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起初, 天上只是开了一道狭长的小口。
小口细如发丝,淡淡泛着温润的白光,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划开一层薄纱。没有震天异象, 也没有惊雷轰鸣,连流云都一如寻常。
有人注意到了它。很快,更多的人注意到了。
街巷行人驻足, 商贾搁置算盘,农人放下锄头, 中州百姓齐齐仰头, 望着那一道遥远又渺小的天光缝隙。有人合十祈祷,有人指指点点, 奇谈怪论、流言飞语传遍街巷, 人人都在揣测,天上要降下什么征兆。
修真界代代相传:“天门开,天书现。”
四海八荒的宗门皆有异动。一座座山门次第亮起灵光, 结界震荡, 符文流转。
殿宇高台之上, 宗门长老们凭栏而立,目光沉沉遥望着天际裂痕。
山门前的演武场中,年轻弟子列队肃立, 刀剑出鞘半寸, 蓄而不发。无论是正道仙宗,还是山野散修,都在静静凝望那道天光。
天地间看着很静,安静得有些压抑。
而后,那道天缝开始缓慢扩张。
没有骤然炸裂的声势,它只是极慢、极平稳地向两侧延展, 一点点拓宽,内里的白光愈发澄澈透亮,温润的光晕漫溢而出,缓缓浸染周遭云海。
藏书阁上,胡琼望着天光。云层被一股莫名的浩大力量慢慢推挤向两侧,一道天痕如同一扇缓缓开启的天门,静默俯瞰下界苍生。
“九娘,今天天气不错,”她兴致盎然,牌瘾大发,“适合搓牌。”
“四缺二,怎么搓?”
“叫上云松子和小傅。”
九娘整理着书籍,一听提到那老头便怒道:“云松子那老头过目不忘,精于算牌,心眼比筛子还多,我不跟他玩。”
她拿起借阅本一一对照,忍不住道:“从前姜殷借的都是剑术,现在借的都是话本子,我看多半是被那个周青崖带坏了。”
“劳逸结合,我倒觉得很好。”
从来姜殷的剑招都是从书中来,融汇百家;现在她的剑招都是从心里来,是她自己的剑。
胡琼转过身来:“说起来,咱们三加起来都几百岁的人了,不要这么小气。输点钱而已,又不是天塌了世界要毁灭。”
“小钱?”九娘意有所指,“我已经二十年没涨工钱了。”
胡琼语塞,刚要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不如我在牌桌上赢了给你”,突然她注意到九娘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九娘望向窗外:“天真塌了?”
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尚且温润明亮的苍穹,转瞬之间彻底坠入漆黑。
天好黑!
天光断绝,日月隐没,整片天地被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吞没。
起风了!
狂风骤然肆虐山野,卷着碎石枯枝拍打殿宇梁柱,轰鸣声连绵不绝。漆黑云层深处,天雷滚滚炸裂,紫金色雷蛇在云层间疯狂游走,震得九州大地微微震颤。
林间飞鸟惊起,凄厉啼鸣刺破死寂,漆黑中盲目振翅乱飞,频频撞向坚硬崖壁与虬曲古木,破碎的白羽混着断枝缓缓飘落。
山野走兽四肢僵硬伏地,脊背紧绷发抖,喉咙溢出细碎呜咽,拼尽全力往阴暗岩洞深处蜷缩。
城镇村落更是一片慌乱,襁褓中孩童啼哭不止,老人跪在地上祈祷,人们抱在一团,面色惨白。
天地乱象,分野而生。
西边雨势狂暴如天河倒灌,东边天火滚滚,灼烧万物。
屋舍崩塌,山河动荡。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世间彻底沦为炼狱
千机学院的护院大阵次第亮起,淡金色的灵光顺着地脉游走,顺着亭台楼阁隐秘的阵纹攀升,极快在上空交织成一层浑厚通透的巨大屏障,暂时护住了学院和庆安城。
城里一位瞎眼的老修士拄着拐杖停下脚步,嗅到一丝不寻常:“千机学院的护院大阵全部开启,老头我这辈子没遇上过。难道是荒原里的魔又秽土转生了?”
大街小巷早已空无一人。
学院里的弟子们纷纷冲出来,齐聚廊下。
周遭尽是细碎的抽气声,无人高声喧哗,唯有狂风拍击屏障的沉闷轰鸣不断传来。年轻弟子们眼底满是茫然失措:“世界末日了?”
