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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欢》古代言情小说_鹤松楹

    第23章 离开他,亦或是继续与他纠缠。


    萧长瑾来得很快, 翌日刚下早朝,他便与恭亲王一道回了王府。


    “这都日上三竿了,谁家的小懒猫还没起啊?”


    温润打趣的声音穿透窗棂, 萧婧华放下手里的书,循声偏头,眼前先是一亮, 随后不满, “我才不是懒猫。”


    “是是是, 小婧华不是懒猫。”


    男子弯着眼笑, 月牙白金丝松鹤绣纹锦袍尊贵无双,绸缎般的乌发随意披散,玉簪莹润, 俊美无俦。


    骨节分明的手提着一个小笼子, 手背遒劲有力,青筋微鼓,肤色白皙,与铁笼对比鲜明。


    隔着半开的窗, 他将笼子往上一拎,眸光明润温暖, “瞧, 孤说它呢。”


    笼子里关着一只四脚朝天的小狸奴, 通身雪白, 脑袋圆圆, 双耳尖尖, 正酣睡着, 小肚子一起一伏。似听到人声, 它慢悠悠掀开眼皮, 露出一对鸳鸯眼。


    一黄一蓝,剔透神秘。


    萧婧华一看就喜欢上了,惊喜接过铁笼,手指轻抚这小东西头上柔软毛发,“哪儿来的小猫,真可爱。”


    小东西抖了抖脑袋,奶声奶气地“喵”了一声。


    “底下人送的,喜欢吗?”萧长瑾问。


    “喜欢!”萧婧华一个劲点头,甜滋滋道:“也喜欢太子哥哥。”


    萧长瑾通体舒畅,笑容越盛。


    落后一步的恭亲王泛着酸,“你这丫头,怎么张口闭口就是喜欢,一点也不矜持。”


    萧婧华不理他,一门心思逗弄小狸奴。


    萧长瑾摇头失笑,“皇叔。”


    语气亲昵,显然与恭亲王极为亲近。


    恭亲王随意点头,目光不错地盯着女儿,见她眉间一派欢欣,不显沉郁,放下了一半的心。


    这府里的大小事皆落在他眼中,宝贝女儿昨日回来便哭了一通,他如何能不知晓?


    只是女儿大了,有些事他这当爹的不好问,江家那姑娘又出嫁了,只能寄托于侄子。


    死马当活马医吧。


    拍了拍侄子的肩,恭亲王沉声叮嘱,“好好问,若是那姓陆的小子做了什么对不起婧华的事,我饶不了他。”


    萧长瑾应承下来,“好。”


    恭亲王满意了,负手离去。


    待皇叔走远了,萧长瑾仔细地盯着萧婧华瞧,见她双眼略有些红肿,眸色微微一暗。


    “哥哥,它有名字吗?”


    萧婧华忽而开口问。


    暗潮退去,男子轻声一笑,似松下长风,光风霁月。


    “并无。婧华若想,可替它取个名字。”


    萧婧华抬眸,此刻方注意到萧长瑾站在窗外,懊恼皱眉。


    日头不晒,且清风爽快,她命人搬了两张躺椅放在院中,抱着小狸奴,坐着和萧长瑾说话。


    纤长手指梳理着小东西背上浓密的毛发,舒服得它眯起眼,喉咙发出咕噜声。


    萧婧华道:“它生了双鸳鸯眼,便唤它鸳鸯吧。”


    小狸奴“喵喵”叫。


    “哥哥,它喜欢这个名字。”萧婧华双眼弯成月牙。


    “你取的,它自然喜欢。”


    萧长瑾含笑望着她。


    他母后早逝,年幼之时与皇叔皇婶极为亲近。婧华算是他看着出生、长大的。对他来说,皇宫里的那几个异母妹妹,加起来都不如婧华重要。


    只妹妹大了,有些事不止皇叔,他也不好过问。就算问了,婧华也不好张口。


    她只需要开心快乐,做个无忧无虑的小郡主。


    至于其他的,自有他在。


    “对了哥哥。”


    萧长瑾偏头,正瞧见萧婧华皱起小眉头,苦恼道:“我这儿可没有会养狸奴的婢女小厮,它平日里吃什么喝什么,我一概不知。”


    “孤带了两个专门养猫的宫女,此刻就在院外。”


    萧婧华大喜,眸子亮晶晶的,灿若繁星,“谢谢太子哥哥。”


    想到什么,她指着膝上卧着的小猫,“这小东西,乐宁、端和她们没有吧?”


    萧长瑾哭笑不得。


    婧华骨子里其实有些小霸道,知她性子,他怎会犯错?


    “放心,只你一人有。”


    萧婧华这才满意,抱着小狸奴,连头发丝都泛着喜意。


    “婧华。”萧长瑾轻声,“听那些话,是不是很难受?”


    她神情凝滞了稍许,轻轻点头,“我总觉得,他们不过是群百姓而已,最爱说些闲言碎语,我是当朝郡主,大人有大量,何必同他们计较。可是哥哥。”


    萧婧华偏头,眼里水光涌动,“我不想听了。”


    一直以来,她都是抱着高高在上的态度看待那群百姓,他们容易被蛊惑,听风就是雨,她能和他们计较什么呢?她不是不能处理那些流言,只是觉得没必要,总觉得她出手便是认输了,认定白素婉和陆埕关系匪浅。


    可是这次,她真的不想再听了。


    无关真假,只是厌烦。


    萧长瑾心疼地摸她头,温声道:“不想听便不听,哥哥帮你。怪我这阵太忙,应该早在那些话传出来时就处置了。”


    “你的事那么忙,哪有这功夫。”萧婧华摇摇头,眉眼低垂,“让箬竹去吧,总不能让钟文堂堂一个东宫侍卫统领做这些小事。”


    “婧华的事,怎么是小事?”萧长瑾笑。


    萧婧华没忍住,也跟着笑,嗓音甜软,“哥哥就知道哄我开心。”


    兄妹二人凑在一处说着话,平和又温馨,箬竹箬兰看在眼里,面庞上皆带着喜意。


    “还是太子殿下有法子。”


    箬竹道:“走吧,先去安置殿下带来的那两人。”


    ……


    出了恭亲王府,萧长瑾寻了间茶楼,在二楼雅间落座,倚窗悠闲品茗。


    楼下熙熙攘攘,百姓三五成群,聚坐闲聊。商贩引客,行人闲逛,日暮之下,炊烟袅袅,繁荣昌盛。


    房门被叩响。


    萧长瑾吹着碧色茶汤,浅抿一口。茶香浓郁,口感醇厚,他悠悠道:“进。”


    轻微的脚步声落在雅间,似松针落于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臣见过殿下。”


    萧长瑾不曾回头,轻扬首,“坐。”


    对面已斟了盏茶,他笑道:“上好的碧螺春,尝尝。”


    陆埕依言抿了口,“好茶。”


    萧长瑾笑了,视线胶在他身上,平静道:“听说,你府上住了位娇客?”


