴, 咱们之间就别说这种话了, 我是真有事, 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祝你和学委齐头并进, 白头偕老。”
沈洛川说的是实心话, 在学校时邓卓然就很拼, 能进J大建筑院的没有普通人, 他和袁灵没有家庭助力,能走到今天全凭真材实料, 作为同窗没有理由不为他们高兴。
邓卓然见他这么说, 好像松了口气,“我就怕你多想, 咱们兄弟四个这么多年情谊不容易,别因为这个生疏了。”
沈洛川笑了, “我看你是婚前焦虑症, 婚礼当天多拍点照片发朋友圈, 我也凑个热闹。”
邓卓然一口答应:“川神的嘱咐我们还能不照办吗?”
他像是没发现自己叫了学生时代大家对沈洛川的戏称, 沈洛川也没指出来,笑笑带过。
收了电话,丁卯还是一副吃了屎的表情,沈洛川拔出车钥匙,好笑道:“他又没明着招惹你,你老不待见他干什么?走了, 下车!”
刚入学时丁卯就跟邓卓然有点摩擦,他俩活脱脱两个典型,一个勤学苦练,能申的奖学金一个不落,另一个呼朋唤友,净干些不务正业的事。
丁卯瞧不上邓卓然明明嫉妒沈洛川却还总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邓卓然看不看得上丁卯不知道,至少明面上揪不出错。
丁卯:“你当我是你,活菩萨,要不是你带他做的那几个小组设计,他能一毕业就拿到中信院的offer?”
沈洛川没当回事,哼笑:“那两个设计也挂了你的名,这么说你也得谢谢我?”
“我还不够谢你?”丁卯瞬间挨过去,挤出嗲声:“川哥哥,人家恨不得以身相许!每晚给你捧洗脚水!”
沈洛川笑得道都走不直,“够了够了,别让我老婆看见,太恶心人。”
说话间两人走进住院楼,周围人多,丁卯没再闹他,等电梯的时候问:“你怎么不直说因为弟妹住院你走不开?”
沈洛川神色淡淡,“我结婚的事之前没往外张扬,现在也没必要特意提起。”
他和贝明玺短时间内不会办婚礼,以后有别的打算再公布也不迟,更何况袁灵跟他表白过的事始终是横在当事人心里的一道坎,现在人家两口子好事将近,这个档口他透露婚事显得太刻意,犯不上。
“行吧,你是大圣人,你说了算。”
丁卯顾着说话,余光瞥见电梯门开了就要往里进,差点跟里头的人撞个正着。
“对不住啊,兄弟。”丁卯冲那人点个头,主动退一步让出门口。
秦千看清丁卯另类的着装和唇钉,嘴上没说什么,略点了个头迈出电梯,心里是不大看得上的,倒是旁边站着的沈洛川让他多瞧了两眼,不过也没往贝明玺那处想,出了医院大门便抛之脑后。
贝明玺对丁卯来探病挺高兴,咋咋呼呼的一个人,有了他病房里热闹大半。
果不其然,丁卯一来就抱着她包起来的中指爆笑,“哎哟你这摔的太有才了!快竖起来让我拍张照,这不现成的表情包吗?”
贝明玺:“还能这样?”
丁卯拍完照摆摆手,“我要发也是发给招骂的人,比如你老公这样的,你别跟我学。”
“他说的对。”沈洛川点头。
贝明玺被逗笑:“他要是发给你,你会发回去吗?”
很难想象,沈洛川跟人发表情包大战是什么样。
沈洛川:“不然还能白挨他骂吗?”
“你别把他想太好了,弟妹,他这张嘴毒的呀,我平时可没少挨他挤兑。”丁卯摆弄着手机,不忘嘲讽沈洛川。
他这人消停不下来,存完了表情包就开始在病房里这晃晃那晃晃,推开窗看看窗外,又摆弄摆弄浴室的水龙头。
“可以啊这VIP病房,一晚上多少钱啊?”
沈洛川报了个数,丁卯噘噘嘴,嚯,还不少。
“忘了问了,弟妹是做什么的?”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贝明玺幽幽瞟一眼沈洛川,“也就跟着家里做点生意吧。”
“咳咳咳——”正在喝水的沈洛川呛了一下,转过脸去清嗓子。
丁卯狐疑地看他,“我问弟妹话,你喘什么气?”
沈洛川合上瓶盖,“你不喘气,那你断个气我看看。”
丁卯暗啧一声,在女人面前是一点亏也吃不得,装货。
贝明玺在边上笑归笑,想想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就报了子公司的名字。
子公司挂着晟景的名头,稍微关注些本地新闻的都能认出来,可丁卯一个玩音乐的,顶多关注关注娱乐新闻,听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还是沈洛川补了一句:“她是晟景光业董事长贝琼津的独女。”
“卧槽?你小子当上驸马啦?”丁卯叫起来。
沈洛川心道,不是驸马,可能算个皇夫吧。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丁卯站起来,郑重握住贝明玺的手,“弟妹,不,姐,以后你就是我的姐,我唯一的姐!”
贝明玺眼睛笑成一条缝,像模像样地和丁卯握手,“你好你好。”
沈洛川拆开他俩的手,对丁卯说:“差不多得了,你懂避嫌吗?”
丁卯反正不要脸:“避啥嫌?这我亲姐!姐,要不丁儿带你下楼去转转透透风?别老在屋里闷着了!”
透风?透风好啊,贝明玺一听,两眼亮晶晶地看向沈洛川:行吗行吗?
