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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欢》古代言情小说_鹤松楹

    第31章 你可愿再给他一次机会?


    太子轿撵抬着萧婧华入了长秋殿。


    萧长瑾抱着萧婧华入殿时, 崇宁帝正在批奏折。


    他与恭亲王一母同胞,生得有四五分相似,只是相比于恭亲王, 眉头时常皱着,显得很是威严。


    将萧婧华放在榻上,兄妹俩同时开口。


    “父皇。”


    “皇伯父。”


    崇宁帝头也不抬, “嗯”了一声, 对萧婧华道:“桌上有吃食。”随后招呼萧长瑾过去, “这封奏折, 你看看。”


    萧长瑾依言。


    父子二人讨论起政事。


    萧婧华才用过早膳,此时没什么胃口,半躺在榻上发呆。


    鼻尖弥漫着熟悉的龙涎香, 她闭着眼, 脑子里回想起那几日的事。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座山上,她站在尸山血海中,双手沾满了血。


    背后有东西贴着她, 幽幽质问。


    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枉你还自诩天家血脉, 为什么救不了我?


    那张惨白的脸骤然七窍出血, 张嘴朝她咬来。


    “不要!”


    萧婧华猛地惊醒, 脸上冷汗津津。


    “醒了?”


    沉稳的嗓音响起, 她怔怔抬首, 面前递过来一张明黄色的帕子, “擦擦。”


    萧婧华呐呐接过, 擦去脸上汗水, 视线转了一圈, “太子哥哥呢?”


    “朕让他去处理政事。”


    成京搬来木桌放在榻上,崇宁帝捻起一颗棋子,“陪皇伯父下盘棋?”


    萧婧华抿唇点头。


    她自幼学棋,棋艺不说有多高超,但仍胜过寻常人,往日里与崇宁帝下棋,不说赢多少,却也不至于满盘皆输。


    可今日,无论下多少次,始终是她输。


    放下棋子,崇宁帝叹了一声,吩咐人把棋撤了,像年幼时那般抚摸萧婧华的头发,放低嗓音,“受委屈了?”


    泪水陡然决堤,萧婧华伏在崇宁帝膝上,大哭出声。


    她啜泣着说:“血,好多血,皇伯父,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


    “他们在我跟前杀狗,杀野鸡野兔,还逼着我吃下。我不想吃,可他们逼我,我真的不想吃……”


    “还有那个姑娘,她求我救她,可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我救不了她,皇伯父,我救不了她!”


    崇宁帝轻叹。


    婧华险些走失后,他们把她保护得太好,别说人,即便是杀鸡也没让她见过,平日里惩处下人,更是不会让她撞上。骤然来这一出,她怎么受得住?


    宽厚手掌一下下抚摸她的头发,静静安抚着她,崇宁帝温声道:“别怕,婧华回来了,不会再有人能欺负你。”


    “你不过是个小姑娘,救不了人,与你何干?”


    “别怕,不哭了。”


    萧婧华放声大哭。


    哭累了,她渐渐转为啜泣,闭着眼伏在崇宁帝膝上,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崇宁帝瞧了眼缭绕不断的白烟,为她擦干脸上的泪,指关节在桌上轻敲两声。


    成京躬身而入,“陛下。”


    崇宁帝低声道:“吩咐下去,宁城水祸,朕身为天子,当以身作则,即日起长秋殿食素,为百姓祈福。”


    成京看了眼睡着的小郡主,恭声道:“是。”


    ……


    琅华郡主一入宫,便在长秋殿待了整整一上午,此事一外传,三宫六院便知即便在土匪窝里走了一遭,琅华仍是那个备受宠爱的琅华。


    回到属于自己的殿宇,各宫的帖子便送了来。


    萧婧华没工夫应付,恹恹拂开,“收起来吧,就说本郡主尚未痊愈,不便见客。”


    夏菱“诶”了一声。


    箬竹箬兰重伤未愈,萧婧华便带了她入宫。


    这小丫头第一次进宫,虽谨小慎微,但仍能从翘起的嘴角窥见几分喜悦。


    萧婧华白日里睡得多,见她激动,索性拉着她和另两名宫女打叶子牌。


    玩到深夜,直到困意上涌,才散了局,各自歇下。


    第二日,萧长瑾早早便来了,怀里揣了个木盒,不知装了什么。


    “看看,喜欢吗?”


    他打开木盒,放在桌上。


    萧婧华疑惑低头。


    木盒里躺着一对玉石耳铛,底下用白玉雕成含苞待放的君影草,上面一颗孔雀石,中间缠绕着金线。


    萧婧华弯着眼笑,“好端端的,哥哥送我耳铛做什么?”


    萧长瑾:“忘了?前两日是你生辰。”


    萧婧华目光一滞,有些恍惚。


    是啊,四月二十五是她生辰,那日她本该在府中与父王一同庆生,谁知竟在匪窝里见证了一场屠杀。


    她摇摇头,将那些画面晃出脑海,欲言又止。


    “怎么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萧长瑾轻拍她头。


    萧婧华犹豫半晌,将做的梦和盘托出。


    说完,望着萧长瑾凝住的神情,小声道:“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是我被吓得神志不清,才会做那些梦?”


    “怎么会?”萧长瑾回神,敛去眸中冷色,动作轻柔地在她头顶揉了揉,温声道:“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在,哥哥不会放过他。”


    见他信了,萧婧华抿唇轻笑。


    这般小心翼翼的表情,以往根本不会出现在婧华脸上,萧长瑾心中骤痛,心道,还是要让乐宁与端和多来几趟,与婧华吵闹吵闹,也能恢复快些。


    想了想,他笑道:“陆埕这一趟回来,一个侍郎之位是少不了了。”


    萧婧华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升不升,与我何干?”


    看着她平静的表情,萧长瑾一怔,“婧华,发生了何事?可是陆埕惹你伤心了?”


    “没有,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哥哥,往后我和他。”


    顿了顿,萧婧华轻声道:“就再无瓜葛了。”


    萧长瑾认真端详着她的表情,心中惊讶,仍含笑道:“无碍,婧华想要什么男人没有,何必稀罕他一个陆埕?”


    萧婧华笑着点头,转念想起另一事,问他,“哥哥准备什么时候成亲?”


    太子已及冠两年,别说立妃,东宫连个侍妾也无,此事没少被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大臣念叨。


    萧长瑾一顿,想起最近回京的某位姑娘,笑意加深,“等有消息了,哥哥再告诉你。”


    萧婧华:“好啊。”


    夜里又下了场大雨,雨水噼里啪啦砸在檐下石板上,听得人脸皮一疼。


    她披着外裳,站在窗前看雨。


    乌云笼罩,不见星光。水汽弥漫,阴冷沁骨。


    素手放在窗上,用力一推。


    风雨劈脸砸来,豆大的雨珠在她脸上共舞。


    白皙颈子上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萧婧华却笑了起来。


    曾祖当年忍辱负重,在刀光剑雨中穿梭多年,见过的血杀过的人多了去了。身为他的后人,怎能因这点小事便萎靡不振?


    她不能救下那姑娘,那便找到寇全,杀了他为她报仇。


    有人胆敢在背后算计她,那便把那只老鼠揪出来,杀了一了百了。


    她是琅华郡主。


    无人能在欺负她后,全身而退。


    少女迎着雨笑,雨水砸在脸上生疼,她眼中的光亮却盛朝阳。


    ……


    宁城。


    大雨倾盆。


    陆埕身着蓑衣穿梭在雨中。


    山坡之上,百姓们互相依靠着在临时搭建的庇护所下躲雨。他们浑身被水打湿,有人双手被水泡白,面黄肌瘦,均是一副悲苦绝望的神情。


    心中闷痛,陆埕深吸气,将送上来的百姓交给驻扎在此处的衙役。


    “好好照顾他们。”


    站在一旁的中年男子闻言暴怒,“要不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昧下修堰的钱,那堰怎么会垮,我们怎会流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


    “还照顾?照顾我们去死吗?!”


    怒吼一出,人群中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哽咽啜泣。


    陆埕静默片刻,对着众人弯身作揖,沉声道:“贪污官员已被朝廷清算,追回的金银会重新用于修堰。此番劫难,工部上下官员严阵以待,势与诸位共存亡,请诸位再给朝廷一次机会,相信人定胜天。”


    雨声极大,他的声音却仿佛能穿透雨幕,在耳侧久久回荡。


    振聋发聩。


    中年男人嗤笑,“一个个的,说得比唱得好听。”


    陆埕起身,认真道:“陆某是唱是做,待来日,诸位自能见分晓。”


    话落,他转身朝下。


    浑浊洪水冲没了村庄,声势浩大地向前奔腾。


    树木横在水中,茅草、被子、草鞋……漂浮在水上。


    哀切的哭声混在雨中,仿佛狂风呼啸而过。


    一个刚被救治上来的老人双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


    他睁大了眼,苍老的脸上遍布恐惧。


    陆埕眼疾手快将他抓住。


    “孟年,帮忙!”


    他咬牙。


    孟年急忙拉住老人另一只手,两人合力将他拉上岸。


    死里逃生令老人喜极而泣,跪在湿冷地面不住叩头。


    陆埕将他扶起,温声安抚,“雨大,老人家别在此处淋雨了。”


    老人呜呜哭着,连连点头。


    他走后,陆埕正欲起身,余光瞥到岸边枯草上挂着的东西。


    手往腰上摸,空无一物。


    他伸手去够。


    刚够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往下栽。


    他日夜兼程赶赴宁城,策马十日的路程,硬是被他缩短了一半时间。到达之后夜以继日救助百姓,身体早就支撑不住了。


    “大人!”


    孟年慌了,扑上去死死抱住陆埕的腰。


    用力将他往回拉,边朝外吼,“快来个人帮忙!”


    幸好几步之外便有衙役,闻声立即赶来,将陆埕拖了上来。


    道了谢,孟年泄力倒在地上,用手臂挡在眼前隔绝雨珠。他大喘气,高声道:“大人,你今日必须得歇息了。”


    陆埕没说话。


    他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攥着玉簪的手发紧。


    离开后,她应是气狠了,若无这份生辰礼,不知要气多久。


    他望着天,雨珠砸进眼里,疼得紧。


    陆埕收好玉簪,翻身而起,缓了缓气道:“走吧,继续。”


    孟年哀嚎一声,大声嚷嚷,“回去之后,你必须给我涨月银才行。”


    陆埕含着笑音,“涨。”


    大雨之中,他的背影似永不折断的青松。


    谁也没想到,这场雨竟陆陆续续下了一月。


    萧婧华也在宫中住了整整三月。


    父王派人来催好几回了,她只好和皇伯父告辞。


    “三月了,再不放人,你父王该杀进宫寻朕算账了。”


    听萧婧华请辞,崇宁帝开了句玩笑。


    “父王哪敢啊,他就是个纸老虎。”


    萧婧华笑。


    “你啊。”崇宁帝指尖轻点她额头,笑道:“趁你父王不在,就知道埋汰他。”


    萧婧华无辜眨眼,丹凤眼里一派天真。


    崇宁帝忍俊不禁,向外唤一声,“进来。”


    成京领着二人进入殿内。


    “皇伯父,这是?”萧婧华疑惑地看着成京身后的两个姑娘。


    二十来岁的模样,样貌不算出挑,属于放在人群中谁也不会注意的类型。


    崇宁帝未答,对着两人道:“从今日起,郡主便是你们的主子。”


    二人垂首领命。


    “属下二十一/二十四,见过郡主,请郡主赐名。”


    “这是皇家暗卫,往后便由她们保护你的安全。”崇宁帝温声道。


    萧婧华惊讶又开心,抱着崇宁帝的胳膊,甜甜道:“谢谢皇伯父,我就知道,皇伯父对我最好了。”


    崇宁帝眉梢轻扬,表情舒畅。


    萧婧华打量着两名女子,思忖道:“你叫予安。”手指着二十一。


    又对二十四道:“你便叫觅真吧。”


    予家人安康,寻觅真相,这是她目前最想做的事。


    予安和觅真异口同声道:“谢郡主赐名。”


    “好了,回去吧。”崇宁帝摸着萧婧华头顶,“朕让成京送你回去。”


    萧婧华笑容灿烂,软着嗓子撒娇,“那我改天再来看皇伯父。”


    崇宁帝笑着颔首。


    成京伸手做出请的姿势,“郡主请吧。”


    “劳烦成公公了。”萧婧华朝他一笑,“皇伯父,那我走了啊。”


    崇宁帝摆手,“去吧。”


    萧婧华随成京出了长秋殿,予安和觅真埋首跟在身后。


    方走出宫门,前头迎面走来一个男子。


    萧婧华挥手,笑着与他打招呼,“二皇兄。”


    那男子穿着一袭雪青色绣云雷纹宽袖长袍,头戴玉簪,长发随风散在肩头。两道长眉斜飞入鬓,凤眼飞扬,五官俊美,似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


    见了萧婧华,他露了笑,“婧华这是刚从父皇那出来?”


    萧婧华点头,斜眼打量他,“二皇兄这是?”


    萧长兴扬了扬手里的小笼子,将里边的蛐蛐暴露在众人视线里,无奈道:“逃课斗蛐蛐被夫子逮住了,来找父皇骂呢。”


    若说萧长瑾是温润如玉、行事妥帖的储君,萧长兴便是玩物丧志的闲散皇子,因他母妃早逝,萧长瑾对这个弟弟还算照顾,萧婧华与他也算熟稔,便道:“皇伯父这会看着心情还不错,二皇兄没准能逃过一劫。”


    萧长兴并未心存侥幸,叹道:“那他待会儿便要暴跳如雷了。”


    萧婧华被逗笑。


    “婧华准备去哪儿?”萧长兴看着她身后的成京和两个陌生女子。


    “回府去,这不,皇伯父让成公公送我呢。不与二皇兄闲聊了,我先出宫了,免得耽误成公公的差事。”


    成京含笑道:“不耽误。”


    萧婧华并未介绍予安觅真的身份,萧长兴便以为是两名普通宫女,以往长秋殿和东宫也没少往王府送人,他没放在心上,让开路去,“婧华去吧。”


    萧婧华点头,领着人出宫。


    萧长兴目送几人走远,拎着笼子,垂头丧气地进了长秋殿。


    ……


    回府后和父王一起用了午膳,萧婧华便回了春栖院。


    三月未归,春栖院一切如常,仿佛她从未离去。


    听着一溜的“郡主”,萧婧华唇畔含笑,一转头,目光顿住。


    箬竹箬兰立在檐下,殷切地注视着她,眼里含着泪光。


    萧婧华扬唇,“伤都好了?”


    “都好了。”


    箬竹哽咽。


    箬兰直接哭了出来,“还好郡主没事,不然奴婢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夏菱在身后绞着手指,面色忐忑。


    萧婧华余光扫过,“进去说吧。夏菱,你先带予安和觅真去安顿。”


    夏菱眼睛一亮,脆生生应下,“是,郡主。”


    “她们是?”


    夏菱箬兰认识,但另外两名女子,却是毫无印象。


    萧婧华先进了屋,感受屋内凉爽,心情大好,笑道:“是皇伯父给我的暗卫。”


    不欲多谈,她迟疑着问:“你们后来……”


    “奴婢那日被山匪扔出去时撞到了头,晕了过去。”箬竹开口。


    “那马车翻了,奴婢和马夫陈叔摔了出去。”


    剩下的箬兰没说,但萧婧华想也知道,从马车上摔下去,定是伤得不轻。


    她垂着眼睑,轻声道:“性命无虞便好,让你们做的事都办完了?”


    王府随她外出的侍卫足有二十,活下来的却屈指可数,汤正德给每人家里都送了抚恤金,萧婧华也从自己的私房里添了不少。


    “都办好了,奴婢和箬兰亲自送去的。”


    “那便好。”


    萧婧华松了口气。


    天热,她午后困乏,打了个哈欠道:“收拾东西,咱们明日搬去琳琅阁。”


    “早收拾好了,就等郡主回来呢。”


    箬兰笑。


    萧婧华满意,夸赞道:“箬兰果真懂我。”


    箬兰得意。


    歪回了床上,萧婧华没多久便睡着了。


    箬竹坐在床边,轻轻摇着扇子。


    凉风拂面,萧婧华睡得极为踏实。


    一觉醒来,府里来客。


    听箬兰说来客是谁时,萧婧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说谁来了?”


    箬兰回:“陆夫人。”


    她虽然对陆埕老大不满意,但对陆夫人却没什么意见,相反,她和箬竹一样,都很喜欢这个温柔贤淑的夫人。


    萧婧华坐着发了会儿呆。


    即便已经下定决心和陆埕一刀两断,但有些东西想放弃却没那么容易。


    比如,和陆府众人的情分。


    按了按太阳穴,她叹道:“走吧,去见客。”


    陆埕生得不怎么像陆夫人,若说陆埕是天上月,枝头雪,清冷无垢,高不可攀。那么陆夫人便似空谷兰,三月风,柔情似水,温柔可亲。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女人,在丈夫死后,为自己两个儿子撑起了一片天。


    萧婧华迈入花厅,扬起笑脸,“陆姨何时回的京?”


    陆夫人抬首。


    她年近四十,早些年日夜操劳,日渐衰老,幸好儿子争气,近几年慢慢养回来不少,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前两月就回了,可惜你在宫中,无法与你相见。”


    嗓音轻柔,带着点江南韵味,好听得紧。


    她拉着萧婧华坐下,愧疚道:“若早知我一走阿埕便犯蠢,我说什么也不会离京。”


    “婧华,那姓白的姑娘伤好后,我便让殷姑送出府去妥善安置,你可愿再给阿埕一个机会?”


    陆夫人望着萧婧华,目光真挚,“你若愿,我明日便请人上门提亲。往后他再犯,你与我说,我定饶不了他。”


    萧婧华笑了笑,“陆姨,和白姑娘无关,是我和陆埕有缘无分,您不必劝了。往后,他会找到和他情投意合的姑娘。”


    陆夫人望进她眼中。


    若非被伤得狠了,这姑娘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做了什么,惹你这般伤心。”


    萧婧华默了默,低声道:“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冷待我,疏远我,不爱我罢了。”


    陆夫人拍着萧婧华的手,叹道:“怪我,自他成年后,我的心思更多放在了阿旸和铺子上,对他关怀不够,竟不知他何时左了性子。”


    “你既已下定决心,陆姨便不再劝,往后咱们不管他,随他去,让他想做什么做什么。”


    陆夫人将萧婧华颊边碎发勾到耳后,柔声道:“只要你还认陆姨。”


    萧婧华鼻尖发酸,将头轻轻靠在陆夫人肩上,“陆姨对我这般好,我当然认的。”


    陆夫人心中酸软,温柔地揽她入怀。


    ……


    回了陆府,殷姑殷切地迎了上来,“怎么样?”