    眼睫微不可察一颤,心口郁气凝结。


    总是这样。


    每当他与萧婧华发生了什么矛盾,王爷、太子,这些尊贵的人物总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提醒他,若非郡主垂怜,以他的身份,其实并不与她相配。


    他该感恩戴德地哄着她,宠着她,把她捧在手心里,不能让她受到丝毫委屈伤害。


    该视她为君。


    而非妻。


    陆埕屏气,放下茶杯,“那姑娘救了臣一命,无家可归,臣暂时将她安置在家中。”顿了顿,语气沉着冷静,“这几日,臣宿在官署,并未归家。”


    “哦?”萧长瑾挑眉,“是吗?”


    陆埕颔首。


    白姑娘是女子,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终归不妥。昨日他便让孟年回府收拾衣物,准备在官署住一阵。


    不止他,陆旸那他也去了信,让他住在书院,得他音信才能回府。


    因此,此刻的陆府并无外男。


    听他这么一说,萧长瑾面色舒缓不少,不过……


    “此事,你未告知婧华?”


    陆埕沉默,“昨日公事繁杂,臣忘了。”


    “你啊你。”萧长瑾恨铁不成钢,“有事藏着掖着不说,平白惹婧华伤心。”


    “郡主她……”


    “不想见你。”


    萧长瑾懒得与他多说。


    想打听情况,自己上门赔罪去。


    “孤且问你,你与那女子可有情意?”


    陆埕生了恼意,语调含霜,又斩钉截铁,“并无。”


    “那这满大街的流言从何而来?”萧长瑾目光锐利,“不仅如此,还将那女子的来历与你的纠葛传得一清二楚,若非知情者,谁能知晓这些内情?”


    陆埕一愣。


    “她伤后,你前脚送她回去,她后脚就无家可归,这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孤的人可说,那女子长袖善舞,不仅屋主,连邻里都与她很是和善。”


    怎么就到了无家可归的地步?


    这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萧长瑾一万个不信。


    “殿下所言,臣已有察觉,此事尚在调查。至于流言……”陆埕唇线绷直,嗓音低沉,“臣向来厌憎。”


    因此,从未主动去听过,了解过。


    萧长瑾摇头轻叹,“你可长点心吧。再这样下去,说不准有朝一日,婧华就看不上你了。”


    陆埕眸色微沉,“白姑娘伤好后,臣会送她离开,妥善安置。流言一事,臣亦会处置。”


    得了保证,萧长瑾心中满意,优雅起身。


    “行了,孤该回宫了,此事你心中有数便好。”


    陆埕起身拱手,“臣恭送殿下。”


    萧长瑾摆手。


    指尖触及房门的前一刻,他淡声道:“陆埕,莫要让孤失望。”


    未等陆埕答话,他拉开门,大步离开。


    室中寂静,陆埕静立许久,长指揉上太阳穴。


    良久,他出了茶楼,前往闹市。


    茶铺热闹不已,百姓聚集成群,说着京中盛传之事。


    听了片刻,陆埕又去了别的茶铺。


    越听,他面色越沉。


    ……


    获得鸳鸯的第二日,恭亲王府来了位娇客。


    “这是打哪儿来的小狸奴,瞧着可真让人稀罕。”


    被婢女引着进入水榭,康郡王妃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萧婧华怀里的鸳鸯,顿生欢喜。


    萧婧华偏头瞄她一眼,嗓音懒懒的,“是表嫂啊。”


    挠了挠鸳鸯的小下巴,她回道:“太子哥哥送的。”


    太子一向偏宠这位堂妹,康郡王妃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落座后与萧婧华闲聊。


    觑着萧婧华的神色,她小心打探,“那日胭脂铺外的姑娘,可是姓白?”


    萧婧华神色立马淡了下来。


    见她眉生郁色,康郡王妃及时止损,笑道:“我在郊外有个庄子,这段时日景色颇美,婧华可有兴致一游?”


    萧婧华拊掌,梳着双环髻的侍女弯腰抱走她膝上鸳鸯,另有端着铜盆的侍女在她身前跪下。


    她净了手,晶莹剔透的露珠自瓷白如玉的手背滑落,顺着葱白似的手指滴在石板上。


    箬竹立即用帕子将她的手擦拭干净。


    湿润指尖捻起一颗剥好的荔枝放入嘴中,清甜香气在她口中迸射开来。吐出核,萧婧华将盘子往康郡王妃的方向推了推,“表嫂吃吗?”


    随后又道:“这几日身上不爽快,就不打扰表嫂雅兴了。”


    康郡王妃睨着那一盘白皙透亮的荔枝,心中复杂难言。


    四月中,岭南的三月红已熟了,但路途遥远,在京城是稀罕物。宫里分到公主府的也不过是几篮子,几个妯娌一分,到手里的实属不多。


    而萧婧华一个人,吃着跟玩似的。


    将所有思绪全部掩下,康郡王妃笑着捻起一颗荔枝,“在府中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庄子里赏景跑马,松快松快。”


    萧婧华又吃了颗,兴致缺缺摇头,颇为直白,“没兴趣。”


    康郡王妃一噎,不好再劝。


    连续吃了二十来颗,箬竹便不让萧婧华吃了,“郡主,吃多了当心火气重。”


    萧婧华悻悻收手。


    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沾染的果液,她托腮望着湖面出神。


    恭亲王府内挖有一湖,种了一半的菡萏。花期未至,荷叶聚集成团,偶有鲤鱼钻出湖面,咬一口漂浮的柳叶,飞快钻入水中。


    溅起的水花落在荷叶上,形成一颗颗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光辉,与波光粼粼的湖面交相辉映。


    水榭两侧种有杨柳,和风吹拂,柳枝摇曳。


    亭外有座桥通往湖心琳琅阁。


    已故王妃惧热,恭亲王便为妻子在湖中建了一座亭阁。可惜没住几年,王妃香消玉殒。


    萧婧华遗传了母妃的毛病,每到炎炎夏日,她便搬到琳琅阁居住。


    睨着湖心楼阁,康郡王妃笑道:“是我想窄了,王府内的景色首屈一指,岂是乡野之风可媲美的。”


    萧婧华眼皮微抬,细长的丹凤眼微微瞪圆,清澈明亮,“各有各的美,表嫂何必将它们作比。”


    康郡王妃先是愣住,旋即笑道:“也是,这景既存在,定有能欣赏的人,在他们眼中,必是各自喜欢的景最美,独一无二,无可比拟。”


    说着,她感叹一声,“这人啊,也是如此。”


    萧婧华怔愣,心脏重重一跳。


    心里仿佛出现一条小路,她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两步,顷刻间,有雾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她迷失在雾中,寻摸不着方向,在原地滞住。


    康郡王妃见她皱起眉,目光发怔,似是被什么困住了,不好再打搅,当即告辞。


    “今日拖了婧华的福,满足了口腹之欲,改日来郡王府,想吃什么,尽管与你表兄提。”


    萧婧华勉强回神,勾起一抹清浅的笑,“那自然好,表嫂慢走。”


    康郡王妃往外走了两步,不甘心地问:“真的不去?”