“你别看他啊,问问护士,护士说行咱就行!”丁卯大刀阔斧往那一坐,头头是道:“你说你老把你老婆关在床上,病能好得快吗?赶紧的,川儿,去问护士借个小轮椅!咱带咱姐下楼逛会儿!”
沈洛川才不听他怂恿,向贝明玺确认:“刀口不疼了?”
其实动起来还是有点疼的,但为了下去玩,贝明玺白的也能说成黑的:“早不疼了,都开始长肉了,要不你看看?”
“哎哎哎!我还在呢,你们小两口要看晚上看啊!”丁卯出声阻拦:“丁儿我还是清汤大老爷呢,你们别整这些荤的啊!”
贝明玺微窘,嘟囔:“我只是说说而已。”
同时她也有些疑惑,丁卯明显以为沈洛川和她感情很好,为什么沈洛川不告诉他的朋友他们是契约结婚呢?
她这头还在思量,那头沈洛川很快推了个轮椅回来,熟练地把贝明玺抱进去。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帮沈洛川找轮椅的护士提醒了一句:“外面好像刮风了,最好盖条毯子,病人着凉容易肠胃痉挛。”
沈洛川忙道了声谢,把两人留在原地,折回去拿。
这时候有其他在休息的护士认出丁卯,玩笑似的问他是不是唱《成人礼》的“丁校长”。
丁卯也大大方方:“我那么多歌就记住了一首《成人礼》啊?”
护士们哄笑说还有这首那首,眼看着就要演变成见面会,丁卯赶紧推着贝明玺,朝她们告饶:“姐姐们帮个忙,一会儿人回来了给说声,我们先下去了。”
护士们一一答应。
等进了电梯,贝明玺惊讶:“你这么有名呢?”
“小意思。”丁卯臭屁地扫扫眉毛,“低调,低调,回头给你分享几首我的歌。”
贝明玺捧场道:“好啊,我肯定认真听,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明星呢。”
叫明星有点过头了,但丁卯算是有点理解沈洛川为什么要讨这个老婆了,多招人疼一小姑娘?
要他说沈洛川就该去邓卓然那厮的婚礼,不光去,还得带贝明玺去,俩大建筑师不是想落井下石么,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你川神出了学校还是你川神。
丁卯脑子转得飞快,当即就决定鼓动贝明玺跟他们一起去北京,“我还当你们少爷小姐看不上我们这群搞音乐的呢。”
“其实真看不上也没关系,咱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是可怜了你家沈洛川,人家都说他现在跟我混到一块是废了,自甘堕落,给他父母丢脸。背后戳脊梁骨不过瘾,这不,叫我俩去喝喜酒,变着花样显摆自己功成名就。”
谁知贝明玺压根就不知道有这事,一脸懵地问:“你们要去喝喜酒吗?什么时候?”
“沈洛川没跟你提过?”
丁卯错愕,但也很快明白过来沈洛川真没打算让他老婆掺和进来。
他泄了气,“那算了,你就当我没说吧。”
“别呀。”贝明玺胃口都被钓起来了,“话不能说一半呀。”
丁卯没法,只能当个故事一样把寝室几个的人物关系讲给贝明玺听。
“反正事就是这么个事,你家沈洛川临时给推了,他不去我也不乐意去,可我要是不去还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奚落我俩,一群傻叉。”
贝明玺按照那家店的面积、地段算了算,“你们口中的那些同学,半辈子工资可能都赶不上你们一半身家吧?”
她不理解,有什么可比的呢?
“不是一回事。”丁卯摇摇头:“这群人呐,以为自己在大设计院站稳了脚跟,以后就都是国家肱骨了,聊起天来都敢预定院士。他们眼里我和沈洛川就是混子,酒吧么,有钱就能开,沾的一身铜臭味。”
他嗤笑一声,想往嘴里叼烟又想起这是在医院,又把烟拿下来夹到耳后,“有时候真想叫他们也来开一个试试!铜臭味咋了?院士就不吃饭不消费?他爹的有钱就是了不起!咱哥俩就算开酒吧也能开到全国第一,这就是实力!”
贝明玺被他逗笑,竖起拇指,“有魄力,不愧是当老板的人。”
“扯远了。”丁卯直言:“本来想你去帮沈洛川出出气,现在想想不值当,平白耽误你养病。”
两人正聊着,头顶飘来一块巨大的云,连带着刮起的风猛灌进贝明玺的病号服。
不远处传来啪啪的甩地声,是一棵树腰梢固定的麻绳断了,在风里甩啊甩,看着很危险,丁卯起身说:“哪儿来的邪风,这么粗的绳儿都能吹断,我去缠一下,你也别坐树底下了,自己往旁边挪挪。”
贝明玺说:“好。”
有附近晒太阳的老头想过去帮忙,丁卯边跑边扬声:“不用,您老歇着吧!我来就成!”
等沈洛川拿着毯子下来,就见贝明玺一个人坐在楼下空地,问她:“他人呢?”
贝明玺往庭院里抬抬下巴,“做好人好事呢。”
沈洛川把毯子展开盖在她肚子上,“那你在干什么?”
贝明玺:“准备等他回来给他鼓掌,你要不要加入?”
沈洛川忍不住笑了,把毯子边角细细掖到背后让她压住,“我也要一起?”
贝明玺扯扯他的袖子,“沈洛川。”
“嗯?”沈洛川半蹲在她身前,嘴角含笑,整个人透着股懒洋洋的沉稳。
贝明玺问他:“你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