“护院大阵能支撑多久?”
“我还不想死啊,我还没有道侣!”平时一天天地抱怨“不想活了”,“死了算了”,真到了鬼门关,谁也不想真进去见阎王啊。
“别说道侣了,我连灵兽都没有。”
“不知道我爹娘怎么样了。”
“我一定是在做梦,”低年级学子使劲拍打自己的脸,“别睡了,快醒醒,醒醒。”
年长些的师兄师姐也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手心发汗。
一位师姐喊道:“大家不要慌,胡院长一定有法子的。”
“对,就算天真塌下来,学院也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咱们身为学院弟子,要率先稳住。”
师兄师姐们主动散开,配合诸位教习,有序疏导人群,出声提醒切勿靠近结界边缘,不要胡乱触碰阵纹。
没有激昂的喊话,只有低沉温和的安抚声,在嘈杂风声里断断续续传开。
宁既明眯着眼睛看天:“哎,我是说过月考不如世界爆炸,也不用这么灵验吧?”
顾明蝉:“嚯,果然是你这个乌鸦嘴。”
宁既明顿感不公:“那我每天晚上懒得做饭的时候,都希望天上能掉大饼,怎么没掉?”
“这就叫好的不灵坏的灵。”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宁既明:“我去找程四方。”
顾明蝉:“我去抱猫。”
灵兽苑里,王轶教导匆匆赶到,将所有门都打开,灵兽们一涌而出,没有一只四散逃跑,都紧紧围在王轶身边瑟瑟发抖。
藏书阁内满屋烛火无风自动,跳动的火光映得满墙古书光影摇晃。
“这是怎么回事?”
胡琼站在阁楼中央,成千上万本尘封的古籍凌空悬浮,围绕在她四周。书页自行飞速翻动,哗哗的声响填满了安静的阁楼。
她面色庄重一目十行,企图寻找一些线索。
然而都没有。
从古至今,所有的天象异变、上古战乱、妖魔祸世,皆有笔墨记载。
但如此大的天祸竟然只字未提。
九娘抬手拿下一本书:“六百年前、三百年前的两次天门开启,都有完整记录,却都没记载会伴随这种灭世天灾。”
“我们的寻找是徒劳的。”胡琼了悟,抬手止住翻飞的书页,“看来是先人刻意抹去了这一点。”
“为什么要抹去这么重要的事?”
胡琼凭栏,眸光悠远,仿佛越过千山万水,望见了九州大地不断坍塌的屋舍,望见惶恐奔逃的芸芸众生。
她额头浮出几缕极浅的细纹:“世间世人,大多都在苟活。若是提前告知他们,天门开则天祸临,人人皆有殒命之危。绝境当头,礼法束缚、道心克制都会尽数崩塌。”
提前让一个人知晓必死的结局,有时候不一定生出勇毅,却会逼出人心深处最大的恶。争抢、屠戮、乱局四起,不等天灾降临,人间已自行消绝。
有时候,无知对普通人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九娘沉默片刻,深知是这个理:“那当下该如何?”
胡琼想了想:“玩牌吧,再不玩没机会了。”
她们被蒙在鼓里,但一定有人知道,并且做好了安排。
大陆之外,大海之中,蓬莱孤岛常年云雾缭绕,与世隔绝。
这座远离人世纷争的仙岛,此刻骤然亮起一道亘古绵长的白光。
书圣坐于观书台中央,他抬手缓缓拔下束发的竹笔架。那一枚朴素无奇的旧竹器,脱离银发的刹那,骤然爆发出刺破长夜的璀璨光芒。
光柱冲天而起,自蓬莱而出,撕裂重重黑云,转瞬笼罩整片人间。柔和却磅礴的白光铺满九州大地,将漆黑死寂的世界重新照亮。
有光了!末世中的光。
奔逃的鸟兽止住慌乱步伐,焦躁的嘶鸣低低平息。人们瑟瑟发抖的身躯渐渐松弛,仰头望着天穹洒落的柔光,眼底重新燃起求生的希冀。
以梅潭柘为首的书院弟子围坐一圈,素色儒衫,指尖掐诀,将一道又一道灵力送入光柱。
众人不言不语,唯有绵长平稳的呼吸在高台之上此起彼伏。
我辈读书之人,不似剑修锋芒凛冽,也不似法修狂暴张扬,但修最纯粹的浩然之气,守苍生道。
同一时刻,倒淌河畔。
河水逆流,荒草伏地。
阵圣携八名弟子盘腿端坐河滩,九人方位错落,气息贯通,一张横贯千里的巨型阵法缓缓撑开。
阵法升空,化作一层通透坚实的结界,硬生生横隔在苍穹与人间之间,暂时隔绝灾厄。
“得救了?”