    陆夫人摇头。


    殷姑面露失望。


    “陆埕那兔崽子,居然把这么好的媳妇给作没了,真是惯得他!”陆夫人咬牙,“我看婧华就是对他太好了,给他两棍,看他还作不作!”


    殷姑默默点头。


    小丫鬟兰兰小跑进来,兴奋道:“夫人,大人回来了。”


    “回就回吧,我还得亲自迎接他不成?”陆夫人余怒未消。


    兰兰缩了缩脖子,一头雾水。


    正茫然,陆埕带着孟年风尘仆仆进府来,见了陆夫人,颇有些意外,“娘,您怎么回来了?”


    “怎么,这府邸是你陆大人独有的,我不能回?”陆夫人阴阳怪气。


    陆埕一头雾水,“娘,我没这个意思。”


    陆夫人白他一眼,语气郑重,“我今日去了恭亲王府。”


    陆埕眉头一皱,“她还气着?”


    陆夫人险些气了个仰倒,一言不发地拂袖便走。


    这蠢货,活该婧华不要他。


    她原本还想说婧华的事,如今看来,完全没必要。


    让他后悔去吧。


    殷姑同样目光责备,转身跟上陆夫人。


    陆埕与孟年对视,四目茫然。


    她们怎么了?


    第32章 “本郡主着急回府,陆大人自便。”


    送走陆夫人, 萧婧华骤然想起一事。


    她取了张请帖,一笔一划,认真落笔, 随后交予箬兰,“你亲自去一趟敬国公府,邀两位姑娘入府一聚。”


    忖度片刻, 她又道:“算了, 还是将敬国公府未出阁的姑娘都叫来吧。”


    箬兰应声。


    箬竹问:“郡主如何备宴?”


    萧婧华刚想说清淡些, 蓦地想起明日待客, 头疼般按着额角。


    她现在还是不能吃肉,一吃便想吐,但鱼之类的还能接受, 便道:“半荤半素, 到时将肉放得离我远些。至于口味……”


    想起云三姑娘与谢姑娘常年在京城与边关奔波,萧婧华道:“什么都来点,多上些味重的。”


    箬竹疑惑,郡主往日里颇爱吃肉, 为何要将肉菜放远?


    看着萧婧华蹙起的眉心,她没问, 应声道:“都记下了。”


    予安和觅真从到她这里便没怎么开口, 活生生像两个透明人, 萧婧华道:“你们先熟悉熟悉, 我这里不缺人, 这院子里除了我的屋, 平日里随你们去何处。”


    予安觅真同时行礼, “是。”


    萧婧华又瞥了眼一侧手足无措的夏菱, “你带她们去吧。”


    夏菱蓦地抬头。


    她现在的身份很是尴尬, 郡主的贴身侍女只有箬竹箬兰两位姐姐,可在她们养伤期间,又是她在照顾郡主,这会不会让她们觉得她在“篡位”?


    可郡主吩咐她做事,夏菱不安之下又很是激动,欢欢喜喜带着人下去了。


    箬竹望着她兴奋的背影,笑道:“她倒是单纯。”


    什么都摆在脸上。


    萧婧华“嗯”了一声。


    箬竹提笔,拟好菜单,拿给她过目,“郡主看这些如何?”


    萧婧华扫了一眼,满意点头,“拿去给林大厨吧。”


    “好。”


    翌日转瞬即至。


    萧婧华起了大早,特意将宴席摆在琳琅阁。


    恭亲王知她今日宴客,请的还是救命恩人,特意留下。


    日头渐起,见人还未至,萧婧华歪在躺椅里看书。


    “郡主,云三姑娘和谢姑娘到了。”


    渐看入了迷,外头响起箬兰的声音。


    萧婧华抬头。


    这一眼,仿佛有两缕春光顺着风钻入她眼中。


    门口站着两位姑娘,各有千秋。


    右边稍高那位穿着赤缇色窄袖长袍,一头乌发高高束起,发带红艳似火。她的五官分明很是温婉,然而眉目间却一派清正,英气十足。


    见萧婧华看过来,她弯了弯眼,露出绚烂笑容,是个性子爽朗的姑娘。


    左边稍矮那位身着井天蓝宽袖对襟短衫,下配群青色褶裙,裙摆腰身用银线绣云纹,坠有一枚金镶玉环形禁步。白皙光洁的脖颈上空无一物,双耳戴着水滴状白玉耳坠,再往上,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


    眉形优美,不浓不淡,琼鼻樱唇,无一不美。最美的是那双眼睛,标准的桃花眼,眸光微动间似有碎星流转,却又清清冷冷的,似天上仙。


    二人向她见礼。


    “云慕筱/谢瑛见过郡主。”


    “不必多礼。”萧婧华缓神,忙起身将二人扶起,笑道:“说来,那日多亏了二位姑娘,该是我向你们道谢才对。”


    云慕筱的声音与她的人一般,略带清冷,似泉击玉石,“那日是阿瑛出手救下郡主,慕筱有愧。”


    谢瑛摸了摸发尾,笑道:“举手之劳罢了。”


    萧婧华笑了,望二人身后瞧一眼,“怎的就只有你们二人,云二姑娘她们呢?”


    云慕筱微顿。


    谢瑛道:“二姐姐说今日是郡主为了答谢特意摆的宴,她们便不来凑热闹了。”


    萧婧华没多想,遗憾道:“我今日可准备了不少菜呢。”


    “没事。”谢瑛拍拍胸膛,满脸自信,“郡主放心,我吃得多,绝对不浪费。”


    萧婧华噗嗤笑了。


    京中女子哪个不是高贵优雅的典范,她还从未见过这般性子的姑娘。


    引着二人进去,笑道:“那谢姑娘今日可要多吃些。”


    谢瑛眼睛都亮了,“好啊。”


    云慕筱抛下那点愁绪,勾了勾唇。


    听闻客至,恭亲王特地来露了一面,郑重地向二人道谢,引得谢瑛紧张不已。


    幸好恭亲王没待多久,嘱咐萧婧华照顾好客人便走了。


    见谢瑛暗暗松气,萧婧华心中好笑,安慰道:“莫怕,我父王挺随和的。”


    谢瑛面上泛红,“郡主见笑了,我只是觉得,王爷与定安郡王一般,令人生畏。”


    “你见过表叔?”萧婧华惊讶。


    定安郡王,正是她那位威名赫赫的姑祖母的长子。


    谢瑛笑了,“郡主有所不知,我与筱筱的祖父当年是驸马家臣,后随大长公主杀敌,这才自立门户。”


    她说起旧事,丝毫不觉羞耻,反而满是自豪。


    “是吗?那你祖父可真厉害。”萧婧华笑。


    听她不嫌,谢瑛眼中发亮。


    以往回京,那些贵女们每每听说她家曾是家臣,嘴上虽未说什么,但眼里总有几分嫌弃,久而久之,她便不愿与之来往。


    没想到,郡主与她们完全不同。


    这让谢瑛很是兴奋,喋喋不休地说着边关趣事。


    萧婧华也很给面子,听得很是认真。


    说着说着,菜上齐了。


    萧婧华招呼二人入座,“也不知你们喜欢什么,我便让厨房随意上了些,还望二位不嫌。”


    云慕筱低眸瞧了眼,除了京城名菜,还有不少边关菜色,看得出郡主是下了功夫的。


    唇畔带了浅笑,她道:“够丰盛了,多谢郡主款待。”


    谢瑛直接“哇”了一声。


    萧婧华双眼弯弯。


    她发现,云慕筱话不多,用餐的姿势端庄优雅,应是自幼在国公府养成的习惯。谢瑛倒是有几分豪爽,不过她并不讨厌。


    吃了片藕,萧婧华蓦地想起一事,“对了,你们是在何处救下我的?”


    谢瑛歪头思索,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偏头看向云慕筱。


    云慕筱沉思片刻,略有迟疑,“好似,是在灵晞山附近。”


    “灵晞山?”萧婧华蹙眉。


    难怪这么久也无人发现那群山匪的踪迹。灵晞山因有承运寺坐镇,附近向来太平,谁能知晓里头居然藏有山匪?


    父王他们寻她时,应也没想到要搜灵晞山。


    那群山匪胆子可真大。


    “那日和我一起的姑娘,你们可知她在何处?”


    “知道知道。”谢瑛眼下嘴里的肉,连连点头,“当初她租赁屋子时,还是我陪她去的。”


    “我明日想见她一面,不知谢姑娘可能安排?”


    “能的。”谢瑛一个劲点头,笑容灿烂,“郡主别叫我谢姑娘了,唤我阿瑛便好。”


    “阿瑛。”萧婧华从善如流,目光移向云慕筱,笑道:“那我便唤三姑娘筱筱了。”


    云慕筱怔愣,随后点头。


    “那你们也别唤我郡主了,直接叫婧华便是。”萧婧华单手托腮,“我身边亲近的人都是这么叫的。”


    虽相处的时日不多,但她还挺喜欢这对姐妹。


    最重要的是,谢瑛性子和她胃口,云慕筱长得够美。


    她喜欢美人。


    萧婧华笑眯眯地看着云慕筱。


    后者喉咙滚动,轻启唇,“婧华。”


    相比她的艰难,谢瑛就直接多了,欢欢喜喜地唤她,“婧华。”


    萧婧华双眼弯成月牙,清清脆脆的。


    “诶。”


    度过了愉快的一日,为了显示自己对新手帕交的重视,萧婧华特意送了二人出府,顺便告知她们明日约见温婵姿的地方与时辰。


    谢瑛一口应下,“婧华放心,一定给你带到。”


    萧婧华笑,“好啊,那就麻烦阿瑛了。”


    谢瑛笑容满足,拉着云慕筱告辞。


    目送二人离去,萧婧华转身回了琳琅阁。


    落日熔金,余晖洒在湖面,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菡萏正盛,随风摇曳,湖面上漂浮着不少残荷。


    萧婧华踩着日落,双手负于身后,发尾飘扬。


    ……


    陆埕低眉沉思。


    从宁城归来,往上升在意料之中。


    他想过刑部,工部,可出乎意料的,竟是礼部侍郎。


    不过任命已下,做好分内之事才是要紧的。


    但在那之前……


    陆埕望着恭亲王府大门,对守卫颔首致意,“劳烦通传一声,陆埕求见郡主。”


    守卫语气很淡,“陆大人,郡主不在府中。”


    陆埕神色不变,“那陆某便在此处等候。”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无奈道:“陆大人,郡主今日当真不在府内。”


    陆埕表情一顿,“好,多谢。”


    走出几步,他对身后的孟年道:“你说她去了何处。”


    孟年耸肩,“我又不是郡主,我怎么知道。”


    陆埕睨他一眼,“走吧。”


    ……


    “扣扣。”


    “进。”


    萧婧华推门而入,第一眼便望见屋内的温婵姿。


    比起三个月前,她如今的表情平和了许多,唇角带着淡淡笑意,看她的神色却略有拘谨。


    “郡主。”


    萧婧华颔首,越过她坐在窗边,“坐吧。”


    温婵姿在她对面落座。


    上一次见面已是三个月前,那夜互相搀扶逃命仿佛已是前世。


    二人默不作声。


    过了许久,萧婧华启唇,嗓音带着轻微沙哑,“那时候……抱歉。”


    温婵姿疑惑抬眸。


    萧婧华并未看她,目光越过窗外,看向遥远山峰。


    “我并非嫌弃你身子不干净,而是厌恶所有出身青楼的女子。”


    这话出口,剩下的便好说了。


    “你知道我母妃吗?”


    温婵姿摇头。


    恭亲王妃已去世多年,她自然不知。


    萧婧华轻声道:“我父王年轻时对她一见倾心,央着我外祖母多日,许下独她一人的誓言,才打动母妃,迎娶她入府。”


    “我出生后,他们依旧如胶似漆,感情极好。后来,母妃又有了身孕。”


    “我那时最爱趴在母妃身边,摸她肚子里的弟弟妹妹,与父王母妃一同期待它的降生。”


    “有一日,父王和母妃拌了嘴,气得离府。他久不归家,母妃担心坏了,硬是等了他一夜。父王回府后心疼不已,与母妃重归于好。”


    “可就在母妃怀胎八月时。”萧婧华收回目光,静静看着温婵姿,那眼神令她心头一窒。


    “有一青楼女子大着肚子找上门来,跪在王府大门前,恳求母妃允她入府。”


    温婵姿眼皮一跳。


    “她说,父王那夜与友人宴饮,醉酒后幸了她,她深知二人如云泥之别,不敢妄想,可肚子里的孩子始终是父王的血脉。她情真意切,哭得那般可怜,于是,我母妃信了。”


    “她居然信了。”萧婧华笑着,声线却在抖,“她不信父王的解释,哭着与他大吵一架,恨父王背弃了二人的誓言。”


    她泄力一般往后靠,轻声道:“争吵中,母妃动了胎气,一尸两命。那时离我的生辰,不过五日。”


    “后来,父王查清真相,那青楼女子不知怀了谁的孩子,见我父王醉酒,便想搏一搏富贵。她的一念之差,却令我没了母妃,你说,我该不该恨。”


    温婵姿说不出话。


    “抱歉。”萧婧华点去眼角泪珠,“那时,是我迁怒于你。”


    如今她懂了,不是所有青楼女子,都那般不堪。


    温婵姿摇头,缄默良久后,缓缓启唇。


    “我生在农家,是家中长女,我娘身子不好,我爹却让她一直生,硬生生把一个还算富庶的家生垮了。七八岁时,我容貌渐渐张开,我爹望着满屋的孩子,将我用二十两银子卖去了青楼。”


    萧婧华已平复了情绪,闻言微睁着眼,极为震惊。


    “十六岁那年,我的初.夜被拍出高价,自那后,接待的皆是贵族富商,我每每笑脸相迎,心里却觉得没意思透了。”


    “三年前,我看上一个书生。他用尽所有银钱买我一夜,却什么也不做,只与我谈琴棋书画。我意外于他的特殊,故意挑逗他,他只红着脸躲开。我那时以为,那是爱情。”


    “我花了三年时间给自己赎身,随书生回乡,愿与他做一双凡世夫妻。可是……”温婵姿自嘲一笑,“遇到匪徒时,他竟第一时间将我推了出来。”


    她注视着萧婧华,“潘祝兴与你说了什么我不知,但我大致能猜到。”


    “不错,我为了活命,主动委身于他,甚至不惜亲手杀了书生。”


    温婵姿笑了,妩媚的笑容在此刻显出几分狂意。


    “他既背弃于我,自然该杀。而我也确实活了下来。”


    “我勾得潘祝兴对我着迷,非但不让我带镣铐,甚至允我自由行走。因为他们骨子里,是看不起我这种女人的。在他们眼中,我是个青楼女子,自然该依附男人而活,就算给了我自由,我也逃不了。可惜,他们输给了自己的自大轻蔑。”


    温婵姿笑容愈盛,俏丽地眨了下眼,“被我逃了出来。”


    萧婧华倏尔生出一股敬意,转而问出了疑惑,“你那时为何待我那般好?”


    温婵姿垂眸,嗓音带着回忆,“多年前,楼里有个姑娘,本是官家小姐,却因家中犯事流落青楼。我与她关系不错,可惜却看着她日渐消瘦,郁郁而终,我没能救下她,便想救救你。”


    萧婧华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哑然许久,“那你往后想做什么?”


    “那些姑娘里只逃出来一个,我去衙门将她领了回来,在世人眼里,她现在的身份与我以前无甚区别,即便回家,也不过被家人厌弃。处境好,青灯古佛伴一生,差一些,不过与没逃出来一个结果,不如跟着我,我带着她做绣活,活下来不是问题。”温婵姿笑,“我还欠了云姑娘和谢姑娘五十两银子,总该想方设法赚些银钱。”


    她笑容璨然,目光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经霜自有凌云意,勿做依人媚骨花。①


    萧婧华扬唇,“我帮你。”


    温婵姿目露疑惑。


    “我出铺子,你出手艺,就当是我雇你,好歹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略加思忖,绽开笑,端着茶杯站起身,对萧婧华一敬,“那我便以茶代酒,多谢东家。”


    萧婧华笑了,同样站起,轻轻与她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哎呀!”


    楼下忽然响起一声痛呼,萧婧华下意识侧目。


    下方,宁拓手忙脚乱接住砸中他的簪子,仰头就问:“这是谁的簪……”


    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他呆呆地望着二楼窗边的姑娘。


    少女乌发如云,挽着繁复却又及其好看的发髻,发间珠翠熠熠生辉,步摇下的珍珠串子在脸侧摇晃,好似晃进了他心里。


    她生得极为出色,五官明媚张扬,目光低垂时丹凤眼显出凌厉,有种她本就该如此盛气凌人的高傲感,让他想起了壁画上引颈高鸣的凤凰,生来就该高贵,令人不敢逼视。


    少女两道眉轻轻一皱,宁拓心慌意乱,心跳如擂鼓,举着簪子结结巴巴道:“姑姑姑姑娘,这可、可是你的、你的簪子?”


    萧婧华低眸瞧着那俊俏少年手里举的簪子,空着的手抚上发间。


    竟不知何时掉了。


    “是我的,稍等。”


    她朝问外喊了一声,“箬兰,去给我取来。”


    箬兰:“诶。”


    楼下,宁拓喃喃,“声音也这么好听。”


    那是哪家的姑娘?


    箬兰脚程快,小跑到宁拓面前,“多谢公子替我家郡主拾到簪子。”


    “郡主?”宁拓追问:“不知是……”


    他还未问完,箬兰已福身,带着簪子转身走了。


    宁拓愣了愣,不由抬起头。


    却见那窗已关上了。


    他垂头丧气,问身后的小厮,“辛志,你说那是哪家的郡主?”


    辛志挠头,“小的不知。那婢女这般傲气,出身应当很是显贵。”


    “在京城就好办了,总能再见的。走吧,母亲该等急了。”


    少年笑容和煦,潇洒的背影没入人海。


    ……


    与温婵姿大致商量了下开铺子的事宜,约好下次在恭亲王府相会,萧婧华起身告辞。


    接连几日被关在空无一人的屋子,她现在挺喜欢烟火气的,撩起车帘出神地望着热闹长街。


    蓦地,视线里闯入一个窈窕身影。


    萧婧华意外,“她那是在……”


    箬兰好奇地探出头,几乎是在看到那道讨厌的人影时便嫌弃地啧了一声。


    看清她身旁那人时,她震惊极了,“她不是非陆大人不嫁吗?怎么、怎么又和别的男人站在一处?”


    另一条街上,白素婉盈盈杏眸里含着感激,柔声道:“那日多谢公子了,若非公子相救,小女子只怕早已遭遇不测。”


    男子容貌只能算是端正,但好在气质出众,闻言讶异,“姑娘不是与陆大人……怎么,他们陆府就任由你被欺负?”


