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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见你是青山》古代言情小说_折梅手

    第81章


    周青崖发现跟谢悬之一起出远门, 其实也蛮不错的。


    饿了有人给递上吃的,渴了有人喂水,困了有人递枕头。细致照料, 快把她养成废物了。


    而谢悬之的理由永远是“我是医师,该听我的。”


    行吧,霸道医师。


    二人穿密林、越山道, 一路风尘,半月后行至一处幽谷。谷内草木葱茏, 水声潺潺。


    一条长河横亘眼前。


    世间江河百川, 皆自西向东,奔涌归海, 可眼前这条河水, 却逆向而行,浩浩荡荡,反朝西边去了。


    平静的河水流淌在谢悬之的眼底:“看来我们到幽州, 解家的地界了。”


    周青崖星星眼:“见多识广, 不愧是谢师兄。绝了!”


    谢悬之继续解释道:“解家现任家主, 解白苓十五岁那年,父母骤然离世,内忧外患, 她以雷霆手段肃清异己, 并将意图夺权的叔父永世困于沉渊。幽州长老们说,女人担不起重任,做不了家主。解白苓便布下一座逆阵,使滔滔河水倒流。”


    河水尚且能逆着天地常理而行,女子为何不能执掌家族、统领一方?


    此后,再无人敢多言。


    周青崖感叹:“博古通今, 不愧是谢师兄。绝了!”


    她当然一眼看出这条河底布下了大阵,只不过面对谢悬之,她只有九个字以对:心虚,心虚,还是好心虚。


    心虚自己酒后胡言乱语,误人终身。


    心虚自己忘情负义不告而别,渺无音讯。


    于是这一路上,连说话都变得无比“谄媚”起来,左一个“不愧是谢师兄”,右一个“谢师兄绝了”。


    “绝了”,一个非常好的夸奖敷衍词。你既不用说出到底是哪里绝了,又夸张地表达出你的惊讶崇拜之情。


    谢悬之已经见怪不怪了:“你在这原地休息,我去抓一些鱼。”


    周青崖点点头。马在河岸边慢悠悠地啃食着青草,尾巴时不时轻轻甩动,扫去落在身上的草屑与蚊虫,神态悠然。


    谢悬之足尖点在水面,如踏平地般稳稳立住,抬手捻诀,符光乍现。手腕轻转,符网便沉入水底。


    等抓了鱼上岸,周青崖已经支好了木架,热情招呼:“谢师兄,尝尝我的专业手艺。”


    烤鱼滋味鲜美,鱼肉鲜嫩,鱼骨酥软。


    谢悬之尝了尝,也认真地用两个字夸奖:“绝了。”


    周青崖知道他在打趣自己,不跟他计较哼哼:“师兄,下次我给你烤只山鸡,比这更好吃。我的手艺,从前在散修联盟里可是很有名气的。”


    “散修联盟?”他自幼是世家公子,后来又久居蓬莱岛,一心只读圣贤书,对外界的事情大多不关心。


    周青崖道:“就是一群天南海北、无门无派的修士凑在一起,有没宗门肯收、自己摸爬滚打练了一身野路子的,有从大家族里跑出来的,也有半路才踏上修行路的普通人。大家都没什么靠山,也没有什么和繁文缛节,靠本事接零活换灵石,遇到难处便喊一声互相搭把手。”


    “听起来很热闹。”他竟道。虽然在大家族里长大,但他是“不吉利”,向来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孤独惯了的。


    “师兄若是喜欢听,我给你讲几天几夜都不带重复的。”


    “跟你有关的事,我都很喜欢听。”谢悬之侧过脸,鹤发在湿润的风里轻轻拂动,清冷如霜,声音格外温柔。


    周青崖脸颊微热:“圣贤书里什么时候教师兄这样油嘴滑舌了?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谢悬之道,“圣贤书里说的。”


    周青崖托着腮,长叹一口气:“哎,世风日下,连谢师兄都变不正经了。”


    “句句属实。何况只说给你听。”


    周青崖一时语塞,干脆别过脸去看河水流淌,只嘴角忍不住微微往上翘了翘。


    谢悬之柔声道:“还是说说你的故事?”


    说到这,周青崖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来。


    她早年走南闯北,曾经偶然踏足九黎巫族地界。在那里机缘巧合结识过一位姑娘。那姑娘生得眉眼柔净,浅蜜色肌肤,一双清亮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懵懂。鬓边爱插些山野小花,衣饰上带着巫族独有的虫纹样,说话既天真又有趣,尤爱唱山歌。


    周青崖与她性情相投,便教她握笔写字,给她讲九黎之外的天地、远方的大陆、大海与长河。也算有半师之谊。


    姑娘听得出神,眼里满是好奇与向往。


    天上流云卷风,周青崖站在山坡上,望向远方:“如此江山风月,你当亲眼见一见,才知胸中畅快。”


    小姑娘却想了想,摇了摇头:“九黎久居世外,不涉世间纷争。巫族之人安分守己,方得岁岁长安。”


    她告诉周青崖,巫族人终身不得踏出九黎一步。


    圣女更甚。自被选中之日起,就会被抱到圣女殿抚养长大,连圣女殿的大门都不能出。


    待到十八岁那年,圣女要自愿走入深山古窟,与神明缔结婚约,一生居于其中,以自身为祭,永世护佑九黎一方水土。


    “我曾在古书中看到此事,”谢悬之道,“据说九黎内秘密流传着一种能力,巫族人称为‘天授神力’,会随机降临在巫族女婴的身上。被能力选中的女婴,称之为‘圣女’。”


    圣女既承此天命,必与洞神成婚,故此又称为“落花洞女”。等圣女逝去,神力复转新生女婴,循环反复,生生不息。


    “什么样的天授神力,竟然要牺牲一代又一代女子的人生?”周青崖不忿。她难以想象,那些女子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不能自由自在行走天地,反而被塞进暗无天日的洞窟里,不见阳光不见鲜花,孤零零地过完这一生。


    只是这样想想,就叫人闷得喘不过气来。


    “书上记载,圣女由大祭司以卜筮之术选寻,但并未说明到底是什么样的能力。”


    “不过裳降香看起来早已经超过十八岁,为何能够离开九黎?”周青崖沉思道,“难道是九黎出了什么事?”


    谢悬之:“或许是三百年开天门将至,巫族为谋利益,不愿再隐居避世,而是选择与中州合作。”


    真是这样吗。


    不知为何,周青崖蹙紧眉头,忽然有几分忧心。


    也不知道那姑娘怎么样了。这世上的人事,见过了,便有了牵挂。


    “别担心了。”


    一双手忽然伸过来,指腹微凉,按在她的眉心,轻轻揉了揉,仿佛要将她所有的烦恼忧愁都卸去。谢悬之温声道:“你若有放心不下的人,等我们去昆仑看了雪后,便去九黎走一遭吧。”


    少女生得一双秋水明眸,灵动清澈,此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一触,长长的睫毛凝在半空,竟忘了眨动。


    周青崖一时躲避不过,盯着他腕上的蝴蝶印记,只道:“师兄,我我要看话本了!”


    “好。那你就在此处看话本等我。”


    谢悬之笑了笑:“山谷物源丰饶,应当有不少可用的草药,我去寻些回来。”


    他的手缩回袖子里,微不可察地抻了抻,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温热的呼吸融化在他的掌心。


    周青崖含糊地答应,飞快地从行囊里拿出话本来。这是顾明蝉怕她路上无聊塞给她的。


    山谷里鸟鸣清脆,风过草摇。


    周青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不可置信地翻过来,一看书名,赫然写着:《霸道医师俏郎君之攻略手册》。


    她这半月来当着谢悬之的面,看得都是这本书?!


    哎呦,什么破书名害我!


    *


    山谷太过幽静,偶尔的鸟叫声愈发催得人眠。周青崖看了会话本,不知不觉中竟睡着了。


    睡梦中,仿佛听见有人在唱着山歌,是听不懂却很好听的语言。好像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又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山洞里。她寻声走过去,却只见到一团雾,于是将要挥剑劈雾,雾却散了。


    映入眼帘的是万顷花田,纯白与淡紫交织,无风自动,香气清宁。花田里亭亭立着一位年轻女子,素衣荆钗,眉眼淡如月,安静又温雅。不似周青崖熟识的任何一位故人。


    “花开了。”


    不待她疑问,那年轻女子启唇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花?”


    她的声音轻柔温软,似枝头生花芽,春雪融山涧,听来让人安心,又莫名着迷。


    周青崖如实答道:“曼陀罗,剧毒,世人称它为夺命恶花。”


    女子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花梵名曼达婆,意为圆满之坛城,是佛教中宇宙本体、万法归一的象征。昔年佛陀于灵山说法,天雨香华,四色曼陀罗自九天飘落,是为祥瑞之兆。”


    周青崖想了想:“可见毒并非花性,是为人性。人以利为善,以害为恶,以用为贵,以危为邪,却忘了天地万物,本就各有其道。”


    女子闻言点点头,她一挥袖,一朵花瓣便轻盈飘起。


    周青崖伸出手,花瓣便落入她手中,不由感叹:“花开花落是时序之道,草长莺飞是生机之法,虫蚁有行迹,山川有脉络,风云有来去,万物相生相克、相济相成,好一套浑然天成的秩序!”


    掌中的花忽然化为利刃,周青崖瞳孔一缩,还不待她缩手,利刃却又消失不见了。


    “你能跳出是非善恶的俗念,看见万物本然的秩序,难得。山川起伏为阵眼,水流蜿蜒为脉络,草木枯荣为变化,虫鸟行止为玄机,天地万物皆可为阵。阵不在术,而在顺道。一朵花,可以愉人,也可以是杀机。”


    “云松子,果然收了个好弟子。”


    一语落定,梦境骤然消散。


    周青崖睫毛猛地一颤,豁然睁开双眼。


    山谷清风拂面,鸟鸣清越,水流不息。


    谢悬之背对着,坐在河边捣药。


    周青崖出发前听胡琼院长提过,阵圣此刻就在幽州,让她小心。


    解家的地界,闯入一个七境修士,阵圣不可能坐视不理,来她梦中试探一番是极有可能的。


    不过,她老人家比棋圣云松子还要年长三岁有余,梦中这位年轻女子会是阵圣的什么人?


    也许师兄知道。


    恰在此时,谢悬之似有所感,回过头来。


    周青崖刚要开口,一股无形劲风骤然席卷而来,漫山草木齐齐伏腰,零星小花被卷得漫天纷飞,自她身后直掠向天际。


    风卷衣袂,她坐在风里,仿佛要同这飞花碎影一道,被卷去天涯,再也寻不回来。


    一瞬之间,她清晰地看到谢悬之眼底近乎失控的破碎感。


    来不及再问阵圣半分,周青崖急忙出声:“师兄,我在。”


    只此一句,谢悬之周身翻涌的气息骤然一收,那被狂风掀得狂舞而起的鹤发,才缓缓、缓缓地垂落下来,归于平静。


    而周青崖突然发现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师兄,马,咱们的马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马被借走了。”谢悬之却显得很平静。与周青崖离开他相比, 其他任何的事情都是无足轻重。他走近些,离师妹更近些,在有她的空气里, 他才不会感觉窒息。


    周青崖一头雾水:“被借走了?”师兄看起来单纯不谙世事的样子,一定是读书读傻了,不会被人骗了吧?


    谢悬之将用飞镖扎进树上的字条, 展开给她看,一边耐心将她发丝上的杂草摘去。


    字条上写着“有急事借马一用, 三个时辰后归还”, 下面还画着两根枯树枝交叉,枝上挂着只烤鸡。


    周青崖眼睛一亮:“师兄, 我知道是谁借的马了, 而且我还知道他们借马要做什么?”


    谢悬之觉得她刚睡醒的样子甚是可爱:“原来师妹才是见多识广,无所不通。”


    周青崖:“师兄,你想不想看热闹。”


    她在心中仔细回想了一遍山谷地形, 很快便想到一处平坦开阔的所在, 于是拽住谢悬之的衣角, 拉着他快步寻去。果然没走多远,就听到喧嚣声四起。


    人声鼎沸,马嘶长鸣, 马蹄踏地的声响混杂在一起, 热闹得几乎要将山谷掀翻。


    谢悬之伸手拨开挡在眼前的繁枝绿叶,抬眼望去,只见空地上密密麻麻聚着至少上百人,男女老少皆有,衣着样貌千差万别,南腔北调的口音交织在一起, 鱼龙混杂,又透着一股鲜活的市井气。


    不等他开口问,周青崖已抢先一步。


    “师兄,”她语气带着几分熟稔与骄傲,“他们都是散修。这里,就是散修联盟。”


    “为何这么多人聚在此处?”


    微风拂动周青崖的鬓发,她反问道:“师兄,现在是什么季节了?”


    “当是夏至。”


    “那便是了。”周青崖笑道,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北修的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备好马!”


    谢悬之见几个身着粗布劲装、腰挎弯刀的修士牵着骏马走过:“古书上有‘夏祭先牧’一说。五月中旬接近夏至,水草丰美,适合放牧。始祖神便在此时祭祀马神,祈求马、骆驼等牲畜健康繁衍、牧业丰收。”


    “不错。”周青崖指着人群中搭起的箭靶,“所以每逢夏至,散修联盟就会办骑射大赛。说是祭祀,其实就是散修们凑个热闹、比一比本事。”


    谢悬之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场中跃跃欲试的修士,轻声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骑射本就是修身之术。”


    “大老粗们哪知道什么君子六艺。”


    “撕拉”一声响,周青崖扯下一块布系在脸上,“散修联盟又分南修和北修。有句话叫‘北修跑马,南修射箭’,南方修士常年在山林间奔波,最善射箭;北方修士多在草原荒漠行走,骑马的本事是顶尖的。既是比试,自然不能偏袒哪一方,所以便合在一起,比的就是骑马射箭,谁能又快又准,谁就赢。”


    “师妹这是要?”


    周青崖目露狡黠:“好好跟老熟人们玩一玩。师兄难道没听过,熟人见面,分外眼红。”


    “嗯?”


    “熟人好久未见,抱头痛哭,当然分外眼红了。”


    谢悬之从未觉得心情如此轻快:“你呀。胡言乱语,气死老夫子。”


    午后日头正盛,阳光遍洒谷中平地,草木清芬混着马汗与皮革之味,随暖风漫溢开来。散修们往来穿梭,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之象。


    场地东侧,北方的修士们正围着马匹忙碌。有大汉蹲在地上,伸手抚过马鬃,梳理着打结的毛发,嘴里低声安抚着:“好畜生,今日可得给老子争口气。”有年轻些的第一次参赛,仔细检查马镫的牢固度,双手用力晃了晃,确认无误后,从包袱里掏出几块晒干的牧草,递到马嘴边。还有人正调试着马鞍,将缰绳系得松紧适中,腰间的弯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偶尔有几匹性子烈的骏马仰头长嘶,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扬起阵阵细碎的尘土,惹得旁边的修士笑着呵斥几句,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场地西侧,南方的修士们坐在石块上,一手握着弓,一手细细擦拭着弓弦。曹大胡子蹲在一旁,将箭矢一根根摆整齐。他的眼神锐利,经验老道,逐一查验箭头锋刃与箭羽端正。


    陈盈走近些,抬手抛给他一壶烈酒:“喂,老曹,仔细些。去年咱们箭羽偏斜太多,射出去大半脱靶,今年可别再出岔子。”


    曹大胡子接住酒壶仰头便灌,酒液顺着络腮胡滴滴答答落下,饮尽一大口才骂咧道:“分明是那帮小兔崽子箭术不精,反倒赖我查验不严。依我看,咱们南修现在就是地里的韭菜,真是一茬不如一茬。”


    孟千河二十多岁,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在旁边听得不服气:“曹叔,比试还没开始,怎能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曹大胡子头也不抬:“怎么?你这个弱不禁风的小羊羔,去年栽在北边鲁猛手里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话音一落,周遭南修们顿时哄笑一片。


    孟千河又羞又恼,转头看向陈盈:“陈姐,你来评评理!”