天际坠落的流火、倾盆而下的暴雨接连不断砸在结界表面,震得光膜不住震颤,却始终无法突破分毫。九州四方的人们紧紧抱在一起。不少人双膝跪地,对着高悬的结界虔诚叩拜,低声祈祷着屏障永固,灾厄早日退去。
藏书阁内,空气死寂。
一道清淡通透的神识凭空落于阁楼之中,胡琼太熟悉,是阵圣离体而来的神念。
阵圣没有多余寒暄,语气平静,但难掩沉重:“我与蓬莱岛已尽力而为。但人力有限,天道浩劫,只怕抵挡不了太久。”
“该如何?”
“天门已开,天祸临世,乾坤倾覆,万古浩劫。”
阵圣的声音淡漠如霜,穿透层层黑云,借着藏书阁这九州最高之地,化作无边传音,浩荡落向天下每一寸土地,传入凡间街巷、皇宫大殿、高山宗门、蛮荒幽谷。
声响遍九州,万人皆闻。
“唯有得天书,方可救世间。”
胡琼:“这很难。”
没有人知道天书在哪,更无人能窥见结界之外、苍穹里的景象。
而且偌大天地间各怀心思的修士、势力齐聚一处,必然会为了争夺机缘兵刃相向。
阵圣眸光清远:“必须有人做到。”
何为修真?
修的不是通天法力,不是长生寿元。
修真修心。太平年代,人人安稳,不过些名利财色诱惑,难辨心性深浅。唯有大难当头、天幕倾覆这一刻,才能见人心底色。
谁敢逆流而上,谁敢与天争道?
不多时,天地间便再起异动。
一道道身影自九州各地接连涌现,有人驾驭形制各异的飞舟,有人足踏长剑御气而行,络绎不绝地穿过结界,向着天门而去。
长空之上飞舟纵横、剑影交错,数不清的身影穿过流火阴雷,接连消失在天门方向。
不问前路,不计生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长空之上, 流光络绎不绝。一道道身影踏云而行,各色灵光穿过阵法结界,隐入天门。
千机学院长廊、殿宇楼栋之间, 成群的学子们仰望着漫天赴道的身影,对末世的慌乱不知何时都化为了热血,胸中烈火被彻底点燃。
少年人哪见得山河倾覆、天地沉沦?哪见得世人奔赴生死、自己却苟安一隅?
风卷衣袂, 少年们眼底皆是灼灼亮光,好像有什么东西滚烫得厉害, 再也按捺不住。
“世道崩塌, 天灾悬顶,前辈高人皆挺身而出, 我辈少年岂能缩在学院, 安享片刻安稳? ”
忽然,一道声音喊出来。
不知道是谁喊得,但也不必计较是谁喊得。因为很快有更多的声音涌出来。
“天地浩劫在前, 苍生流离在目, 前辈赴死, 修士争先!我辈少年立身天地间,读圣贤书,修浩然气, 学一身本事, 不是为了独善其身、苟活于世!”
“世道危难,我辈当往,纵使前路生死未知,亦当一往无前!”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一时间群情激昂,热血滔天。学子们纷纷振袖扬臂,高声呼应, 声响连绵回荡,直冲云霄。
一张张青春的脸庞写满决绝,眉眼绷得笔直,直面风雨。
人人心生赴死之志,个个怀揣救世之心,只觉得此刻畏缩一分,便是辱没了一身修为,辜负了这人间山河
宁既明靠在梁柱边,捂住程四方的耳朵,一边感慨:“真是清澈愚蠢的年轻人。”
就凭这些孩子,贸然踏出去,与飞蛾扑火并无二致。
风掠过廊柱,卷起几片落叶,顾明蝉望着那些振臂高呼的身影,突然歪头问道:“你觉得阿青会去吗?”
宁既明:“上次写信不是说她已经拿到她的剑就要回来了吗?”