    “表嫂去吧。”萧婧华摆手,“箬竹,替我送表嫂。”


    箬竹福身,“是。”


    康郡王妃走后,萧婧华指尖在桌上点了两下,箬兰立即为她倒了杯茶。


    “郡主在想什么?”


    萧婧华捧着茶杯,耷拉着眉眼,恹恹道:“没什么。”


    康郡王妃回去后,江念卿与云慕清也依次上门。


    两人跟约好了似的,并未多问那日胭脂铺子外发生的事,只与萧婧华赏花品茗闲聊。


    云慕清爱画,瞧恭亲王府内繁花似锦,美不胜收,一时技痒。萧婧华便命人给她备好笔墨。


    她端坐着,腰背挺直,水袖如云,眉目沉静。


    数笔间,一簇怒放芍药跃然纸上,花叶似锦,曼妙多姿。


    江念卿赞不绝口,“清姐姐家学渊源,这画技我敢说,京城贵女无出其右。”


    萧婧华赞同,顺便拉踩死对头,“纪初晴也好意思标榜京城第一才女。”


    云慕清被夸得面颊泛红,颇为羞赧,轻声道:“书画一道,我只是习得皮毛,不值郡主与江妹妹如此夸赞。”


    “清姐姐何须自谦。”江念卿摇头,笑容明快,“难不成,与云大人一道习画的云家子弟,皆同清姐姐一般画技高超?”


    云家先祖当年乃是太/祖皇帝的军师,盛朝建立后受封国公,任丞相。


    那位丞相才华横溢,极善书画,子孙后代一脉相承,因而云家虽有爵位在身,却也是出了名的书香世家。


    现任敬国公在朝中就任重职,其胞弟,也就是云慕清的父亲任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


    云家子弟的教养也是出了名的,无论男女,三岁启蒙,皆由族中长辈或是当世大儒教导,家主每月都会空出一日亲自授课,有时甚至会带着子女和侄儿侄女前往郊外做农事。


    名师教诲,赏罚分明,劳逸结合,除了实在蠢笨的,云家子弟想不出色都难。


    云慕清抿唇浅浅一笑,“有的。”


    “啊?”


    江念卿呆住了,就是萧婧华也转头看了过来,略有些惊讶。


    “兄长中,大哥哥书画一绝,二哥哥画艺精湛,非我能比。姊妹间,三妹妹的画技也不输于我。”


    “三妹妹?”萧婧华拧眉。


    “是哪位?”江念卿好奇问道。


    云慕清轻声道:“自幼在我家的三妹妹。”


    萧婧华了然。


    说来,除了这一大家子的才子才女之外,敬国公府还有一桩事为人津津乐道。


    九年前,老太傅七十大寿,敬国公夫人带着幼子幼女前去赴宴,正巧碰上了随夫回京述职的谢将军夫人,双方还未寒暄几句,便见鬼似的盯着对方身边的女童。


    只因谢夫人的幼女,像极了国公爷,而国公夫人的长女与谢夫人,足有五六分相似。


    一阵人仰马翻后,留下贺礼,两位夫人当即回府调查。


    这一查才发现,当初她们意外在同一间驿馆产女,事发突然,下人们纷纷手忙脚乱,想必孩子就是在那时被抱错了。


    如今真相大白,本该将一切归位,但孩子养了这么多年,哪能轻易割舍。可若是不换回来,明知亲生孩子是谁,又如何舍得下?


    且当时敬国公夫人整日抱着三姑娘哭,死活也不肯把她还回去。


    僵持中,敬国公建议,既有此缘分,不如两家亲如一家,共同抚养孩子。上半年一个在边关一个在京城,下半年再换回来,如此轮换。


    谢将军思虑后,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便同意了。


    从那之后,云三姑娘与谢家姑娘便由两家共同抚养。


    此事一出,京城热闹了好些时日,半个月里百姓们都在议论云谢两家的“真假千金”。


    云慕清杏眼里含着欢喜,“说来,再过些时日,三妹妹与瑛妹妹便要回京了。”


    萧婧华从未见过这对姐妹,简单问了两句便不再开口。倒是江念卿对此颇感兴趣,缠着她追问了不少。


    她性子跳脱,说着说着便说到别处去了。


    “昨日康郡王妃邀我去城外玩,郡主和清姐姐可要一道?”


    萧婧华心说,表嫂怎么回事,四处找人出城游玩,那庄子真有这么好?


    思索着,她随口道:“不去。”


    “为何不去?”江念卿睁大了眼,“听说可好玩了。”


    她坐到萧婧华身边,拉着她的手撒娇,“郡主去嘛,去嘛。”


    萧婧华头疼,还是那句话,“不去。”


    江念卿劝不动她,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移向云慕清。


    云慕清捏着笔的手停在半空,轻咬下唇,“我倒是想去,但我娘最近在为我相看,不一定准许我出门。”


    一听这话,江念卿泄了气,“我娘也想给我相看了。”


    她去年及笄,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


    “江妹妹……不愿成亲?”云慕清犹疑。


    “也不是。”江念卿叹气,“只是不想像我大姐姐那样嫁到江南,逢年过节都不能回家。”


    萧婧华正捏着糕点吃,闻言一顿。


    “嫁这么远,江夫人怎么忍心?”云慕清蹙眉。


    她父母恩爱,父亲不置妾室,这一房唯有他们兄妹三人。母亲疼爱子女,必不会忍心让她远嫁,相看的人选也大多都是京城子弟。


    她和江念卿相识也有段时日了,性子相合,从日常谈吐也能看出,江夫人也是个疼爱女儿的,因此云慕清并不能理解她的行为。


    这话让萧婧华和江念卿纷纷沉默。


    个中缘由,她二人再清楚不过了。正因如此,她们不能责怪江夫人。


    她有什么错?她只是一片慈母心,心疼自己的女儿罢了。


    怨只怨,老天无情。


    萧婧华缓慢咽下口中糕点,眉眼低垂,长睫轻颤,眸底涌出伤感。


    江念卿掩去眼中的水光,很快恢复活泼,笑着说:“还不是我姐夫当时太惹眼了,我娘若是不下手快些,他现在还不知是谁家女婿。”


    “哪有这么夸张。”萧婧华继续吃着糕点,漫不经心道:“段姐夫长得虽好,但也不至于人见人爱。至少不如……”


    陆埕二字险些出口,她咬了下舌尖,及时拐弯,“不如我太子哥哥。”


    “太子殿下乃人中龙凤,姐夫自然不能比。”江念卿一本正经。


    萧婧华险些被呛住,云慕清亦是唇含笑意。


    “怎么了?”江念卿理直气壮,“我说的不对?”