    陈盈年近四十五,性情爽利,行事果决,在南边散修中极有威望,是众人公认的“陈姐”。


    “我想起来了,”她略一回想,忍不住笑道,“去年你们这群小屁孩还没上马,就被鲁猛跑马带起的狂风掀得东倒西歪。草啊沙啊土啊,全都糊在你脸上,连你那匹马都受惊跑了。你就站在场地中央,跟傻了吧唧一样。”


    她越说越笑,连脸上锋利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到最后笑得直不起腰。


    “他们明知射箭比不过咱们,便在马术上先下手为强。”一片笑声中,一道清浅少年声缓缓响起,带着几分冷静,“今年只要咱们好好排兵布阵,抢占先机,必能胜之。”


    少年名唤徐现,话音刚落,便轻咳了几声。


    他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一双眼睛却沉静有神,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通透。衣着虽不算华贵,却较旁人干净齐整。听说幼年时曾是修真世家的小公子,后来家道中落,随家仆流落,成了散修。


    “就是这话!”孟千河立刻猛拍他的肩膀,附和道,“今年咱们有号称‘病半仙’的徐现坐镇,稳赢!”


    徐现淡淡瞥他一眼:“就不能把‘病’字去了?”


    东侧的北修众人自然也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喂,徐现来了。这小子诡计多端,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


    “他早年在南修时,是跟周青崖一块儿长大的,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天生一对。那会儿人人都说南修出了两个了不得的少年,一个心思机敏,一个体魄强悍。”


    有人回忆起他俩小时候,颇为怀念:“徐现身子弱,周丫头就护着他。小周呢性子直,徐现就处处替她精打细算,大伙私下都笑称,就等着他俩长大,喝他俩的喜酒呢。”


    议论声传到鲁猛耳朵里,他将双锏插进腰间,哼得一声,粗声不屑道:“小周那两把剑使得出神入化,我是打心底里服气。这病秧子小子,还差得远呢。”


    他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周青崖,总想找机会把人挖到北修来,跟着他们一众弟兄一道闯荡江湖。


    场地中央,散修们用石块垒起简易的高台,摆着几坛烈酒和一袋子灵石,那是给获胜者的奖品。


    沿路,几人合力将三根粗壮的木杆深深扎进土里,固定好简易的箭靶,靶心用红布缠得格外醒目,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三段路。三支箭靶,谁能最快最准地射中,谁就获胜。


    嘈杂中,传来吆喝,有人道:“都快点!再过半柱香,骑射大赛就要开始咯!”话音落下,散修们的动作愈发麻利起来,马嘶声、弓弦声、谈笑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


    鲁猛、孟千河、徐现等纷纷翻身上马,各自勒住缰绳,在起点处一字排开,只待铜鼓声响,策马争先。


    就在这时,道旁灌木丛一阵簌簌响动,忽然跳出来两个古怪少年。


    一人面蒙黑布,只露一双含笑眼眸;另一人却是满头鹤发,衬得他遗世独立,格外惹眼。


    鲁猛率先警惕问道:“什么人?”


    “各位朋友,打扰了。我们是来参加散修联盟的骑射大赛。”周青崖拱手道。


    “你们也是散修吗?我怎么从没见过。你们见过吗?”


    周围修士纷纷打量着他俩,摇头道:“没有。”


    “没有。”“没有。” “没有。”


    “哎呀,说来话长 ——” 周青崖一边说着,眼睛里的笑意立刻消失不见,装模作样抹着眼泪,“我们两个本是师兄妹,只因前些日子不慎误闯了宗门禁地,被师门逐了出来,如今身无分文,无处可去。久闻散修联盟侠义为重,收留四方落难之人,” 她抽了抽鼻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故此特意前来投靠。”


    她扯了扯谢悬之的袖子,示意他也抹点眼泪。


    谢悬之心想,怪不得我总被周师妹骗。她骗起人来,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鲁猛:“你的脸怎么了?”


    周青崖:“禁地里吸了毒气,脸上生了疮,怕吓到各位。”


    “那他的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周青崖哭得更伤心了:“我师兄得了不治之症。”


    孟千河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们师兄妹还真是绝配啊。”


    鲁猛想了想,大气道:“我没意见。陈姐呢?”


    周青崖这才注意到站在人群后的陈盈,不由心虚地往上扯了扯面纱。


    她小时候父母死后,被一众散修们从一线天抱下来。刚开始大家觉得新鲜有趣,轮番逗弄哄抱小女孩。但日子一长,便渐渐失了兴致。带着个稚子本就诸多不便,有时她只要哭闹两声,就有人心生厌烦。


    是陈姐始终不辞辛苦,一手将周青崖带大的。


    众目睽睽之下,陈盈双手抱胸,盯着她看,笑盈盈道:“我也没意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既然北修的鲁猛, 南修的陈盈都没意见,立刻有人为周青崖和谢悬之牵来马匹,准许他俩参赛。


    谢悬之哭笑不得, 为他牵来的马,正是那匹被借走的马。


    原来这帮人“借马”就是为了骑射大赛。大概是他们在山谷瞎溜达时,发现河边这匹马品相不错, 而周青崖正巧在睡觉。


    他们留的那封信,下面的枯树枝烤鸡图案, 又让周青崖猜出来了他们的身份。


    “听说骑射大赛的胜者, 能得到整整一百块灵石。”周青崖翻身上马,语气恳切, “我想赢下这笔灵石给我师兄治病, 还请各位待会儿手下留情。”


    鲁猛闻言嗤笑一声,扬声道:“小姑娘,天上可不会掉馅饼, 想要东西, 得靠自己的实力去拿。”


    说话间, 他不动声色地朝身后北修众人递了个眼色。


    一众北修汉子心领神会,摩拳擦掌,打算待会儿便给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一个狠狠的下马威——一来震慑这些初出茅庐的前宗门弟子, 二来也好当众展露他们北修的厉害。


    南修们虽猜出鲁猛的意图, 却也无人出言。有人帮他们吸引北修的注意,何乐而不为?


    骑射场上约定俗成,只要不伤人性命,不禁止任何手段,以此增加竞技性和观赏性。


    三面大鼓齐齐擂动,惊雷般滚过山谷。百马齐发, 马蹄踏碎烟尘,黄雾冲天而起,助威声、呐喊声、马嘶声顿时搅作一团,震得人耳膜发颤。


    周边人皆情绪高昂,奋勇争先冲了出去:“驾,驾——”


    周青崖背着弓箭,正要催马,身旁一道黑影骤然欺近。一壮汉面露桀骜,扬鞭猛喝,骏马嘶吼着横撞而来,显然是要将她撞翻下马,先折她锐气。


    “哟哟哟,老鲁这就下手了?”


    “不错,让这些前宗门弟子看看,咱们散修的实力!”


    也太心急了吧。周青崖不惊不慌,只手腕轻抖缰绳,胯下骏马猛地侧身旋步,堪堪擦着对方马身险险避过,身姿行云流水,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哟,这小姑娘有两下子。孟千河本想看热闹,没想到看了个精彩,忍不住吹一个口哨。


    曹大胡子气得大喊:“小兔崽子,好好比赛,别光顾着看姑娘。”


    一击落空,北修的面色瞬间不悦,朝身后飞快递了个眼色。


    刹那间,两骑从左右疾冲而来,呈合围之势,追着周青崖而去。马蹄交错,尘沙狂卷,越来越近。


    第一张靶子近在咫尺,周青崖若保持速度,就会错过第一箭;若速度慢下来,必遭挤翻践踏。


    场外,许多人不由得被吸引了目光,七嘴八舌猜她如何破局。


    越靠近箭靶,周青崖稍稍减速,身后两骑抓住机会,当即加鞭,速度更快。


    就在两马即将撞上的一瞬——


    周青崖猛地双臂发力,向后狠拽缰绳,腰腹同时死死顶住马鞍!


    这是跑马中强行勒停的死手,稍有不慎,人会被直接甩飞,马则会前腿折断。


    “我去,疯了!奔马敢这么勒?!”


    “不要命了!”


    胯下骏马长嘶震天,前蹄被硬生生拽得凌空抬起,庞大的身躯在高速中猛然定住,马蹄在地上擦出两道深深的土痕,浑身肌肉绷紧如铁。


    左右两骑完全没料到有人敢在奔马中强行死勒急停,猝不及防,收势已迟,两匹快马去势太猛,根本刹不住,轰然对撞在一起。


    “嘭——”


    马嘶惨鸣,人仰马翻,两男修连人带马滚作一团,尘土飞扬,狼狈至极。


    场外瞬间爆发出震天惊呼。


    目的达到,周青崖半点不乱,轻扯缰绳,骏马纵身一跃,自那堆摔得七荤八素的人上空飞掠而过,身在半空,她已反手抽箭,弯弓、搭箭、凝神、锁定,动作一气呵成。


    “咻——”


    箭锋破空,锐啸裂风。


    下一瞬,箭矢狠狠钉在首靶正中心,红心炸裂。


    “正中红心!!”


    口哨声、欢呼声四起!


    周青崖坐在马背上,回头淡淡一笑,声音爽朗,随风散开:


    “各位,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她已勒马转身,绝尘而去,追着前面的马群,直奔第二程。


    “几个废物。”鲁猛在前头策马奔驰,亦时刻关注着身后动向,他忍不住向一旁的徐现搭话:“喂,小子,听说你主意多。你也不想咱们散修联盟输给两个乳臭未干的宗门弟子吧。”


    “已经输了。”


    徐现平静答道,他示意鲁猛往前看。


    在所有人的最前方,谢悬之满头鹤发迎风飞扬,如霜似雪,他策马疾驰,衣袂在马背之上扬出一道利落冷峭的弧。


    连陈姐都自动切换星星眼。


    曹大胡子已气晕:“陈姐,你这是支持哪边呢?”


    陈盈懒得搭理他:“废话,当然是支持帅的,那群糟老头子和弱不禁风的小羊羔有什么看头。”


    “不是,我说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


    “呸,四十多岁怎么了,四十多岁就自动失去审美能力了吗?”


    有陈姐的支持,在场的女修们便也不再顾忌,于是放开了为周青崖和谢悬之加油。


    “加油哇。”“加油哇。”


    无它,太帅了。两个都是!


    “他妈的,拦住一个是一个。”鲁猛咬牙切齿,“想想办法。我的老脸可不想折在这了。”


    徐现一针见血:“拦住后面这姑娘,前面那少年的心自然就乱了。”


    一言既出,场上南修北修默契地达成一致,数十骑当即靠拢,一字排开横在路中,故意压着极慢的速度,死死堵死前路。


    周青崖方才一记奔马急停虽化解危机,却也耽误了片刻,此刻被众人层层堵截,前后无路,纵是骑术再高,也被卡得寸步难进,无计可施。


    孟千河好不容易从后面赶上来,遇到马墙只好勒马慢下来,一脸难以置信:“喂,搞什么?自己人也拦?”


    看来前面的人是下定决心不放后面的人过去了。


    周青崖耐心寻找着突破的机会,风沙之中,一只素白蝴蝶翩然振翅,轻轻从她面纱前掠过。


    她仰头抬目,穿过纷乱的人群与奔腾的马群,一眼望见前方策马疾驰的谢悬之。


    骏马四蹄翻飞,风灌衣袖,书圣弟子一身素净衣袍被猎猎扬起,好似踏云而行。明明是全速驰骋,他却不见半分仓促,只余从容意气。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少女足尖轻轻一点马鞍,身形骤然如惊鸿掠空,脚步跃过前方阻拦的修士,一人一肩一步轻踏,身形轻盈如羽,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飞速向前纵跃。


    不过瞬息之间,她已踏过层层人墙,身姿一旋,稳稳落至谢悬之的马背之上,轻轻倚在他身后。


    骏马奔势不减,风卷衣袂。


    恰在此时,第二支箭靶迎面而至。


    周青崖抬手挽弓,指尖轻送,连看都未多看一眼。


    “咻——”


    第二箭破空而出,精准穿靶心而过。


    全场哗然,惊呼声震天而起。


    鲁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反而陈盈脸上的笑意愈浓。小姑娘长高了些,动作更快了。


    连一直嚷嚷的曹大胡子都愣住了,忍不住嘟囔道,“嘿,有点意思。这可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


    孟千河策马匆匆赶至徐现身侧:“半仙,这下咋办?”


    前方,谢悬之的马一骑绝尘。只剩最后一只靶了,他们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场上除了马的喘气声和踏步声,一片死寂。


    徐现知道,大家都在等着他拿主意,等着他为所有的南修北修,为散修联盟拿回颜面。


    哪冒出来的一对男女,散修联盟岂由着他们肆意搅局?欺我散修无人?


    他忍住咳嗽,一言不发,只利落地从背后取下长弓,搭箭上弦。虽然病气缠身,手指清瘦,箭却稳如磐石,不见半分抖动。


    “这是要干嘛?”孟千河一时没反应过来。


    徐现手腕一松,利箭破空而出,呼啸着直直射向谢悬之□□的马驹!箭矢擦着马颈飞过,骏马受惊,猛地人立长嘶,前蹄凌空乱踏,险些将背上二人掀飞出去。


    高啊。孟千河顿悟,箭不是要射中什么,而是惊马乱道,逼他们偏离方向。


    不等他多想,周遭一众修士纷纷醒悟,齐齐挽弓搭箭,乱箭如雨般朝着前方飞射而去。一时间破空声尖锐刺耳,一箭又一箭,尘沙被箭风卷起。


    “抓稳了。”


    谢悬之攥紧缰绳,控着受惊狂躁的骏马。


    耳畔风声呼啸,乱箭擦身而过,周青崖下意识地双臂一环,紧紧抱住师兄的腰,侧着脸贴在他的后背,靠在他策马时微微起伏的脊背。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师妹清晰可闻的呼吸、温热的体温与发丝柔软的摩擦,全都真切地落在谢悬之的感官里。


    他脊背微僵,控马的手却更稳了几分。马蹄狂乱踏地,乱箭簌簌飞过,两人一马,在箭雨之中疾驰穿梭,他的心跳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既专注又狂乱,沉溺在极度的危险中。


    众散修箭矢齐发,尽数朝着马右前方逼去。此马本就不是久经训练的战马,即便谢悬之拼力勒缰控马,仍是惊惶地向左急旋避让,前蹄凌空踏落,随即掉头疯也似的往回奔。


    眼看着距离最后一只箭靶越来越远,周青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好你个徐现,小病秧子。她忽然翻身下腰,整个人凌空倒翻,悬在马侧,只用双脚勾在谢悬之的腰部。


    少女长长的发尾随劲风向后舒展,她一手稳弓,一手搭箭,屏息凝神,目光炯炯,放箭的一瞬间用牙齿咬下一侧箭羽。


    箭发了!


    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天地间鸦雀无声,仿佛只剩下箭尖划破空气的轻响。


    下一刻,箭出如电,竟诡异地向右一折,如流星赶月般直扑箭靶!


    三箭全中,用时最短。


    “中了!中了!”


    刹那间,欢呼声轰然炸开,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场上众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着靶心,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曹大胡子脸上瞬间洋溢着笑容,他声音洪亮如钟:“拐弯箭!好,好,亏这小姑娘想得出来啊!”


    “那当然了。”陈盈骄傲道,“也不看看她是谁养大的。”


    曹大胡子糊涂了:“那肯定是她娘养大的啊。”


    “笨死你个老东西得了。”


    “怎么还骂人呢?”


    “骂你就骂你,眼珠里不用挖出来给老娘我泡酒得了。”


    喧闹未歇,场上,谢悬之听到箭中靶的声音,因为担心师妹皱起的眉头还未展开,嘴角先欣慰得上扬了,却没看到徐现的目光正紧盯着他那一头鹤发。


    徐现若有所思,忽然极快地抄起长弓,没有半分迟疑,箭矢直指谢悬之心口,带着凌厉的劲风破空而出,目标明确,绝非失手。


    周青崖刚要叫“小心”,师兄袖中骤然闪过一道流光,山河笔的磅礴气势席卷而出。


    疾驰而来的箭矢尚未靠近,便被这股力量瞬间绞碎,化为齑粉,消散无形。


    这是什么力量?


    这是要干嘛?


    众人一时都屏声敛息,寂然无声。实在是这股力量强大到令人心惊害怕。


    徐现却没有半分恼色,反倒笑了,他恭恭敬敬,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年少鹤发,笔纳山河,没猜错的话,阁下是书圣弟子吧?”


    修真界中,白发之症少见,而身负白发又有如此实力的更是万中无一。早就有小道消息满天飞,书圣弟子为了早死的道侣,一夜白头,青丝尽雪。


    此言一出,一片混乱。


    许多人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颈,争先恐后地朝着谢悬之的方向望去,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敬畏,议论声此起彼伏:“书圣弟子?就是那个传说中隐世不出、技艺通天的蓬莱岛书圣?”


    “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书圣弟子,我老朱可真是开眼了!”


    谢悬之仿若未闻,只一伸手,将倒挂在马侧的师妹拉起。周青崖微一旋身,借力扑他满怀。


    他眸光似水,轻轻为她拨去黏在面颊的碎发。


    “不过——书圣弟子怎么来我们散修的地盘捣乱了!”