    “公子说笑了。”白素婉咬唇,无奈解释,“我与陆大人不过几面之缘,他为人刚正,救过我几次,后来为他挡刀,也是为了偿还恩情,谁知竟传出那般流言。”


    她红着眼,几欲哽咽,“素婉清白之身,这让我以后怎么活啊。”


    白素婉垂着眼睑,面上凄苦,眸底有精光闪现。


    陆夫人回府后得知她的事,与她开诚布公地谈过一次,陆家可以收她为义女,护她后半生无虞,却绝不会娶她。


    白素婉心灰意冷,听从陆夫人的安排搬离了陆府。


    至于什么义女,她全然未放在心上。


    与继母斗智斗勇多年,从亲爹的偏心里,她悟出一个道理。


    什么义女亲女,都没有夫妻关系牢靠。


    她必须把男人牢牢抓在手里。


    物色许久,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她得把自己撇干净才是。


    男子听了,露出心疼之色。


    白素婉心中稍安,轻声细语与男子说话。


    萧婧华瞧了许久,移开目光。


    她连陆埕都不在乎了,还在乎一个白素婉?


    管她想做什么,总之与她无关。


    刚想起陆埕,他的身影便出现在眼中。


    萧婧华:“……”


    许久未见他,竟有些恍如隔世。


    也不知他是何时回的京。


    转念一想,这与她何干?


    于是萧婧华淡定地挪开视线。


    箬兰撇嘴,将头缩了回去。


    那头,陆埕问孟年,语气笃定,“方才,她看见我了。”


    孟年不确定,“是……看见了……吧?”


    眉心微蹙,陆埕大步朝马车行去。


    孟年“诶”了声,忙跟上。


    “郡主。”


    熟悉的人影站在马车旁,隔着车窗与她说话。


    萧婧华冷淡颔首,“陆大人。”


    陆埕一怔。


    少女坐在马车里,面色平淡,不见笑意。


    “你可是还在与我生气?”


    他低声解释,“当时宁城事态严重,我不得不走。”


    “国事为重。”萧婧华淡漠颔首,“本郡主着急回府,陆大人自便。”


    话落,不顾陆埕反应,她吩咐予安,“走吧。”


    顺手放下车帘。


    予安和觅真来到她身边后,取代了以往的马车夫。


    闻言,她扬起马鞭,“驾。”


    马车徐徐消失在眼前,陆埕剑眉紧皱,“你说她究竟还要气到什么时候?”


    孟年摇头,“你都不知,我如何能知晓?”


    二人相顾无言。


    回到陆府,陆旸竟也回了,紧张道:“哥。”


    陆埕淡淡颔首,本想去向陆夫人问安,忆起她这两日不知为何看他极不顺眼,转道去了书房。


    陆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跑到正在厨房忙活的陆夫人身边,小声道:“娘,真的不把婧华姐的事告诉我哥?”


    “跟他说什么?”


    陆夫人冷笑,显然心里还存着怨气,“自己的媳妇自己都不关心,我这个当娘的怎好逾距?”


    “我倒要看看,他何时才能发现。必须让他疼一疼,才知道好歹。”


    陆旸叹气。


    哥啊,这次我帮不了你了。


    毕竟婧华姐,是真的不要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经霜自有凌云意,勿做依人媚骨花。——出自霹雳布袋戏,枫岫赠与湘灵


    宁拓:她真好看,声音也好听,她是哪家的姑娘,好想和她认识……


    陆狗:她要生气到什么时候?


    “……”


    傻逼。


    第33章 (文案)“陆埕登门,求娶郡主。”


    听到下人禀报念慈大师来访, 萧婧华很是稀奇。


    “他居然舍得下山?”


    忙对箬兰道:“你去告知一声温姑娘,说今日我有客,让她明日再来。”


    又吩咐夏菱, “快去请大师进来。”


    箬兰夏菱纷纷应声。


    没一会儿,念慈的身影出现在萧婧华眼里。


    他依旧着一身白色僧袍,相比于上回的破破烂烂, 衣裳好歹是齐整的, 俊美如玉脸庞挂着笑, 整个一副懒散模样, 哪像个得道高僧。


    萧婧华欣喜唤他,“大师快坐。”


    拂袖亲手为他斟茶。


    念慈转了转缠在手上的佛珠,另一手将东西放在桌上。


    萧婧华好奇看去。


    是只用草编成的兔子, 活灵活现, 煞是可爱。


    她笑了,几分调侃,“大师今年多大了,竟还喜欢这种小东西。”


    念慈无奈, “明言哭闹不止,编来哄他玩的, 谁知进了城, 他又不要了。”


    萧婧华还记得那个叫明言的小和尚, 葱白食指拨弄着小兔子的眼睛, 噗嗤一笑, “明言那般乖巧, 岂会哭闹?不过……”


    她把小兔子放在掌心, 低垂的眸光漾着丝丝缕缕怀念, 抬眸笑道:“我很喜欢, 大师送我如何?”


    念慈摆手,“郡主不嫌弃便好。”


    二人相对而坐,静默饮茶。


    很奇怪,每次和念慈在一起,即便什么也不做,萧婧华却总能感受到安宁。


    或许,果真如那些香客所言,他真是什么天上神佛转世?


    萧婧华没忍住,唇边泄出一丝笑。


    “为何发笑?”


    念慈侧眸。


    萧婧华说与他听。


    念慈愣了许久,摇头失笑,“我非神佛。”


    “那是什么?”萧婧华随口一问。


    “鬼。”


    她微怔,想起二人初遇,他也是自称鬼。


    没好气地睨他一眼,萧婧华道:“一句玩笑,你说了十年,竟还不腻。”


    念慈悠悠饮茶,扬唇轻笑。


    陪着萧婧华坐了两个时辰,念慈起身告辞。


    萧婧华送他。


    青年僧人的背影高挑挺拔,阳光铺洒而下,令他好似神佛临世。


    他未言明此行何意,但萧婧华心里清楚。


    是听说她被山匪掳走,特意来看望她。


    这些日子,她听了太多安慰的话,就连陆旸也曾来过信。


    可她已经不需要安慰,念慈这样以平常心待她就很好。


    萧婧华背着手回府,走到一半,她懊恼地拍了下额头。


    听父王说,寇全那群人逃了,念慈住在承运寺,也不知有没有音信。


    若是山匪跑到承运寺,惊扰了寺中僧人香客,那便不好了。


    怪她,竟忘了问一声。


    不过看念慈神色,应当是她杞人忧天了。


    那就再好不过。


    萧婧华心情大好,隔日约了温婵姿入府一叙。


    “你说,我们开个什么铺子好呢?”她双手捧脸,卷翘长睫眨啊眨。


    温婵姿思索着,“绣铺?成衣铺?亦或是胭脂水粉?”


    萧婧华想起那名为银朱的胭脂铺子,眸光发亮,“那就胭脂水粉如何?”


    温婵姿笑,“正好,我对这方面颇有研究。”


    萧婧华大喜。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决定好做什么营生,她让汤正德将王府空闲的铺面整理出来。


    轮到选铺面的时候犯了难。


    有一间位置极佳,但店面不大,另一间位置不算好,却是栋两层的小楼,明亮又宽敞,只是内里装修她不喜欢。


    萧婧华对着两张房契发愁,汤正德在一旁轻声提醒,“小郡主不如亲自去看看?”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萧婧华懊恼,对汤正德灿烂一笑,嗓音甜软,“还是公公见多识广,往后我若有不懂的,还得劳烦公公。”


    汤正德乐得合不拢嘴,巴心不得小郡主烦他呢,拍着胸膛保证,“郡主只管问便是,奴才不烦。”


    萧婧华笑容更盛。


    说好去看铺子,当日下午,她便与温婵姿出了门。


    两间铺子隔了好几条街,萧婧华看过之后,还是更心仪那栋两层小楼。


    她询问温婵姿的意见,“你如何看?”


    温婵姿犹豫,“就它吧。”


    萧婧华便定下了,“就它了,回头画好图纸,让汤公公带人来重新修缮。”


    温婵姿戏谑道:“汤公公真是个忙人。”


    不仅要打理王府,还得帮自家小郡主安排铺子。


    萧婧华没忍住笑。


    送温婵姿回去后,她正欲回府,谁知前头无故拥堵,马车无法行进。


    皱了皱眉,萧婧华让同行的觅真去看看。


    她直接从车窗钻了出去,身影矫健似鹰,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好厉害。”箬兰小声感叹。


    箬竹默默点头。


    没多久,觅真回了,“好像是有家点心铺子里掺了毒,吃死了人。死者家属正在讨要说法。”


    萧婧华惊了,“还有这种事?我去瞧瞧。”


    觅真点头,揽住她的腰,低声道:“郡主得罪。”


    随后带着她飞了出去。


    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萧婧华整个人都懵了。


    感受着热风吹拂在脸上,她没忍住笑,落地后对觅真道:“晚上给你加两个鸡腿。”


    这两日,她发现觅真对鸡腿情有独钟,每次见到都能多吃两碗饭。


    觅真的眼睛亮了一瞬,“多谢郡主。”


    她们站在对面石阶上,能将对面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街上放着一副草席,上头趟着个人,一对夫妻跪地,拍着腿哭得昏天暗地,嘴里不住咒骂。


    他们面前有个管事模样的人,焦头烂额地解释。可惜无人听他辩解,周围百姓对他指指点点。


    倏地,夫妻里的中年男子扑上去捶打掌柜的,百姓“哗”声一片,纷纷往后退。


    前头有人被挤了出来,脚下没站稳,险些摔到萧婧华身上。


    觅真眼明手快,动作敏捷地拎住他的衣领,助他站好。


    那人回头道谢,“多谢这位……姑娘?”


    尾音上扬,意外又惊喜。


    萧婧华凝眸,细细打量来人。


    是个少年,晴山如意纹窄袖长袍,腰间坠平安扣,长发玉冠,因他骤然回首,发尾扫过俊秀侧脸,眸光清澈绚烂,正一脸欣喜地看着她。


    长得倒是不错。


    不过不认识。


    萧婧华随意启唇,“你认识我?”


    宁拓扬唇,眸中似有碧波荡漾,“前日.你的簪子掉了,是我拾到的,姑娘忘了?”


    这么一说,萧婧华想起来了。


    “原来是你,多谢了。”


    宁拓笑容更盛,正欲开口,一声惊喜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郡主?”


    萧婧华闻声抬首。


    一人大步走近,含笑道:“方才远远一看,还以为是我认错了人,没成想真是郡主。”


    萧婧华蹙眉思索,不确定道:“邵世子?”


    听她记得自己,邵嘉远显而易见地欢喜,温声询问:“郡主怎的在此?”


    一见到他,萧婧华就想起自己因白素婉做的傻事,淡了脸色,嗓音懒散,“路过,看热闹。”


    邵嘉远顺她目光望去,听分明后不由皱眉,“这种黑心商贩,直接拉去京兆府便是,何故多做纠缠。”


    宁拓高声道:“离京前,我多次来这家铺子为家母买点心,店家是个厚道人,绝不会害人性命。”


    邵嘉远微眯着眼,目光与宁拓对上。


    一个温和,一个坦然,不知为何却似有火花迸射。


    他忽地一笑,“不知公子何时离的京?”


    宁拓:“四年前。”


    “公子也说了四年。”邵嘉远笑,“这四年能改变许多东西,万一那店家为了利益移了性情呢?”


    觅真突然出声,“郡主,那人还活着。”


    邵嘉远笑容僵住。


    萧婧华眉尾一动,“你确定?”


    觅真点头,“方才,他胸膛动了。”


    她颔首,“既然是场骗局,你去帮那店家一把。”


    觅真钻进人群。


    也不知她怎么做的,没多少功夫,便见草席上的男子腾地蹿起,捂着臀部哇哇大叫。


    “谁打我?”


    四周发出震惊的喧闹声。


    有人大声嚷嚷,“他没死!”


    “这不是骗人吗?”


    掌柜的是个机敏人,揪住中年男人,高声喝道:“你们敲诈,走,跟我去见官!”


    小二立马制住假死男人,一群人哄哄闹闹地去了京兆府。


    热闹看完了,萧婧华玩味一笑,“还真是精彩。二位继续,本郡主先行一步。”


    她带着觅真,转身回了马车。


    邵嘉远尴尬地笑,语气含着被愚弄的恼怒,“那几人还真是见钱眼开。”


    宁拓没理他,望着萧婧华离开的方向,心中失落。


    还是没能知道她是谁。


    不过下次,他一定能亲口问出。


    收敛那点失落,对邵嘉远轻轻颔首,宁拓拎着点心回府。


    ……


    孟年小心觑着陆埕寒霜侧脸,清了清嗓子,“大人,咱们还追吗?”


    再不追,郡主都要走远了。


    陆埕长睫一动,盖住眼中思绪,缓慢道:“方才那两人,是谁?”


    孟年无语,“你都不知,我怎么会知道?”


    陆埕睨他,语气极慢,“你不是我随从?”


    怎会连这个都不知。


    孟年送他一个白眼,“我.日夜跟着你,哪有那个功夫探听京城有哪些青年才俊。”


    陆埕漠然收回视线,“走吧,回去。”


    看来,明日还得去趟恭亲王府。


    回府后,陆夫人带着殷姑在厨房忙碌,孟年自觉去帮忙。


    陆旸在屋里念书。


    默默听了片晌,陆埕去了书房。


    秋闱将近,他又是新官上任,着实有些忙碌。


    好在他上手快。


    手里的文书翻着翻着,忽然不动了。


    脑海里回忆着萧婧华与那两名男子谈笑的模样,他眸光越来越暗,表情逐渐变淡。


    “陆埕!”


    厨房突然传出一声怒吼。


    陆夫人走到门口,对着书房吼了一声,“没酱油了,去给你老娘打一壶回来。”


    陆埕放下文书,按了按眉心,应了声。


    “好。”


    陆埕拎着瓶子到了常去的酱油铺。


    掌柜的见了他,脸上当即露出笑,“陆大人又来打酱油啊。”


    陆埕取出银钱,轻轻颔首,“劳烦。”


    掌柜的笑呵呵的给他打满。


    收好酱油瓶,陆埕转身回去。


    酱油铺旁是间酒肆,两个汉子坐在长凳上喝酒,均喝得面红耳赤,其中一人搭着同伴的肩膀,醉醺醺道:“老子这辈子,什么都尝过,就是没尝过女人滋味。”


    同伴笑他,“想要女人还不简单,上绿柳巷随便进间花楼,保准让你满意。”


    “一群妓.子有什么好的。”汉子挥手,嘿嘿地笑,“要我说啊,还是那种金窝银窝里养出来的贵女带劲。”


    同伴嘲讽,“那些金疙瘩,怎么会看上你这种粗人?”


    “怎么不能了?”汉子不服,“那琅华郡主,多金贵的人物,还不是被粗人糟蹋了?”


    陆埕蓦地停住脚步。


    同伴捂他嘴,往左右望了望,见面前只有一个年轻人,压低嗓音,“你不要命了?那可是郡主!前几月刑部大牢进了那么多人,你都忘了?”


    “好几个月前的老黄历了,王府的人也撤了,我说说怎么了?”汉子推开他,嚷嚷道:“京里谁不知道郡主被山匪抓了去?她可是在匪窝里待了整整五日,说不准早就不是清白之身,不然恭亲王为何要抓人,还不许我们议论此事?”


    “要我说,那些山匪还不如我呢,我好歹是个良民,他们都能碰郡主金尊玉贵的身子,我怎么不行?”


    “哐当——”


    瓶子破碎,酱油洒落一地。


    汉子脸上挨了一拳,疼得嗷嗷叫,怒道:“谁啊,谁敢打老子!”


    同伴呆怔地看着面前年轻人忽然发疯似的摁着汉子打,慌了一瞬,忙上去将他拉开,“你谁啊,松开,别打了!”


    ……


    陆夫人看了眼天色,狐疑道:“这都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陆旸!”


    陆旸应声,“怎么了娘?”


    “去看看你哥死哪儿去了,打个酱油这么慢。”


    “好。”


    天慢慢黑了,陆旸提着灯出门。


    到了酱油铺门口,没见到陆埕,正疑惑,灯火一闪,他朝巷子角落走去,看清情形时吓了一跳。


    陆旸蹲下身,着急问:“哥,你怎么了?和谁打架了?”


    暖黄的光照清陆埕现在的模样。


    他靠坐在墙角,一腿放平,手臂搁在支起的腿上,额头嘴角一片青紫,头发散了,衣衫凌乱,狼狈至极。


    听见陆旸的声音,他缓慢抬头,两侧碎发散开,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目光无神,嘴唇蠕动,“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旸一头雾水,“告诉你什么?”


    话音方落,对上陆埕好似蕴着风暴的眼,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眸光暗淡,垂头丧气道:“是娘不让我跟你说的。”


    这么说,都是真的。


    陆埕仰头,头靠在墙上,闭着眼轻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陆旸盘腿坐下,“四月二十一,婧华姐是在回京的路上被山匪掳走的,具体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四月二十一。


    他离开的第二日。


    陆埕指尖颤抖。


    倘若他晚一日动身,或者离开之前将她送回王府,她是不是就不会遭遇那些?


    陆埕剧烈喘了口气,呼吸时胸腔好似在隐隐作痛。


    一字一字道:“我去找她。”


    他想见她。


    从未有过这般急切。


    陆旸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哥,你别去了。婧华姐姐回来后被太子殿下接进宫,在宫里待了三个月,她回府后娘去替你求亲,被拒绝了。”


    “娘说,她祝你找到情投意合的姑娘。”


    “不可能。”陆埕手握成拳,“这么多年的感情,她怎么能说弃就弃?”


    他不信。


    见他一副魔怔样,陆旸忍了忍,没说她真的不要你了。


    好歹是亲哥,也不能这么戳肺管子不是?


    指了指天色,陆旸道:“现在这么晚了,你就算要去,也得明日吧?”


    陆埕顺着他的手看向夜空。


    今夜无星,残月藏在乌云后,月光暗淡。


    “对。”陆埕恍神,“明日再去。回吧。”


    他站到一半,整个人往前倒。


    陆旸险些没被他扑倒,咬牙搀扶起他,看他魂不守舍的,在心里骂了句。


    早干嘛去了。


    回了陆府,陆埕径直回了房,房门“哐当”关上,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陆夫人骂,“他给谁气受呢?”


    殷姑不接话,孟年缩着脖子往灶里塞柴火,努力当个隐形人。


    陆旸垂着脑袋进来。


    陆夫人见了顺口骂道:“瞧你那衰样,丧着脸给谁看?”


    陆旸欲哭无泪,“娘,我哥知道了。”


    摘菜的动作一顿,陆夫人眯着眼,眼神危险,“你跟他说的?”


    “哪能啊。”陆旸叫屈,“也不知道他从哪儿知道的,连酱油都没打回来。”


    “他没打你不知道打?晚上还吃不吃饭了?一群没眼色的东西。”陆夫人无差别发泄怒火。


    陆旸投降,“我去,我这就去。”


    孟年悄悄问他,“大人知道什么?”