    “对对对,对极了。”


    萧婧华无奈。


    江念卿噗嗤一声笑了。


    日暮将至,萧婧华亲自送了二人出府。


    敬国公府和虞侯府的马车相继离去后,她正欲转身,余光却是一凝。


    落日余晖似薄纱,笼罩住宽巷。


    颀长身影踩着霞光缓缓走近。


    萧婧华踏出去的步子一顿,咬了咬唇,对门口守卫道:“待会儿陆埕若是来找我,就说我不在。”


    说完,她飞快转身进府,飞扬的裙裾似展翅蝴蝶。


    守卫呆了一瞬,转过头去,同伴也是一脸懵。


    很快,陆埕走到府门,对二人颔首,“劳驾二位,向郡主通传一声,陆埕求见。”


    两人悄悄对视一眼,高瘦男子猛地摇头,“郡主不在。”


    陆埕看了眼朱门,方才他分明见到大门开合,有道影子窜了进去。


    他并未拆穿,只是道:“不知郡主去了何处?”


    另一个胖些的守卫陪着笑,“陆大人这话也太抬举了,我们哥俩不过是小小守卫,怎能探知郡主的行踪。”


    陆埕默了两息,“那我便在此处候着。”


    说着,他果真站在原地不动了。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


    门内。


    小厮飞快为萧婧华抬来梯子,箬竹箬兰满脸担忧,“郡主小心。”


    萧婧华嫌她们话多,小心翼翼顺着梯子爬了上去,趴在墙上偷看陆埕。


    那日不欢而散,她真的没去见他。


    她可以蒙住耳朵不去听外边的流言,可以不在意那一声“好”,但那枚玉佩,好似剜了她一半的心。


    她和陆埕相识了整整十二年,他们之间有过太多回忆。爱他这件事,好似已经成了本能。可她也是人,会受伤,会心疼。


    她忍下他与别的女子传出风流韵事,她忍了白素婉对他的恩情,忍了他一次又一次弃她而去。


    可她忍不了,他践踏她的心意,蹂躏她的真心。


    一想到陆埕把她的玉佩给了白素婉,她恶心、痛苦,头疼欲裂,心如刀割。


    门外的陆埕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往这边看来。


    萧婧华脑子仍是一片混沌,身体却率先做出反应,蹭一下缩回头。


    光彩夺目的青鸾钗消失在余光里,陆埕眉梢微动。


    他并未询问什么,依旧站在原处,身形挺拔得像竹。


    素手抚上胸口,感受着胸腔内砰砰直跳的心脏,萧婧华咬咬唇,扶着梯子,一步步往下。


    落地的瞬间,箬竹箬兰一左一右搀扶住她。


    “郡主,要撤了吗?”


    小厮指着靠在墙上的梯子。


    萧婧华摇头,低声,“再等等。”


    她仰面,安静看着西方。


    云层翻滚,橘色光线逐渐隐去,太阳沉下屋檐。


    萧婧华对着小厮轻抬下颌,“去看看,他还在不在。”


    小厮“诶”一声,利索爬上梯子,往墙外张望。看了两眼,他快速退回来,灵敏似猴。


    “郡主,还在。”


    萧婧华气恼,“天都快黑了,他怎么还不走。”


    小厮嘿嘿笑,奉承道:“还没见到您呢,陆大人怎么能走。”


    她是生气的,可又有一丝隐秘的欢喜从内心深处泄出,两种不同的情绪在心中拉扯,鼻尖酸得厉害。


    萧婧华哭丧着脸,“开门吧。”


    小厮依言开了门。


    萧婧华深吸口气,刚迈出一步,似想到什么,抽出簪在发间的青鸾钗。


    今日见客,妆发完整,那支青鸾钗本与周围珠花相得益彰,被这么一取,硬生生少了几分华贵。


    走出府门,她对上陆埕的目光,硬邦邦道:“我刚回来,找我做什么?”


    陆埕目光扫过她空空如也的发髻,再往下移,裙摆下藏着硕大的东珠,隐有并蒂莲露头,玫红色绣鞋干干净净,丝毫不像外出过的痕迹。


    门口守卫自他来后便未曾离开过,也不知她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的。


    陆埕轻颔首,并未拆穿。嗓音又低又轻,仿佛春日雨露坠打芭蕉,水珠散开后,满鼻的微冷水汽。


    “贪污案忙完,我清闲了不少。过两日可要去山邑园?”


    萧婧华微怔。


    山邑园矗立在京畿范围内的集县,但说是园林,实则乃是座庄子,花果林渔,什么都有,只要花钱便能赏花摘果钓鱼,体验乡野之风。


    他怎么会……突然想带她去那儿?


    “不想去?”


    见她沉默,陆埕拧了下眉。


    去年说着要去,他因公事不曾赴约,她不是还闹了阵脾气?


    见过太子后,他亲自去听,才知外头传言有多离谱。


    是他疏忽了。


    可想而知,她有多委屈。


    这几日清闲,正好带她去山邑园散心,等她心情开阔,再谈白素婉一事。


    若她不想去,便改日再与她相商。


    思虑间,丝丝缕缕香气从对面少女身上传来,缠在他鼻尖。


    是她常用的那款,似是鸭梨香。


    香气……?


    陆埕怔住,眸光微垂,凝在指尖。


    萧婧华抬眸,望着对面郎艳独绝的男子。


    陆埕长得极好,上天仿佛格外偏爱他,五官没有一丝瑕疵。他的眉宇深邃,但因瞳色浅黑,看人时目光极淡,总是显得清冷。


    凭什么他邀请,她就要去?


    萧婧华咬牙,刚要拒绝,又听陆埕道:“去年不是还闹着要去?”