    “难道又是来抓我们散修的?”不知谁说道。


    此话如一道惊雷,众人的目光渐渐变得警惕,双手悄悄摸上腰间的武器。


    鲁猛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满脸怒容,嗓门洪亮得压过了议论声,瞬间来了底气:“这是欺负我们散修没见识了?”


    他目光扫过谢悬之与周青崖:“这是散修联盟的骑射比赛,你们两个并非散修,怎地在这里?安得什么心思。”


    “除非你们传声天下,说自己不是书圣的弟子,否则我们散修也是要脸的,就算丢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们毫发无损的走出去!”


    “就是,就是!”


    话音落下,不少散修纷纷附和,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神色戒备地盯着谢悬之二人,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鲁兄说得对!这是我们散修的比赛,凭什么让非散修来搅局!”


    “书圣弟子又如何?我们散修虽无门无派,却也有骨气,绝不能被人轻视!”


    无数张长弓无声拉开,箭矢直指谢悬之与周青崖,弓弦紧绷,箭尖泛着冷光,随时都有可能射出。


    “好啦,好啦。”


    就在这弩张剑拔、一触即发之际,陈盈从人群后不紧不慢地走出来,走到人群中央。


    “周青崖,”她勾起唇角,“我说,你玩够了没有?”


    “哈?????”


    “啥????!”曹大胡子猛猛揉了揉眼睛。


    “周青崖?!”


    “小周?!”


    “周大厨!!!”


    “是周大厨!!”


    徐现望向一把扯下面纱嘻嘻大笑的周青崖,病气缠绵的眼神中骤然亮起了光芒。


    作者有话说:


    请投票:竹马vs天降


    第84章


    周青崖摘下面纱, 跳下马,飞奔似得跑向陈盈:“陈姐——你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废话,老娘见你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陈姐将她搂进怀里,仔细端详,“让我看看, 是不是长高了,更结实了?”


    “没长高, ”周青崖道, “倒是陈姐你又又又好看了。”


    “呸,一边去。”


    其他人也兴奋地难以言表, 纷纷涌上前来, 围得里三道外三道。一时间气氛高涨、热闹非凡。


    “周大厨你没死?!别人都传你死在神堂峪了!”


    “你都不知道听说你死了,老曹叔晚上蒙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多少回。”


    “别胡说,”曹大胡子一把抹掉眼泪, 喜极而泣, 上前猛拍她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这小丫头命大,怎么可能葬送在那种鬼地方。”


    五年啊,整整五年杳无音信, 他们真的以为那个神采飞扬、背着双剑的小姑娘不在人世间了。


    周青崖嘿嘿傻乐。


    还好散修的叔叔伯伯婶婶姨姨们没像小时候一样, 每人捏一把她的脸,不然非得肿成猪头不可。


    谢悬之看着众星捧月般的情形,心中愈加柔软。


    天下谁人不识君。


    周师妹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儿。但凡与她相熟的人,都会这般觉得。


    那些污名栽赃她的人,根本不会了解。


    跟众人一一续完旧,已快到傍晚时分了。鲁猛自告奋勇地喊上北修们, 去抓几只山鸡,来为周青崖接风洗尘。


    周青崖和陈盈点起篝火,相依坐在大树凸起的根须上。


    “我真的以为你死了。”陈盈回忆起往事,“小何告诉我,你接了他的求助,去海岛猎蜃蛇,然后中了蜃毒。这世上的人中了蜃毒,没有活下来的。”


    “我命大。”周青崖不想让她忧心,便道,“在神堂峪睡了三年,竟然好了。”


    “也许是你爹娘在天上保佑着你。”


    周青崖抬头望了望月亮。


    陈姐问:“醒来后你去了哪里?”


    “千机学院。就像陈姐你照顾小时候的我一样,我有两个必须要照顾的小孩,我送他们去学院安定下来。在学院里认识了几个好朋友。”


    “他也是好朋友?”陈姐用眼睛瞟了瞟安静在一旁烤火的谢悬之,打趣道,“好看的朋友?”


    “陈姐,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以貌取人了?”


    “我一直都是啊。”陈盈理直气壮,“不过我听说书圣弟子是个鳏夫啊?这种男人,心里有座坟,不好再住旁人的。”


    周青崖一时语塞,神色尴尬,酝酿着怎么告诉陈姐,让谢悬之守寡的人,不才,正是在下。


    陈盈看着她的脸色,也琢磨出味道来,指了指谢悬之,又指了指她:“不会就是”


    周青崖点了点头。


    “你们何时结成的道侣?在哪立的结契誓言?”陈盈的八卦之心比噼啪作响的篝火还要猛烈,“你看上他什么了?”


    什么时候?这可就早了。


    至于看上他什么。也没什么,周青崖摸摸鼻子,就是酒喝多了,把谢师兄睡了,总得对师兄负责吧。


    谢悬之的一生都在被抛弃。她不想再让师兄流眼泪了。


    陈盈噗嗤一笑,心里猜出来七七八八,只道:“有人照顾你,是好事。”


    她想到另外一件事,神情严肃:“所以前不久,棋圣云松子天下传音,他新收的弟子真的是你?”


    那夜,“散修周青崖”五个字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散修联盟的人议论纷纷,又不敢信。


    “是我。”


    陈盈沉默片刻:“你可知道此处是什么地方?”


    “幽州,解家的地盘。”


    “不错。你可知道我们为何在这里。”


    周青崖摇摇头。


    陈盈道:“解家的执法堂,前不久突然清剿了幽州境内所有的散修据点,总计死伤三十二人,活捉了七十五人。”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们凭什么抓人?”


    解家虽在幽州一家独大,但幽州境内小宗门与散修不计其数,百年来虽偶有小摩擦,却也一直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这般毫无征兆地发难,实在太过霸道蛮横。


    “没有理由,也没人管。这些宗门世家,早就看我们散修不顺眼了。我们无门无派,却分走了他们认为该独吞的资源。我们不受宗门规矩束缚,行事随心所欲,便让他们觉得难以掌控,如鲠在喉。”


    这些宗门世家,占着最肥沃的灵土,握着最珍稀的机缘,依然贪心不足,见不得散修们,哪怕只是在边角缝隙里,分走一丝半毫的资源,哪怕只是勉强靠着这点资源苟活修炼。


    “解白苓是阵圣的亲传弟子,手段狠厉,六境修士。听闻她出手时,只一座大阵铺开,便将那些来不及逃离的散修…… 尽数困死其中,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林子里有鸟兽飞散,树叶微微震颤。


    “所以当听说你没死,入了学院,成了棋圣弟子,我反倒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心。”陈盈顿了顿,“若有一天是你站在对面,不知道我们这几百人够不够对付你。”


    耳边传来众散修们斗嘴、吵嚷和欢笑声。


    周青崖伸了个懒腰:“不管是作为学院弟子,还是棋圣弟子,我周青崖从骨子里就是个散漫惯了的散修,不愿为那些世家宗门卖命。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你们打算怎么救人?”


    “每逢夏至,解家都会举办赏花雅会,与解氏交好的宗门势力,皆会遣门下弟子,携珍异灵植仙花前来赴会,共贺长夏。雅会当天是解家最繁忙热闹,也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我们打算那天找机会闯入解家地牢。”


    周青崖一伸手:“地牢的地图呢?”


    陈姐啪一下打她手上。这意思就是没有了。


    周青崖:“地图就交给我吧。不过,今日骑射比赛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解家不可能毫无察觉。”


    “夏至嘛,该热闹还是得热闹。我们这些人,漂泊不定,指不定哪天命就丢了。”陈姐无所谓,“我们几百号人踏入幽州的时候,恐怕解白苓已经得到消息了。就看她是觉得是我们重要还是她解家的赏花会要紧。”


    周青崖想了想:“雅会当天我要携灵植入席,去会一会这位阵圣弟子。”


    *


    夜色深沉,倒淌河逆流而上,只余细碎水声,在寂静中悠悠回荡。


    河水倒映着两个少年的身影,一个焦急地来回踱步,一个踟蹰。


    孟千河抱着头:“我说徐半仙,人不在的时候,你天天想她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如今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你还在等什么。”


    徐现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僵,抬手用袖口轻轻掩住唇,咳了两声:“你不要胡说。”


    “我哪说错了。几年前听说她死在神堂峪的时候,你一心想去找她,要不是我拦着,你这条病体早就葬送在那冰天雪地里了。”


    孟千河从小跟在徐现身边,自然知道他对周青崖的情谊。他这个看似清冷睿智、常年被病痛缠身的兄弟,心里十几年如一日,装着一个人。


    “她还活着,就是最好的事情。”


    “错!”孟千河笑嘻嘻道,“最好的事情是你们俩赶紧喜结连理,让我们大家伙都喝上喜酒。也让我这个好兄弟了却一件心头大事。别以为我没看到,她今天摘下面纱,你眼睛都看直了。”


    徐现被说中心事,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反驳,只是眼底渐渐漫开一层温柔的笑意,唇角不自觉地轻轻勾起,连眉宇间的病气都淡了几分。他声音清柔,带着几分向往:“你有没有觉得,她今日纵马射箭,三箭全中,实在可堪任性快意,闪闪发亮。”


    他从小便被病痛缠身,又经过世家落败一事,心思缜密、聪慧过人,却恰恰缺了一份周青崖身上的鲜活与洒脱。


    徐现还记得,小时候自己体弱,又因出身世家、性情内敛,常常被人欺负。有一次,几个大人不耐烦他挡了路,抬手便将他推倒在地上,灰土呛鼻,胸口发闷,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他蜷缩着身子鼻子一酸想哭的时候,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冲了出来,叉着腰挡在他身前,脆生生却带着几分韧劲的声音划破了喧闹:“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就欺负两个小孩!”


    小周青崖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树枝,当作长剑握在手中,眉眼嚣张,没有半分怯意。


    她以枝为剑,与那些散修大人周旋得有来有回,姿势灵动利落,最后反倒收获了一大批人的喜爱。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人人都开玩笑管他叫“小周的跟班”。他从前是锦衣玉食的徐家少爷,从未被人这样随意称呼过,可每次听到这名号,徐现心底却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有些高兴。


    “你喜欢她,你爱慕她,可你不能一直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她。”孟千河恨铁不成钢,“你得告诉她啊。”


    徐现欲言又止,迟疑片刻后问道:“你说她和那位书圣弟子什么关系。”


    “一个棋圣弟子,一个书圣弟子,应该就是熟识吧。他俩似乎互称师兄妹,”孟千河挠挠头,“我说你不会在妄自菲薄吧。”


    “如今我与她身份天差地别,天壤之别。”


    “我问你,小周是看重身份的人吗?”


    “她绝不是这样的人。”


    “这不行了。而且你说过那个书圣弟子是个鳏夫。这种身心不洁的男人,这种男人诶,白送都没人要,你怕什么?”


    徐现低头望向河水,沉默不语,似乎在思索孟千河的话。


    他并非一直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她,是他一直在远远地“仰望着”她。


    “等吃了饭,找个时机单独跟小周表明心意,我看好你哦。”孟千河决定给他上点压力,恐吓道,“要不然她明天又走了怎么办,一走又是好几年不见怎么办?”


    这句话成功说到徐现心坎里了,他眸中闪过一丝慌乱,踟蹰道:“可是,可是,如何表又如何明?”


    孟千河明明自己也是个寡了多年的,但他难得给聪明睿智的徐半仙当一次军师,于是装出深思熟虑的样子,出谋划策道:“你这样,你去抓只兔子,兔子脑门上再戴个漂亮的花圈,送给她,多浪漫啊。小周不是总喜欢看着月亮,说她爹娘去月亮上给她抓兔子去了吗?”


    小兔子诶,多可爱,谁会不喜欢小兔子。


    徐现还是有几分犹豫,忽然听到草丛里传来簌簌的响动。是脚步声。


    有人走过来了。


    “什么人?”


    “借过。”


    月亮破云而出,银辉如练。


    谢悬之从旁边的树后走了出来,平静地蹲下身子在河中舀起一瓢清冽,灌入玉瓶之中。


    徐现静静地望着他。


    河水微波荡漾,两个少年却都眼底无波,一言不发。


    山谷再往里行三百里,一道百丈瀑布自高处垂落,碎作漫天银雾。


    一道蓝衣身影静立瀑下,衣袂随水汽轻扬,与流水同色同寒。


    女子闭目凝神,在飞瀑轰鸣中缓缓起势。


    她推手似揽月,落掌如沉渊,动静之间,周身寒气更重,连飞溅的水珠落在她身周,都仿佛要被冻成细碎的冰粒。


    月光、飞瀑、寒潭、蓝衣,天地间只剩一片清冷孤寂,她便立在这极致的寒凉之中,与山水相融,与月色同寂。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家主小姐。”吕观走上前来。


    解白苓闭着眸,掌掌生风:“是那群散修又有什么动静了?”


    吕观冷哼:“这群人竟在我解家地盘聚众,骑马射箭,好不快活。”


    “他们以为我解家举办赏花雅集,我就没有余力去对付他们。”解白苓吩咐,“让地牢那边放松警惕,我就是要让他们闯进来。”


    为了开天门之战,她必要练成兵神怪坛,现在抓的这点人还远远不够。既然有人自愿送上门来,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第85章


    “我师尊那边如何?”解白苓问道, “每日是否派人前去了?”


    “已经派人日日奉侍,晨送仙药,暮奉灵茶, 不敢有半分懈怠。不过不过阵圣她老人家行踪不定,谁也不见。”


    “无论师尊见与不见,需不需要, 侍奉不可断。”


    “小姐尽可放心。”吕观道。


    他是跟了解家几十年的家仆,从她小时候就看着她长大, 解家上下大小事务经他之手, 从未出过差错,解白苓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是她今日眼皮直跳, 不知为何多问了一句:“三日后赏花雅集, 现到了幽州的宗门弟子共有几家,都安顿妥当了没有?”


    “禀小姐,这一月来陆陆续续共有十七家宗门弟子抵达幽州, 吃穿住行皆安排妥当。”


    “只是, 只是, ”吕观顿了顿,“近日来,各家都报有人失踪。”


    “失踪?”


    “有多名女弟子莫名失踪, 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吕观声音低了下去,沉声道,“我只好说她们乃有缘之人,被小姐邀请到内阁,研习阵法。暂时搪塞了过去。”


    解白苓猛地想起什么,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气恼至极:“荒唐!”


    万丈瀑布从山崖倾泻而下,轰隆作响,水流撞击在岩石上,溅起漫天水雾,风声裹挟着水声,在山谷间回荡,透着漫漫压抑。


    解白苓周身灵气骤然涌动,周围空气都泛起寒意,她的身形瞬间变得模糊,不过瞬息,便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阵破空的风声。


    下一刻,解琅的房间里,房门被一股凌厉的灵气猛地撞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解家的小公子正坐在桌旁用晚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餐食,他手中还捏着一双玉筷,本想唤人来陪,一抬头却看到解白苓出现在眼前。


    解琅混不吝的眼神立刻漾开浅浅的笑意,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迎上去,语气亲昵:“姐姐,你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一只素白的手猛地伸出,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解琅嗷嗷叫疼,解白苓却恼怒至极,厉声质问:“为了让你顺利进千机学院,我亲自挑选教导一批弟子,为你保驾护航,你倒好,连一条被锁了千年的废龙都抓不住,丢尽解家的脸面!你可知外头的人都在怎么笑我们解家?笑我解白苓倾尽心力,却养出一个废物!”


    “这便罢了!好不容易费尽心思让你入了千机学院,你整日不是叫苦喊累,就是敷衍了事,从未真正用心研习术法,半分长进都没有!”


    “几月前代州事发突然,姬冷妍丧命,我念你伤心过度,心有不忍,特意准你休假回家静养,没想到你竟胆大包天,在路上捡回来,”解白苓声音颤抖,不是害怕,是怒极反颤,满眼的寒芒中都是几分恨铁不成钢,“捡回来一只妖!你可知私藏妖人乃是大忌,会给解家招来灭顶之灾!”