“周养鸟这个人,虽然是有点喜欢多管闲事,但是这种找死的大事,”他抬起头,“希望她不会这么脑残。”
群情激奋之下,少年们心神激荡,不少人已然凝起灵光欲御剑飞天之际,一道苍老而平静的声音,慢悠悠自高处落下:
“志气可嘉,少年可畏。”
众人齐齐抬头。
胡院长静立临风,自有一股阅尽沧海的沉敛气度。流火不断坠落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她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热血沸腾的青春脸庞,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赞许:“我千机学子,身在学院高墙之内,心中却装着天下苍生。乱世中请缨,危局中挺身,如此浩然胆气,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修士。”
话音落时,下方刚要再起欢呼,胡院长却话锋陡然一转:
“然而我必须提醒你们,天门之中,生死莫测。天地无常的道劫,四方修士的纷争,人心叵测的算计,强者相争的余威,诸位需自问,能不能承受得住。”
“能不能踏入天门,能不能取得天书,不是靠一腔热血,还需有足够的实力匹配。”
“空有一腔孤勇,并非大义,只能称为莽撞。”
“量力而为,绝非懦弱。学院会坚守防线,护你们直至最后一刻。”
人群中的狂热躁动渐渐褪去,少年们眼底的热血并未熄灭,只是多了几分思虑。
这时候,阵圣道:“但是周青崖,你答应我要去的——”
本来宁既明和顾明蝉还在争论,听到这话,不约而同想到,丸辣,丸辣,周青崖必去了。
谁人不知,千金一诺周青崖。
宁既明叹了口气,卷了卷衣袖准备上天了:“她怎么又惹上阵圣了,怎么一天到晚瞎许诺?”
顾明蝉望向胡琼的方向,迟疑道:“宁道长,我想跟你一起去。”
“走吧,”宁既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都什么时候了,别说你是魔了,猪飞上天也没人管呐。”
程四方合着双手摇的像拨浪鼓:师祖奶奶,保佑大家一定平安回来。
不对,师祖奶奶还活着呢。说习惯了。
老天,保佑大家一定平安回来。
好像更不对了。现在不就是老天要灭世么。
**
圣人在藏书阁传音,传遍天下。
御剑而起的周青崖迎风而起,心中腹谤,亏你还是圣人啊,就这么不信任我是不是,怀疑我的人品是不是,质疑我高尚的道德是不是。我既然答应了你入天门取天书,自然会说到做到。
不过其实正经说起来,我也没有正经答应你啊。有契约吗?没有。有白纸黑字吗?没有。空口无凭啊。
哎,算了
周青崖想,天道嘛,又不是没打过。神堂峪里打了三天三夜,它还不是奈何不了我。
只不过这一次似乎更麻烦。
穿过阵圣设置的结界,便要直面天祸。她踏剑凌空,折风剑在脚下,断金剑护在身侧。
道道惊雷在头顶劈落,银紫色电光擦着长发炸开,映亮一双清俊冷冽的眉眼。女子身姿灵动又迅疾,于密布的雷霆与翻滚黑云间从容穿梭。
谢悬之伴在身侧,脚踏山河笔,如影随形。
周青崖问:“师兄,书圣可曾与你提及过此等天祸?”
谢悬之:“从未。”
想来一是因为天机不可泄露。
二来从前他求死心之强烈,连书圣也不忍心以人间大义逼迫他继续再痛苦地活着。
师尊还没有见过青崖。等这件事结束,他就带她回蓬莱岛,看海上日出日落。
天幕下,飞舟与飞剑交织,浩荡人流来去不绝,各色的衣衫被狂风扯得翻飞鼓荡。
周青崖望向中州的方向:“赵陵派出的队伍倒是庞大。看来这位皇帝陛下对天书势在必得。”
谢悬之道:“入天门,既是救世,又是一场中州与修真界、以及各家宗门的天书之争。这条路,注定风波不会停。”
周青崖抬了抬下巴:“师兄,若我拿到天书,我就将这九州的一半都分给你们蓬莱岛怎么样?”
谢悬之认真思考。他为周青崖解了蜃毒,但所炼制的丹药必先入口自服以确保药性温和。若配比稍有差池,则烈性药力在体内淤积,蚕食肌理、耗损本源。
周青崖并不知晓这些,她只觉得,师兄的头发似乎比从前更白了,脸更淡薄了。而师兄属于那种越淡越好看,越素越迷人的类型。
所以,简而言之,谢师兄更美了。啧啧,真是赏心悦目。
“那我便再分两半。一半给书院藏书。”
“书院的书可真多。另一半呢?”