    这动作被陆夫人察觉了,直接把孟年也赶了出去,“你也去,我这是什么运气,摊上你们这些倒霉玩意。”


    孟年茫然又委屈。


    陆旸赶紧拉着他走了。


    出了门,小声与孟年耳语。


    朦胧月光下,孟年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


    ……


    谢瑛很重视自己新交的朋友,一大早像模像样地给王府递了帖子,吃完早膳便要拉着云慕筱去恭亲王府。


    敬国公夫人抱怨,“教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般不懂规矩。”


    正喝茶的敬国公重重咳了一声。


    谢瑛仰头望天,表示自己没听到。


    云慕筱静静饮茶,目不斜视。


    敬国公对两个女儿和蔼一笑,“去吧,难得见你们与郡主投缘,玩久些也没关系,正巧今日休沐,回来晚了,爹去接你们。”


    谢瑛咧嘴一笑,“好啊。”


    云慕筱起身,优雅福礼,“多谢父亲。”


    等两个女儿走远,敬国公瞪了自家夫人一眼,“两个女儿都在呢,你胡说八道什么!”


    “妾身怎么胡说了。”敬国公夫人委屈,“筱儿自幼养在咱们身边,容貌礼仪在京中少有人及,可您看瑛儿,这么多年了,行为举止还是那般粗鲁,要妾身说,就是被他们谢家人给养歪了。”


    “瑛儿是你亲闺女!”敬国公头疼,“我看谢家把她养得就很好,举止大气,这次不是还救了郡主,给你长脸了?”


    敬国公夫人理直气壮,“若非筱儿想早些回京,瑛儿怎能及时救下郡主?”


    偏心到这种份上,简直没救了。


    敬国公和她说不通,拂袖离去,留下敬国公夫人一脸委屈。


    出了国公府,姐妹二人不约而同当没听到方才的话。


    到了王府,被侍女引去琳琅阁。


    温婵姿也在,听说二人想开个胭脂铺子,谢瑛来了兴趣,“我有些私房,能不能投?”


    萧婧华托着下巴,凤眼弯弯,来者不拒,“当然可以。”


    谢瑛要投钱,云慕筱自然不甘落后,于是温婵姿无奈地看着三位东家对着图纸指指点点。


    你一言我一语的,兴奋得不行。


    ……


    王府大门。


    陆埕第十次问孟年,“看得出吗?”


    视线从他额角唇边划过,孟年认真摇头,“看不出。”


    陆埕松了口气,理了理衣衫,迈步上前。


    “劳驾通报一声,陆埕登门,求娶郡主。”


    两个守卫险些以为听错了,结巴道:“陆大人说什么?”


    陆埕神色认真,语速缓慢,吐字清晰,“陆埕登门,求娶郡主。”


    守卫们对视一眼,“陆大人稍等,小的进去通报一声。”


    进了门,守卫没往琳琅阁去,而是去了恭亲王的院子。


    “求娶?”恭亲王冷笑一声,重重撂下茶杯,“谁给他的面子?往后姓陆的登门,都不许通报。”


    女儿没说,但他从侄儿口中得知她已经放下了姓陆的。


    既然如此,管他是谁,通通轰出去。


    守卫点头称是。


    匆匆回到大门,他语带歉疚,“陆大人,郡主不见您。”


    陆埕脸色迅速变得惨白,勉强道:“多谢。”


    他僵立着,一动不动。


    “轰隆——”


    黑云压顶,电闪雷鸣,大雨顷刻间落下。


    湖面荡开无数个涟漪,雨珠打在荷叶上,“啪嗒啪嗒”,一声又一声。


    莲花被雨打得垂了头,花瓣落在水面,被探头的鲤鱼一口咬住。


    “下雨了?”


    萧婧华往外探了眼。


    铺面装修说得差不多了,她撂下图纸,“打叶子牌吗?”


    三人无不同意。


    那头,恭亲王望了眼突如其来的雨,吼道:“汤正德,去看看那小子还在不在。”


    汤正德:“诶,奴才这就去。”


    没过多久,他语气为难,“王爷,还在。”


    恭亲王沉下脸,话说得及其艰难,“算了,你去和婧华说一声。”


    “诶。”


    琳琅阁。


    “郡主。”


    箬竹匆匆进屋,掩唇在萧婧华耳边说了句话。


    萧婧华动作一顿,淡声,“不必理会。”


    “怎么了?”谢瑛问。


    “没事。”萧婧华摸了张牌,脸上瞬间露了笑,“胡了。”


    她将牌展开。


    谢瑛哀嚎一声,“怎么又是婧华赢?再来,再来。”


    萧婧华翘起嘴角,“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


    “你别得意,下一把,我一定能赢。”


    “拭目以待。”


    府外。


    雨水将陆埕全身上下彻底淋湿。


    他立在大雨中,仿若雕像。


    那扇门始终不曾打开。


    孟年看看他,又看看紧闭的大门,几乎要把毕生的气都叹完了。


    大雨不停,太阳吝啬地藏在云中,不肯予他一丝光亮。


    暗色渐渐爬上衣摆,欲将他扯入深渊。


    “嘎吱——”


    门开了。


    陆埕猛地抬头,似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笼中困兽。


    看清来人面容,他长睫一颤,眼里的光逐渐熄灭。


    箬竹撑着伞,平声道:“陆大人,郡主让奴婢对您说一声。”


    “请回吧。”


    说完,她转身进府。


    陆埕静了许久,陡然踉跄一步。


    “大人!”


    孟年大步跑来搀扶住他。


    被雨水淋湿的衣裳贴在身上,冰冷沉重。


    “孟年。”


    陆埕身体发颤。


    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


    “她真的……”


    水珠划过他的眼角,“啪嗒”一声坠入石板。


    不要我了。


    第34章 他心有余怨。


    半个时辰前。


    云慕筱接连赢了三局, 萧婧华虽输了,但心情愉悦,任由夏菱在她脸上贴了三张纸条。


    箬竹脚步轻慢走到她身后, 躬身在她耳畔轻声道:“郡主,陆大人仍在府外。”


    “他还没走?”


    萧婧华蹙眉。


    箬竹摇头。


    “算了。”她望了眼窗外不停歇的雨,“你去一趟, 告诉他, 让他回去吧。”


    箬竹应了。


    云慕筱望了眼箬竹离开的背影, 迟疑道:“可是有要事?”


    “没事。”萧婧华笑。


    从上午打到现在, 她也倦了,丢下牌,倚在窗边听雨声, 看雨打菡萏, 悠闲品茗。


    “你们四月回京,现下七月末了,岂不是快要回边关了?”萧婧华回头,语气有些失落。


    谢瑛和云慕筱对视, 皆有些惊奇,“为何这么说?”


    萧婧华意外, “不是说, 你们上半年在京城住, 下半年便回边关吗?”


    温婵姿不解其意, 喝着茶没说话。


    谢瑛哈哈大笑, 云慕筱忍俊不禁, “婧华这是从何处听来的?”


    萧婧华:“当初外边就是这么传的。”


    谢瑛乐不可支, “傻婧华, 边关离京城那么远, 我们要是每年都在两处奔波,光是路程,就得去一季。”


    “啊?”萧婧华表情呆滞。


    云慕筱浅抿一口清茶,嗓音含着些微笑意,“当初父亲确有此意,后来一想,两地实在过于遥远,便放宽到两年。”


    萧婧华轻咳一声,面色微红,“那你们为何未分开?”


    按理说,不应该分开养吗?


    谢瑛瞅了云慕筱一眼,见她垂着的脸微凝,笑道:“母亲当时舍不得筱筱,想让她先在京城住两年,娘看我没心没肺的,直接丢下我回了边关,后来我俩就没分开过。”


    母亲应该指的是敬国公夫人,至于娘,想必就是谢将军夫人了。


    萧婧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转而好奇,“那你们这次就不走了?”


    “筱筱应该会留下。”谢瑛笑,“我得回去,我可是要做将军的人。”


    有新昌大长公主珠玉在前,女子想做将军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萧婧华笑着鼓励,“加油,未来的谢小将军。”


    谢瑛目光璀璨似明珠,笑容灿烂,“一定!”


    温婵姿举杯,“我以茶代酒,先敬谢小将军一杯。”


    谢瑛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给自己斟满茶,豪气举杯,“好!”


    云慕筱也在笑。


    含着水汽的风从窗外涌来,吹起她绸缎般的长发。


    她微闭着眼,唇瓣上扬。


    眸里的些微羡慕与苦涩散在风中。


    石桥上,箬竹撑伞回来。


    抖落雨水,她上了阁楼,小声在萧婧华耳畔道:“郡主,陆大人回了。”


    萧婧华颔首,眼看天色渐晚,她道:“天不早了,这雨落了一日,一时半会的应该也停不了,不如你们今晚就歇在王府?”


    “好啊。”


    谢瑛刚答应,湖畔有道人影打着伞,急急朝琳琅阁而来。


    “汤管家怎的来了?”箬兰正好站在窗边,将汤正德急促的身影收入眼帘。


    萧婧华闻声够了一眼,却只看见飞扬的衣角。


    片刻后,汤正德气喘吁吁上楼来,“郡主,国公爷亲自来接两位姑娘,此时正和王爷叙话呢。”


    “啊?”谢瑛意外,“还真来了啊。”


    她无不失落,“我还想留下来过夜呢。”


    敬国公既然亲自来了,于情于理,萧婧华也得放人,闻言道:“无碍,下次来也行。”


    谢瑛很好哄,立马抛开那点沮丧,“行,那我们说好了。”


    萧婧华笑着颔首。


    云慕筱起身,与谢瑛走到门口时蓦地想起了什么,“过两日二婶欲在家中举办赏菊宴,婧华可有雅兴入府一聚?”


    “赏菊宴?”


    谢瑛激动抚掌,“对哦。”


    她对萧婧华眨眨眼,“二姐姐的亲事未定,二婶着急着呢。”


    萧婧华了然。


    说是赏菊宴,实则是为了给云慕清相看,铺子有汤正德看着,她闲着也是无事,欣然应约。


    “那我就等你们的帖子了。”


    谢瑛兴奋,“好,婧华等着,我回去就写!”


    说着拉着云慕筱,风风火火离开。


    萧婧华摇头轻笑,靠窗瞄着温婵姿,“她们走了,你总得留下吧。”


    温婵姿笑着摇头。


    萧婧华当她是朋友,她却不能肆意挥霍这份情谊。


    虽说京城无人识她,但万一呢?万一有人认出她曾是青州城里艳名远播的花魁,会给萧婧华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她浅笑,“晓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晓莹便是从山匪窝里逃出来的那个姑娘。


    萧婧华问:“她现在怎么样?”


    温婵姿:“好了一些,只是还是不能见外男。”


    萧婧华叹,“慢慢来吧。”


    派人将温婵姿送回去后,雨渐渐小了。


    萧婧华斜倚在窗前。


    鼻尖尽是土腥气,雨天灯光朦胧,她好似看到了一道颀长身影,逐渐转变为两个小影子,一步一个脚印在雨中跋涉。


    夏菱在身后细声细气道:“郡主,晚膳好了。”


    画面尽散,萧婧华翘起嘴角,嗓音轻快。


    “来了。”


    这次,是真的要散了。


    ……


    陆埕回去时将陆夫人吓了一跳。


    “陆旸,赶紧带你哥和孟年去换衣裳。”


    陆旸忙从自己屋里出来,“来了。”


    陆夫人带着殷姑去了厨房,给两个落汤鸡熬姜汤。


    想起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她是心疼又气愤,“现在做出那副要死不活的样给谁看,婧华又不会心疼他。”


    殷姑叹气。


    姜汤熬好后,陆夫人亲自端去。


    先给了孟年一碗,看着坐在床边魂不守舍的陆埕,没好气道:“赶紧喝,喝完睡一觉。”


    陆埕没动。


    陆夫人懒得惯他,把碗一撂,转身就走。


    “娘。”


    刚到门口,身后响起暗哑男声。


    “……白姑娘,现在在哪儿?”


    陆夫人警惕回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灯光下,陆埕脸色苍白,目光空洞暗沉,不见光亮,嗓音及其平静,“之前答应过为她寻一归宿。”


    陆夫人放下心,说了个地名。她想劝两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将叹息咽下去。


    屋里陷入冷寂。


    陆埕端起碗,一饮而尽。


    姜汤分明是辣口的,可他却觉得嘴里满是苦涩。


    蜡烛“噼里啪啦”燃烧,直至最后一丝亮光熄灭。


    孟年在敲门。


    “大人,该去上值了。”


    陆埕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轻启唇,“好。”


    嗓音嘶哑不已。


    站起身时,脑中一片晕眩,他撑着床沿,勉强站起。


    出门后,陆埕对孟年道:“今日不必跟着我了。”


    孟年疑惑。


    陆埕轻声嘱咐,孟年神情严肃,“我这就去。”


    进了官署,陆埕暂时忘却苦涩,埋头疯狂办公。


    那劲头,看得同僚紧张不已,越发兢兢业业。


    一日转瞬即逝。


    下值后,陆埕出了官署。


    外头飘着濛濛细雨,细密雨丝顺风爬上衣摆,他撑伞,来到某座茶楼。


    孟年等在楼下,见了他低声道:“人在楼上,那边已经同意了。”


    陆埕颔首,收了伞交给孟年,一步步迈上石阶。


    来到某间房门,他轻敲两声。


    里头传来一声轻柔的“请进。”


    陆埕推门。


    屋内的姑娘见了他,忙站起身,“陆大人。”


    “白姑娘。”


    白素婉唇畔习惯挂着一抹柔笑,杏眸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不知大人寻素婉何事?”


    “有一事,陆某始终想不通,还请姑娘解惑。”


    陆埕掀袍在桌前落座。


    白素婉:“大人请问。”


    “姑娘摔碎的那枚玉佩。”陆埕抬眸,平淡的目光凝着她,“为何与我的一模一样?”


    被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好似一切都无所遁形。


    白素婉手心里沁出了汗,正想搪塞过去,却听他道:“陆某曾答应为姑娘寻一归宿,现下已经找到了。”


    眼皮一跳,白素婉猛地抬头。


    陆埕缓缓启唇,“那人是从四品宣威将军,常年驻守南疆,上无双亲,虽娶过妻,家中有三个稚童,但不过而立,年轻有为。他不嫌姑娘出身商贾,愿聘姑娘为妻。”


    白素婉越听眼睛越亮。


    她之所以想得到陆埕,不就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看出他非池中之物,想抓住他过好日子吗?


    以她的身份,就算到了京城,那些出身簪缨世族的公子爷最多也只是纳她为妾,既然如此,不如选择从底层爬上去的陆埕,风风光光做她的正室夫人。


    原本她还觉得正在接触的男子不错,但两厢对比便落了下乘。


    一个七品芝麻官,一个宣威将军,顶上还没有公婆,她嫁过去就是当家做主的将军夫人。


    至于娶过妻,那就更不是问题了。她爹也娶过妻,后来不也被继母拿捏?


    那她为何不行?


    白素婉斟酌着问:“这个身份,为何愿意娶我一个商户女?”


    陆埕面不改色,“他虽无门户之见,但不娶庶出,不纳二婚,且要貌美又知书达理的姑娘。”


    白素婉心中满意。


    她看着对面的男子,眸光轻闪。


    在自己的前途面前,那些心动不值一提。


    她扬唇,为陆埕解答了疑问,“我那名侍女兰芳,有过目不忘之能。”


    原来如此。


    陆埕垂下眼睑,语气微寒,“他急着离京,姑娘若愿意,我会在后日安排你们见面。”


    白素婉矜持地笑,恭敬道:“那便劳烦陆大人了。”


    二人无话可说,气氛就此沉寂。


    白素婉有自知之明,起身告辞。


    陆埕在屋内枯坐许久。


    他没告诉白素婉,那人虽无双亲,早年却是个赘婿,有个厉害的岳家,家中常年被丈母娘把持。


    妻子去后,他流连于花街柳巷,抬回一个又一个妾室。


    他那丈母娘性子剽悍,虽容忍了他的滥情,但绝不会允许他有别的子嗣降生,威胁自己女儿血脉的地位。


    正因如此,无人愿嫁他。


    而白素婉,这辈子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孟年推门进屋。


    陆埕哑声道:“告诉薛夫人,那个叫兰芳的侍女能过目不忘。”


    孟年:“好。”


    他将白素婉的所作所为全部坦白,有她的把柄在手,以薛夫人的手段,白素婉只能任由她搓圆捏扁。


    陆埕起身。


    还有一事,他没告诉白素婉,等她随夫离京,他会送出一封信。


    那信上,会交代她的行踪。


    收信人,是她的双亲。


    原本,他为白素婉选的是另一人,家中虽清贫,但贵在人品出众,才华横溢,来日金榜题名不成问题。


    可他实在,心有余怨。


    下了楼,细雨绵绵不断。


    陆埕迈入雨中,雨丝落在身上,仿若针扎。


    回府的路不长,他却走了许久。


    天已黑,家中一片寂静,应当都歇下了。


    陆埕推开一扇门。


    黑夜中亮起火光,他点了香,双膝跪地。


    微弱灯光照亮牌位上的字。


    先考陆公讳明之府君之灵位。


    香烟袅袅上升,汇聚成一张清隽又模糊的脸。


    男子眼神温柔,轻轻抚摸他的头。


    “我陆氏儿郎,当心怀社稷,封妻荫子,不辱孤寡,不凌幼小,不欺弱女。”


    “阿埕,你可能做到?”


    男童掷地有声,“能!”


    对话在耳边回荡,经久不散。


    陆埕闭眼,深深伏跪。


    父亲,儿子有错。


    有负于您的教诲。


    【作者有话要说】


    白素婉的剧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其实没那么神通广大,就是特别善于观察,挺聪明,在陆埕的事上运气还挺好。她习惯于依附男人,所以给了她一个花心滥情软饭男、一个“恶婆婆”和三个不省心的继子继女,再加上她那对难缠的爹娘,日子过成什么样,全看她自己了。大家也可以自行想象。


    我始终坚持,在婧华和陆埕之间,白素婉只是一个导火索,有没有她结果都不会变。但陆埕现阶段明显还没看明白,至于他态度转变的原因,后边也会写到的,总结就是两个字。


    傻逼。


    第35章 越过宁拓的肩,陆埕面色苍白。


    敬国公府的赏菊宴是为给云慕清择婿, 萧婧华没打算抢风头。


    菡萏色织锦短衫,搭杏花色褶裙,发髻上簪几朵珠花, 外加一支藕粉玉桃花簪,清爽娇俏,似春日桃花林中走出的花仙。


    把箬竹留下打理铺子, 夏菱看院子, 萧婧华带着箬兰予安和觅真去了国公府。


    谢瑛早早就等着了, 马车还未停下, 她便兴奋挥手,就差没蹦起来。


    身侧的敬国公夫人暗自皱眉。


    萧婧华搀扶着觅真下了马车,抬眼瞧见立在最前方的两位夫人。


    一人着绾色长衫, 一人袭晴山蓝罗裙, 二人身后各站了两位姑娘。


    她笑着寒暄,“国公夫人,卢二夫人。”


    国公府二夫人卢氏笑容和婉,“郡主。”


    敬国公夫人面上含笑, 侧头向云慕筱使了个眼色,热情地迎了上去。


    “郡主与我家姑娘合得来, 若是不嫌, 可唤我一声林姨。”


    萧婧华从善如流, “林姨。”


    敬国公夫人登时笑得跟朵花似的, “诶。”


    她可不像某些眼皮子浅的, 认为郡主逢难便敷衍了事, 没见恭亲王仍将她如珠如宝地疼着, 太子殿下亲自迎她入宫吗?