    她向来对弟弟有求必应,哪怕他再顽劣,她都一忍再忍。然而,最近解琅实在是胆大妄为。照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解家、她所拼命博取、守护的一切,都会葬送在他的手中。


    解琅被掐得呼吸急促,刚开始还挣扎着想要掰开她的手,想解释什么。渐渐地他停了下来,大概是猜到姐姐是因为什么动怒。


    他脸涨红着,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平静地抬眸看着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姐姐的脸,是清冷的美,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艳色,反而添了几分疏离凌厉,清绝孤高,让人不敢轻易亵渎。而他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华贵张扬,眉梢比她更显飞扬,眼瞳漆黑如墨。


    眼角、鼻子的走势与她几乎一模一样,同样高挺的鼻梁,同样微挑的眼尾,可他的下颌线更显圆润几分,肌肤莹白细腻,与她的清冷形成了极致的反差,却又因这相似的骨相,一眼便能看出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他们两个是一母同胞的姐弟,血脉相连,世界上没有比他们更亲密的人了。


    小公子的华丽额带微微晃动,闪着光,解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窒息的沙哑,竟异常冷静:“伤心过度?姐姐,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姬冷妍,何来伤心过度一说?”


    他答应与姬冷妍成婚,难道姐姐不明白,也只是因为姐姐。他根本不可能喜欢那个愚蠢的自以为是的女人。


    解白苓闻言,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怒火更盛,几乎是咬牙切齿:“那你就喜欢一只妖?放着仙门正道不走,偏要与妖人为伍,自甘堕落,你是疯了不成!”


    “姐姐,你”解琅痛的呲牙咧嘴,仍然不肯低头、不肯认错,“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千机学院、阵法大道、做什么狗屁圣人的亲传弟子,突破修为,光耀门楣,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解白苓自问,爹娘亡故,解家风雨飘摇,族中旁支虎视眈眈,所有人都在等着逼垮孤幼,瓜分基业。


    是她硬生生撑起整座家门,从不求怜悯,不示软弱。以女子之身,凭一身狠戾野心,在人心叵测的宗族里,为姐弟两杀出一片安稳天地。


    她把旁人艳羡的机缘全都堆到解琅面前,把锦衣玉食、仙丹灵药尽数捧给他,自己常年素衣简食,守着家族规矩、盯着他的前路,事事替他盘算周全。只盼解琅修为精进,稳稳当当。


    她倾尽所有,到头来,他却说这些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笑话!


    向来清冷的女子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也哑了半截:“我倾尽所有给你的…… 难道还比不上一只妖?”


    “姐姐。”


    解琅目光缓缓下移,盯着她的唇,那唇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色泽浅淡,是他从小到大,最不敢直视、却又最贪恋的模样。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又像是破罐破摔:“我就是要留着那只妖,你是不是真要杀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清理门户?”


    解白苓沉默着。指尖的力道早已松了大半。


    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原地,目光落在解琅泛红的脖颈上。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软了一些:“阿琅,你还小,不懂人心险恶。这世上只有实力才是立足之本,只有实力和地位,才能永远不败。”


    “我不小了。”解琅立刻开口反驳,“吕叔说,再过几日,便要为我准备行弱冠之礼。”


    “那你还如此糊涂?任由那只妖残害各家宗门的女弟子?”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想要的,”解琅神色瞬间黯淡下来,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想要的,姐姐,你永远也给不了我。


    解白苓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阵烦闷,疲惫感彻底席卷了她,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力,摆了摆手,像是不想再与他争执:“我不管你想要什么,再过几日便是赏花雅集。你安分些,不要再给我惹是生非,否则,我饶不了那只妖。”


    解琅欲言又止,最后只问道:“姐姐,你吃饭了吗?桌上还有你以前爱吃的莲子羹,要不要一起吃饭。”


    解白苓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清冷的脸上没了任何神色,她转身,步履匆匆地朝着殿外走去,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凉的风,像是真的耗尽了所有耐心。


    殿门被轻轻推开,门外,吕观垂首,正垂首恭敬地站在那里,见解白苓出来,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家主小姐。”


    “吕叔”解白苓道,“你说,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我只知道,”吕观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小姐不容易。”


    *


    解白苓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外,从解琅的内屋走出一女子。这女子身形纤弱,肤白胜雪,楚楚可怜,美得近乎不真切。但若仔细闻去,嗅到一丝极淡却刺骨的妖气,阴冷黏腻。


    “你姐姐好像生了好大的气。”女子走上前来,娇柔开口。


    “你说你也真是,”解琅颓然坐回椅上,手中的玉筷“啪”地一声轻敲在桌面,他垂眸盯着桌角,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沮丧,语气怨怼,“你说你真是,为什么非要动那些宗门弟子?关在地牢的那些散修还不够你剥皮吸髓的吗?我告诉你,适可而止,别给我惹麻烦。”


    “那些散修的人皮粗糙,灵力也浑浊得很,实在令人作呕。”画皮女妖娇嗔一声,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委屈道,“解公子,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


    解琅刚要开口反驳,眼前的光影却骤然一阵扭曲。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女子模样瞬间褪去,变幻出另一番人皮模样。


    “阿琅。”


    “解白苓”伸出一根莹白的食指,轻轻勾起解琅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她声如冷霜:“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解琅怔怔地看着她。他的瞳孔深处,一缕妖气悄然缠绕流转。


    他忽然笑了。解家小公子站起来微微倾身,鼻尖几乎要贴上对方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窒息后的沙哑,像是在诉说一个只能在黑暗中低语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想要的,不是狗屁千机学院,不是狗屁圣人亲传,更不是什么解家的荣耀。”


    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目光灼灼:“我想要的,只是你啊,姐姐。”


    放下解家,不要再做什么解家主。做我的姐姐吧,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姐姐。


    “解白苓”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推开解琅,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胡说什么?!我们是亲姐弟!”


    解琅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后退。反而快步上前,紧紧搂住了她。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传来的寒意。


    是姐姐,确实是姐姐。姐姐常年在寒潭飞瀑下苦修,体温比常人要冷上许多。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贪婪地蹭着她微凉的肌肤,一呼一吸间都是梦寐以求姐姐的气息:“我没有胡说。姐姐,我不想做你的弟弟。我不想看着你为了解家、为了我,日复一日活得那么累,更不想看着你把心思都放在那些宗门事务上。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你。姐姐,不要生我的气,不要离开我。”


    “放肆!”温热的气息拂过“解白苓”的脖颈,惹得人心头荡漾,微微发麻,“再敢胡说一句,我便废了你的修为,将你逐出门墙,从此以后,再也不认你这个弟弟!”


    “我没有胡说。姐姐,你可以废了我的修为,可以将我逐出门墙,可我喜欢你,从来都没有错,永远也不会变。”


    屋内荒唐的戏还在上演着。


    裳降香和朱赫为解琅精心设下的局,他终究还是心甘情愿地钻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另一边的山谷里, 今夜篝火燃得正旺,众人围坐成圈,把酒言欢, 庆祝久别重逢。


    周青崖手中的酒碗换了一碗又一碗,与散修们叙旧欢笑,吹嘘中满嘴跑火车, 言语间满是畅快,好不快活。


    不知喝了多少坛烈酒, 酒意渐渐上涌, 晕得她脑袋发沉,视线也开始模糊, 看眼前跳动的篝火, 像是有无数团火苗在眼前晃来晃去。


    最后一碗酒被人轻轻从手中接走,她听到一片哄闹声。谢悬之拿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随后, 他俯身, 小心翼翼地将浑身发软、脸颊泛红的周青崖轻轻抱起, 避开喧闹的人群,将她带到不远处的大树后,寻了块干净的青石让她靠着。


    夜色渐渐变深, 篝火渐渐燃成灰烬, 喧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尽,散修们三三两两,各自找了隐蔽的角落歇息,山谷里渐渐恢复了静谧,只剩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温柔而安宁。


    谢悬之坐到周青崖身侧, 轻声道:“师妹,该吃药了。”


    解蜃毒的药丸经过他一次次研制,已经大有成效。只要每日按时按量吃药,他有信心将她体内的余毒都清了。


    “师兄,你怎么有好几个?”岂料周青崖瞪着眼看他,“一个,两个,三个!”


    谢悬之从瓶子里倒出药丸,托在掌心,递到她跟前。


    “三个都好好看。”周青崖却没有拿起药丸,只是盯着谢悬之的脸,满意地点点头。


    谢悬之无奈:“哪里好看?”


    “眼睛,”周青崖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眼眸,又认真地移到他的鼻尖,轻轻戳了戳,“鼻子。”


    最后,她的指尖径直抵上他的唇瓣,蒙着酒雾的眼睛亮闪闪的,“都好看,比山谷里的星星还要好看。”


    师兄的唇瓣软软的,比花芯还要润。她又伸手去摸他的脸。


    谢悬之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却不动声色:“周师妹惯会花言巧语地骗人,我怎知师妹是不是哄我?”


    “我,老实人,”周青崖指了指自己,委屈地信誓旦旦,“老实人来着。从来不骗人。”


    谢悬之想笑。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声音低沉又纵容,带着几分打趣:“我不信。师妹明日醒了,就不认今日说的话了。”


    “那师兄要怎样才能信我?”


    谢悬之将手掌再举起半分,带着宠溺的诱导:“你把药吃了,我就信。”


    周青崖却不上当,她仰头皱眉,环顾四周:“师兄,我们现在在哪里?”


    “你希望在哪里?”


    “月亮上,有好多好多的兔子,还有我的爹娘,”周青崖眨眨眼,呼吸着谢悬之的呼吸,温热滚烫的呼吸,“师兄的爹娘呢?他们在哪里?”


    “我的爹娘,”谢悬之摇头道,“我从未见过他们。”


    “没关系。陈姐说,人死了会转世。这辈子没见到,下辈子还能遇见。”


    就算下辈子真的有转世,他也不知道他们的样子,从未见过一面的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也认不出来。


    谢悬之收回思绪,平静道:“前生遥远难以追忆,后世渺茫不可捉摸。现在,我只想活在此刻,当下。”


    “为什么?”


    “因为此刻,有你在我身边。”


    周青崖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师兄,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是。”谢悬之低声郑重道,“很喜欢,很喜欢。”


    就算今日她不会认真,就算明日的她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竟然有几分颤抖。


    周青崖八卦地问道:“从什么时候?”


    谢悬之看着她的眼睛。男子眉峰清锐,眼瞳清润,眼里只有一个人。


    从很久很久之前,从我们第一面开始。在很多思念的时刻,在很多脆弱的时刻,在很多难捱的时刻,我就一遍一遍重复你的名字,写你的名字。


    周青崖,


    周青崖,


    周青崖。


    幸好你还活着,幸好我又重新找到了你。


    只要你还在这个世界存在着,那么这个世界无论什么样,对我都是有重要意义的。


    “想知道吗?”他克制地凝望许久,突然虚晃一枪,“就把药吃了。”


    “我不想吃药。药好苦。”


    “不苦,是甜的。”


    周青崖想了想:“比师兄的嘴巴还要甜吗?”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谢悬之的嘴唇,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轮廓,语气认真,“师兄,我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好不好?”


    不待谢悬之再回答,她便一头栽在他肩膀上,晕睡了过去。在他身边,可以安全安稳安心地睡着。


    夜月一帘幽梦,晚风十里柔情。


    少女的呼吸渐渐均匀。


    风吹起谢悬之三千白发风华潋滟,他神色清冷,如雪落人间。


    徐现是在半个时辰后过来的,实在是孟千河出的昏招,大晚上他上哪抓兔子去。


    当他折腾了许久,捧着一只被野花环缀得憨态可掬的白兔,忐忑不安地走过来时,看到的却是树后的一对背影。


    树后依偎着一对极致亲昵的背影。


    谢悬之小心翼翼地将周青崖扶着,一手托着她的后颈,微微用力,迫使她扬起纤白的脖颈。他低着头,隔着朦胧的夜色,两人面对面贴得极近,唇瓣几乎相贴。


    然后,谢悬之将含在舌下的药丸化作丝丝缕缕清润的药气,缓缓渡进周青崖的口中。


    徐现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呼吸交织,唇瓣相触,他们两人似乎在接吻,似乎在做世间最亲密的事。


    一股怒火瞬间烧穿了理智,徐现又气又恼,气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他立刻就要扭头就走,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刺眼,心痛。


    偏偏孟千河还跟在身后,不明真相,探头探脑地压低声音怂恿:“上啊,干嘛不上?机不可失啊!听说小周难得喝多了,神志不太清醒,就算你表白失败了,她明天醒了也不会记得,怕什么!”


    徐现如梦初醒,他握紧拳头。是了,小周喝多了,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书圣弟子,竟然趁人之危,行龌龊之事!


    思及此,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跨步,快步朝着树后冲过去,想要打断这不堪的一幕。


    然而,他刚逼近数步,身前却骤然横亘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如同铜墙铁壁,任凭他如何冲撞、拍打,都无法再往里走半步。


    谢悬之面无表情地斜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贴得更近些,继续专心将药气渡给周青崖。


    渡气的时候,不可被人打扰。


    *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青崖才睡醒过来。已经是寅时,四周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无。


    她的视线渐渐清晰,倒是没有酒后的昏沉胀痛,只觉得浑身神清气爽,体内长久来由蜃毒带来的滞涩感大大减轻,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许多。鼻口处有清润的药香与淡淡的墨香,她扶了扶头,才惊觉自己竟靠着谢悬之的肩膀睡着了。


    谢悬之。


    谢悬之。


    她翻过身子,歪着脑袋仔细看他。


    月光恰好落在两人身上,银辉似纱,轻轻裹住彼此,四周静得只剩下晚风拂过树叶的轻响。


    夜风轻轻地拂动他颊边的碎发。他双手端坐,眉峰清俊柔和,眼睫纤长浓密,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笔直,唇瓣色泽温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光,似是用千年玉雕琢而成,静谧又矜贵。


    周青崖暗自腹诽,自己不愧是陈姐带大的人。平日里看到俊的还能克制,但遇上谢悬之这般天人之姿,连道也走不动了。


    正看得入神,“白玉雕像”的眼睛忽然缓缓睁开。周青崖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眼里,她倒也不害羞掩饰,只是扬起嘴角笑了,手指还玩弄着他的一缕白发。


    “你醒了。”谢悬之的眸光像化开的蜜糖,温柔又缱绻,他的手在宽大的衣袖里轻轻动了动。


    周青崖刚要回答,风声却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周遭的树木轻轻颤动,枝桠轻摇。


    紧接着,一片片树叶顺着风势轻轻飘落,漫天飞舞。


    每一片都被淡淡的灵气缭绕着,在空中轻轻舒展、变幻,渐渐化作一只只小巧玲珑的兔子模样,雪白的绒毛泛着微光,长耳朵轻轻晃动,在皎洁的月光里飞舞盘旋,围绕在两人身边。


    于是周青崖的笑意更深了。谢悬之静静坐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过了许久才问:“我们还去夜闯解家地牢吗?”


    “去!”周青崖点点头,“一会就去。”


    **


    以他们两人的身手,悄无声息地潜入解家的地牢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解家的地牢深不见底,一踏入,便有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臭与霉味的寒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百余间牢房沿着阴暗的甬道两侧排布,竟然全部满满当当地关押着人。


    身着破旧衣袍的散修遍体鳞伤,男女老少错落其间,惨状触目惊心。


    有人蜷缩在牢房角落,皮肉外翻,结着黑褐色的血痂,有的四肢被粗重的铁链锁着,铁链与石壁摩擦的痕迹清晰可见,动一下便会传来沉闷的声响。


    更有甚者,一些女修身上的皮竟然被剥走了一半,恐怖无比。


    所有人都垂着脑袋,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像是早已被折磨得没了力气,麻木地垂着首。


    周青崖看得心头一紧,里面不乏一些熟面孔。他们曾经意气风发、快意江湖,如今却这般狼狈不堪、生不如死。


    谢悬之的手无声地按在她的手腕上。


    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周青崖强压下心中的急切与愤怒,两人继续往里走。


    甬道深处越来越黑,两侧的牢房渐渐消失,连烛火也不见了,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下石板路的湿滑与冰冷。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间宽敞的石室,石室中央,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十个缸,缸身粗矮笨重,通体呈灰黑色,模样与寻常腌菜的缸别无二致。


    但诡异的是,每一口缸的缸身都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古怪阵法图。阵法纹路扭曲缠绕,泛着淡淡的血色灵光,透着说不出的阴森与诡异。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撒点糖~好日子也是让小谢过上了


    第87章


    周青崖走上前:“这是什么?”


    谢悬之:“小心。”


    周青崖点点头, 绕着缸走了一圈。她不修符箓或者阵法,对这些敕令不太明白,只是觉得看得人头皮发麻、心口发闷, 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与不适感顺着视线蔓延至全身。


    那些扭曲的纹路仿佛要挣脱缸身,缠上前来,令人浑身不自在。眼睛却又被那诡异的气息牢牢牵制, 无法移开目光。


    她盯着缸上的铁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师兄, 这里面不会是”


    谢悬之:“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这是兵神怪坛。”


    “兵神怪坛,是将活人放进坛子里, 辅以阴毒阵法炼制成没有意识、没有五感的傀儡。炼成之后, 这些傀儡会完全听从主人的命令,不知疲倦,不畏伤痛, 只会一味地攻击。而且, 它们的攻击力, 比活人要整整大上三倍。”


    现在坛子里装的是哪些人,自然不言而喻。


    周青崖垂下眼睫,冷哼一声:“散修的命就不是命?”