    她立时恍惚。


    去年听说集县有个庄子专门接待外客,她来了兴趣,缠着陆埕想去。本来已经约好了,但他临时又回了官署,她气狠了,终究没去。


    他竟然还记得。


    萧婧华凝视着陆埕。


    以往那日,他总是陪着她。


    今年,她头一次茫然,不知去往何处。思来想去,决定进宫陪陪皇伯父,所以拒绝了康郡王妃和江念卿。


    可陆埕主动邀约。


    是想起了那个日子?


    萧婧华不知道。


    但她不想独自一人在王府里自怨自艾,陷入无尽的痛苦折磨中。


    这两日,她想了许多。


    她在父王的疼爱中长大,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头,唯独栽在了陆埕身上。最近几年,更是为他流了无数的泪。


    她不是金尊玉贵的琅华郡主吗?不开心了,连太子哥哥也会亲自来哄她。可为什么,为了他,委屈了自己一次又一次。


    以前,她坚定地认为,自己一定会嫁给陆埕。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第一次认真思索和陆埕的关系。


    此次一行,她应该能得到一个答案。


    离开他,亦或是继续与他纠缠。


    萧婧华摇摇头,轻声应道:“去。”


    ……


    约好出发的日子,萧婧华寻了恭亲王,告知他将会和陆埕离京几日。


    恭亲王缄默良久,长叹一声,抬手摸着女儿的头,柔声道:“去吧,记得带足银两和侍卫。出门在外,别受了委屈。”


    萧婧华挽着恭亲王的胳膊,不屑轻哼,“我可是琅华郡主,谁敢让我受委屈。”


    恭亲王默,姓陆的。


    以他的手段,若是别人敢这么对他女儿,早被他碎尸万段。可偏偏那小子,他动不得。


    儿女都是债啊。


    瞧着女儿乖顺的模样,他将叹息咽了回去。


    虽只在山邑园停留两晚,但萧婧华要收拾的东西可不少。


    衣裳首饰,环佩香薰,她用惯的胭脂水粉,甚至是玉枕锦被,餐饮茶具等等,足足装了四大箱笼并一个妆奁两个木盒。


    汤正德为她安排了两辆马车,一辆专门用来装行李,便是侍卫也有二十来人,生怕她出了什么好歹。


    收拾妥当后,两名侍女上了装行李的马车,先去了城门等候。


    萧婧华站在门前台阶上,拉着恭亲王的袖子,“父王,那我走了。”


    恭亲王笑呵呵的,“去吧。”


    “郡主只管去玩,王爷有奴才照顾着呢。”汤正德站在恭亲王身后,白馒头一样的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萧婧华笑了,“有公公在,我自然是放心的。”


    她转身与箬竹箬兰上了马车。


    开了车窗,对着恭亲王挥手,“父王,我走了。”


    恭亲王朝她摆手。


    马夫“吁”一声,马儿抬起双蹄,哒哒走远。


    直到门前两个影子变成黑点,萧婧华才收回视线。


    从京城到集县三十多里的距离,马车足足要走三个时辰,上午出发,寻间驿馆用过午饭,下午便能到。


    至城门时刚过巳时,陆埕还没到。


    两辆马车停靠在路旁,透过缝隙,城门口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关了窗,萧婧华秀气地打了个哈欠,叮嘱箬竹,“我先睡会儿,待会儿陆埕来了再叫我。”


    今晨起得早,她这会儿困得不行。


    等箬竹应声,萧婧华躺在榻上,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阳光照射在车窗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她问:“陆埕还没来?”


    无人应声。


    回头一看,她的两个大丫鬟,一个沉着脸不说话,一个满脸的义愤填膺。


    萧婧华微顿,“怎么了?”


    箬兰气极,“之前孟年来说,陆大人临时有事,让郡主稍等片刻。”


    又阴阳怪气道:“这都一个多时辰了,陆大人的片刻还真久啊。”


    萧婧华心里竟有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对他来说,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比她重要?


    所以才能一次又一次地让她让步。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有种想哭的冲动。


    拼尽全力将眼泪逼回去,萧婧华开口时尾音带颤,“应该有午时了,你们都饿了吧?”


    箬兰还想再说什么,袖子忽然被箬竹扯了一下。


    她看过去时,箬竹柔声对萧婧华道:“料想郡主快醒了,奴婢已经让人买了饭菜回来,是郡主吃惯的聚香楼,现在可要传膳?”


    萧婧华没胃口,却不好拂了箬竹的好意,恹恹点了头。


    饭菜很快摆在小几上,她草草吃了几口便道:“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等二人下去用膳,萧婧华倚着车窗发呆。


    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是继续等?还是回王府?


    回去的话,父王会担心的。


    这两日他本就心情不佳,她不想让他在这种时候,还要抽出心神操心她。


    等吧。


    日落之前,他若是还不到,不用去山邑园了,她现在就能给出答案。


    萧婧华眼睫湿润,轻轻阖目。


    等吧。


    反正,她已经习惯了。


    ……


    申时正,陆家的青布马车终于出现在了城门口。


    下车之后,陆埕一眼见到绘有恭亲王府徽标的马车,大步朝前,敲了敲车窗。还没见到萧婧华,率先撞上箬竹冷漠的侧脸,与箬兰愤恨的目光。


    “抱歉。”陆埕低声,“我来晚了。”


    萧婧华深陷在软枕中,安静地看着他。


    良久,轻摇了头。


    气松到一半,陆埕倏尔觉得不对劲。


    她的目光太平静了,似微风吹拂,丝毫不起涟漪的湖面,完全不像她。


    心口莫名一窒,他道:“今日已晚,明日再出发吧。”


    “不。”


    萧婧华掀眸,坚定道:“我要今日去。出城寻间驿馆过夜便可。”


    陆埕与她对视。


    良久,“好。”


    停留半日的两辆马车终于驶出了城。


    黄昏时,萧婧华一行到了京城附近最大的驿馆。


    驿卒极有眼色,远远看见这么多侍卫一路保护,明显是个贵人,不等马车停下,便早早地候在门口。


    等萧婧华和陆埕下了车,更是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


    “二位快里边请。”


    说着又使唤另一人引着马夫停马喂马。


    进了门,萧婧华率先转着眼珠打量一圈。


    京畿地带的驿馆修得都挺不错,干净大气,彰显皇城气韵。


    “姑娘可要去楼上看看?咱们驿馆的床榻桌椅,用的料子都是一等一的。菜肴更是味美,大厨可是从京城聚香楼里重金聘请的。”


    萧婧华眉头微动,“行,先将我的人安置妥当,再上几桌好菜。”