    只要太子储君之位稳如泰山, 琅华郡主始终是琅华郡主。


    谢瑛看不惯亲娘那张谄媚的脸, 低头悄悄与云慕筱耳语,“你看她。”


    云慕筱摇头,“不可对长辈无礼。”


    “我这都是为了谁?”


    谢瑛无语,仰头看天。


    云慕筱低头不语。


    有客至,敬国公夫人忙让云慕筱和谢瑛带萧婧华入府。


    谢瑛立即上前挽住萧婧华手臂,笑道:“走,我带你进去。”


    萧婧华扬唇。


    宁拓刚下马,便被一道璀璨的笑容晃了眼。


    他在原地怔了几息。


    “拓儿,你发什么愣呢,还不快扶你妹妹下去。”


    马车门开了,露出里头坐着的人。


    一位瞧着三十来岁的美妇人,一个正值妙龄的姑娘。


    姑娘与妇人生得很是相似,杏眸桃腮,貌婉心娴,即便在马车里,姿势依旧端庄优雅,尽显贵女风范。


    宁拓忙回神,伸出手。


    一只纤细柔美玉手落在他掌心,在宁国公夫人看不见的角落,她唇畔含了丝揶揄的笑,“哥哥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宁拓面色微红,不自在道:“哪有。”


    “今日早晨母亲让你来,你还不乐意,转头脸上就挂了笑,不是看见了心仪的姑娘是什么?”宁妙云小声道:“是哪家的,妹妹帮你打听打听。”


    宁拓略有失落,“我还没问。”


    原来是单相思啊。


    宁妙云还想再问,宁国公夫人已下了马车,她忙敛了神色,笑意端庄得体。


    一家子缓步往敬国公府大门而去。


    敬国公夫人见到打头的人,险些没撂脸色,卢氏轻咳一声,她才勾起唇,假笑道:“表妹来了。”


    宁国公夫人意外,“方才进去的那是何人,二位表嫂怎的亲自迎接。”


    敬国公夫人略带了几分得意,“是琅华郡主。”


    话落见到宁国公夫人微皱的眉心,她险些没当众翻白眼。


    好在宁国公夫人极快敛了神色,默默抬首,领着一对儿女进了府。


    敬国公夫人毫无顾忌地白了她的背影一眼。


    卢氏好笑,“这么多年了,大嫂对表妹怎的还是这番模样。”


    敬国公夫人恨声,“当初表妹夫意外离世,咱们好生生的劝了,她要是想改嫁,咱们一定支持,她偏要守着一双儿女过日子,撑起宁国公府的门户。守便守吧,好歹是国公爷和二爷的亲表妹,咱们俩该帮的也帮了,可她呢,在外可对我们有句好话?话里话外皆是国公府有今日,全是她的功劳,合着拓儿的先生,妙云的教养嬷嬷不是我们寻的?逢年过节的节礼,不是咱们帮衬的?”


    更让她恨的,是她出嫁当日无意间听到的那段话。


    什么叫若非舅母阻拦,今日嫁大表哥的就是她曾巧兰?


    什么叫她抢了她的位置?


    她林贞韵是国公爷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进的国公府,她抢什么了?


    那本就该是她的位置。


    可那些话就像一根刺,在她心里扎了几十年。


    除此之外,她女儿名字里的“云”字是何意?


    当初筱儿和瑛儿的事查清后,话里话外皆是瑛儿被养得跟个乡下野丫头似的上不了台面又是何意?


    想让她不好过,她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瑛儿礼数不周怎么了,她还有筱儿。


    你曾巧兰的女儿有贤名,有门好的亲事又如何?


    她林贞韵的女儿,要做就做名满京城的贵女,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卢氏身后的嬷嬷悄悄撇嘴。


    大夫人说的好听,往日宁国公夫人有事,哪次不是她们家夫人出的面?


    她落井下石还来不及呢,岂会出手相助?


    正腹诽着,前方有轿撵停下,敬国公夫人眼睛一亮,卢氏肃容,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


    ……


    国公府的姑娘生得都不错,打眼望去,尽是水灵灵的姑娘们。


    萧婧华目光在某处顿了顿,悄声与云慕筱道:“那个姑娘的眼睛好漂亮。”


    云慕筱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名十五岁左右的少女,身着鹅黄色襦裙,外罩同色袖衫,宽大袖子上用金线绣着大片棣棠花,在阳光下闪着耀眼金芒。她梳着双髻,髻上缠着黄色发带,天热,她手握团扇,轻轻扇着风,趁人不注意时飞快往桌上捞了块糕点,借着团扇遮挡塞进嘴里。


    发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摆,露在外头的鹿眼圆润,瞳孔泛着琥珀般的光泽,眸底仿佛含着一汪清泉,一笑便有泉水溢出,映着阳光,粼粼似碎星,好看得紧。


    云慕筱同样小声,“那是我三叔家的六妹妹,慕亭。”


    好漂亮的眼睛。


    这么多姑娘里,她的五官说不上有多出色,但那双灵动鹿眼却无人能及。


    萧婧华没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云慕亭似是察觉了她的窥视,目光挪了过来。


    长睫轻轻一眨,小小“啊”了一声。


    这一声将在场之人惊动,纷纷敛衽拂衣,“见过郡主。”


    萧婧华平手,“不必在意我,今日不谈虚礼,只论雅致。”


    姑娘们应着,缓步起身,纷纷与她寒暄。


    云慕清笑迎上来,“郡主。”


    作为宴会主角的云慕清今日打扮得很是清丽,仅是一袭月白色短衫长裙,却仿佛从词中走来,诗情画意尽数落于一身。


    萧婧华笑,“二姑娘今日可真是光彩照人。”


    云慕清瓷白双颊飘来两片薄红。


    她羞赧看向两个妹妹,“今日客多,劳烦三妹妹和瑛妹妹招待郡主了。”


    云慕筱轻点螓首,“二姐姐放心。”


    谢瑛爽快,“包在我们身上好了。”


    云慕清放心一笑,转身去招待别的客人。


    围在萧婧华身边的人多,见她逐渐不耐,谢瑛索性拉着人远离人群。


    “托婧华的福,我还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她感慨。


    萧婧华失笑,想起某事,她问:“我好似未见到念卿。”


    “念卿是谁?”谢瑛问。


    云慕筱忖度几息,“可是越侯府上的江姑娘?”


    “是她。”


    “母亲给越侯府送了帖子,想必还未到吧。”


    萧婧华点点头,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青石小路两侧摆着一盆盆菊花,不是名贵品种,胜在清新明目。


    除了菊花,院内还有别的花卉争奇斗艳。


    云慕筱:“婧华若想赏花,那边摆着几盆玉壶春和紫龙卧雪,开得都不错。”


    萧婧华眼睛一亮,“好啊。”


    她脚步轻盈,裙摆从花瓣上方轻轻擦过。


    小径旁是座六角凉亭,人影晃动间有交谈声顺着风传入众人耳中。


    “听说今日郡主也在,你说,我有没有机会摘下这朵娇花?”男人嗓音期待。


    “要说以前,绝对轮不到咱们,不过现在可就不一定了。”另一道声音懒懒道:“相比粗鲁低劣的土匪女婿,王爷怎么也该选咱们吧。”


    “郡主那身段……嘶……”男人嘿嘿笑,猥琐至极。


    萧婧华脸上的笑已经散了。


    云慕筱面若冰霜,谢瑛更是气得冒烟,她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侍女道:“去把我的枪取来!”


    那侍女足尖点地,转瞬消失在原地。


    怒意被转移,萧婧华好奇地往后觑了一眼。


    云慕筱解释,“那是爹爹特意为我和阿瑛寻的武婢。”


    萧婧华懂了,和她的予安觅真差不多。


    予安冷着脸看过来,“郡主,属下去教训教训他们。”


    箬兰面带恨色,连连点头。


    萧婧华的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轻轻摇头。


    “阿瑛既想出手,就让她来吧。”


    谢瑛意外,小心翼翼地问:“婧华,你不生气?”


    萧婧华笑了,“几句话而已,不痛不痒的。”


    再者,这种场合,哪个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的?


    就算是非议,那也得滚到犄角旮旯去,谁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辱她,生怕别人听不到。


    含霜的目光轻轻一扫。


    绿荫葳蕤,百花缤纷,眼里尽是盛景。


    交错的绿枝中,隐约有衣角浮动。


    在那衣角挪动前,为谢瑛取枪的武婢到了。


    那是杆极为漂亮的银枪,枪身线条光滑流畅,枪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谢瑛五指握住银枪,仰面对萧婧华笑,“婧华,我给你表演个戏法。”


    萧婧华好奇,“戏法?”


    云慕筱似乎知道她想做什么,嘴角轻轻翘起。


    谢瑛朗声道:“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面如土色。”


    话落,她单手耍了个枪花,看也没往后看一眼,猛地将银枪掷了出去。


    “啊!”


    两声惊叫此起彼伏。


    在萧婧华眼中,那杆银枪从二人中间的缝隙穿过,几乎擦着双方双耳而过。


    “嗡——”


    银枪以极大的力道扎入凉亭木柱,枪身颤动不止,久不停歇。


    那两人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瘫软在地时仍抖个不停。


    “怎么样,好看吧?”谢瑛邀功。


    “好!”


    萧婧华还未答,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


    有人大步从花丛中走出,双目明亮,“姑娘枪法甚好,这种人,就该给他们个教训。”


    谢瑛不悦,“你是谁?”


    那人拱手,“宁国公府宁拓,见过诸位姑娘。”


    目光小心放在萧婧华脸上,宁拓爽朗笑容中带着些微腼腆,“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萧婧华轻轻颔首。


    她迈入凉亭,慢条斯理坐在石凳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二人,一手托腮,吐气如兰。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二人背后冒出冷汗,伏地而跪,连声告罪,“郡主饶命,我二人一时昏了头,并非故意冒犯郡主,还望郡主大人有大量,饶我们一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云慕筱轻声,“下次再也不敢了,好耳熟的谎话。”


    谢瑛尴尬挠头,“这不是我闯祸的时候对爹娘说的嘛。”


    萧婧华噗嗤笑了。


    她一笑,箬兰几人也忍不住笑,宁拓亦是笑出了声。


    笑完,萧婧华动了。


    裙摆飘扬,象牙白玉兰花纹绣鞋勾起地上其中一人的下巴。


    触及那张涕泗横流的脸,萧婧华被丑到了,嫌弃地往他肩上踹了一脚。


    嗓音骤然冰冷,“我萧婧华一日姓萧,你们一日见了我,就该毕恭毕敬地朝我磕头问安,谁给你们的熊心豹子胆敢如此辱我?”


    “郡主,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二人跪地求饶。


    萧婧华冷笑,“既然错了,那便老老实实给本郡主自行掌嘴两个时辰。予安!”


    予安应声,“属下在。”


    “给二位公子计着时辰。”


    “是。”


    萧婧华简直没眼看。


    这俩蠢货,究竟是谁找来的。


    她转身和云慕筱谢瑛出了凉亭。


    宁拓踢了二人一人一脚,急忙追了上去。


    “郡主!”


    他笑着对萧婧华道:“郡主方才格外霸气,宁拓佩服。”


    萧婧华驻足。


    少年眼中是全然的欣赏敬佩,目光明澈似清泉。


    “哦?”萧婧华扬眉,“你觉得我做得对?”


    “自然。”


    宁拓眉宇坦然。


    回京这段时日,他自然听母亲说了琅华郡主之事,只是当时不知那是他一见钟情的姑娘。


    “错的是那群山匪,郡主何其无辜?世人还是对女子太苛刻,否则那二人怎敢出现在郡主面前?”


    谢瑛低声和云慕筱窃窃私语,“这谁啊,人看着好像还行。”


    方才宁拓自报家门,她根本就没记住。


    云慕筱意外,“宁国公府的。按理,咱们该唤表哥。我记得几年前你还与他见过。”


    谢瑛若有所思地“哦哦”两声,“不记得了。”


    云慕筱:“……”


    无奈摇头,目光稍稍一挪,陡然滞住。


    萧婧华凝睇着宁拓。


    几分审视,几分怀疑,还有一丝沉在眼底深处的冷漠。


    半晌,她笑了,“宁国公府的小公爷?本郡主记住你了。”


    宁拓眼睛骤然发亮。


    “你……”


    尾音散在空中。


    越过宁拓宽阔的肩,陆埕苍白的脸闯入萧婧华眸底。


    第36章 “陆埕,别扫我兴。”


    微不可查地顿了一息, 萧婧华扬起笑,脚步轻盈地奔向前去。


    “太子哥哥,你怎么也来了。”


    小径上, 萧长瑾负手而立,白青色暗纹织锦长袍着身,衬得他肩背宽阔。腰环玉带, 勾勒出劲瘦腰身。


    头戴镶金玉冠, 发似绸缎, 乌黑富有润泽。


    剑眉星目, 眸光熠熠,分明是俊到极致的一张脸,气质却格外温润。


    一走近, 萧婧华便皱了皱鼻尖, 狐疑地看了萧长瑾一眼。


    怎么感觉哥哥今日身上的香味格外重。


    萧长瑾屈指轻敲她眉心,“你都能来,孤为何不能来?”


    萧婧华捂着眉心,抱怨道:“别把我妆弄花了。”


    萧长瑾摇头失笑。


    在他身后, 陆埕安静贪婪地注视着萧婧华。


    往日也有过将近十日不见的情形,可从未有过一次, 令他度日如年。


    浓密长睫轻轻一颤, 掩盖住眸中失落。


    见面至今, 她从未看过他一眼。


    却与那少年相谈甚欢。


    云慕筱几人走近, 纷纷向萧长瑾见礼。


    目光在一支白玉荷花簪上顿了一息, 越过略有几分紧张的宁拓, 落在几步之外的凉亭内, 萧长瑾笑意温和, 眸底却含着冷意。


    “钟文, 两位公子劳累了,待会儿罚完了,你亲自送他们回府。”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雷鸣般炸在那二人耳边,惊慌失措下重重打了自己一巴掌,本就红肿,遍布掌印的脸越发难以入眼。


    “殿下饶命,我们真的再也不敢了。”


    “未触犯律法,何须饶命?”


    萧长瑾不解,轻缓一笑,“别怕,只是送你们回去罢了。”


    二人放下了心,感动得“啪啪”打着自己巴掌,一声响过一声。


    还是太子殿下仁慈啊。


    钟文领命,抬步进了凉亭。


    萧婧华懒得再搭理这俩蠢货,“哥哥,我要去赏花,你去吗?”


    萧长瑾欣然应允。


    “郡主。”


    刚迈出一步,身后响起低哑男音,似白羽轻落水面,尾音略沉。


    “我想和你谈谈。”


    “他是……?”谢瑛转头去寻云慕筱,猛然发现,她不知何时竟坠到人群后去了。


    三两步跨到她身边,低声问:“他就是传闻中的陆埕?”


    这些时日,云慕清告诉了她们不少关于萧婧华的事,如今的礼部侍郎陆大人,出现的频率最多。


    谢瑛很好奇,能被萧婧华倾心的男人究竟长什么样。


    现下看来嘛……


    她眯眼将陆埕审视一通。


    长得还行,在她见过的男人里能进前三,个头也不矮,就是那身板看着不太结实,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她一拳。


    云慕筱垂首,“应该是了。”


    谢瑛瞧她一眼,脚下默默挪动,将她挡在身后。


    陆埕丝毫未觉有道目光将自己从头到尾挑剔了一遍,执拗地凝望萧婧华的背影。


    少女不曾回头,夹杂着热气的风送来她的回答。


    她笑着,“我今日心情不错,陆埕,别扫我兴。”


    扫兴?


    陆埕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


    耳侧一阵嗡鸣,恍惚中,他好似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那道身影毫不犹豫远离。


    “郡主……”


    陆埕心中发慌,着急伸手。


    “郡主。”


    含笑男音插了进来,陆埕怔忪抬眸。


    宁拓笑容和煦,“我有事寻家妹,可女眷之处不便进出,不知可否劳烦郡主替我带句话?”


    萧婧华眉头一动,“你妹妹是?”


    宁拓悄悄翘起嘴角,“家妹姓宁,闺名妙云。”


    宁妙云?那不就是……


    谢瑛恍然大悟,和云慕筱咬耳朵,“妙云表妹的哥哥?”


    云慕筱无奈至极,“你才意识到?”


    谢瑛尴尬抚鼻,随后理直气壮,“我又没见过他几面,怎能记得住?”


    云慕筱:“……”


    宁妙云?


    这个名字,有几分耳熟。


    箬兰在她耳边提醒几句,萧婧华骤然想了起来。


    文仪姑姑的夫家侄子几年前订了门亲事,女方便是宁国公府唯一的姑娘。


    看在未来是亲戚的面上,她颔首应下,“可。”


    “太子哥哥,你带筱筱和阿瑛先去,我稍后就来。”


    萧长瑾往那支垂着脑袋的白玉荷花簪上看了一眼,语气愉悦,“好。”


    她走了。


    陆埕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渐行渐远,恍惚失神。


    一只瞳孔映着她和那少年有说有笑的场景,另一只,是她端坐马车,神色冷漠疏离。


    她和别的男人走了。


    毫不犹豫将他留在原地。


    ……


    萧长瑾轻拍陆埕的肩,“孤先走一步,陆卿自便。”


    话落,不看他惨白失神的面色,对云慕筱二人温和颔首,“二位姑娘,请吧。”


    谢瑛看看他,又看了看云慕筱,挠挠头,最终还是拉着她跟上。


    路上,萧长瑾问了不少边关的事,云慕筱一言不发,谢瑛只好谨慎答复。


    说着说着,她猛地一拍额头。


    “遭了,我的枪落下了!”


    看向萧长瑾,谢瑛道:“殿下恕罪,我得回去拿我的枪。”


    见他点头,风风火火跑了,云慕筱喊都来不及。


    她暗暗磨牙。


    自己家里,还能有人偷了不成?