    散修联盟里有言, 我辈生来无门无派, 坦荡随性。死后便该归葬高山之巅,任由山间鸟兽衔食躯体,魂随风游,自在四方。


    如今却被装在一方小小的坛子里,剥尽神智、锁尽灵骨,沦为任人操控的傀儡。


    谢悬之更加冷静克制:“或许解白苓想的是, 散修无门无派,没有强大的势力撑腰,就算消失,也无人问津。没有人会为了这些无依无靠的散修,与她和解家为敌。”


    “那她想错了。我会管。”


    “不过有一点奇怪,兵神怪坛乃是邪术,百年前便被各大宗门明令禁止,解白苓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她若敢公开动用这些用活人炼制的傀儡,必须会引起修真界的不耻与声讨,重则连解家世代基业都会毁于一旦,实在得不偿失。”


    “如果,”周青崖心头一凛,“这些傀儡不是用来对付修真同道,而是要用在天门之战里?”


    “天门之战,非与人斗,是与天斗。谁也不知道天门之后是什么,争夺天书便能划界封疆、夺地占势。解白苓是要用这些五感、意识尽失的傀儡为死士,扫清天门后有可能的阻碍。”


    中州赵陵设计围剿千机学院,幽州解白苓炼化散修。


    好一场万众瞩目的天门之战,尚且未启,天道棋局尚未落子,世人已经明争暗斗。


    修真之人口口声声言抗天、谋大道,到头来,终究是先屠同类、再窥天机。


    **


    三日后。


    解家。


    赏花雅集一年比一年热闹。因为解白苓一年比一年强。


    晨曦微露,解家大堂内外,早已被装点得雅致繁盛。正堂之中,一方长桌铺着素色锦缎。


    吕观身着一身规整长衫,一手执笔,一手按册,记录着一家家宗门送上来的奇花异草。


    一株株花木被摆放到桌上,错落有致,繁花似锦,争奇斗艳,暗香浮动。其中最惹眼的,当属品类繁多、姿态各异的兰花,占了满桌花木的大半,每一株都透着清雅风骨,各有韵味。


    素心兰花瓣莹白如玉,只花心一点碎金浅黄,香气淡而不寡;墨兰色泽浓绿如墨,气质端庄典雅。


    其中一株寒兰最为罕见,叶片极长,香气清绝,带着几分孤高之气。


    这满桌兰花,真可谓投其所好。谁不知解白苓素来钟爱兰花。


    各个宗门的弟子们依次献礼、纷纷落座。大堂内渐渐安静,吕观清清嗓子刚要开口,门外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等等俺!等等俺!”


    一女子抱着一盆普通剑兰,口音很重,冒冒失失一路轻驰赶来。


    吕观眉头冷蹙,指尖轻弹,一缕淡淡的灵气骤然打出,精准落在她手中的剑兰上。只听“嗒”的一声轻响,剑兰的一片花瓣应声飘落。


    “放肆。”


    吕观语气不悦:“解家乃名门世家,赏花雅集更是雅致之会,岂是你这般随意撒野之处?”


    抱花之人连忙停住脚步。几十双目光齐齐聚到她身上,又嫌弃地散开。


    周青崖面上贴着几层轻薄的易容伪装,鬓角还沾着些细碎的粉质,看着就像赶路风尘扑脸的寻常小门小派弟子,毫不起眼。


    她护住剑兰,脸上立刻堆起敬畏又惶恐的神色,躬身赔礼:“俺失礼了,还望吕先生担待些。俺是远在鲁州的悬崖宗弟子,早听闻解家赏花雅集名头响亮,特地赶了三个月的路,风餐露宿一路奔波,可算今儿赶来了。这盆花草虽说比不上旁家门派送的奇珍宝贝,却是俺们全宗门的一片心意,还望吕先生别嫌寒酸。”


    话音落,堂内一片静凉。


    吕观垂着眼,半句不答,任由她弓着身子立在原地,晾得人难堪。


    身后侍从弟子暗暗发笑,低声嘀咕:


    “哪儿冒出来的犄角旮旯小宗门?也敢巴巴凑过来攀咱们解家的场子?”


    “看那盆兰草,乱糟糟的。真是丢人现眼。”


    “瞧这一身土气,脸上灰扑扑的,怕不是臭要饭的,混进来蹭热闹的吧?”


    “悬崖宗,听都没听过,自己编排出来的吧。”


    有人鄙夷地翻了几个白眼:“也就是吕先生心善,没直接将她赶出去,待会可别脏了小姐和公子的眼睛。”


    周青崖“嘿嘿嘿”,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意,没有半分不耐烦。心想你们解家的饭待会最好是真的好吃。


    过了许久,吕观才缓缓抬眸,提笔在簿册上记下“悬崖宗,普通剑兰一盆”。抬手示意身侧的侍从,语气寡淡:“远道而来,辛苦了。入座吧,最下首尚有空位。”


    她殷勤谢过吕观,走向最末的空位落座。一路上看向她的目光,有警惕,也有不爽。


    坐定没多久,周青崖便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周遭的气氛,绝不是如表面这般热闹。


    来自各个宗门的弟子,虽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却大多面色凝重,彼此间极少交谈,偶有低语,也皆是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连动作都带着几分僵硬,仿佛都揣着心事。


    她想跟周围打声招呼,压根没人搭理她。索性自顾自地剥橘子,吃得津津有味。


    她耳力强,听到坐在她上座的一男子窃窃私语:“大师姐,这人谁啊,待会不会坏了我们的事吧。”


    青岚宗大师姐枕晚宁瞥了一眼:“面生,没见过。”


    “看她那副可怜样。”男子名鹊生,看她把桌上水果一扫而空。


    周青崖冷笑:伪装,伪装你懂不懂。不多吃点怎么彰显我风餐露宿赶了三个月的路!没听说过吗,傻白甜才是最考验演技的。


    枕晚宁思索片刻,终是不忍心风波殃及无辜,身子倾过来好言相劝:“姑娘,你若没有其他事,不如走早些。”


    周青崖瞪大眼睛:“俺刚坐下,还没吃饭呢。”


    枕晚宁气其不争,压低声音:“吃饭要紧还是命要紧?”


    周青崖理所当然:“不吃饭就没命。”


    “我看你是真饿了。”鹊生终于失去了耐心,没好气道,“大师姐,她自己想死,我们也别拦着。”


    “喂,”他吓唬道:“土包子,待会打起来可没人管你的死活。”


    “待会要打起来?”


    “这下怕了吧?”


    周青崖装作一副震惊害怕的模样:“你们敢在解家闹事?你们才不要命了!”


    “跟你没关系,少多管闲事。”对面,另一个黄衣少女冷冰冰传音道,“土包子,你再不走,待会可没人给你收尸。”


    周青崖:“你又是谁?”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浮月宗,叶小舟。”


    青岚宗、浮月宗在座的这些人来自不同宗门,居然达成一致,打算在赏花雅集上动手?这倒是让人好奇原因。


    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什么,不过肯定不包括她。怪不得他们对自己这个不速之客没有好脸色。


    周青崖从堆成小山的糕点里抓了一块。


    好甜咩。


    她边吃边继续八卦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解白苓可是阵圣弟子哦。”


    “瞧不起我们?双拳难敌四手。”叶小舟道,“她一个人再厉害,能胜得过我们在座这么多人?能胜得过天理吗?”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语气既悲痛又不忿。


    “什么阵圣弟子,我看圣人都瞎了眼。仗势欺人,圣人弟子就没几个好东西。”鹊生忿忿不平道,“除了谢悬之师兄,孑然自持,著书传文,可为我辈楷模。”


    “咳咳咳。”


    周青崖差点被呛到:“圣人弟子怎么就没几个好东西了。最近棋圣新收的弟子,俺听说人就很好啊(????????????) ??。”


    鹊生更不屑了:“一个坏事做尽的散修,竟然能得棋圣的青眼,真是上天不公。修真界已经到了最黑暗的时刻!”


    已经到了最黑暗的时刻。


    最,


    黑暗,


    的时刻。


    噗——


    周青崖:我的名声啊,我的灵魂,还有我的一些美好的品德都被诬陷了。


    “此事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枕晚宁冷静劝解道,“总之眼下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姑娘你快离开吧。”


    周青崖想了想,郑重道:“在下了解了。”


    鹊生急了:“喂,你还是不准备走吗你”


    周青崖暗自叹了口气,捏起一块桃花酥,无辜地眨眨眼:“你吃酥不吃?脆脆的诶。”


    少年脸色涨红,气得扭过头。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蠢钝的姑娘!


    这么好吃蠢钝的姑娘他真是第一次见!!


    就在这时,一阵清冷的风忽然从门口席卷而来,吹动了堂内悬挂的纱幔,猎猎作响,也瞬间吹散了堂内仅剩的几声低语。众人面色纷纷紧绷,眸色警惕,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凝重,仿佛一场大风暴即将来袭。


    一道白衣倩影移形换步般出现在堂中央,身姿窈窕挺拔,气质清冷出尘,正是解白苓。


    她身侧紧紧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便是她的弟弟解琅。


    姐弟二人容貌极为相似,不过解白苓的气质更多掌权者的沉稳与矜贵,而解琅的眉眼像是被什么吸干了精气,无精打采的。


    解白苓手中端着一杯白玉酒杯,双颊浅笑,声音清润悦耳,传遍整个大堂:“多谢各位宗门弟子,远道而来赏我解家薄面,参加今日的赏花雅集。


    “这些年,解家能有今日的局面实属不易。从当初的势单力薄,到如今能立足幽州、被各位认可,我和琅弟,还有解家上下,熬过了无数艰难险阻,踏过了无数荆棘坎坷,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承蒙各位抬爱,这份情谊,解白苓铭记于心。今日设下这赏花雅集,便是想与各位举杯相庆,共赏繁花、闲论春事,自在畅饮,不负这大好春光。”


    说罢,她轻轻抬手,示意众人举杯,自己也微微扬起酒杯,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然而全场却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应声举杯,也没有一句附和。宾客们敛去神色,眸色里的警惕愈发浓重,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解白苓姐弟身上。


    就连一直散漫的解琅也察觉到几分不对劲,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这些人想干嘛,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


    解白苓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威严,缓缓开口:“诸位,是嫌我解家的雅集招待不周,还是觉得我解家的酒不好喝?”


    “解家主,酒我们可以喝。”


    落针可闻的大堂里,一道清冷沉静的声音骤然划破凝滞,枕晚宁缓缓站起身来,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地看向解白苓,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在此之前,我只想问一件事。我的小师妹,年方十六,名为江凌歌,听说她被您请去研习阵法。”


    “请问,她现在何处?”


    “还有我的三师姐。”


    叶小舟也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字字铿锵:“林桐。”


    “我的大师姐,奚涟。”又一个宗门弟子站起身,声音哽咽。


    “我们的七师妹,陈淅禾。”


    一时间,大堂内此起彼伏地响起起身的声响,宾客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站起身来,一个接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名字被郑重念出来。她们曾经鲜活,曾经孤僻,曾经飒爽。


    现在都杳无音讯。


    “她们现在哪里?可否请她们出来,与我们见一面?”


    怎么会怎么被她们发现了?解琅眼中闪过一丝心虚,连身子都不由自主地绷直,慌乱地看向姐姐。


    有姐姐在就没事的。


    从小到大,他只要闯了祸,就躲到姐姐的身后。姐姐一定会护着他的。再大的麻烦,姐姐都能摆平。


    这一次,也一定不例外。


    解白苓不愧是家主,面色依旧云淡风轻,她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白玉酒杯,语气平淡:“能被我挑中,留在解家研习阵法,是她们的福气,诸位不必如此急切。”


    “解家主,小师妹资质平庸,性子单纯,实在担不起解家主的厚爱。”枕晚宁却语气坚定强硬,“还请解家主高抬贵手,容我带她回家,晚宁感激不尽。”


    “枕姑娘太过谦虚了。” 解白苓波澜不惊道,“令师妹天赋过人,是研习阵法的好苗子”


    “够了!解白苓!”叶小舟终于忍不住打断她的话,声音尖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就算是一个尸体,也不肯给我们吗?还是说,我三师姐她,连尸体都不剩了!”


    “叶姑娘!”


    解白苓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待各位如上宾,怎么会做出这等残忍之事?”


    “残忍?”叶小舟情绪激动,猛地抬手,指尖直直指向身侧的解琅,声音里满是恨意与控诉,“我的三师姐,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姐。可她却被这个畜生豢养的妖物,活生生剥去人皮,至今生死不明!你还敢说你不残忍?”


    这话一出,解家的侍从与弟子们满脸惊诧,难以置信地看向解琅;而前来的各宗门弟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愤,个个面色涨红,周身灵气翻涌,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吕观阴鸷地环顾四周。


    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他没陪小姐见过。事情迟早会败露,他已经做好准备。


    周青崖脸上伪装的憨厚懵懂彻底褪去,心中了然。这些宗门弟子不远千里前来幽州,给解家贺礼、参加赏花雅集,没想到宗门中的女子却接二连三地失踪,她们终于查清,是解琅所为。


    她推测,听起来是画皮妖?传闻中这妖物最是阴毒龌龊,它专靠剖取活人的人皮,以此汲取活人的精气,维持自身皮肤的鲜嫩光滑,永葆一副光鲜皮囊。


    那些失踪的女弟子,十有八九是成了这妖物的皮囊养料。


    “土包子!”


    鹊生的声音猛地打断她的思绪,周青崖抬眼,一脸 “茫然” 地 “啊” 了一声。


    “别愣着了!” 鹊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怒火,“解琅这畜生丧尽天良,残害我们那么多师姐师妹,我们今天一定要宰了他,为她们报仇!”


    他拔剑出鞘,侧过身,看向周青崖承诺道:“你放心,你与此事毫无干系,我们青岚宗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周青崖看着他的剑,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多谢。”


    鹊生一怔。


    从小到大,他都是被大师姐护着、被宗门长辈罩着的那个,从未有过这种时刻。自己挺直腰杆,对着一个弱小无辜的外人许下保护的承诺,还被对方郑重道谢。


    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瞬间涌遍少年全身,他握紧剑柄的手都微微发颤,眼底燃起滚烫的光,只觉得自己此刻无比高大。他攥紧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今日不仅要为师姐们报仇,更要护好眼前这个无辜的小弟子,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满堂质问声如惊雷般砸来,来势汹汹,解琅本就心虚惶恐,此刻更是腿腹发软,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即将栽倒之时,一只冰冷纤细、莹润如玉的指尖,淡淡点在了他的脊柱之上。


    琅弟,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解白苓指尖微凝,一道灵气传入解琅体内,托住他的身子。


    解白苓依旧稳稳立在堂中央,面色冰冷,眼底没有半分慌乱与愧疚,只有被冒犯的不悦。


    她就像一座居高临下的冰瀑,凌厉冰冷,无论狂风骤雨,始终矗立不倒。


    十几年前,她尚年幼,父母亲骤然身亡。她头戴重孝,牵着解琅打幡,一步步走向灵堂,却被心怀不轨的叔父故意拦住,百般刁难,妄图夺走解家的一切。


    那些日子,风雨交加。她尝尽了世态炎凉,看遍了人心险恶。


    唯有自己足够强,强到能独当一面,强到能碾压所有敌人,才能护住自己想护住的人,才能守住解家,守住唯一的弟弟。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小丫头,她是解家主,是能为琅弟遮风挡雨、扫平一切障碍的天。


    大堂内,剑出鞘,此起彼伏。


    一声叠着一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枕晚宁:“解家主,请交出解琅和妖物,如实交代我们失踪的师姐师妹的下落,给我们所有宗门一个交代。”


    “这就是你们今日齐聚解家,闹得我雅集不得安宁的理由?”


    “解琅作恶多端,残害多家宗门弟子,此事本与解家主无关,还请解家主明辨是非。”


    “笑话。”解白苓嗤笑出声,“我解白苓的弟弟,轮不到外人来置喙。他做错的事,我自会处置。既然各位无心赏花,就请回吧。”


    “吕观,送客。”


    “解白苓,”叶小舟情绪激动破口大骂,“那些失踪的姑娘,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她们也有家人,也有牵挂,你护着一个恶魔,就是在残害更多无辜之人,你难道就没有半分愧疚吗?”