    驿卒笑容满面,“好嘞。”


    萧婧华颔首,偏头欲和陆埕说话,却见他带着孟年,径直走向驿卒,另开了两间房。


    她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提裙上楼。


    客房的确如驿卒所说的整洁舒适,即便挑剔如萧婧华,也能勉强点头。


    箬竹箬兰领着两名侍女绿盈红蕊,将萧婧华今晚要用的东西搬上来,上上下下地忙活。


    萧婧华在屋里转了圈,无所事事坐下,盯着箬兰放在桌上的鎏金瑞兽香炉发呆。


    箬兰看见了,在她视野死角碰了碰箬竹,几乎用气音说话,“我怎么感觉,郡主这几日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箬竹亦有同感,忧心忡忡叹道:“只盼这次能让郡主开怀些吧。”


    浅浅交谈几句,二人各忙各的去了。


    青烟袅袅,薄雾遮眼。


    萧婧华放空思绪,目无聚焦,什么也不想。


    好似只有短短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扣扣”的敲门声将她丢失的神色一点点拉了回来。


    好半晌,她才听清门外仿佛天生音色带冷的男声。


    “郡主,饭菜好了。”


    “啊?哦。”


    萧婧华愣了愣,扫视一圈,发现箬竹箬兰不在,起身开了门。


    陆埕站在门外,眉心拧着,将她上下端详一遍。


    “方才在做什么?为何多次叫你不应?”


    “不小心睡着了。”萧婧华仰脸轻声道。


    “白日多觉,当心夜里失眠。”


    就这么寻常的一句,萧婧华却从里面听出了关心,唇畔顿时生了笑,“没事,我睡得着。”


    尾音上扬,是明显的欢快。


    “嗯。”陆埕转身,“用膳吧。”


    萧婧华唇角微弯,抬步跟上他。


    箬兰听见动静抬头,“郡主,奴婢正要去唤您呢。”


    箬竹还在领着绿盈红蕊进出。


    下了楼,堂内侍卫纷纷与萧婧华见礼。


    她矜傲颔首,叫住箬竹,笑道:“别忙了,先吃饭吧。”


    箬竹二人隐晦对视。


    这是好了?


    她们宽心不少,笑着应是。


    大堂内早已摆好了几桌饭菜,萧婧华跟着陆埕在其中一桌落座。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菜香,她深深吸气。


    中午本就没吃多少,萧婧华早饿了,持著用膳。


    她夜间本不多食,或许是受到好心情的影响,今晚竟用了整整一晚米饭。


    咽下口中嫩滑兔肉,萧婧华不知为何蓦地想起了家中鸳鸯,问坚持伺候她用膳的箬竹,“临走前没来得及问,鸳鸯安排好了吗?”


    箬竹笑回:“郡主放心,妥当着呢。”


    她点点头,小口喝着汤。


    吃完的陆埕正等着她解释鸳鸯是谁,听她没了动静,陡然有些不适。


    若是往日,她早就叽叽喳喳像只黄鹂似的,说清鸳鸯的身份来历生平喜好,可现下却罕见地一言不发。


    不止此事,今日劳她等了这么久,她竟也没出声指责。


    不对劲。


    略思索一番,陆埕启唇,“鸳鸯是谁?”


    萧婧华喝了口汤,对着他笑,“太子哥哥送我的小猫。”


    没了下文。


    陆埕越发觉得奇怪,便是孟年也察觉到了不对,捧着碗,借着遮挡,左右来回地看。


    陆埕还欲询问,萧婧华已放下碗,姿态优雅地接过箬竹递来的帕子擦拭嘴角。


    驿卒立马喊人来收拾桌面。


    这一打岔,便没问出口。


    堂内聚集了不少人,除了萧婧华带来的侍卫,还有官员、旅人,闹哄哄的,吵得人耳朵疼。


    不止如此,她还感觉到有不少人的视线若有似无地凝在她身上,暗含打量。


    这令萧婧华很是厌烦。


    方才没注意,早知道就在屋里吃了。


    她忍耐着弯眸对陆埕道:“明日我们一早就走,好不好?”


    陆埕随她,“好。”


    萧婧华便笑了,“那我先上去了,你早些歇息。”


    起身后微顿片刻,趁着路过,她落下一句轻语。


    “晚安。”


    陆埕看着她的背影,神色略松。


    萧婧华提裙在堂内穿梭,为了避免与人触碰,她走得格外小心。


    上楼时,余光扫到右后方角落,好奇投去一眼。


    那里坐着一人。


    穿着一身黑衣,笼罩在阴影中,又带着斗笠,完全看不清模样。


    奇奇怪怪的。


    她失了兴,正欲移开目光,那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双凶恶暴戾的眼。


    宛如藏在洞中的野兽,顷刻间便会张开血盆巨口,咬断猎物的脖颈,血煞之气朝她天灵盖直铺而下。


    怔忡间,那人已埋首,隔绝所有视线,旁人再无法窥探。


    “郡主,怎么了?”


    用完晚膳的箬兰跟在萧婧华身后,见她忽然停下,疑惑发问。


    心脏急遽跳动,密集似鼓点,萧婧华摇头,脚步略显虚浮地回了房。


    【作者有话要说】


    醒悟倒计时。


    第24章 谎话编多了,姑娘该不会自己也信了?


    翌日。


    东方欲晓时, 驿馆从沉睡中苏醒。


    驿卒们早早的起来忙活,烧水备食。


    客人们纷纷醒来,来来往往, 嘈杂声不断。


    萧婧华是被硬生生吵醒的。


    昨夜分明是她说的一早就走,她本人却睡到了辰时正。


    抱着被子在床上呆坐片刻,萧婧华在箬竹的服侍下洗漱。


    下楼时, 她下意识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那个怪人不在, 想来应是离开了。


    这让萧婧华松了口气。


    说来也怪, 她虽非胆大包天, 但胆子也不算小,可一个眼神,竟令她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里发生了什么萧婧华早已忘却, 醒来时身体却还记得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


    简直莫名其妙。


    还好那人走了, 还好无人知晓她被一双眼睛吓到梦魇。


    否则传出去,她郡主的威严何在?


    侍卫们早已装好车,就等她这个主子了。


    目光一转,萧婧华朝坐在大堂左侧的陆埕走去。


    早在她下楼时, 陆埕便发现了,见她走来, 为她盛了碗莲子粥。


    萧婧华落座, 他又盛了碗。


    她小声问:“你没吃?”