谢悬之好像还不太习惯直抒胸臆,但是他的眼睛不会骗人。
他的眼睛盛满温柔:“我想为你种满花。”
“好酸——”
从身后传来嫌弃声。
周青崖听到熟悉的声音,惊喜道:“宁道长,阿蝉,你们怎么都来了?”
顾明蝉坐着飞舟,莞尔一笑:“去看看天外的世界。”
宁既明慷慨激昂:“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周青崖:“我看你是来凑热闹。”
飞舟体型大,跃过结界后不便行动,谢悬之请他俩一起站在山河笔上。
宁既明:“你真的不是因为我刚才说好酸,准备待会推我下去吧?”
谢悬之白发与衣袍翻飞:“还算聪明。”
宁既明:书圣大弟子居然是这么腹黑的人么?
“你手上那个是书院的什么保护绳吗,能不能给我一根?谢谢啊,”他一眼相中谢悬之手腕上绑着的青色宽带,“我还挺不想死的。”
“你还真是叫赵明啊。”顾明蝉无语了,“你没发现你特别亮吗?”
宁既明这才发现,谢悬之绑在手腕上的青色宽带和周青崖系在发尾的发带,是一模一样的。
嚯,原来是“红线”~~~
天门越来越近。天上越来越大的缝隙如同庞大的眼睛注视着她们。
“喂!”
顾明蝉忽然道:“谢谢你们,出现在我糟糕的生命里。”
“遗言吗?我也有,”宁既明深情感慨,“咱们几个虽然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今天也算是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周青崖、顾明蝉:“你可闭嘴吧。”
“好吧,那我换句遗言,”宁既明懒洋洋道,“干完这票,回家一起吃饺子。”
谢悬之难得开口:“我来包。”
周青崖想起这一路上品尝过的饭菜,眼睛一亮:“啊,你们还没尝过,师兄的手艺特别好。有口福了。”
少女少男们抬起头,目光炯炯,与天道对视。
进入天门的一瞬,谢悬之忽然侧过脸定定去看周青崖。
天道将倾,哀鸣四起。他听到了很多绝望之声。
他也曾无助绝望地品尝过绝望与深渊的滋味。
然而此刻,原来只要你在我身边,就算是世界末日,我的心中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少女面无惧色。
天道,我周青崖来了,有知己,爱人,剑与勇气。
只是还有一事,她侧过脸去,长睫微颤。
师兄,好像还一直没有告诉你。
其实我也很喜欢你。
**
奔赴云天的人影前赴后继,渐渐消失在天门内,却再没传来任何消息。
阵法结界遭受不绝的天火、暴雨,慢慢有碎毁的迹象。倒淌河畔,结阵弟子中陆续有人吐出鲜血。
自蓬莱岛而起的光柱光芒也在渐渐变得黯淡,梅潭柘急性子恨不得将全身灵力尽数献祭。
中州朝堂之内,赵陵静坐殿上,逐项听着各地奏报防灾布防的事宜,面色凝重。
夺得天书固然重要,但现在当务之急是生存。
他知道还有希望。还有一位圣人。
修行有九境,九境长生遥不可及。长生之下,“圣”字重若千钧,圣人当仁不让。
青烟袅袅的棋室里,曲疏桐与楚菀默然静坐,地上摆满了无数根蜡烛,等待着那一盘棋落子。
千机学院山顶,涧水奔涌湍急,山鸟惊啼不止,叫得人心神惶惶。走兽逃窜呜咽,不绝于耳。
傅沉山依然缄默着,背着那把长黑的刀,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木屋前。
直到云松子走出木屋。
“终于到了命定的一局。”云松子抬目望向苍茫天穹,手抚白须,神色异常的悠然松弛。此生已有传人,身后再无遗憾。
他转头看向身侧少年,“小傅,你看我可有胜算赢它?”
傅沉山语声沉稳:“祝老师,战而胜之。”
“好。” 云松子朗声长笑,笑声穿透满山喧嚣,穿过惶惶乱世。而后昂首振声,话音响彻云霄:“人间纷乱,世途将倾,今日,我便与天道对弈一局!”