    解白苓长发飘动。


    满堂剑影寒光交错,身后兰香阵阵袭人。


    她想起琅弟出生那一年,也是解家最安稳顺遂的时候。满山兰花开遍,父亲牵着她的手,边走边笑着教她辨认兰草的品种。母亲抱着襁褓中的解琅,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轻声哄唱着童谣。


    回忆像碎片扎进晶莹的瞳孔中。


    她心意已决。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枕晚宁仍在劝道:“解家主。你若执意护着一只妖物,只会引火烧身。此事一旦传出来,恐怕解家百年基业,将会毁于一旦。”


    “你说得对。”


    解白苓红唇微启,眼尾微微上挑,锋芒如冰刃出鞘,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杀人的话从她那张美丽的唇吐出,一字一字干净利落:“你们还真不能走。”


    为了琅弟,为了自己,更为了解家。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只能埋葬在这里。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不会污蔑解家。


    众人对望一眼,心叫不妙,她这是要杀人灭口!


    “青岚宗,枕晚宁,赐教!”


    一声清叱率先划破空气,枕晚宁身姿如松,长剑出鞘,来势汹汹,直刺解白苓心口。


    然而,对方只是指尖微动,口中低喝:“水龙阵??起。”


    大堂地面骤然泛起层层水纹,无形水汽飞速汇聚,化作一条狰狞的水龙虚影,张牙舞爪,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猛地撞向枕晚宁。枕晚宁瞳孔骤缩,仓促间挥剑抵挡,却只觉一股磅礴巨力扑面而来,长剑瞬间脱手,整个人被水龙虚影重重掀飞,狠狠跌落在地,一口鲜血从唇角喷涌而出,染红地砖。


    “流云宗,江澈,赐教!”


    江澈见状,身形一闪,瞬间欺近身前,身形飘忽不定,剑影如流,快如流星。


    解白苓半步未动:“定风阵??锁。”


    无形阵力瞬间笼罩周身,江澈周身的气流骤然凝固,竟被瞬间定死在空中,动弹不得。


    “重山宗,石夯,赐教!”


    石夯怒喝一声,双手挥起沉重巨斧,斧身沉重,每一次挥舞都带着破空之声,震得大堂梁柱微微颤抖,直劈解白苓头顶,妄图以蛮力破阵。解白苓身形轻闪,如清风般掠至石夯身后,指尖轻轻一点其脊柱,口中低喝:“移形阵??换。”


    石夯只觉身形骤然错位,眼前景象一晃,原本劈向解白苓的巨斧瞬间落空,重重劈在地面,“轰隆”一声,青砖碎裂,尘土飞扬。巨斧的反震之力顺着手臂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踉跄着向前栽倒,重重摔在地上,巨斧脱手滚出老远。


    “浮月宗,叶小舟,赐教!!”


    叶小舟身形暴起,手中长枪裹挟着灼热的气息,枪尖泛着赤红光芒,带着熊熊烈焰,直刺解白苓面门。


    解白苓微微抬起下巴。对视一眼,叶小舟莫名心惊胆寒。


    解白苓微微一笑,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脚下骤然浮现一层细密的冰纹,寒冰阵瞬间展开,寒气翻涌而出,如潮水般席卷四方,瞬间浇灭了漫天烈焰。她抬手一挥,一道冰刃从阵纹中破空而出,精准劈在叶小舟枪头之上,“咔嚓”一声脆响,枪头竟被冻裂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


    叶小舟惨叫一声,长枪脱手,整个人被阵力狠狠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昏昏沉沉间,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


    一道道身影前赴后继地发起进攻,可惜在解白苓面前,都不堪一击。


    她依然稳稳站在大堂中央,毫发无伤,衣袂被阵力掀起,猎猎作响。


    女子面色清冷,眉眼间无半分波澜,仿佛刚才的厮杀与她无关。如冰菩萨一般,冷冷看着跌落一地的众人。


    大堂之内,哀鸿遍野。


    几乎所有人跌在地上,口吐鲜血,衣衫染尘,神色萎靡,有的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们抬着眼,满脸惊骇地看着站在中央的解白苓,眼中的怒火早已被恐惧取代。


    她们引以为傲的实力,她们苦练多年的术法,在她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这就是圣人弟子!


    她的阵术已臻至化境,恐怖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们凭什么以为,只要人多就能胜一位圣人弟子!


    纵千万人,解白苓又有何惧?


    到最后,只剩下傻傻站在原地的鹊生。


    他还握着剑,站在周青崖身前,妄图护住她。


    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胜算。


    今天所有人,都将会死在这里。


    所有人。


    无一例外。


    啊啊啊——鹊生面色发狠,明知不敌,也要握剑将起。


    不能手刃敌人,至少也要保护一人。


    土包子只能靠他了。


    但解白苓的动作,显然比他快得多。不待他长剑举起,她眼中不见任何悲悯,如碾死一只蚂蚁般:“风阵·绞!”


    无形的风势瞬间汇聚,在鹊生周身凝成一道旋转的风涡,风刃凌厉如刀,呼啸着盘旋而下,力道之猛,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的脑袋硬生生拧下,凛冽的风刃刮得他脸颊生疼,死亡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鹊生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是有一天面对死亡,他一定要睁着眼睛,有骨气地倒下,绝不懦弱退缩。可真到生死一线,他还是不争气地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双手下意识收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枕师姐,下辈子见。


    江师妹,下辈子见。


    土包子,下辈子我再保护你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耳边只有风刃呼啸的声音渐渐减弱。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传来“咚咚咚”的心跳声,急促而有力,像是在诉说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鹊生心头一怔,迟疑着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一道朦胧的青山虚影,不知从何处浮现,稳稳挡在他的身前,虚影巍峨挺拔,带着厚重磅礴的气息。绞杀而来的风阵,撞在青山虚影之上,竟被渐渐瓦解,化作无形,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解白苓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动容,她直直望过去:“你是哪门哪派?又是为了你什么师姐还是师妹?”


    鹊生:谁?我??


    一道郑重的少年音却在他身后响起。


    “生来便是无门无派,在座女子皆朋皆友,”


    周青崖站起身来,举起酒杯,直直倾洒于地上,以慰亡灵。


    她抬起眼:“在下散修,周青崖。”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兼职比较忙,宝宝们见谅。


    会更得慢一点,尽量一次性更得多一点。


    马上就要完结了,作者绝对不会坑的~


    第88章


    土包子怎么没有口音了?


    等等?她说她是谁?


    众人:周青崖?!是棋圣弟子刚收的弟子周青崖??


    鹊生想, 自己不会是被吓傻了,出现幻听了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刺耳的铃声骤然打破寂静, 响彻在上空。


    是地牢里的警铃。


    有人闯入地牢。


    解白苓目光静静与周青崖对峙,明白过来,她这是计划好的要闹赏花雅集, 好拖延自己。


    此刻必有其他人在地牢里救人。


    一片素白的兰瓣在她身后悄然飘落,轻盈优雅。在场众人的心却像压上了沉重的石头。他们虽不知地牢里发生的事, 但此刻, 两个圣人弟子的对峙,让所有人不由地屏住呼吸。


    重伤者的鲜血滴落在地上, “啪”地发出一声轻响。


    “圣人弟子好一出调虎离山之计。”解家家主的气场强大, 声音丝毫不慌乱。


    “茶一碗,酒一樽,”周青崖语气清淡疏朗:“在下只是一个过路的闲人。”


    “多管闲事便不是闲人。”


    “并非多管闲事, 只是想跟解家主讲讲道理。”


    “赢得过我再谈道理。”


    解白苓发号施令:“观叔, 将公子送走。再去地牢杀了那群散修。”


    周青崖指节已扣上剑柄, 便要抽剑出手阻拦。


    “棋圣弟子。”解白苓柳眉微挑,指尖快速结出繁复阵印:“别忘了你的对手,是我。”


    她话音落下, 周身的光影骤然扭曲, 大堂的梁柱、飘落的兰瓣、周遭的人影,瞬间被一层朦胧的光晕吞噬,飞速消散。


    周青崖只觉眼前一黑,她下意识晃了晃脸,再睁眼时,周遭的一切已然不见。


    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里, 连光线都变得混沌朦胧。没有天地边界,唯有彻骨的空寂与压抑扑面而来。


    下一刻,漫天黄沙忽而迎面而来,周青崖站在沙漠戈壁,一只漆黑毒蟒挟着滚烫的腥风骤然扑至,她手腕翻转,长剑出鞘,折风剑干净利落地将蛇身斩为两截;


    脚下却又摇晃起来,她低头一看,自己正身处滔天巨浪的孤舟之上,眼前五丈高的巨浪席卷而来。海风吹动周青崖的鬓发,她目光冷然,任凭浪涛拍身如冰锥穿刺,持剑沉身立定,纹丝不动。


    直到面前景致再转,已落入烟雨朦胧的江南水榭。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软糯的吴侬软语伴着丝竹声漫开,身着素色罗裙的姑娘端坐案前,玉指轻捻弦丝,婉转筝音如流水潺潺,绕着回廊婉转流淌。


    “好曲,好曲。”周青崖坐在桌前,左手持剑,右手举杯,莞尔一笑。


    风拂过帘幔,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水汽,筝声缠绵如诉,听得人心神沉醉。就在曲声最柔的刹那,奏乐女子忽然眼底寒光骤现,暗藏的利刃直刺而来。


    周青崖身形微侧,行云流水般躲过一击,利刃擦着衣袂划过,扫出一道血痕,带起一缕冷风。


    然而不等她反击,眼前的水榭、女子、筝音便瞬间碎裂,如镜花水月般消散。再站稳时,眼前却又是一种场景。


    戈壁、深海、寒林、孤城,一个又一个完全不同的小世界接连闪现,每一次场景更迭都伴随着猝不及防的致命杀机。


    周青崖只得一次又次闪躲。她衣衫飞舞,神思敏捷,想起方才解白苓应对众人的阵法。


    定风、移形、化水。


    所谓符法、阵法皆以八卦为基,承天地之气,聚雷、风、水、火、山、泽之威,融世间万物于其中。


    她抬起头。


    此阵中藏着无穷无尽的小世界,一重杀机接着一重。恐怕就是谢悬之同她说过的,解白苓的“天地阵”。


    一旦入阵,除非阵主主动撤阵,否则便会永远困死在无数天地中,被无尽杀机耗尽灵力,最终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无法留存。


    站在极致的虚无中,周青崖反而越来越镇静。她的眸光翻滚,仿佛要穿透一切。


    不要躲,不要慌,越是极致的乱局,越需要抽丝剥茧的冷静。这世上大部分人是浮躁的,唯有冷静可以解答一切变数。


    混沌虚空翻涌不止,更迭的景致飞速轮转,她的眼前却出现一张横贯天地的巨大棋盘,棋盘之上,纵横交错的棋路如星河铺展。


    她站在星河之下,每一根发丝都闪着光。


    沙漠燥火,离位;深海浪水,坎位;江南水榭,震位


    每一个世界仿佛一颗棋子,八位一一落下,分别对应棋盘上八个星位。


    那么位于中间的“天元”,她望过去。便是这局棋的棋眼,天地阵的阵心。


    恰在此时,一滴水从深海骤然溅起,未等落地,便被一缕筝音弹飞,极速掠向燥热的沙漠,即将坠入滚烫沙海蒸发之时,周青崖身形微动,折风剑应声出鞘,寒光破虚,直斩那滴寒水!


    “棋局非要你来我往才精彩。你既以天地为局,困我于幻境。我今执剑为子,破局而出!”


    无数个世界的绚丽光影折射在折风剑上,剑气如长虹,直刺“天元”。


    银虹所过之处,天地失色,混沌虚空被硬生生撕裂出一道巨大的裂痕,一个个阵力幻化的小世界,如碎镜般纷纷崩裂,戈壁的黄沙、深海的巨浪、江南的烟雨、炼狱的烈焰,瞬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噗——”阵外,解白苓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衣襟,指尖凝聚的阵印瞬间溃散。


    磅礴的灵力冲击波四散开来,周遭众人纷纷胸腔震痛,勉力以灵护身,自顾不暇。


    解白苓擦去唇边的血迹,苦笑几声。


    棋圣弟子竟然有七境的修为。真是深藏不露。


    破阵的剑气裹挟着无尽锋芒,穿透虚空,直逼解白苓面门,寒光映得她面色发白,却见她微抬起清冷眼角。


    世人都觉得她光鲜,又有几人知道她这半生跌宕,步步荆棘。但是多年坎坷,她从不曾逃避过。今日技不如人,结果如何她全都接受,这是她唯一的骄傲。


    然而折风剑停留在离她额心几厘的距离、再难前进分毫。


    剑在轻鸣。


    周青崖却真切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竟动弹不了了。


    周身的灵气流转变得异常滞涩迟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连呼吸都变得凝重起来,每一次吐纳都沉重万分。


    呼——


    她艰难抬眼望向身侧的鹊生,眼前景象诡谲到极致。


    鹊生明明只是寻常眨眼,眼皮起落却极慢极慢,上眼睑缓缓垂落,似要耗去千百年光阴,再慢悠悠掀起,无限放缓。


    这绝非正常的时间流速。


    一切都变得静而慢,慢得诡异无比。


    漫天曼陀罗花瓣处骤然出现,轻慢地飘零而下。


    周青崖心叫不好。


    不等她避身,花瓣陡然变快,破空无声。一缕香风擦过她的鼻梁,瞬时划出一道细碎血痕。


    然而她不能避身,不,准确地说是根本无法避身。


    周遭天地间的时间被硬生生抻慢了数万倍,流云停滞、风息凝固,连她运转灵力、挪动身形的细微动作,被放慢了数万倍,竟然像是静止了一般。


    如果说刚才解白苓的天地阵,是一重又一重的界域,尚且是客观世界。那现在她身处的,是一个完全主观的世界。这里的时间流速,甚至温度,湿度都由一个人掌握。


    那个人就是秩序。那个人就是规则。


    周青崖神念如电,已是了然。阵内便是天地,布阵者便是法度。这个人是阵圣。


    花瓣轻拢,缓缓凝出一道静立的身影。女子容颜素净,眉眼清绝淡远,似亘古不老的月下仙客。


    阵圣身姿悠然,立于漫天花雨之间,眸光淡淡落向被困阵中的周青崖。


    云松子教出的弟子,赢了自己门下传人。


    她很感兴趣。


    微风拂动阵圣长长的发丝,漫天曼陀罗花瓣暴涨数倍,交织成密不透风的花雨,如万千淬了灵气的利刃,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周青崖周身席卷而来。


    万刃凌迟不过如此。


    花瓣擦过肩头、脊背、小臂与颈项,割开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血痕。周青崖立身原地,细密温热的血珠溅落在花瓣上。


    动不了,依然是完全动不了。气血翻涌到极致,调动全身灵力也无法冲破。再这样下去与砧板鱼肉无异。


    不入阵中或许还有应对之法,既入了阵中,圣人仅凭一念便可篡改阵中光阴,颠倒四时气候,任何挣扎不过萤火比皓月,溪流望沧海,徒劳而已。


    一道殷红的血渍掠过眉骨,蜿蜒至眼尾,像朱砂斜画,莹润又刺目。她长睫微垂,眼瞳如清水。片刻之后,周青崖做了个决定。


    世上很多选择,从来都不需犹豫,只在一念之间。


    她松开指节,一寸寸松开紧握着折风剑的手,任由长剑垂落身侧。


    阵圣眸色微凝:身陷死阵,弃剑不御,她这是要做什么?


    周青崖只轻轻一笑。


    阵圣不以为意,手指微动。


    下一刻,一朵曼陀罗花瓣破空疾旋,直取周青崖咽喉要害。


    剑起!


    千钧一发之际,她心底默然轻唤一声。


    折风剑倏然震颤,铮然鸣响,竟然扶摇而起!剑光与花瓣轰然交击,碎瓣纷飞。


    周青崖扬眉,她赌对了。


    世间有规矩,天地有法则。但折风剑本是天生地养的灵物,不从天道,不循地规,世间一切束缚,皆束不住它。


    此刻,她的肉身虽受阵法规则禁锢,寸步难移,分毫难动。但心神却已与折风剑相融归一。


    人剑合一,身在局中,心已跳出局外。


    她心头辨杀机,不用转头,不用侧目,便知每一片花瓣袭来的轨迹与方位。剑光流转如雪,将其尽数截砍。漫天杀局,皆以一剑挡之。


    阵圣神色骤然沉肃。


    云松子的弟子竟已经修得了棋家道眼,以道心预感杀机,远超寻常修士的感知范畴。而且她肉身被困,仍能心神驭剑、人剑合一,不拘形骸,不囿规则。


    这就是周青崖的剑。


    随心而动,随念而行。


    少年自在,生性逍遥。


    阵法虽能困住她的人,却无法困住她的剑。


    什么规则,什么圣人,皆一剑斩之!