    陆埕言简意赅, “在等你。”


    让侍卫们等, 那是天经地义的, 毕竟她是主子, 无人敢置喙。


    但换成陆埕, 萧婧华面色却浮现羞赧。


    她埋着头, 小口喝着粥, 努力面不改色。


    “哦。”


    用完早膳,萧婧华一行启程上路。


    昨晚睡得不好,伴着箬竹低柔的念书声,她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马车还在前行,萧婧华懵懂问:“到哪儿了?”


    箬竹时刻注意着她,忙道:“快到集县了。”


    揉着眼睛,萧婧华嘟囔,“午时早过了吧,怎么不叫我?”


    箬兰嘴角噙着笑,“郡主睡得香,奴婢怎能叫?”她站起身,欲开车门,“饭菜在后面马车里温着,郡主可要用膳?”


    萧婧华疑惑,“哪儿来的饭菜?”


    “路过一家驿馆,陆大人让孟年去买的。”箬竹回。


    萧婧华明显愣住,随后重重点头,“要。”


    箬兰便让马夫停车。


    片刻后,她拎着食盒回来,一样样把菜摆出来。


    萧婧华细细看了眼,心情比方才又好了不少。


    他还记得她的喜好。


    愉快地用完一顿饭,集县也到了。


    王府的马车是识路的好手,加之萧婧华去年曾提过要去山邑园,他早把路摸清了,不曾问过一次路,直接驾车停在了山邑园门口。


    王府的人打过招呼,山邑园管事早候着了,笑容满面地快步走来,“郡主和陆大人一路辛苦,快往里请。”


    萧婧华弯腰钻出车厢,立在车辕上,举目四望。


    视野内尽是延绵山峦,半山腰处山岚缭绕,似神女轻纱覆面,朦胧缥缈。


    近处满目苍翠,有斑斓花影隐在丛林之中,引人入胜。群鸟在树荫间飞窜,啼声清脆动听。


    呼吸间,漫鼻的清新之气。


    萧婧华很是满意,踩着杌凳离开马车。


    管事殷勤地在前头带路。


    陆埕的住处在外院,萧婧华的在内院,相隔有些远.


    进了屋,她率先里里外外地转了圈,不满意屋内的纱帘,直接让箬竹换了。


    昨夜在驿馆就罢了,临时歇脚只能将就,但她可是要在这儿住两夜的,上上下下都必须让她满意。


    忙活了一通,眼看天色尚早,萧婧华去寻陆埕。


    还没到他住的院子,远远的就看见了影子,她忙迎了上去。


    离得近了,萧婧华眨眨眼。


    宽袖素衣被他扎起,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腕,他一手拿着鱼竿,一手拎着木桶,瞧那方向,应是要去找她。


    碰了面,陆埕扬着鱼竿,鱼线随之摆动。


    “钓鱼吗?”


    萧婧华点头,“要。”


    庄子里有个不小的鱼塘,荷叶拥簇,游鱼翻滚,偶有“咕咚”水声响起。阳光明媚,光线洒在水面上,浮光跃金,波光粼粼。


    日头晒,陆埕带了顶斗笠,出门时,箬竹也为萧婧华戴上了帷帽。


    白纱遮眼,打发了孟年和箬竹几人,萧婧华跟着陆埕坐在树荫下,看着他落竿。


    阳光从绿叶缝隙中穿透而下,在他身上落下无数光斑。每动一下,光斑也随之而动,


    看着看着,萧婧华陡然出声,“我记得有一年,也是和你在庄子上抓鱼,我没站稳,跌进水里吓得哇哇大哭,还是你把我捞上去的。”


    陆埕认真盯着水面,回道:“是你七岁时。”


    萧婧华弯眼笑,“那次真是把我吓坏了,还好有你在。”


    水面荡起一层层涟漪,鱼线往下坠,陆埕掌中用力起竿。


    一条鱼破开水面,溅起的水花似雨纷落,融入水中。


    萧婧华惊喜,“这就有了?”


    陆埕点头,用木桶舀了半桶水,拾住在草地上翻滚的鱼,取下鱼钩扔了进去。


    鱼儿入桶,霎时响起“哗哗”水声。


    萧婧华偏头去看,鱼尾一甩,有水珠飞溅。


    她忙往旁边避开,嫌弃地拍了下略微有些湿润的袖子。


    陆埕又将鱼钩甩入水面,突兀道:“抱歉,那日是我的错。”


    萧婧华愣住,转眸去看他。


    “这几日,我都与孟年住在官署。”


    少女偏头,认真听他说话,闻言眼睛一点点睁大,星眸中有亮光扩散。


    “你没回府?”


    陆埕摇头,看着粼粼水面,轻声开口。


    ……


    窗外阳光耀眼刺目,令人神晕目眩。


    胸口的伤仍在作痛,白素婉平躺在床,目光呆滞。


    她原想趁着住在陆府这段时间与陆埕培养感情,可他一连多日不回,她心中焦急,便让兰芳借口伤势复发去请。


    可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


    眼前一幕幕浮现着昨日情形。


    房门被叩响,白素婉低柔唤道:“进来。”


    陆埕推门而入,嗓音和着从门外吹来的风,些微带冷。


    站在屋正中,他询问:“听兰芳说,白姑娘的伤势加重了?”


    白素婉瞪了一眼随之进来的兰芳,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眸光似水,柔声道:“大人见谅,是兰芳大惊小怪。”


    兰芳快步行至床前,替她掖被角,嘟囔道:“还不是姑娘的伤太重了,我看着都揪心。”


    白素婉嗔她一眼,见陆埕并未怪罪,抿唇轻笑,“大人往后不必客气,称我素婉便是。”


    陆埕眸光清浅,“唯有妻室,方能以名唤之。”


    白素婉微愣,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面色刹那煞白,“大人这是何意?”


    “陆某倒是想问白姑娘是何意。”


    视线转向兰芳,他道:“陆某并未告知任何人我的行踪,兰芳姑娘,是怎么在书铺找到我的?”


    他的目光很淡,然而兰芳却觉得,仿佛有雷霆万钧朝她倾轧而下。


    她不可遏制地开始发抖,“是、是巧合。”


    短促的一声笑,似是在嘲讽她编的谎话极为可笑,陆埕淡声,“京城大大小小这么多书铺,兰芳姑娘能准确地找到我,可真是天大的巧合。”


    兰芳脸色惨白,向白素婉投去求救的一眼。


    白素婉飞快思索着应对的法子,“她……”


    “上次白姑娘出现在赌坊附近,陆某便觉巧极了。”


    白素婉思绪混乱,下意识道:“什么赌坊?”


    话一出口,她便觉不对,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


    “白姑娘既不知赌坊,为何会出现在附近,及时为陆某挡了一刀?”