圣人问天,天祸暂歇。
九天之上,骤然悬出一张偌大的透明棋盘,经纬纵横,格线分明。
云松子凌空,双腿盘坐于一侧。
棋局初开,天道先行落白。白子占角,中正平稳。
云松子执黑。手指执子。一瞬之间,他脸上一切喜怒悲惧皆不见,只有极致的认真,极致的专注。
黑子同样守角。
浩瀚宇宙之中,黑白棋子如一颗颗星球排布。
随着双方落子,黑白星球相继诞生。
云松子每落下一枚黑子,虚无深处便轰然诞生一颗幽暗星辰。星身沉凝冷冽,缓缓轮转,肆意撑开一片凛冽棋势。
对于黑子的进攻,白球不予理会,悬于浩瀚虚空,排布极致规整,层层叠叠向外铺展蔓延,亮起莹白清辉。
每一颗白星的位置、间距、势道都缜密无穷,环环相扣,在宇宙间编织出一张覆盖的秩序天网。
天道立于棋局之上,无情地俯瞰棋网。它遍历古今所有变数,穷尽所有棋局走向,每一步落子都是最优解。
天算算无遗策。
云松子静静仰头,凝望这盘横亘宇宙的棋局。
漫天黑白星辰静静浮沉,每一颗星球之中,都流转着一方小小人间,倒映着浮生百态。
星光明明灭灭,一闪便是一世浮沉,一转便是一轮回生死,人间千万载的生老病死、烟火寻常,都凝缩在棋局星河的瞬息闪烁之间。
边角起手的星球中,倒映着懵懂孩童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向外延展的星球中,少年眼神坚定、步步求索,以为前路开阔、未来可期。
然而倏忽之间,形势骤转。棋势堵涩,倒映着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画面。花落尘泥,如同命运中接踵而至的磨难与劫数。
无数星球之间,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棋线纵横交织,密密麻麻缠满整片宇宙棋盘。
那是因果。
是万古不变、环环相扣的红尘因果链。
世间每一个人,每一次抉择,每一步前行,自降生落世的那一刻起,便被无形棋线牢牢拴住。
世人一生行止皆在既定轨迹里挣扎,因果缠缚,从最初落子的那一刻起,往后数十步、数百步、数万步的走向,都早已被推演定形。
人算不如天算。一世的起落悲欢、聚散得失,不过命运的轻轻一笔。
云松子静坐星河之下,眸中海阔天空,胸中忽然生出无尽苍凉通透。
天高地迥,始觉宇宙无穷,人力有尽。
兴尽悲来,方知盈亏有数,天命有定
一瞬之间,一颗颗黑色星球微微震颤。随后次第轰然湮灭,星体瓦解,碎作漫天星尘。
白色星球连成一片,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
天幕再起异动。残云奔涌,乱象隐现,人间又被惊惧绝望的氛围所笼罩。
曲疏桐看向满室将要熄灭的蜡烛。
胡琼望着天边隐隐惊雷。
天算无穷。云松子要败了么?
天门仍在慢慢扩张,像是要吞噬一切。
形状各异的飞舟、御剑的修士们有去无回,视死如归。
没有人出现。
天门内到底有什么?那传说中可以救世的“天书”到底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傅沉山站在棋局的正下方。
不是什么名门权贵, 也不是什么少年天才。
只有一向沉默寡言、普普通通的他,是离这盘棋最近的人。
或许从隐隐复现的天灾中,他能预感到, 云松子的棋局将败。
但他没有任何焦忧,任何失望,任何恼恨, 只是如同往日一般,平静地为老师记下棋谱。
为天道棋局记谱, 需承天威。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傅沉山的额头往下滴落, 砸在棋谱上。他握着笔的手发颤得厉害,却依旧不肯停笔, 将每一处落位如实记录下来。
浩瀚宇宙之中, 白色星球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势不可挡。
黑色星球一颗接着一颗灰飞烟灭,占地不断收缩
胡琼望向天际, 云松子你会怎么做?
该怎么做?