    深吸一口气,云慕筱垂着脑袋语速飞快,“殿下,阿瑛莽撞,臣女跟去看看。”


    她转过身,步子迈得极大。


    “云三姑娘。”


    温润嗓音将她叫住。


    云慕筱回眸。


    烈日灼灼,男子立在阳光下,眉眼被照得光彩迫人。


    两侧繁花将他簇拥,长身玉立,如圭如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上握着一张雪白帕子。


    他看着她,凤眸微弯,音色撩人。


    “你的帕子掉了。”


    云慕筱有一瞬的恍神。


    她猛地闭眼,沉住气,嗓音清冷而不失恭敬,“殿下认错了,那并非臣女的帕子。”


    不等萧长瑾回复,云慕筱走得更快了。


    身后男声轻落。


    “你……不记得我了?”


    云慕筱只当没听到,埋头疾速离开。


    等那道灼热的视线消失后,她停了下来,如释重负,长长舒出一口气。


    正要去寻谢瑛,目光触及某个地方,她心一提,转身就走。


    “筱儿!”


    那人叫住她。


    云慕筱握住手掌。


    敬国公夫人走近,疑惑问:“你在这儿作甚?”


    放开手心,云慕筱回身,恭敬福礼,“母亲。”


    面上毫无异色。


    敬国公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太子殿下来了,你快去见见。”


    “母亲。”


    云慕筱面不改色,“女儿方才见到太子殿下被人簇拥着去赏花。”


    敬国公夫人大喜,继而恨铁不成钢,“那你怎么没跟上去?”


    “这么多贵女,女儿若上赶着,岂非跌了面?”


    敬国公夫人想想也是,还想再说什么,云慕筱蓦地出声。


    “女儿去寻郡主。”


    太子疼宠郡主,有郡主在,何愁没有与他接触的机会。


    敬国公夫人喜道:“快去吧。”


    云慕筱当即抬步。


    “等等。”


    敬国公夫人陡然沉下嗓音,“谁教你如此疾行?在边关待了两年,世家贵女的风范都被你忘了?”


    云慕筱掐住掌心。


    越疼,她面上的表情便越淡。


    “女儿知错。”


    她微抬首,一步一行,娉娉袅袅,姿态优雅离去。


    敬国公夫人望着她的背影满意点头。


    “不错,妙云那丫头,怎配和我的筱儿比。”


    ……


    谢瑛刚到凉亭,便听见冷淡的男声。


    “二位公子既管不好自己的嘴,陆某只好上奏天听,请陛下治令尊教子无方之罪。”


    含含糊糊的呜呜声在叫,二人脸肿成猪头,哭得伤心极了。


    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装满了懊悔愤怒。


    谢瑛在心里哇了一声。


    要弹劾这俩猪头的爹啊,那他们可惨了。


    啧啧两声,她堂而皇之走进凉亭,拔出插在木柱里的银枪。


    拿在手里掂了掂,谢瑛满意点头。


    “这位……姑娘。”


    她疑惑回头,对上陆埕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叫谢瑛,敬国公府的。”谢瑛大大方方开口。


    陆埕一怔,低声道:“谢姑娘,能否……”


    谢瑛心想,难不成是想让她在婧华面前替他说句好话?


    那可不行。


    “算了。”


    陆埕阖上双眸,冷淡道谢,“多谢。”


    他抬步走了。


    谢瑛一头雾水。


    谢什么?


    奇奇怪怪的。


    走出凉亭,她眼尖地瞧见云慕筱。


    双手放在身前,走得别扭极了。


    大步上前,拉住云慕筱的手腕,谢瑛皱眉,“她又说你了?”


    云慕筱不语。


    谢瑛气,“你要我说你什么才好,她又不是你亲娘,你就算反抗,谁能说什么?实在不行,就让娘把你接回去,省的整日看她脸色。”


    “阿瑛。”云慕筱嗓音隐忍,“那是我们的母亲。”


    “我看你早晚要被自己憋死!”


    谢瑛要气死了,重重踏步,走了几步,她又倒回来,沉着脸问:“你要去哪儿?”


    云慕筱浅浅勾唇,眸底荡开一层涟漪,“去找婧华。”


    谢瑛拉着她就走。


    她们抄了近路,没多久便在园子外见到了萧婧华。


    她仰着头,面色淡淡地和宁拓说话。


    “方才多谢宁小公爷。”


    在宁拓的笑眼中,萧婧华漫不经心开口,“不过,我并不需要。”


    “这么多人,何况太子哥哥也在,他还能怎么我不成?”


    就算不方便进女眷处,来往这么多婢女,随便找一个给宁妙云带话便是,何须她亲自去。


    萧婧华不蠢,转过弯就想明白了。


    他或许把陆埕当成了纠缠她的男子,想帮她一把。


    宁拓笑容一僵。


    他愣了片刻,当即认错,“是我思虑不周,郡主怪罪也是应该的。”


    萧婧华刻薄道:“本郡主怪罪你了?”


    宁拓自打嘴巴,白净俊俏的脸上挂着笑,“我说错话,该打。”


    他如此干脆坦然,倒是让萧婧华怔住。


    “你们在说什么?”


    谢瑛凑了过来。


    萧婧华回神,懒懒道:“没什么。”


    宁拓目光移过去。


    云慕筱礼貌道:“宁表哥。”


    他瞳孔震惊一颤,细细端详着云慕筱二人,好似此时才认出她们的身份,“原、原来是三表妹和瑛表妹。”


    谢瑛发现了什么,兴奋道:“筱筱你看,不止我没认出表哥,表哥也没认出咱们!你不许再说我记性差。”


    宁拓尴尬地笑。


    云慕筱简直想扶额,“阿瑛并无恶意,表哥见谅。”


    宁拓喉结滑动,“自、自然不会。”


    谢瑛不服气,“我当然……”


    “还看花吗?”萧婧华出声打断。


    “看,要看。”谢瑛急忙点头。


    萧婧华笑,“那就走吧。”


    她率先转身。


    “郡主!”


    宁拓鼓起勇气,高声邀请,“五日后四方楼在护城河画舫上有场曲艺表演,不知郡主可有兴致?”


    不远处,某道匆匆而来的身影瞬间刹住。


    第37章 “我想和你谈谈。”


    萧婧华看着那盆开得极为绚烂的玉壶春。


    花心灿黄, 花瓣卷曲着,内为雪白,边缘玫红, 层层叠叠如同玉壶,尽态极妍,高贵美丽。


    看得出神时, 身侧落下一道阴影。


    她以为是云慕筱或者谢瑛, 笑着仰头, “这花……”


    目光触及来人, 狠狠一怔。


    纪初晴好笑,“怎么,见到我很意外?”


    萧婧华睇着她不语。


    “放心, 我不是来奚落你的。”


    纪初晴望着那盆玉壶春, 轻声道:“听说你出事,我从未落井下石。”


    萧婧华一怔,“什么?”


    “都是女子,设身处地地想, 若是我落到那种境地,定没你这般有勇气能逃出来。”纪初晴侧眸看她。


    萧婧华眸光动容。


    纪初晴笑了下, 转了回去, 继续赏花。


    日头晒, 她们站在廊下, 身侧婢女轻轻打着扇子。


    半晌, 纪初晴骤然出声, “我要定亲了。”


    “啊?”萧婧华意外, “你不是……”


    她顿住。


    纪初晴笑着补充, “不是心悦陆大人?”


    “我努力过。”


    浮光落在她脸上, 少女面若菡萏,眸内光华流转。


    她故作轻松道:“可惜,他拒绝了我。”


    纪初晴永远不会忘记那日。


    听说陆埕登门求亲被拒,她学着萧婧华,用尽这辈子的勇气在他下值路上将他堵住,紧张问他。


    你愿意娶我吗?


    他当时半垂着眼,似乎并未听清她说了什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混沌茫然。


    过了许久,他的意识好似才回归,哑声致歉。


    “纪姑娘,抱歉。”


    认识陆埕这么久,纪初晴从未见过他那般模样,斟酌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萧婧华笑了,“没有误会,我只是厌了。”


    她说起陆埕时,神色极为平静,无爱无恨,仿佛过往一切都不复存在。


    二人并不是能推心置腹的关系,纪初晴不好再问,笑道:“我成婚,你可愿来喝杯喜酒?”


    “这么快?”萧婧华惊讶。


    “哪能啊。”纪初晴失笑,“我娘正在给我相看,最快也得明年去了。”


    萧婧华笑着应下,“一定。”


    “对了,你那表妹怎么样?”


    “她快嫁人了。”纪初晴弯着眼,温婉面容浮现一抹狡黠的笑,“给她挑门好亲事,她就不委屈了。”


    萧婧华忍俊不禁。


    “婧华!”


    谢瑛风风火火奔来,好奇地看了纪初晴一眼,对她礼貌颔首,旋即兴奋地拉着萧婧华,“筱筱在作画呢,咱们快去。”


    萧婧华惊喜,“云二姑娘曾说,筱筱的画技不输于她。”


    “那是当然。”


    谢瑛笑音爽朗,“家里的姑娘,就她们二人画技最盛。”


    她拉着萧婧华站在花丛中,朝云慕筱招手,“筱筱快,把我和婧华也画进去。”


    云慕筱含着笑音回:“好。”


    花丛烂漫,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站在一处,笑容璀璨。


    另一个姑娘提笔坐在她们不远处,认真垂眸。


    她在作画。


    在别人眼里,她们也似一幅画。


    萧长瑾半眯着眼问:“你说,她是真不记得孤,还是装不记得?”


    将人送回去后飞速赶回来的钟文面无表情,“属下不知。”


    萧长瑾嫌弃斜他,“你能知道什么。”


    钟文:“……”


    “哥,你看什么呢?”宁妙云好奇问。


    宁拓回神,笑道:“没什么。”


    不远处,陆埕站在树下,安静凝望那张熟悉娇容。


    这方动静吸引了不少姑娘,纷纷垫着脚尖观望。


    云慕清也来了。


    她瞧了片刻,让婢女替她备墨。


    “二姑娘也想作画?”婢女好奇。


    云慕清浅笑颔首,“三妹妹这般美,自该入画。”


    她优雅入座,提起笔,勾勒出少女清丽绝伦的侧脸。


    日光明媚,姑娘们的惊艳呼声不绝于耳。


    ……


    进了门,陆埕自顾自地往里走。


    五日后,她会应约吗?


    如果去了……那她是对那少年……


    他该怎么办?


    他好似陷入荆棘遍布的沼泽,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陆夫人接连叫了几声陆埕,眼睁睁看着他神思不属地从她身边游走而过。


    她拉住落后几步的陆旸,“你哥怎么了?”


    陆旸咧嘴傻笑,目光发滞,明显也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她到底生了两个什么傻子?


    陆夫人气极,捏着陆旸的耳朵拧了一圈,恶声恶气问:“回神了吗?”


    陆旸嗷嗷直叫,“回了回了。”


    “娘,您方才说什么?”


    陆夫人忍着脾气,“你哥怎么了?”


    陆旸也去了敬国公府,想了想,“应该是婧华姐没给他好脸色?”


    陆夫人了然。


    “那你呢?方才傻笑什么?”


    在陆夫人锐利的眼神下,陆旸红了脸,视线游移片晌,“娘。”


    他凑在陆夫人耳边,扭扭捏捏道:“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陆夫人目光惊奇,旋即惊喜,“哪家的姑娘?”


    她这傻蛋儿子,居然开窍了?


    陆旸老老实实道:“是敬国公府三房的嫡出姑娘。”


    “敬国公府啊。”


    那可是勋贵之家。


    陆夫人记得,云家三爷虽是庶出,但颇有经商之能,现下国公府的生意大部分都由他打理。


    三房的夫人更是出身巨贾。


    陆旸语气失落,“娘,您说他们家能看上我吗?”


    陆夫人白他一眼,“这下知道担心了?让你用功的时候,是谁在偷看话本子?”


    陆旸讪讪,“原来您都知道啊。”


    陆夫人不屑,“我是你老娘。”


    她重重拍着陆旸的肩,“你不行,不是还有你哥吗?他娶不着媳妇,总不能让你也娶不着。你哥升侍郎之后,好些个媒人都来上门打听你的情况。”


    “我哥真好!”陆旸先是意外,继而欣喜,跟只蜜蜂似的围着陆夫人打转,“娘,她喜欢吃糕点,我能不能给她送些咱们家的糕点?”


    “是你的吗你就送!”陆夫人冷笑,“秋闱马上到了,你要考不上,休想让老娘给你娶媳妇!”


    陆旸哀嚎,“娘!”


    “嘎吱——”


    门开了。


    陆埕立在门口冷着脸呵斥,“秋闱在即,你不认真备考,在大声嚷嚷什么?”


    “给你找的往年考题都做完了?做完了我这儿还有。”


    “还不快进来。”


    陆旸耷拉着脑袋,脚步沉重,敢怒不敢言。


    他错了。


    他哥一点也不好!


    ……


    萧婧华约云慕筱和谢瑛去看了铺子。


    店面修缮得如火如荼,她绕了一圈,正看得起兴,汤正德怕她受伤,好说歹说把她和云慕筱请了出去。


    谢瑛不惧,双臂抱在身前看得眼睛发亮。


    无趣之下,萧婧华拉着云慕筱和温婵姿去了隔壁的茶楼。


    箬兰用帕子将桌凳擦拭一遍,见没有污垢,萧婧华这才入座。


    “晓莹怎么样了?”


    温婵姿笑,“她恢复得还不错,这阵子一直在家中做绣品补贴家用。”


    萧婧华垂眸。


    刮开茶沫,露出底下清亮的茶汤,她轻声道:“她若愿意,让她来铺子里帮忙吧。”


    温婵姿怔住,“什么?”


    “若是还有与你一般的人,也行。”


    萧婧华轻轻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都是可怜人,能帮一把就帮吧,不必顾虑我。”


    “经过这么一遭,什么流言蜚语,我已经不在意了。”


    不看温婵姿的欲言又止的神情,萧婧华偏头对云慕筱笑,“不过,此事还得看云三姑娘与谢姑娘是否愿意。”


    云慕筱浅笑,“全凭郡主做主。”


    略微一顿,她道:“女子流落风尘又如何,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记忆,眉头轻轻皱起。


    几息后,云慕筱轻轻扬唇,“不必问阿瑛了,我能做她的主。”


    萧婧华笑起来。


    温婵姿也笑了。


    她抛下顾虑,郑重道:“遇见你们,是我之幸。”


    萧婧华轻笑摇头,端起茶盏。


    温婵姿望着楼下稀疏人影,感慨道:“秋闱将至,城内氛围好似都严肃了不少。”


    “我听说,四方楼为了鼓励学子,准备在护城河办一场曲艺表演。”


    思索片晌,温婵姿不确定道:“好似就在今日。”


    四方楼?曲艺表演?


    萧婧华皱眉,怎么有些耳熟。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谢瑛匆匆跑上楼来,兴致勃勃道:“有热闹,去看吗?”


    温婵姿率先笑着婉拒,“我就不去了。”


    谢瑛看向萧婧华和云慕筱。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无奈点头。


    “那我们快走!”


    谢瑛一手拉着一个便往楼下去。


    箬兰几人匆忙跟上。


    温婵姿看着她们的背影,轻柔一笑。


    一路到了护城河边,望着河中辉煌气派的几艘画舫,萧婧华懊恼,“这不就是四方楼的画舫?该让姿娘来看看的。”


    谢瑛意外,旋即讪笑,“我光注意他们说的热闹了,也没听清是什么。”


    云慕筱对着身后的武婢吩咐道:“去知会温姑娘一声。”


    武婢应声。


    正是白日,画舫上空无一人,萧婧华站了会儿便觉脚酸,“寻个地儿坐坐,天黑了再来吧。”


    云慕筱四处张望,寻找休息的地方。


    “郡主!”


    骤然响起的清亮男声将三人齐齐吓了一跳,不约而同看向声源地。


    俊俏少年站在桂花树下,红衣似火,黑发飘扬。


    他大步走来,目光似灯火明亮温暖,脸上洋溢着笑容。


    身上缭绕的桂花香顺着风飘入鼻尖,他嗓音里都是笑。


    “你来了。”


    萧婧华愣了。


    这话是何意?


    谢瑛也愣了,“宁表哥,婧华是跟我来的。”


    宁拓:“啊?”


    云慕筱想起来了,面色略有尴尬,悄声对二人道:“那日表哥,好似约婧华护城河再会?”


    谢瑛:“……我忘了。”


    萧婧华:“……”


    实不相瞒,她也忘了。


    谁能想到宁拓竟然这么早就在这儿候着了。


    宁拓看出了她们的尴尬,讪讪摸着后脑勺,爽朗一笑,“没关系,无论因为什么,郡主既来了,那便该尽兴,若是因我没了兴致,那就是我的过错了。”


    萧婧华盯着宁拓灿烂双眸。


    如果他是她梦里的男人,那她上辈子落到那般境地,也怪不得自己蠢。


    她笑着颔首。


    宁拓弯着眼,下意识朝她走近。


    云慕筱看了二人一眼,“走吧,先找个地儿落脚。”


    谢瑛觉得怪怪的,愣愣点头。


    二人走在前头,萧婧华坠在后面。


    她刚提步,脚下骤然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往后仰。


    箬兰听见动静回头,只见她直直往河里坠,吓得惊叫出声。


    “郡主!”


    谢瑛吓住了,拔腿往回跑。


    千钧一发之际,宁拓迅速伸出手臂,揽住萧婧华的腰,猛地将她抱回来。


    萧婧华微闭着眼,素手条件反射拽住少年衣领。


    “郡郡郡郡主……?”


    头顶,宁拓结结巴巴道:“我、不是,我的衣衣衣服……”


    萧婧华睁眼,对上一张爆红的脸和飘忽不定的眸光。


    再往下,是少年极具力量感的胸膛。


    白皙光洁,没有红痣。


    萧婧华松开手,往边上走开几步,面带歉意,“抱歉。”


    宁拓背过身去,手忙脚乱整理衣衫。


    云慕筱和谢瑛刚刚赶到,前者看了眼一直没动过地方的予安和觅真,眉梢轻轻一动。


    萧婧华此刻心情不错,见宁拓一直背对着她,便道:“我无意冒犯宁小公爷,若是……”


    “郡主。”


    萧婧华眉心一皱,循声望去。


    陆埕立在树下,素衣青衫,形单影只。


    清隽面容似幽幽清潭,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暗潮涌动。


    语气含着破釜沉舟之意,一字一顿。


    “我想和你谈谈。”


    第38章 “为何对我这般冷漠。”


    “你说她会来吗?”