    周青崖静静立在漫天残瓣之中,眉眼染血,她声音悠长而无惧:“圣人既循天地因果,顺时序轮回,为何容颜不老、驻世长生?”


    她在质问圣人。


    若她没有猜错,那日闯入她梦中的年轻女子,正是阵圣本人。


    而她老人家比棋圣云松子还要年长三岁有余,既然自诩顺天合道,认为花开花落自有其时,万物荣枯皆循自然,那便该生老有数,岁月留痕。又何以逆天驻颜?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开始,连更到完结


    终于写完了哭辽 宝宝们久等了!


    第89章


    漫天飞舞的曼陀罗花瓣, 倏然间尽数凝滞,悬停在半空。


    圣人的声音同样年轻轻柔,她淡淡开口:“容颜不老, 难道你以为是我所愿?”


    “云松子应当同你说过,三百年已至,天门将开。”


    周青崖捏了捏手指, 发现身体能动了,时间流速已恢复正常。她收剑, 恭敬地向圣人行礼, 而后敛了敛心绪,应道:“略有所闻。师尊说过, 天门开启之日, 他有一局棋要下。”


    “你还知道什么?”


    “听闻世间修行之人,届时都会奔赴天门之后,争夺天书机缘。”


    “所谓机缘, 有时候不一定是机会, 却是危机。三百年前, 我先祖也曾入局争夺天书。”圣人平静道,“无人知晓他在天门后经历了什么,只知他受到了天道诅咒。从此, 后人永受容颜不变之苦。”


    容颜不变, 便被视为怪物,只得远离人烟,孑然终生。


    周青崖抱歉道:“是弟子唐突。”


    圣人却不恼:“千机学院,破我定风波的人,果然是你。”


    嘿嘿嘿,哪里哪里。周青崖挠挠头, 还没来得及谦虚一下,圣人话音一转,“不过今日解家的人你动不得。”


    “弟子无意伤害解白苓。”周青崖不卑不亢,“我只想带参加赏花雅集、还有地牢中被拘押的朋友们离开。”


    众人依然保持着静止的姿态。长桌上被打翻的酒水长长地悬在半空中,将落不落。


    圣人的目光拂过解白苓:“你若这样做,便与杀了她无异。”


    圣人太了解自己这名弟子的性情。行事偏激,手段狠绝,暗中豢养散修炼制兵神怪坛,又纵容画皮妖残害修士。这些事一旦公之于众,解家名誉瞬间崩塌,将会沦为修真界众矢之的。


    庞大的解家以解白苓为梁柱,倚她而立。而她这一生,也只剩解家唯一支柱。她答应过爹娘,要撑住解家,护住胞弟。


    “就因为她是您的弟子?”


    圣人容颜如山水清丽:“世人都只知道天门将开,机缘现世。却不知道,天门大开之日,便是天劫降临之时。”


    天门一开,天道将会降下无边灾劫。风雨狂啸,雷电横行,山崩地裂,祸乱人间。唯有有人自天门深处取出天书卷轴,天门才会缓缓闭合,漫天天劫方能平息。


    若是无人夺得天书,灾劫便永无停歇,世间芸芸众生,修行凡俗,尽皆难逃一死。


    竟然如此?


    周青崖骤然一惊,奇怪:“从没有人说过这些。”


    “当然。此事只有圣人与中州帝王知晓。是为稳住人心,避免天下生灵惶恐大乱。”三百年前,天祸的记忆从凡人记忆中被抹除,只留下天书机缘的传说。


    “云松子这一生都在下棋。如今,你可知他真正要对弈之人是谁了?”


    周青崖从前也有猜测,如今更加证实:“是,天道。”


    天劫临世,苍生罹难,终究要有人挺身而出。以人间为盘,以众生为子,与天道对弈一局。便可为世间众生,暂缓天劫浩劫。


    “您要我不动解家,是因为您要解白苓去取出天书卷轴。”


    “天下九州,我一共收有九名弟子。其中,唯有解白苓天资超凡,命格独异。她有能力取得天书,逆转劫局。”


    圣人气质温婉出尘,又自带着俯瞰尘寰的高深气度。她说话不轻不慢,娓娓道来,全然没了刚才曼陀罗花瓣杀人的压迫感,令人如沐清风。若只看她相貌,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但周青崖丝毫不敢怠慢。


    圣人开口,便是圭臬。


    此刻,出于礼貌和尊敬,她也该卖个面子给阵圣,答应下来。


    “卖个面子”给圣人,这话听起来实在狂妄。


    但她握着折风剑,鲜血静静从手背流了下去。不知怎么,突然并不想让步。


    “我不同意。”她说。


    从没有人对圣人说过“我不同意”。


    周青崖想了想,道:“若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人?”


    今日即使阵圣阻拦,她也要救走人。


    身在江湖,何以为家?


    人为家。


    解白苓是为了解家,而散修们亦是周青崖的家人。


    对于这样的回答,阵圣似乎并不感意外,“你真的以为凭这柄剑,能胜得下我。”


    周青崖清醒地回答:“不能。”


    长剑斩金断山又如何?站在她面前的是圣人。


    山有崩时,金有碎日。唯独圣人屹立世间,不摧,不折,不灭。


    “你有几条命?”


    “一条。”


    “现在,还是不同意?”


    “不同意。”


    “好。”圣人默然片刻,只是盯着周青崖:“天门之后,由你前去。”


    “啊?”


    “你看起来不怕死。”


    周青崖迎着目光:“我没说我不去。”


    “甚好。”


    圣人广袖轻轻一拂,周身漫起无数曼陀罗花瓣,身形便随花影悄然隐去。沉凝压人的无上威压,也随之散尽无踪。


    威压一卸,周青崖身子微晃,险些立不住身形。她胸口起伏,终于可以大口喘气。待心绪稍稍平复,才眨了眨眼睛,在心里默默腹诽:“我也没说我去啊。”


    滴答,嘀嗒。


    酒水溅落的声音打破沉寂。


    圣人离去,凝滞的光阴终于解封。长桌上方才倾洒的酒水漫过桌沿一线垂落,点点滴滴砸在青石地上,晕开片片浅浅湿痕,涟涟有声。


    在场众人方才如梦初醒,神色纷纷回缓,心头余悸未消,下意识往后退了数步,摒气息声,不敢喧哗。


    周青崖与解白苓面面相视,不待开口。从外面骤然传来惊呼声:“走水了!风月居起火了!”


    “快救火!”


    琅弟的寝居!


    解白苓踉跄着起身,几乎是想也没想,身形一掠,已冲出门去。远处火光冲天,染红了她的双眸。


    耳边,警铃声大作,一层层漫过林野,响彻群山四野,更添几分惶惶乱象。


    那群散修逃出去了?


    她不忿地捏紧手指,凭吕观的修为,怎么可能拦不住那群乌合之众?


    *


    地牢深处。


    阴湿寒气沉沉漫涌,石壁渗着冷露,腐霉之气缠绕不散,四下幽暗死寂,唯有几缕幽绿鬼火飘忽摇曳,衬得周遭愈发森然可怖。


    吕观苍老的面皮绷得发紧,眼窝深陷,气息紊乱浮虚。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脏腑,喉间时不时涌上一股腥甜,强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将解琅安然送回风月居后,片刻不敢停歇,一路疾驰奔向地牢,刚踏入,一股浩瀚磅礴的威压骤然当头覆下。


    一支古朴苍劲的长笔,凭空悬于半空之中。笔杆纹路古朴,笔尖凝着淡淡的金色流光,将他牢牢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吕观狠念四起,掌心翻涌风雷,劲风呼啸,周身气浪翻涌激荡,以悍然之势朝着长笔轰然撞去。


    雷电如银蛇狂舞,霹雳作响,却只在长笔周围只激起一圈淡淡的墨色涟漪,便被悄无声息化解。


    吕观招式愈发凌厉,刺眼的雷弧纵横交织,幽暗的地牢忽明忽暗。


    然而那支悬在半空的长笔,依然纹丝不动,轻描淡写间便卸去所有攻势,以无上气韵稳稳压得他气血翻涌,步步受制,根本无从抗衡。


    几番缠斗下来,吕观内伤更重。老者眼中血丝遍布,终于反应过来,眸底满是凝重与震骇:“难道这就是山河笔……”


    山河笔,谢悬之的本命法器。


    “咳咳,”他浑浊阴翳的眸子泛着冷光,低声沙哑着问道:“百闻不如一见,书圣弟子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真是奇怪。


    世人皆知谢悬之天性凉薄,不近人情,素来孑然一身,久居书院不出。


    这等清冷绝尘之人,何以会出现解家的地牢,暗中勾结散修?


    难道有人盗了山河笔?


    这种可能性近乎为零,但吕观只能祈祷这种可能性出现。


    阴冷湿气浸透老者衣袍,他负伤的身躯微微佝偻。听着从地牢深处渐渐走近的脚步声,心底寒意层层叠叠蔓延而上。


    地牢深处的沉沉黑暗里,缓缓踏出一道身影。


    谢悬之长衫纤尘不染,身姿清挺孤绝,容颜冷漠疏离,立在幽暗与微光交界处。


    吕观嘴角干瘪皮肉微微扯动:“堂堂书圣弟子竟然与散修勾连一起,真是叫人意外。”


    谢悬之:“残害人命于天地不容,山河不恕。”


    “天地不容?这么多年家主小姐的苦,外人如何感同身受?”吕观摇摇头,“旁人不知道,我知道。”


    谢悬之冷漠道:“众生皆苦。”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却无情。


    想到刚刚在大堂出现的棋圣弟子,老者眯起眼睛:“书圣弟子是否有些厚此薄彼,既然都是圣人弟子,为何帮着别人对付我们解家?”


    不是别人。


    谢悬之顿了顿,心想,是君与臣。她是君,我为臣。甘为一人之下。


    就在这短暂的一瞬停顿,吕观用尽全力出手。


    他心知多说无益,既然道理讲不通,公道求不得,难道圣人弟子还杀不得?


    苍老躯体骤然绷紧,枯瘦手掌裹挟雷电直取谢悬之面门。


    他快,谢悬之更快。


    虚空中悬停的那柄山河笔墨纹微漾,笔尖流转一抹沉静墨光,于无声之间横挡在二人中央。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刺眼夺目的灵光,只漾开一圈淡淡墨色涟漪,像白纸晕开一滴浓墨,温柔至极。


    一股厚重无垠、如同山河倾覆的磅礴气韵骤然压落。


    吕观倾尽余力的一掌撞在墨韵结界之上,狂暴的灵力瞬间被消解,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手臂灌入经脉,脑海轰然一空,耳膜嗡鸣,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谢悬之拂袖收起山河笔。


    陈姐带着散修们搀扶着地牢里的伤者有序往外撤,有人伤势较重,皮肉绽开、血痕浸透衣料,有人经脉滞涩、气虚脱力,垂着肩头连走路都不稳。


    谢悬之神色沉静谦卑,耐心为众人疗伤止痛。眉目温和,已丝毫不见刚才的磅礴威压。


    陈姐扶着一名散修走过,脚步放缓,侧目望过去,不由地感慨:“这书圣弟子确实不错。”


    “何止不错。”曹大胡子抱着兵神怪坛,接话道,“陈姐,我瞧你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陈姐闻言白了他一眼,唇角微扬。她是小周的家人。她希望小周再多一些家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声音:“走水了!风月居起火了!”


    风声骤乱,烟火的焦糊味顺着风势蔓延。


    风月居烈焰冲天。


    火舌肆意舔舐着雕花木梁,赤红火光染红半边天幕。木质楼宇噼啪炸裂的声响连绵不绝,往日雅致温婉的楼阁,华美陈设尽数在烈火中湮灭。


    解白苓安静坐在冰冷石阶之上,周身烟火缭绕,热浪灼得衣料滚烫,她却浑然不觉,仿佛一尊失了魂魄的瓷像。她双腿平直安放,单薄的肩头绷得笔直,膝头静静靠着阖上双眼的少年。


    琅弟心性纯粹,悔恨画皮妖连累了姐姐,回到风月居便要杀了妖物,却被妖物反杀,断送性命。随后妖物一把大火点燃风月居,欲借火海混乱脱身逃亡。


    解白苓及时赶来,于漫天火光之中,亲手除了那只妖物。


    杀人不难,除妖不难,灭火亦不难。难的是,她没能救下自己唯一的弟弟。


    温热的鲜血浸透解白苓的衣衫,怀中少年身躯冰凉。周遭烈火熊熊,喧嚣刺耳,而解白苓的世界,已死寂得听不见一丝声响。心口像是被烈火灼烧出一个空洞,空空荡荡,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


    她清楚知晓,今日之事传遍四方,解家名声必将彻底扫地,遭世人唾弃鄙夷,在修真界再无立身之地。


    父母没了,弟弟没了,权利也保不住了。人世间的牵绊,于她而言,已然断得干干净净。


    这一生,没活好。


    火光映在解白苓眼眸里。她缓缓低下头,轻轻贴住解琅冰冷的脸庞,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心底默念着一句无人听闻的低语。


    “琅弟,我们生来一同长大,既然尘世无路可归,那便共死同穴。”


    风卷火势,火吞楼宇。漫天烈焰焚烧着砖瓦、草木、旧事,也焚烧着台阶上的姐弟二人。


    一切荣辱、爱恨、执念、遗憾,尽数被火海吞没


    “哗啦、哗啦。”


    浪涛声响彻山谷,水声翻涌。


    这条倒淌河本该循常理,随天下江河一般自西向东奔流入海。只因昔年解白苓布下的大阵,强行扭转河脉,硬生生令河水逆道而行,自东向西倒淌了十几年。河底阵法与解白苓心神命息紧紧相连,如今她身陨魂散,再无维系,深埋河床之下的阵基便开始寸寸崩碎。


    河水流向猛然逆转,滔滔白浪翻涌堆叠,水流轰鸣之声震彻旷野。


    容颜不老的圣人独自站在倒淌河前。


    她一生信奉万物有序,天地运行皆有定法,山川走向、河水流向,四时轮回、生灭兴衰,都该顺其自然。此刻却抬起手指。


    许多年前。


    年少的女孩独立瀑布之下,周遭水声轰鸣,震耳欲聋,她却心静如水,安静练功,不被外界分毫惊扰。


    彼时解白苓眉眼尚带青涩,心性却已透着几分与世疏离的淡然,动作柔中藏稳,稳里蕴劲,藏着与生俱来的执拗与孤高。


    圣人一眼就相中这个弟子。


    大道有缘,师徒亦有缘。有的人朝夕相对,终究是陌路风尘,有的人遥遥一瞥,便知是命中传承。


    可惜。


    阵圣指尖轻点虚空。


    她不能改变她的选择,只能留下她的一点痕迹。


    河底的破碎阵纹便飞速缝合,狂暴翻涌的白浪硬生生被一股无形力道抚平。


    不过瞬息,浪敛重新潮平,水流潺潺。


    依旧是那条悖逆俗世、自东向西的倒淌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后来, 每当别人问起鹊生,解家那年赏花雅集发生了什么。他总要自豪地说起,棋圣弟子是如何被自己护在身后, 她怎样真诚向自己说“谢谢”。


    “切,吹牛吧你。”


    围观人群立刻一哄而散:“你保护棋圣弟子?谁信啊。”


    “我才没有!”鹊生急得满脸通红,“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


    还有她挺身而出救他于生死一线, 她微微一笑,称“在座皆朋皆友”的豁达。


    鹊生托着脸望向天边飘荡的云。云朵洁白得就像昆仑山的雪。


    少男柔软的心随风悸动。从此他心中住了一座美丽的青山。


    他也要成为这样的人。可靠的, 厉害的, 能够保护别人的人。


    听闻吕观从此没有了踪迹。以他的修为拜入任何世家,都能够成为座上宾。但是他就这么随着解家, 随着那场大火消失了, 再无人寻得到他。


    散修们又继续过上了走南闯北漂泊自在的生活,抱回来的那些坛子,陈姐敲敲打打也无可奈何。却在某一天晚上忽然破开, 里面的散修哀嚎一片。但, 都还活着。


    有人说这种由阵圣弟子布置的邪门术法, 只有阵圣才解得开。


    曹大胡子拿破坛子的碎片打水漂,有些可惜:“小周不跟咱们一起回来吗?”