云松子悬坐在棋盘一侧, 头顶斗转星移, 银河闪烁流动;脚下沧海隆起群山,桑田沉作汪洋。春夏秋冬、风雨呼啸、岁月长河皆化作无形洪流,径直从他单薄的身躯穿涌而过。
老人望着盘面铺天盖地的白星大势, 心底终于生出凛凛寒意。
围棋在于“计算”。
普通人眼界有限, 至多推演三五手远近;天资之辈,苦心谋算,或可窥得百手;世间圣人,修炼棋家“道眼”,穷尽视野,勘得千手之后, 已是人力极限。
天道从落下的第一枚白子起,已经推演出全局千万种局势。每一种大势生出千万种走向,一重变化再衍出无穷分支。他之后下的每一手,无一例外,都早已经在那片浩瀚无垠的推演之内。
这一刻,老人清晰感知到凡人的渺小渺茫。纵是登临圣境、悟透棋道的自己,在这穷尽一切可能的天筹面前,亦如沧海一粟。人所思量、殚精竭虑,早在一开始,便毫无意义。
无边无力感缓缓漫上心头,天地辽阔,星海无垠,一己之躯,竟渺小得不值一提。
云松子从成为圣人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原来他是为了一局棋而生的。
天门开,天劫浩荡每三百年一次。从他成为圣人,正好是在三百年的节点。
彼时的云松子年轻气盛。作为最年轻的圣人,他应当恃才傲物。他觉得,他就是为了这局棋而生的。
他等待这局棋等了很久。
他信人定胜天。
面对强大的对手,害怕是人的本能。但不要去想敌人的强大,迎难而上的人才能被称为斗士。
在雨亭中,他第一次遇见周青崖。这个姑娘以剑破他的石佛,有不退一步的气势,正是他所心仪的传人。
但此刻,云松子真正感觉到天道的可怕。
或者说,今日他坐在这里,芸芸众生,选中他坐在这里,难道不也是一种命运?
他信人定胜天,还是他就是“天定之人”?
你还算到了什么?
云松子忽然抬头问天。
你还算到了什么?
是不是还算到了我会输?
若我还不想输呢?
如果我还不想输呢?
我还不想输。
漫无边际的棋路变化在云松子脑海中飞速交织流转。沧桑的容颜上映出一双年轻人的眼睛。
年轻人孤身伫立,抬眼凝望漫天星轨,亿万轨迹纵横交错。
他追星而去,站在狂风呼啸的荒原,又置身浩瀚无穷的宇宙。
在无尽的可能里,他终于看到了那一手。
那不是最稳的一手,也不是最好的一手。
却是最大胆的一手。
这一子落下,原本脉络清晰的盘面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亿万种变化同时炸开,推演脉络暴涨至亿万万重,无数因果相互缠绕冲撞,整片寰宇都化作杀机密布的混沌乱局,步步绝境,处处倾覆。
这一手之后的每一手,都是超乎想象的计算量。
天道并非没有计算到这一点。
任何的漏洞都在天道的计算范围内。它本有许多次机会封死这一处破绽,但是它却选择忽略了这一漏洞,因为它不认为凡人敢赌这变数无穷的一手。
它不认为凡人具有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
云松子执黑子破空而下。
原本一面倒的颓势骤然改写。盘间黑白星芒剧烈碰撞,原本被层层封锁的星球挣破禁锢,摇摇欲坠的疆域,竟凭这孤勇一子,硬生生逆转全局。
这一手,宛如神算
长风呼啸。
傅沉山背后的长刀在颤抖,它为看到了“神之一手”而颤动不己。
少年静静地望向半空中渐渐消失的棋盘和渐渐消失的老人。
恭送老师。
这一盘棋,已经耗尽了云松子全部灵力。
圣人不因外力而死,只因机缘到了而归去。云松子的机缘已到。
他不是为这一盘棋而生的,他是为了这一手而生的。
……
天祸暂停了三日。云松子为入天门取天书的修士们赢得了三日时间。
三天三夜,九州天地浮沉未定,众生于惶恐中等待。
焚香棋室,曲疏桐与楚菀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二人手持素卷墨笔,将这场跨越天人的旷世对弈逐一细细誊写、拆解、注解。即使今日天地倾覆,或许在遥远的某一天,还能有人看到这局棋,看到这破釜沉舟的一手。
东州,谢妄原坐在石阶上,一只蚂蚁在他手背上爬来爬去。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天幕倾颓、光柱黯淡。天下所有人都会在这一天死绝,想想还觉得很刺激呢。
昆仑剑阁的雪山依然巍峨,但早已不复昔日荣光。
阁主疯癫失智,不知去向。而少阁主殷秋传闻独自踏入了沧泽,要去寻找天底下最锋利的剑。
群龙无首的剑阁弟子,齐聚剑台,人心涣散,争论不休。有人提议要下山,立刻引来一片冷嗤:“天地崩塌,四海何处不是灾劫,下山又能到哪里去。”
“六百年前,三百年前,凡人皆幸免于难。今日此劫,未必难过。”
“就算侥幸渡过此劫,往后我们恐怕也要困在山上。”
“此话何理?咱们个个都是剑道之才,何惧前路?”