    陆埕立在树下, 轻声问孟年。


    他好似并不需要孟年回答,只是在轻喃自问,孟年也识趣地没开腔。


    不知过了多久, 陆埕看到宁拓大步走来,在河畔走动,焦急又期待。


    陆埕看着他, 不知为何, 总觉得他的表情很是眼熟。


    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乱窜, 似无数颗雪球砸在他心上。


    不怎么疼, 却有冷气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他呼吸微窒,遍体生寒。


    他想起来了。


    萧婧华每次等他时, 都是那样的神情。


    如此期盼。


    右手抚上额头, 陆埕闭上眼。


    他在这里站了许久,祈祷着萧婧华千万别来,期待过重,导致看到她的身影时, 整个人狠狠一颤。


    他看见她笑着和那少年说话。


    看见她的身影坠落。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只大手揪住他的心脏, 他瞳孔骤缩, 脚步刚迈出去, 又硬生生停驻原地。


    他看见那少年勾住萧婧华的腰, 轻松将她扯回。


    陆埕目力甚佳, 甚至能看清少年手背暴起的青筋, 遒劲有力, 极具力量感。


    他看见萧婧华扯落了少年的衣领。


    少年年轻俊俏, 白净脸上浮现的羞涩红晕, 刺痛了陆埕的眼。


    他再也受不住,迈步出去,孤注一掷道:


    “郡主,我想和你谈谈。”


    ……


    四方楼是座酒楼,其主人最爱人文骚客,往年春闱时,各地举子赶赴京城,他总会举办诗会,免费为举子提供酒水,因曾有几名状元在四方楼留下笔墨,又被称为“状元楼”。


    秋闱将近,四方楼大堂内挂着满满当当的诗文,或豪气洒脱,或清丽婉约,或忧国忧民,或壮志凌云。


    从三楼远眺,能看见远处山顶缭绕的山岚,雾气之中,有塔尖若隐若现。


    河水在阳光照耀下泛着金色微茫,画舫挂满了红灯笼,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那抹红色在萧婧华眼里晃啊晃,她收回放在窗上的手,转身坐到桌前,给自己斟了茶,微抬下颌。


    “你想和我说什么?”


    思虑过后,萧婧华觉得,她应该和陆埕正式告别,让过往十三年彻底落下帷幕。


    她特意选了这间屋子,四周空旷,无人能听见他们的谈话。


    屋里只有他们二人,箬兰几人被云慕筱和谢瑛带去了二楼。


    陆埕静坐对面,一时没开口。


    萧婧华抿着茶,安静等待。


    半晌,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问清楚了,白姑娘身边那个叫兰芳的婢女,有过目不忘之能,之前她曾拾到过我的玉佩,或许是那时便将它记下了,所以才能以假乱真。”


    顿了顿,陆埕道:“几日前,白姑娘已随夫离京,往后,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萧婧华盯着那枚玉佩。


    上面的每一处纹样,她都格外熟悉。


    当初想不通的事如今有了解释,她眼前有些恍惚。


    不过几个月而已,对她来说,却遥远到好似是上辈子的事。


    她已经回忆不起当初的愤怒心酸与歇斯底里。


    愣神中,她看见陆埕又拿出一样东西。


    目光下意识移过去。


    是一根玉簪。


    成色上佳,云纹精致流畅,看得出制作它的匠人下了很大的功夫。


    “这是今年的生辰礼。”


    陆埕启唇,“那夜离京,只因宁城水患,与其他人无关。”


    萧婧华看着那根簪子,蓦地出声,“四月二十,是什么日子?”


    陆埕一怔。


    看出他眉间迷茫,萧婧华笑了。


    “陆埕,以前的我的确在意白素婉的存在,可现在,她于我而言,不过是个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


    “她是生是死,过得是好是坏,那是她的缘法,皆与我无关。”


    “至于你。”萧婧华注视着他,唇畔笑意消散,吐字清晰,“也是如此。”


    陆埕瞳孔扩散,不可置信。


    他急匆匆追问:“为什么?我解释了,我把她送走了,她再也不会阻碍,不会……为什么?”


    竟是着急到语无伦次。


    萧婧华轻声道:“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他茫然问。


    “想明白,你已经不爱我了。”萧婧华平静道。


    若是爱她,怎会放任白素婉在她面前蹦跶?


    若是爱她,怎会一次又一次弃她而去?


    若是爱她,怎会忍心对她冷漠疏离,恶语相向?


    若是爱她,怎会对她关上心门,拒她于千里之外?


    她曾经感受过陆埕的爱,才能如此清晰地确认,此时的他并不爱她。


    而她,不愿再在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身上浪费心神。


    她贵为郡主,何必低下头颅惹来千番笑话。


    有那功夫,不如多爱爱自己。


    陆埕着急,“我怎会……”


    他说不出“爱”字,指尖抚上那根玉簪,推到萧婧华面前,哑声道:“这是我为你亲手刻的。”


    “那又如何?”萧婧华反问。


    “我们相识这么多年,就算是只猫猫狗狗也会有感情,一根簪子而已,能代表什么?”


    “或许只是你习惯为我准备生辰礼,习惯记下我爱吃的菜,但那都是经年累月融入身体里的下意识反应。”


    “只是习惯,无关情爱。”


    “日子久了,总会忘怀。”


    “而现在,你不过也只是不习惯我不在你身边罢了。”


    陆埕震惊,摇头否认,“我不是,你……”


    “那你告诉我,为何对我这般冷漠。”萧婧华将他打断。


    陆埕整个人僵住,所有的辩解纷纷堵喉咙口。


    萧婧华在心里倒数三下。


    三。


    二。


    一。


    他终究没有开口。


    她并不意外,讥讽地扯了下嘴角,“看,直到现在,你还在隐瞒。”


    夫妻之间,最忌隐瞒,更别说,他们还不是夫妻。


    “陆埕。”萧婧华看着他,“你认清自己了吗?”


    认清自己,并不爱我了吗?


    而她萧婧华,不需要一个不爱她,冷待她,隐瞒她的丈夫。


    缓缓起身,低垂的眼睇着桌面上的白玉簪,萧婧华道:“这根簪子,还是留给它真正的主人吧。”


    “若她介怀,便另外为她准备一根。”


    她转身往门外走。


    陆埕猛然抬头,张皇伸手。


    “婧华……”


    柔软顺滑的衣袖从他手中溜走。


    他什么也没握住,徒留一手的风。


    “……以前那根簪子呢?”


    她满头珠翠,却不见熟悉的物件。


    萧婧华步子一顿,平淡嗓音传入他耳中。


    “不属于我的东西,留着做什么?以往我送你那些,也扔了吧,来日若是嫂子见了,心里难免不舒服。”


    门彻底阖上。


    她走了。


    嫂子。


    哪会有什么嫂子。


    陆埕将白玉簪握在手中,目光怔忪。


    脑海里一片混乱,好似想了很多,又好似什么也没想,就这么空茫地呆坐着。


    为何对我这般冷漠?


    萧婧华的声音钻入脑中。


    陆埕忽然想起了幼年。


    父亲因公牺牲,幸福安康的家轰然倒塌,原本和睦的族人也露出獠牙。


    他们要将母亲赶出家门,独占家产,母亲不允,第一次强势地挡在他们身前,与贪婪的族人撕破脸。


    最终,他们拿走了大半家产,只给母亲留下一处容身的小院。


    母亲散尽家仆,只有无处可去的殷姑和孟年留了下来。


    为了养活他们,温柔贤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母亲和殷姑起早贪黑做糕点,学着如何做生意。


    不是没人劝过母亲改嫁,可她为了他们,始终咬牙坚持着。


    她已经这么苦了,还是有人不放过她。


    那段时日,邻里邻外都是对她的唾骂。


    辱骂她勾.引别人丈夫,污蔑她靠皮肉做生意,大门被人泼了秽物,做的糕点被人诋毁掺了毒。


    那所谓的受害者找上门,母亲转身去拿银子的一刹那,陆埕看到了她眼里掉落的泪珠。


    他发狠将人摁在地上打,却让母亲又赔了一笔钱。


    家里本就不富裕,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亲眼目睹母亲为了他的束脩哭了一整夜,陆埕隔日从私塾逃学,寻了个富贵人家,想卖身为奴。


    管事用看货物的目光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满意点头。


    陆埕欣喜,转身的瞬间,看到母亲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她和管事道歉,将他扯回家,摁在父亲灵位前,举起藤条,发狠了打他,一边打一边哭。


    “你要卖身为奴?你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怎么对得起我?”


    “我拼命忍到现在,不就是为了你们能出人头地,可你居然要去做奴隶,陆埕,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我吗?”


    “我的儿子,绝不能为奴,绝不!”


    陆埕咬牙忍泪,一言不发。


    母亲将他打得皮开肉绽,哭着拥住他道歉。


    陆埕埋进母亲怀里,暗暗发誓,总有一日,他会靠双手让娘过上好日子。


    从那日起,母亲变了,她抛弃曾经身为官家夫人的矜持,学着与人吵架,学着强硬,为他们兄弟遮风挡雨。


    陆埕也听从安排去了私塾,发了狠地读书。


    后来,远在江南的舅家捎来银钱,家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陆埕连中三元,拜入当朝丞相门下,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少年意气风发,当街游马,笑着注视自己喜欢的姑娘。


    他以为自己能继承父亲遗志,为国为民,平步青云。庇佑母亲胞弟,娶她为妻。


    可进入翰林院后,同僚神秘问他,“你是陆埕?琅华郡主的心上人?”


    他满脸钦羡,手往上指,一脸的不言而喻,嘿嘿笑道:“到时候,还得请陆兄莫忘了这点同僚情谊。”


    直到他转过身,陆埕还能听到他的低语。


    “运气真好,怎么我就没被皇孙贵族看上呢,说不准也能捞个状元当当。”


    陆埕如临冰窖。


    这样的话越来越多,处处可闻。


    陆埕不想听,可那些话源源不断地传入他耳中。


    更令他恐惧的是,他开始质疑自己。


    质疑自己是否得位不正,走到今日,靠的究竟是他的才华,还是琅华郡主?


    他好似站在路口,前方有条岔路,走错一步,便会坠入深渊。


    陆埕无力又痛苦。


    情绪无可避免地泄露出来,他开始对萧婧华冷脸。


    萧婧华被他吓到了,哭着跑回王府。


    第二日,恭亲王和太子接连站在他身前,委婉地表示,婧华被他们宠坏了,娇气任性,若她做得不对,千万别苛责,让她受委屈。


    陆埕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


    夫妻之间,当同舟共济,守望相助,这是他从小到大最明晰的认知,一直以来,他对萧婧华也是这般。


    错了,他会罚她,引导她走向正途。


    他期望与她携手并进,互相搀扶着走过余生。


    可原来,他们并不想他与萧婧华做夫妻。


    只是想让他哄着她,宠着她,把她奉上圣坛,高高挂起。


    如同最低下的信徒。


    陆埕做不到。


    他无数次自问,若萧婧华看上的是世家勋贵子弟,他们是否还会有如此要求?


    他不知道。


    可让他放弃萧婧华,他也做不到。


    既然如此,那便疏远她。


    疏远她,证明他。


    证明陆埕走到今日,只靠自己。


    待到他功成名就,堂堂正正上门提亲,告诉恭亲王与太子,他陆埕,有资格与萧婧华做夫妻。


    可疏远久了,他却习惯了。


    习惯将她一次次丢下。


    萧婧华问他为何对她那般冷漠。


    他如何说得出口。


    那无异于,将他的自尊心踩在脚下。


    陆埕双目紧闭,握紧手里的簪子。


    屋内一片沉寂,阳光照射晶莹。


    他哑声轻喃,“我从来没有……”


    ……不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恭亲王/萧长瑾:我只是以我的要求要他对我闺女/妹妹,毕竟我从小就是这么宠到大的。


    陆狗:他们看不起我。


    “……”


    陆狗:我只是冷落她,疏远她,但不是不爱她。等我功成名就,就去娶她。


    呸,傻逼渣男,谁特喵的要等你。


    第39章 妒吗?


    孟年进屋时, 陆埕仍保持着萧婧华离开的动作。


    他垂着头,上半张脸有阴影投下,看不清眉宇神色。


    看样子是谈崩了。


    孟年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出声,“大人,郡主走了。”


    话落, 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闻针可落。


    “……四月二十, 是什么日子?”


    许久后, 陆埕低哑的嗓音传入孟年耳中。


    他疑惑,“问这个做什么?”


    偷偷觑了眼陆埕,孟年摸着鼻子猜测, “和郡主有关?”


    “和郡主有关的, 不外乎就是那几人。”


    孟年掰着手指头数,“王爷和太子的生辰已经过了,郡主的也过了,陛下圣诞在下月, 除了这些……”


    他皱着眉头,“还有其他的吗?”


    脑子里灵光一闪, 孟年迟疑道:“总不会……是已故王妃的吧?”


    “可那也不对啊, 若是王妃冥诞, 郡主怎会同意出……”


    仿佛有道惊雷从陆埕头上劈下, 将他劈得心神俱颤, 他缓缓抬眼, 缓慢道:“你方才……说什么?”


    “啊?”孟年指着自己, 意外道:“我、我说什么了?”


    陆埕执拗地看着他, 一双眼不知何时变得猩红, “你说、王妃。”


    “哦哦。”孟年迟疑着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总不会是王妃的冥诞吧?”


    陆埕听清了,身体一松,好似体内的力量被抽空,颓丧倒下。


    “大人!”


    孟年吓一跳,几步疾走到他身边。


    陆埕手臂挡在眼前,遮住窗外照射而来的刺眼日光,唇瓣一张一合。


    “……我想起来了。”


    四月二十,是已故恭亲王妃的忌辰。


    他竟然忘了。


    他怎么能忘了?!


    她问了他两次,可他一次也没答上来。


    他怎么就能忘了呢?!


    日光微热,他沐浴在阳光里,一颗心却坠入冰窟。


    ……


    萧婧华静静站在门外。


    “怎么站在这儿?”


    身后一道温柔轻唤将她从那种天地一片空白茫然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她敛了思绪,笑道:“怎么才来?”


    温婵姿无奈,“铺子离这儿这么远,我可没有马车,能走多快?”


    萧婧华看了眼她身后的武婢,笑了笑,调侃道:“温管事这是在向我要马车?本郡主给了。”


    温婵姿笑,“这么财大气粗?”


    萧婧华斜她一眼,轻哼道:“一辆马车而已,有什么不能给的。”


    温婵姿像模像样朝她躬身行礼,“那便多谢郡主了。”


    “婧华,你们在门口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谢瑛在里头唤。


    萧婧华扬声,“就来。”


    她推开门,拉着温婵姿进去。


    谢瑛和云慕筱坐在一处,宁拓坐在她们对面,看样子相谈甚欢。


    落座后,萧婧华直视宁拓。


    后者在她毫不掩饰的目光下红了脸,视线飘忽,“郡、郡主方才想对我说什么?”


    萧婧华挑了挑眉,慢条斯理捻起桌上栗子糕,唇畔噙着浅笑,“我的意思是,小公爷若是在意,本郡主赔你一件衣裳好了。”


    “啊?”宁拓呆了呆。


    “怎么,你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宁拓红了脸,他只是没想到萧婧华是想赔他衣裳,他还以为,还以为……


    “那小公爷是什么意思?”


    萧婧华将栗子糕放进嘴里,轻轻嚼着,边拿眼神睇他。


    “没没没没什么。”宁拓红着脸轻咳一声。


    “那我明日便让王府绣娘上门。”萧婧华喝了口茶,冲淡嘴里的甜味。


    宁拓重重点头,表情看着有些傻。


    温婵姿双手拄着窗,看着河面上的几艘画舫,“这么早,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说起这个,宁拓立即笑着回应,“天一黑就开始。”


    离太黑还早着呢。


    谢瑛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宁表哥好像对这很熟悉。”


    云慕筱敛袖斟茶,闻言瞧了宁拓一眼,“我记得,此次秋闱,宁表哥不是也要去?”


    宁拓下意识看了萧婧华一眼,见她转过头来看他,面红耳赤解释,“开考前出来放松放松,不过就这一次。”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脸的坚定不移,“就这一次,我回去后便闭门不出,秋闱前绝不出门!”


    可不能让郡主觉得他玩物丧志啊!


    萧婧华慢悠悠挪开视线,长睫低垂,看着杯盏里的浅绿色茶汤,缓缓饮了一口。


    云慕筱嗓音微柔,“那便提前恭贺表哥高中了。”


    宁拓举杯,“借三表妹吉言。”


    天色尚早,谢瑛觉得呆坐着没意思,有宁拓在场,也不好和小姐妹们说些悄悄话,正好她有些手痒,索性让小二取了副叶子牌来。


    她和云慕筱,再加上萧婧华温婵姿,正好凑一桌。


    宁拓不会,让开位置,站在萧婧华身后悄悄看。


    看着看着,自然而然地懂了,但他十分识趣,并不会出声提醒,安安静静地当个透明人。


    打牌时光阴总是溜走得特别快。


    最后一缕阳光在西山消散时,谢瑛意犹未尽地把牌放下,嘟囔道:“怎么过得这么快。”


    视线一转瞥到宁拓,她惊讶道:“宁表哥就这么站了一下午?”


    扫了眼宁拓隐在衣袍下的双腿,她眨巴眨巴眼,“腿不酸吗?”


    宁拓笑笑,“我自幼习武,又随老师离京游历多年,站一下午不算什么。”


    谢瑛好奇站起身,走到宁拓身边,拍拍他的肩,感受到掌下骤然绷紧的肌肉,眼前一亮,“表哥,咱们切磋两下?”


    敬国公府都是些文弱书生,就连她亲哥也受不了她两拳,之前的“沙包”金盆洗手,这几个月她都闷坏了。


    再不松动松动,等回了边关,她怎么打得过家里那几个大老爷们。


    宁拓苦笑,“瑛表妹,我还得参加秋闱呢。”


    谢瑛重重拍他一下,朗声道:“没关系,我等你!”


    她力道大,这一下真挺疼的,宁拓暗暗皱眉。


    一转眼,对上萧婧华的笑眼,他立马挺直肩背。


    “好了阿瑛,别闹表哥了。”


    云慕筱道:“下头开始热闹了,去看看吗?”


    温婵姿和谢瑛异口同声,“去。”


    萧婧华没意见,于是一群人移步到了护城河畔。


    他们到的早,河边人并不多,一去便占据了好位置。


    天色微暗,画舫已亮起了灯,灯光映照河面,似天河倒映,繁星落于人间。


    人影渐多,几名盛装打扮的女子在四方楼管事的带领下步入画舫。


    萧婧华道:“走吧。”


    谢瑛不解,“去哪儿?”


    “上去啊,在这儿能看见什么。”萧婧华指着一艘正向他们靠近的画舫。


    谢瑛惊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就让箬兰去了。”萧婧华无奈。


    “那个……”


    见众人的视线齐齐看来,宁拓弱弱出声,“我已经买好了船票。”


    不等萧婧华开口,箬兰已道:“我家郡主不喜外人近身,包下了整艘画舫。”


    云慕筱闻言,看了眼宁拓。


    后者懊恼道:“是我思虑不周,郡主既然已有安排,那我就厚着脸皮跟上了。”


    他脸上丝毫没有勉强之意,萧婧华略有满意,矜傲点头。


    宁拓笑容扩大。


    “郡主,好巧。”


    身后一道惊喜嗓音传来,众人齐齐转身。


    几步之外立着一名男子,锦衣玉面,笑容温润。


    他大步而来,含着笑音,“郡主也是来看曲艺表演的?”