    陈姐靠在树边,倒是豁达:“养孩子嘛, 就是要看着她远走高飞的。”


    “你就不怕她越飞越远么?”


    树上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一只鸟儿倏地从叶子里钻出来, 振翅高飞。


    陈姐眯着眼,看向那朝着太阳的黑影:“江湖之大,她好好活着就成。”


    ……


    没过多久,就传出来昆仑山之战的传奇。


    散修周青崖上昆仑剑阁,挑战阁主殷无仞。


    剑阁依山而起,嵌在昆仑雪山的脊背之上。极目远眺, 千峰横亘,白雪覆尽层峦,连天皆是素白,云海在山腰缓缓翻涌,衬得山势清孤绝尘。


    群山之间,错落排布着无数剑台,石坛嶙峋,剑柱林立,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台上剑阁弟子每日刻苦练习,少说也有上千人。


    然而在周青崖迈入剑阁的第一步,上千名弟子同时抬起了头,露出了惊诧之色。


    是剑鸣。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声剑鸣。


    那些藏于剑林的万千长剑,竟不分先后,齐齐发出清越剑鸣。铮鸣叠起,贯透山雪,此起彼伏。


    周青崖鬓边青丝微动。


    吹动青丝的却不是山风,而是磅礴的剑意。


    世人只知人择剑,却不知,剑亦挑人。此刻万剑共鸣,诸剑心生感应,都争先恐后地想要追随于这样的主人。


    光明顶上,剑阁阁主殷无仞负手而立,一身青衫,神色淡然悠远。


    崖前石柱刻着一副楹联,笔意苍劲,剑气森然:上联:三尺寒锋擎日月;下联:一襟剑气镇山河。


    他目光越过茫茫雪雾,望向远处并肩走来的两道人影。


    女子是棋圣门下弟子,据说出身散修,无门无派,往日行事随性不羁,不拘礼法,甚至言她乖张跋扈、劣迹缠身,可眉眼间却有一股坦荡洒脱、落落大气的风度。


    男子是书圣弟子,听闻蓬莱岛弟子温文谦和、风雅如玉,此刻他却是满头霜发,眼眸冷冽如寒潭,面容肃穆沉静,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凛然。


    殷无仞不由地想起一句佛偈:假借四大以为身,心本无生因境有。即此身心是幻生,幻化之中无罪福。


    可见外相本是虚妄,流言皆是浮云,唯有亲眼观其行,亲目睹其神,方能窥得几分本真。


    只有亲自动起手——


    方知谁的剑更快,更利。


    周青崖手中折风剑清冽,经昆仑冰雪寒光一映,剑体近乎缥缈无痕,目力难以捕捉其形。剑光流转间,御风折势,招招轻灵诡变。


    而殷无仞


    他却只是随意抬手一引,一把长剑便循着无形气机破空而来,落至掌心。数招过后,他腕间微震,手中剑自行飞回剑冢,又一把新剑转瞬飞落掌中。


    谢悬之望着天际飞行不断的剑轨,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从未听说过殷无仞的配剑名。


    原来是因为,他没有本命剑。


    昆仑剑阁的阁主没有本命剑。


    他修剑一生,早已经心中有万剑法理,眼里无凡兵界限,根本不必执着于某一柄佩剑。随手得一剑,便能通晓其秉性,随心施展出契合的剑路,浑然天成。


    每一把剑,筋骨不同,刚柔有别,锋芒钝利各自相异。


    殷无仞换剑不换剑意,随心而起,随性而用。


    周青崖只能不断适应每一把剑的锋芒与力道,无形中先落了几分被动。


    二人缠斗不休,从光明顶平地辗转腾挪,一路凌空飞掠,跃上峰顶一尊巍峨磅礴的西王母巨像之上。


    石像顶天立地,古朴苍劲,仪态庄严。屹立雪山千载,周身云气缭绕。雕像后背环列着密密麻麻的古剑残刃,长短参差,深浅错落,嵌于石壁之中。


    殷无仞垂眸俯瞰脚下厚重石像基座,目光穿透坚硬岩石,仿佛能看见深埋地底的枯骨。


    他说:“有许多碌碌庸众,自不量力妄图挑战剑阁,却不知高山可望不可攀。”


    风轻拂过周青崖的眉眼,早已经褪去了青葱模样。


    一眼望去,万里雪山莹白连绵,苍茫辽远,不禁让人想起神堂峪。


    那时候她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肆意至极。死了也好,活着也罢,都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如今却有了很多牵挂。


    顾明蝉写信,抱怨小黄猫越来越胖,越来越懒,恰似宁既明:“这笨蛋小猫随主人,也不知道学个好点的。”


    谢师兄静立雪山之下,身影清寂,遥遥相望。


    牵挂会让人变得柔软,也会让人坚不可摧。


    周青崖立在石像宽大磅礴的掌心之上,身形纤秀单薄:“不登高山,如何知天之高?不临深溪,如何知地之厚?”


    “不知天高地厚的都死了,”殷无仞道,“就埋在你脚下。”


    “神像肃穆,清净之地却沦为埋骨冢,岂非对神明的大不敬。”


    山高像巨,天地辽阔。人立其中,不过沧海一粟,渺小得如一粒浮雪、一茎微草。


    两个人对话,声音飘在云雪中,空旷遥远。


    “世间何曾有神明。”殷无仞感叹,“若我修成剑圣,我便是神明。”


    他一生求剑,毕生执念便是登临剑圣之境,挣脱凡俗桎梏,比肩天地圣贤。


    而他自认离成圣最近的一次,却被周青崖阻拦,这小姑娘竟然还有胆量敢来昆仑山。


    周青崖握紧折风,淡淡扬眉:“我剑未尝不利。”


    脚下,雕像石壁间嵌着的古剑骤然震颤。


    殷无刃轻声低念起剑咒。


    剑鸣次第而起,铮铮不绝。一柄接一柄长剑破壁飞出,悬空悬浮,层层叠叠。


    万柄长剑,横亘在长空之中。


    但,剑势并未到此为止。


    万剑齐鸣,每一柄剑影之中又各自衍出万道锋光,剑气层层繁衍,生生不息。刹那间整座昆仑峰顶剑意冲霄,连云气都被凌厉剑气硬生生破开。


    “一剑生万剑,万剑化万万剑。”殷无仞立在剑海中央,声音缥缈,“难为你只有一剑。”


    话音落下,漫天剑影合围。


    万万道寒锋如暴雨倾落,流星飞坠。


    周青崖足下连点,辗转腾挪,身形在密集剑影里不停闪避,纵跃。


    出发之前,姜殷曾经找过她。


    周青崖坐在秋千上晃晃悠悠。


    宁既明和顾明蝉在院子里种萝卜。


    魔卷起衣袖浇水,大方露出满手臂的瘢痕,她嫌弃宁九种菜种的慢:“道长种菜呢,还是摆弄字画。”


    “你不懂,萝卜挑土质,栽得歪歪扭扭,土压不实,块根容易长不大,长出来也是干瘪发硬,不好吃。”宁既明依然慢慢悠悠,兴起唱道,“锄破土,润新泥,一畦青蔬傍竹篱。春栽嫩苗秋收玉,不羡~人间~富贵席~~”


    周青崖想到,等入了秋,经霜的白萝卜最是清甜,切上几片炖羊肉汤,温润养胃,才算不辜负这好菜。


    姜殷捧着话本靠在院子墙边,忽然道:“我很期待你和他的对决,真想亲眼看看。”


    “诶,”周青崖从萝卜羊汤里回过神来,“我只是去拿回我的东西。”


    姜殷:“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你和他或许是这个世上对剑术之道最有天赋的人。”


    有人苦修数十载也难窥门径,有人却天生适合握剑。


    周青崖:“我觉得你也很有天赋。”


    “什么天赋?”


    “努力也是一种天赋。”


    姜殷轻笑一声,忽而从话本后半张脸探出来,发丝垂落肩头:“不过,你跟他有一点不同。”


    风掠过庭院,顾魔头弯腰舀水,泥土慢慢湿润。


    姜殷望着远处,声线压得清淡:“他对待剑没有任何感情。就像我的母亲,没有爱情,只是他的战利品。”


    剑在他手中不过一件兵器,只要锋利、只要强横、只要能劈开前路一切阻碍,便足够了。


    他的剑是斩断,是无情。


    “那倒是。不像有些人,一把剑跟宝贝似得。”宁既明在一旁吐槽。


    顾明蝉:“这就叫做‘宝剑’。”


    “冤枉好人呐,这地还是我昨天用剑气开的哇。”


    你们不懂,无情剑是没有前途的!周青崖很有经验,这可是在晋江诶


    凛冽剑风割得衣袂猎猎作响,脸庞被剑气划开数道细碎裂口,已经逼得人无路可退。


    周青崖却心有所感,借着一道剑影错开的间隙,足尖一点,身形凌空掠起,纵身跃到了西王母巨像的眼瞳之上。


    身后万千剑影紧追不舍,寒芒掠出森然锐风,她却浑然不顾,静静立在石像眼瞳之前。


    “阁主真是孤陋寡闻。”


    风声骤停。


    她抬眸与石像沉寂万古的目光遥遥相对。


    “谁说我只有一把剑。”


    “我有两把剑。”


    她有两把剑。


    一剑轻如鸿羽,出鞘无声;一剑重若泰山,落锋撼地。


    “还没来得及告诉阁主,这次来,我就是来取剑的。”


    她感受到了。


    从一万缕剑气中感受到那一缕,从一万声剑鸣中听到那一声。


    周青崖的鬓发飘风,她伸出手,合住雕像眼瞳,轻轻一抽。


    嗡 ——


    一声清越苍茫的剑鸣破空而起,震散周遭漫天剑威。


    一柄古朴厚重的长剑自石像眼瞳中脱出,石屑纷飞,剑身敛尽浮华,锋芒内敛,却隐隐透着可裂山岳、可断精金的磅礴威势。


    正是“断金剑”。


    如果说殷无仞的剑是‘斩断’,那么周青崖的剑便是‘牵挂’。无论相隔多远,她总能与她的剑心有灵犀


    殷无仞满脸惊诧。这把剑秉性刚执桀骜,即使以剑阁最厉害的“镇剑诀”也始终驯服不得,反被剑势反噬。他只能将其封藏于石像眼瞳之中,想以漫长的时间来消磨它的脾气。


    没想到会被她如此轻易地握在手中。


    周青崖一剑折风,一剑断金,双剑入手,一柔一刚,一虚一实,瞬间气机相融,两把剑的剑意铺天盖日,竟然与万万剑相抵。


    剑气爆炸的瞬间,她双眼变成一黑一白。


    便是棋家道眼。


    棋家道眼洞彻先机,能预知招式起落。殷无仞每一处起手、每一分剑势变化,都在她眼底提前显化,无所遁形。


    你连我都赢不了,还妄想杀我的师尊云松子?


    剑台之上,上千名剑阁弟子仰头凝望峰顶,屏息敛气,心神震颤。


    峰顶之巅,漫天银白剑海汹涌翻涌,亿万寒芒层层叠叠,如天河倾覆。


    少女身影立于石像之上,身侧一明一暗两道剑光交相流转,流动自如,如银色风暴里的两只黑白燕,又似太极双鱼。


    剑影交织,映彻雪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馆里,一只惊堂木“啪”得一声落下,说书先生抿了抿水就要收拾东西,顿时引得台下听众不满,闹哄哄嚷作一团:“怎么讲到紧要处便停了?哪有这样吊人胃口的!”


    “我砸钱,快些讲。”


    “就是啊,他们两个比剑谁赢了。”


    “好吧,既然各位如此热情,老朽也就不推脱了,”说书先生只好又坐下来。


    “话说那二人于光明顶战了三天三夜。直打得天昏地暗,狂风卷雪翻涌不息,山间风云尽数搅动,真可谓惊天动地,惊心动魄,惊天地泣鬼神,惊——咳咳,最后殷阁主终究是棋差一着,被打落石像,听说跌下来后道心破碎,如今成了个疯子。”


    “疯了?”


    堂堂昆仑剑阁阁主竟然落了个疯了的下场。


    有人瞠目结舌,有人拍桌惊叹,还有人握着剑心向往之。


    “好!”有人叫好。


    也有人问道:“好什么?那个周青崖不是修真界恶贯满盈的女魔头?”


    “什么女魔头!胡说八道!”


    “昔年,代州媓岐宫若非她带过去的小丫头,无数人恐怕早在轩辕鼎里化为血水;之后九州论道,她代表咱们修真界大胜中州;近来她又在解家赏花雅集救了十几家宗门弟子,我才不信她是大魔头。”


    “对,说的没错!”茶馆内瞬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就是!那些世家大族里,哪个不是藏着数不清的腌臜龌龊、阴私勾当,自己不敢认,反倒捏造假证据,把污水尽数泼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有一桌女剑修们听得更是胸中激荡,愤慨而起:“我女楷模!怎么可能是魔头?”


    ……


    如果有一天你被人,甚至被整个世界误解,周青崖对此有话说:不要解释,去做。


    谣言不能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的行为可以。


    现在,她从昆仑雪山光明顶走下来,觉得有一点点累。


    一眼就看到等在原地的谢悬之。


    “师兄!”她疲惫中带着骄傲地扬起手中双剑。


    谢悬之有一瞬间仿佛回到多年以前,她双剑在手,他目覆轻纱。


    “师兄,不到昆仑非好汉。我赢了!”


    谢悬之清笑:“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无数个夜晚,他们曾在百步石梯上畅谈理想。


    一个年少轻狂,一个明月相思。


    “师兄,现在我的‘折风’、‘断金’都在,不如我们两个比试比试?”周青崖忽然有了想法,“说起来,我们两个还没有明明白白比一场呢!”


    曾经是两个最年轻的五境天才,现在又是书圣弟子和棋圣弟子,不如趁热打铁,分个高下!


    周青崖想,赢的人一定是她!


    没想到谢悬之却斩钉截铁拒绝:“不比。”


    “……哈?为什么不比?”


    “我站在这里太久了。”谢悬之往前走一步,“所以我现在有一点累了。”


    “嗯?”


    谢悬之:“不对,是很累。”


    周青崖想,不对啊,打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人是我,该说这话的人应该是我啊。


    不待她问出口,谢悬之已经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轻轻依靠。


    “好累啊。”他轻声道。


    周青崖瞪大眼睛。


    好,好舒服啊。


    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突然有了支撑,她所有的力气好像都被卸去,靠在谢悬之的身上。


    师兄的身体好舒服啊。


    诶,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她胡乱摸了摸谢悬之的胸膛,冰冰凉凉的。


    师兄在雪地里站得久了,身体清凉,正好抚平她战斗气血上涌带来的燥热。


    渐渐地,心绪也跟着缓缓沉静,安稳平和


    不是她依靠谢悬之哦,是师兄需要依靠她!


    所以,还是她赢了!


    师兄累了,她就勉为其难地让师兄靠一靠吧。


    周青崖的身形愈发慵懒柔和,整个人完完全全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重,呼吸绵长:“……师兄才站了三天就累了,没想到师兄这么娇气。”


    师兄是娇气包,师兄果然不如我,嘿嘿嘿。


    “记住了,我下次不站这么久了。”


    “生命在于运动。师兄你会不会是骨质疏松?”


    “……那我以后多动一动。”


    在哪里动呢?


    谢悬之的白发轻飘动,忽听得耳畔人的梦呓。


    “师兄,”周青崖喃喃道,“殷无仞的剑实在有点难缠。”


    “所以师妹很了不起。”


    也没有啦,周青崖美滋滋地想。不过,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师兄,你是不是等我很久了?”


    谢悬之温柔抵住她的发梢,觉得这不算一个问题:“我心甘情愿。”


    “等多久都愿意?”


    “甘之如饴。”


    “等一百年呢?”


    “区区百年。”


    “两百年呢?”


    “只要你来。”


    只要你来,无论多久,我都会一直一直为你等下去。


    “一万年呢?!”


    谢悬之蹭了蹭她的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谢悬之都老了。老了就不好看了。”


    ^_^


    周青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很开心。


    她睡梦中露出笑容:“师兄,那待会我们一起看雪吧。”


    “好。愿雪花落满人间。”


    就让降雪染白我们的头发;


    让所有孤独的灵魂都得到归期。


    ……


    只是数月后,昆仑山之战如何传奇,人们已经无心再谈论。


    因为,千机学院,修真八州,中州的皇宫,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云天之上,有一道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