“哼,试问咱们中有多少人是真正本领通天?日后离了山门庇护,失了剑阁名头,不过当一个无依无靠的散修罢了。”
人最大的错觉,是把平台当本事。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眼看着剑阁失了传人,日后若真渐渐陨落,他们这些弟子便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了。
“无依无靠?”
一片低迷惶然之中,一道清亮坚定的少女声音骤然响起,“身为剑修,永远不会失了依靠。”
“任何时候剑修都可以依靠手中的剑。”姜殷缓步走来,身姿挺拔,目光澄澈坚毅。
剑阁弟子一生修剑、一生执剑,剑在,道在,人在。
巨大的西王母像只剩下一只眼睛,静静注视着她抬手拔剑,清冽剑气自剑身轰然迸发,尽数朝天而去,注入逐渐黯淡的光柱之中。
其他弟子纷纷抬手执剑,齐齐催动毕生修为,一道道精纯剑气接连涌出,前赴后继汇入光柱中。
剑林之中,万剑有灵。骤然齐鸣,剑气冲天。
不止昆仑一地。
从九州大地各处,一道道微弱的灵光在半空中交织、汇聚、升腾,如百川归海。光柱磅礴,为世间亮起光芒,为人们擎着不灭的希望。
中州,朱赫踢了一脚抢着进防难地洞的公子哥:“天都要塌了,管你是什么王公贵族,还是平头百姓,都给我老实排队。”
实话说,谢悬之的“人道论”,他有点佩服。
九黎巫族,一众巫者身着织绣巫纹的长袍,围绕祭坛,神色肃穆。
祭坛中央的香鼎袅袅烟气盘旋而上,凝而不散。
裳降香立于最前方,手指结出繁复古老的巫印,口中诵念起低沉绵长的巫咒。语调晦涩苍茫,伴着末世风声四下回荡
只是可惜,眼看着三日已到,天门之中,仍然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胡琼站在藏书阁,眸底翻滚着暗沉的天幕。
漫天灾劫再度压临天地,黑云垂落,凶光四漫。
她静立良久,忽而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步入阁中,取下悬于壁上的长弓,右手掌心自然浮现出一支长箭。
弓身微凉,箭镞凝着冷光。
“胡琼,你刚才同那些学子们说过,量力而为,”九娘立刻阻拦道,“君子不救。”
九娘知道,胡琼三次渡境失败,一身灵力只剩两箭。上一次中州设局,已射出一箭。
今日这一箭射出,她不止是彻底沦为废人,甚至性命堪忧。
“我是女子。”胡琼轻描淡写道。
她举起长弓。
胡女一箭。
可穿人间妖魔,可挽大厦将倾,可救大道崩坏。
胡琼常常独立藏书阁最高层,看向学院弟子,看向这些朝夕日常。
藏书阁顶层视野开阔,凭栏便可将整座学院风光尽收眼底。
演武场上,有人挥剑舞器,身姿腾挪间意气风发,锋芒毕露;有人围坐亭台,三五人谈经论道,大道求索;也有人闲庭信步,乘舟泛碧波,水波轻晃,悠然自得。
她喜欢青春同学正少年,她喜欢群星辈出的时代。
这个世界总归是这些年轻人的。
但在此之前,她们这些老家伙得把这个世界好好地交给她们。
胡琼稳托弓身,发力满弦,周身内敛已久的毕生灵力尽数灌注于箭镞之内。
箭矢裹着浑厚的纯净灵力,一箭射出,化作一道莹白流光,射向天际结界。
结界之上,原本不断向外扩张、溃散的裂痕以极快的速度缓缓收拢、弥合,斑驳黯淡的结界壁面重新泛起温润柔光。摇摇欲坠的天地屏障,再度稳固。
千机学院,玉髓药池旁,木屋四角铃铛震天悲响,肃然凄惶。
九娘的泪水随铃声默然落下。
如今,还能支撑多久?还有谁?
“周青崖。”
“青崖老师。”
“老师。”
周青崖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一个温柔惊喜的女声。
谁?谁在喊我?谁会喊我老师?
都是喊我师祖奶奶的啊。
等等,喊我老师的人,岂不就是程四方和窈安的师尊?
她缓缓睁开双眼。
她终于要见到她那传说中的弟子了??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 明天就是最后一章啦
虽然成绩不好 但是我可以骄傲地说 我没有坑!耶,不坑就是胜利!
爱宝子们,谢谢你们还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