    萧婧华:“邵世子怎么也在?”


    邵嘉远笑容和煦,“这次秋闱,家里人催我下场,我天资有限,便想与诸位学子交流一二。”


    萧婧华淡淡颔首。


    她没有向众人介绍邵嘉远的意思,邵嘉远便自报家门。


    “宣远伯府邵嘉远,见过诸位。”


    宁拓还记得他,眉心一皱,又很快散开,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宁国公府,宁拓。”


    云慕筱微一福身,“敬国公府云慕筱。”


    谢瑛抱拳,“敬国公府,谢瑛。”


    温婵姿柔声笑道:“我姓温,邵世子唤我姿娘便好。”


    邵嘉远看她一眼,浅浅一笑,旋即道:“相逢即是有缘,不知邵某可否与诸位同行?”


    虽是这么问,但他却看着萧婧华。


    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萧婧华没什么意见,随意点头。


    “世子自便。”


    画舫已在岸边停泊,她率先上去。


    舫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萧婧华微闭了下眼。


    适应后,她靠着栏杆落座。


    邵嘉远上来时,目光扫了一圈,略过温婵姿旁边的空位,他与宁拓坐在了一处。


    “上次匆忙一见,未曾想公子竟是宁国公府的小公爷。”


    他笑道。


    宁拓淡淡笑着没说话。


    上次一见,让他对邵嘉远印象不佳。


    邵嘉远也不在意,摇头轻笑。


    四方楼的管事领着人上了酒菜。


    萧婧华尝了一口翡翠珍珠丸子,对云慕筱几人道:“这个不错,你们尝尝。”


    谢瑛咬了一口,眼睛一亮,赞道:“好吃!”


    正是吃藕的季节,邵嘉远将一盘素藕推到萧婧华面前,笑道:“他们家的藕做得不错。”


    宁拓不甘示弱,推了道炙鸡过去,“郡主尝尝这个。”


    云慕筱下意识皱眉。


    她和萧婧华认识的时日不算长,但却细心地发现,每次同她用饭,她吃的全是素,就算是荤,也只是吃些鱼虾,鸡鸭之类的,她几乎不碰。


    正要出声,温婵姿已经将炙鸡接了过去,真诚笑道:“郡主近日胃口不好,不沾荤腥,但我就好这一口,宁小公爷不介意吧?”


    宁拓看了萧婧华一眼,忙道:“是我的错,温姑娘若是喜欢,我这儿还有。”


    温婵姿笑容温柔,“多谢宁小公爷。”


    云慕筱的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垂眸思量。


    姿娘明显知道婧华是怎么一回事,是之前……的原因吗?


    她忙打住,方抬头,碗里落下一颗翡翠珍珠丸子。


    萧婧华笑着问她,“想什么呢,快吃。”


    云慕筱眉目温和,浅浅一笑,“好。”


    热闹夜中响起悦耳丝竹声。


    姑娘歌声缠绵悱恻,似月下探出海面的魅妖,迎着月色展露歌喉,尽显魅惑。


    邵嘉远皱眉,“不是为了鼓励学子?怎的唱些靡靡之音。”


    宁拓道:“尽兴即可,管他唱的什么曲子,若是想探讨课业,回书院就好了,还出来找什么乐子。”


    邵嘉远嘴角下撇,尽量笑得温和,“郡主觉得呢?”


    萧婧华托腮,指尖轻点侧脸,“我觉得还挺好听的。”


    邵嘉远当即道:“能令郡主欢欣,这曲子还有可取之处。”


    谢瑛凑到云慕筱耳边,极小声道:“他好谄媚啊。”


    云慕筱拍了下她手背,“别乱说话。”


    同样极小声地补充一句,“当心被人听见。”


    谢瑛嘿嘿笑。


    温婵姿转着酒杯,看似在听曲,余光却将在场的两个男人扫了一圈。


    落在邵嘉远身上时微微一顿。


    画舫上歌声不停,学子们的欢呼声散开,其间夹杂着朗朗诵读声。


    歌声与诵声意味不同,却莫名和谐。


    萧婧华倚栏听着,心情逐渐舒朗。


    对面四方楼。


    陆埕在窗边站了许久,抓着窗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缝里扎入木屑,他似无所觉,就这么一直看着,仿若自虐。


    那二人蜂似的围着萧婧华打转,皆被他收入眼底。


    可妒?


    可嫉?


    可恨?


    他妒,他嫉,却没资格去恨。


    那是他自找的,合该受着。


    可是郡主。


    不会再有别人了。


    他不愿放手。


    第40章 “她又不是你亲生的,你凭什么打她?”


    “邵世子不是来与学子交流学问的吗?怎的不去?”


    听着隔壁画舫上的交谈声, 宁拓偏头看身侧的邵嘉远。


    邵嘉远笑着摇头,“诸位兄台兴致正盛,我就不去打扰了。”


    宁拓挑眉, 笑意温和,“下回世子可得提前弄清楚,找人交流学问, 最好上别处去, 以免扫兴。”


    二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邵嘉远分明笑着, 眼中却毫无笑意, 语气温和道:“多谢小公爷关怀,有郡主在,如何能扫兴?”


    他望着萧婧华, 眼里蕴着星光, “我分明高兴还来不及。”


    宁拓:“……”


    他慌忙解释,“郡主,我没有说你扫兴,不是, 我、我没有……”


    重重打了下嘴,他眉头皱起, 表情懊丧, “是我嘴笨不会说话, 郡主, 今日见你, 我很是心喜。”


    谢瑛和温婵姿齐齐打了个哆嗦。


    两人不约而同向云慕筱靠近, 谢瑛悄咪咪道:“我怎么感觉, 我们有点多余啊?”


    温婵姿煞有其事点头, “我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云慕筱给两人斟了茶, 淡声道:“喝茶吧,别说话。”


    萧婧华听曲儿听得正入迷,忽然被人打断,不悦地微拧着眉心,看向罪魁祸首,“你说什么?”


    “我我我,没说什么。”宁拓支支吾吾地红了脸。


    邵嘉远微笑接话,“郡主喜欢听曲?教坊里有位姓杨的乐人,声似黄鹂,余音绕梁,令人回味,郡主若喜欢,改日我请她专门为郡主唱曲儿。”


    “你说的是那个叫杨柔的乐人?”萧婧华手臂放在栏杆上。


    风吹起发间流苏,发出叮当脆响。


    “郡主也知道她?”邵嘉远意外。


    萧婧华轻点下巴,“好几年前,我在宫宴上听过她唱曲,此后经常请她入府,只是再好听的曲子,听多了也腻。”


    邵嘉远笑意不变,“郡主说的是。”


    “不过这两年,好似没听到她的消息。”萧婧华回忆着,“好像听说,她嫁了人,随夫离开了。”


    “是吗?”邵嘉远意外,“我也是几年前府中摆宴时听她唱过,原来她竟离开了教坊?”


    萧婧华耸肩,“道听途说而已,邵世子若感兴趣,可自去打听。”


    邵嘉远摇头,“一个乐人而已,何须这么费功夫。”


    他们二人有应有答,看样子相谈甚欢,宁拓默默给自己倒了杯酒。


    夜里风大,萧婧华吹得头疼,有些恹恹地问云慕筱几人,“回吗?”


    云慕筱看了眼漆黑夜空,面色微变,“该回了。”


    温婵姿:“那就走吧。”


    萧婧华要走,宁拓和邵嘉远自然告辞。


    下了画舫,邵嘉远抢在宁拓之前道:“不知邵某可有荣幸送郡主回去?”


    “谢过邵世子好心,不过王府的人又不是不认识回去的路,便不劳烦世子了。”


    萧婧华随口应,先对温婵姿道:“我送你回去。”


    随后又笑着对云慕筱姐妹说:“改日再约。”


    谢瑛笑眯眯的,“好啊。”


    萧婧华回之一笑,转身上了马车。


    “郡主。”


    等她站上车辕,宁拓在背后道:“答应我的东西,你可别忘了。”


    萧婧华背对着他懒洋洋挥手,“放心,明日一定送到。”


    进入车厢之前,目光不其然与二楼一双暗色涌动的凤眸对上。


    她若无其事挪开视线。


    等温婵姿也上了马车,予安一挥马鞭,驱车离开。


    邵嘉远试探性问:“郡主答应了小公爷什么?”


    宁拓笑笑,“秘密。”


    他侧过头,不再搭理邵嘉远,“二位表妹,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多谢宁表哥。”


    谢瑛尚未回答,云慕筱便拉着她回了自家马车。


    怎么急匆匆的。


    宁拓摸不着头脑。


    他对明显还想再打探的邵嘉远微一颔首,“邵世子,再会。”


    身后,邵嘉远凝视他潇洒的背影,眸色微暗。


    高楼之上,陆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们都是谁?”


    ……


    云慕筱和谢瑛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府,然而还是晚了。


    “去哪儿了?”


    敬国公夫人一脸阴沉地站在院子门口,身后奴仆提灯而立,伴随着晚风,在浓重夜色下有种诡异的萧肃感。


    谢瑛正欲解释,敬国公夫人怒喝一声,“给我跪下!”


    云慕筱立即下跪,顺手拉了下身旁衣摆。


    谢瑛一脸不情不愿地跪下。


    “夜不归宿,你们是要气死我不成?教养都被狗吃到肚子里去了?”


    谢瑛反驳,“子时未到,不算夜不归宿。”


    “你还敢顶嘴!”


    敬国公夫人指着谢瑛,气得发抖,“你看看你,都被姓谢的教成什么样了!目无尊长,粗鲁无礼,整日只知舞刀弄枪,半点没有姑娘家的样子,怎么配做我的女儿,做国公府的嫡出姑娘!”


    “我非要去信问问那对夫妻不可,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谢瑛被激出了火,恶声道:“我爹娘好得很,与其问他们,不如问问你自己。”


    “你嫌我上不了台面,这些年来每次回来,你给过我好脸色吗?就连筱筱,你扪心自问,真的把她当成女儿疼爱吗?自小.逼着她学什么琴棋书画不说,稍有懈怠就是关禁闭饿肚子,比不过宁妙云更要被你哭诉打压,逼着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随后又要遭受你更为严厉的逼迫。”


    “你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工具而已,一个你攀比炫耀的工具!”


    “放肆!反了天了你!”


    敬国公夫人气得双目通红,猛地扬起巴掌。


    敬国公刚赶来便见到这一幕,大喝一声,“住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谢瑛没感觉到痛,眼皮颤动,悄悄睁开眼。


    少女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夜风吹起她鸦羽似的长发,单薄的肩在轻轻发抖。


    谢瑛急了,握住少女的肩把她转过来,着急去看她的脸色。


    “你傻不傻,我皮糙肉厚的又打不疼。”


    她伸出一根手指,心疼地触碰云慕筱红肿的侧脸,“疼不疼啊?”


    云慕筱倒吸一口凉气,摇摇头,长睫低垂,轻声道:“不疼。”


    “她又不是你亲生的,你凭什么打她?”谢瑛气疯了,“谢春!现在就传信回去告诉爹娘,他们的女儿被人打了,让他们来接她回去!”


    武婢谢春冷漠道:“是。”


    眼看着女儿在自己面前挨打,敬国公气得火冒三丈,大步跨到敬国公夫人面前,指着她刚要怒骂。


    “你——”


    敬国公夫人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哭着扑进敬国公怀里,“国公爷,您听见这孽障说什么了吗?一个是我险些去见阎王,用再也不能生育的代价,拼死拼活也要生下来的亲生女儿,一个是我养了十多年,不是亲生更似亲生的女儿,可她们竟然都不认我,都不认我啊!”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不都是为了她们吗?哪家大家闺秀自小不是这般长大的,她们生来便礼数周到,腹有诗书吗?还不都是练的,学的,可她们竟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来。”


    “妾身心里苦啊!我的女儿,怎么能不认我啊!”


    哭声凄婉哀切,一声比一声悲伤。


    身后奴仆跪了一地,一个个的恨不得把耳朵捂上。


    敬国公头疼欲裂。


    当初妻子和他发生争吵,一气之下大着肚子回娘家,谁知竟在驿馆发动,险些丧命。


    他为此对妻子愧疚不已,平时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竟闹到了今日这般。


    母不似母,女不像女。


    眼看谢春已走出几步,他忙把人叫住,“回来!还嫌不够乱吗?”


    谢春驻足,回头看主子。


    谢瑛垂着头,上齿紧紧咬着下唇,直咬到充血。


    云慕筱垂着头,神色淡漠。


    她只好停下。


    敬国公夫人埋进敬国公怀里放声大哭,哭着哭着,她忽然眼睛一闭,厥了过去。


    敬国公察觉到了不对,垂首看去,顿时脸色大变。


    “夫人!”


    他拦腰抱起敬国公夫人,对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儿道:“你们俩,这几日给我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一切等你们娘醒来再说。”


    谢瑛松开牙齿,闷闷点头。


    云慕筱垂首,“女儿知晓。”


    ……


    送完温婵姿回府,萧婧华顺道去了正院。


    她本想和父王问个安,可只有院门口和檐下点着几盏灯,里边明显没人。


    萧婧华意外,“父王还没回?”


    守门的小厮恭声道:“没。”


    “父王最近怎么这么忙?”


    这一想,她都有好几日没看见他了。


    东西她还没给父王呢。


    回了琳琅阁,萧婧华对箬竹道:“明日.你早些叫我起来,我去正院和父王一起用早膳。”


    箬竹记下了。


    隔日,天还没亮萧婧华就去了正院。


    她到时恭亲王正在用膳,闻声讶异道:“怎么醒这么早?”


    “为了特意和父王一起用膳啊。”


    萧婧华笑着坐到恭亲王身旁。


    一侧的侍女忙为她摆上碗筷。


    恭亲王心里熨帖,庆幸今日早膳用得清淡,亲自给女儿夹了个水晶饺子。


    萧婧华乖巧地吃了。


    用完膳,恭亲王匆匆忙忙便要离开,萧婧华将他唤住,抱怨道:“父王这几日怎么这么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恭亲王无奈,“下月是你皇伯父圣诞,北夷派了使臣来祝寿,此次他们三王子也会上京,想必要不了几日就能到,这段时日父王自然忙碌些。”


    萧婧华“哦”了一声。


    往常皇伯父过寿,北夷也会派遣使臣,她没放在心上,让箬竹把东西呈上来。


    “这是什么?”恭亲王好奇。


    “我为父王搜寻的软甲啊。”萧婧华把东西展开。


    恭亲王上手摸了摸。


    质地冰凉,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瞧着倒是挺结实。


    他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送父王这个做什么?”


    “父王不用管,只管穿就是。”萧婧华笑,“每日都要穿,不许脱。”


    “好好。”恭亲王着急走,随口应。


    萧婧华不准,偏要看着他把软甲换上,才放他走。


    恭亲王无奈,只要依言换上。


    目睹父王匆忙的背影离去,萧婧华很是满意。


    她起得早,这会还困着,打着哈欠带人回了琳琅阁,倒头睡了个回笼觉。


    一觉醒来已近正午,慢悠悠吃了饭,萧婧华望着湖内一片翠绿之上的粉色菡萏,突然起了兴,对几个婢女道:“走,我们去摘菱角。”


    箬竹吩咐小厮备好船,予安和觅真两个有功夫的划桨,萧婧华躺在船上,褪去鞋袜,足背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她摘了片荷叶遮阳,吃着箬兰和夏菱投喂到嘴边的菱角,足尖惬意地划着水。


    箬竹回头便见萧婧华小脸掩在荷叶下,唇边挂着笑。


    眼里添了笑意,她剥了几颗菱角,喂到予安和觅真嘴边。


    觅真眨眨眼,含进嘴里。


    予安则是愣住。


    “吃吧,辛苦你们了。”箬竹含笑道:“吃完了我再剥。”


    予安盯着她看了片刻,张嘴吃下,嗓音轻而淡漠,“谢谢。”


    箬竹垂首剥着菱角,“不客气。”


    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下船时,萧婧华猛然想起一件事。


    “哎呀,我忘了,昨日答应赔给宁小公爷一件衣裳。”


    箬竹疑惑,“什么衣裳?”


    “没什么。”萧婧华摇头。


    赔宁拓衣裳,不过是为了缓解尴尬的随口一说,现在想来,怎么都觉得不合适。她只是扯了一把,又没把他衣裳扯坏,赔什么赔。


    一个大男人,她还不能看两眼了?


    应该直接把话揭过的。


    不过能排除一个错误人选,她也不后悔。


    “衣裳就算了,库房里有两匹云锦,父王嫌那颜色显嫩,不过配宁小公爷倒是合适,你送去宁国公府吧。”


    她今日心情好,很大方。


    箬竹颔首,“好。”


    ……


    从官署出来,陆埕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


    起初孟年还会担心,但现在都已经习惯了。


    他家大人这几日除了办公,剩余时间都在愣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渐渐的,周围环境变得格外熟悉。


    孟年抬头,望着紧闭的恭亲王府大门,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已经不知是来的第几次了,可结果无一不同。


    往日畅通无阻的王府大门,此刻就如同一道深渊沟壑,将他与萧婧华彻底隔开。


    不知看了多久,陆埕才道:“走吧。”


    孟年:“诶。”


    走了几步,陆埕忽然停下,孟年险些一头撞上去。


    “怎么了?”


    陆埕看着前方熟悉的身影,拉着孟年跟上,“走。”


    孟年探出脑袋,定睛一看。


    “咦,这不是箬竹吗?她要去哪儿?”


    小半个时辰后,孟年看着“宁国公府”四个大字,偷偷觑了陆埕一眼,果不其然见到一张冷得跟冰似的脸。


    他打听了围在萧婧华身边的男人,一个宁国公府的小公爷,一个宣远伯府的世子,明显都对郡主有点意思。


    感受着陆埕身上散发的如有实质的寒气,孟年谨慎地没开口。


    过了两刻钟,仍不见箬竹出来,陆埕猛地转身。


    “诶?”孟年意外,“咱们去哪儿?”


    陆埕:“回去。”


    回去做什么?


    孟年不解。


    陆埕并未回复他的疑惑,长睫低垂,盖住眼中暗淡。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萧婧华现在对他再没了半分情意。


    可他不会放手。


    就当那十三年的情谊不复存在,他现在的身份,和宁拓等人毫无差别,不过是企图得她垂怜的追求者。


    不对,他还有优势。


    回了陆府,陆埕径直走向在厨房忙活的陆夫人。


    “娘,近日铺子里可是出了新的糕点?”


    陆夫人举着锅铲,意外看他一眼,“那又怎么?”


    陆埕轻声,“不给她送些吗?”


    “谁啊?”陆夫人热火朝天地炒着菜,随口一问。


    “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