    白素婉心中慌乱,紧紧咬着唇。


    那附近,竟然有赌坊?!


    是她大意了,当时只顾着追寻陆埕所在,并未探查四周。


    陆埕从袖中取出一物,“是因为这个?”


    白素婉怔愣抬头,看清他手中之物,双手收紧,抓住掌下被子。


    那是一枚湖蓝色的香囊,用银线绣着云雷纹,珊瑚珠下缀着一条穗子。


    这香囊一出现,兰芳顿时慌了。


    陆埕瞥她一眼。


    “陆某思来想去,唯一与白姑娘有关的,便是这个香囊了。”


    “因为它,你轻易掌握了我的踪迹,算好时机,为我挡下一刀。”


    “现在想来,当初在百花楼,莫非也是姑娘做的一场戏?”


    陆埕眸光冷了下来,“这东西,究竟有何玄机?”


    白素婉埋首,狠狠咬住下唇。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隐瞒的,或许坦诚一点,能让他的怒气少一些。


    猛地闭眼再睁开,白素婉松开唇,苍白饱满的唇瓣上留下一道牙印,增添了不少血色。


    “我曾经帮助过一个神秘人,为了报答,他留给我一颗追魂香。那香寻常人闻着平淡无味,唯有以它为食的蛊虫能察觉,可以此追踪人的行踪。”


    原来如此。


    这枚香囊到他手里,找到张骏后便随意搁置在一旁。可日日在同一间屋子,身上难免会沾染。


    在白素婉和兰芳惊愕的目光下,陆埕取出火折子,亲眼瞧着那香囊被火舌吞灭。


    火光映衬着他的脸,白润如玉,也冷漠似冰。


    松开指尖仅剩的丁点布料,陆埕道:“除了这些,还有满大街的流言蜚语。白姑娘的手段,果真了得。”


    睫羽湿润,白素婉瞳孔之上漫出了泪。


    兰芳为自家姑娘不平,咬牙恨道:“我家姑娘做这些,也不过是因为对陆大人一片痴心。”


    “一片痴心?”


    陆埕似是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


    他极少这样笑,眼尾轻挑,几分轻蔑,几分冷漠。


    “仔细算来,我与姑娘不过四面之缘,萍水相逢罢了,何来的痴情?含着算计的情意,恕陆某不能接受。”


    四面?


    白素婉眸光颤动。


    夜中初遇,护城河畔,百花楼,予香囊,赠银两,还有那一刀。


    足有六次,可他竟说,四面之缘。


    每一次,她都刻骨铭心,他却轻易忘记。


    他对她,就没有一丝情意吗?


    她不相信。


    白素婉哀泣,“你若心中无我,为何会放任那些流言,为何我受伤时,你那般担忧,为何应承我,又为何带我回府?!”


    四个为何,声声质问。


    陆埕微讶,喉间发出轻叹,“说来惭愧,陆某曾受流言之苦,对此深恶痛绝,那些话,我从未听过,也不会有人传入我耳中,阴差阳错,造成今日苦果。”


    “那日姑娘受伤。”他抬眸,眸底似清澈湖水,尽显坦然,“是人之常情。”


    “陆某并非铁石心肠,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人死在我面前,更何况,那人还是因我而伤。”


    “亦或说是,为了良心安定。姑娘若有闪失,我将一辈子背负一条生命而活,我会记住有人替我送了死,记住我的罪恶。这于我而言,是困扰,是枷锁,是牢笼。”


    “为了摆脱这些枷锁,姑娘必须活着。那句应承,不过是为了让姑娘安心的权宜之计。你想要容身之处,我可以给你买间屋舍,也可以为你寻觅夫婿。”


    “至于带姑娘回府,自然是为了查清一切。”


    清越、冷淡的嗓音悠悠在室内回荡,白素婉满脸空白,唇瓣颤抖,几不能语。


    陆埕他,竟从未对她动过心。


    “白姑娘。”


    陆埕上前一步,踩过地面灰烬,漠然道:“谎话编多了,你自己,该不会也信了?”


    白素婉怔怔抬眸,泪水不知不觉坠落。


    初入京城,得知陆埕身边有一位郡主,她故意放出消息,想让他们决裂。


    可她没想到,这些谎言,不仅郡主,把她也骗住了。


    骗得她,自信地认为陆埕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无论如何,姑娘始终救我一命,我会妥善安置姑娘,令你衣食无忧。但其他的,恕陆某无能为力。”


    陆埕转身,青衫拂过灰烬,在白素婉眼中蒙上一层阴翳。


    走至门口,他停顿稍许,“殷姑在府中照看,姑娘可放心养伤。”


    门在眼前阖上。


    他走了。


    不甘心。


    白素婉不甘心。


    她费尽心思调查张骏的身份,得知他贪恋美色,更是不惜以身做饵,忍着恶心蹲守在百花楼外。


    她知道,陆埕既然在查张骏,必会跟到这种地方。


    只要他出现,见到遭遇纠缠向他求救的她,定然不会放任不管。


    为了他,她甚至去了半条命。


    机关算尽,却是一场空,要她如何甘心!


    白素婉霍地起身,胸口传来剧烈疼痛,疼得她额头冒起冷汗。


    “兰芳!”


    坐在床前的兰芳被吓了一跳,“姑娘,你的伤……”


    白素婉咬牙,“拿剪子来!”


    兰芳慌忙去找剪子。


    从身上剪下一块白布,白素婉咬咬牙,在食指狠狠划了一道,鲜红血珠霎时冒出。


    “姑娘!”兰芳惊呼。


    白素婉充耳不闻,将白布铺在腿上,一笔一划,写下一封血书。


    写完,她把血书塞到兰芳怀里,抓着她的手极为用力,“务必把这信交给陆埕。”


    兰芳为难,“姑娘,追魂香没了,我找不到陆大人。”


    “不知道就去问,你没长嘴吗?”白素婉怒喝,眼里盛着火光,五官因用力显得扭曲,“现在、立刻、马上,去找陆埕!”


    兰芳被吓住了,慌乱收好血书,“姑娘别生气,我这就去。”


    她脚步匆匆离开,白素婉猛地闭眼,良久,终于冷静下来。


    挟恩图报也好,以命要挟也罢,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她绝不能放弃。


    第25章 (文案)他忘了今日,是她母妃的忌辰。


    “那、那枚玉佩呢?”


    萧婧华咬着唇, 盈盈双眸望向陆埕。


    其他的一切都可以解释,但玉佩呢?


    “什么玉佩?”陆埕凝眸不解。


    上次他便想问,她怎么知道他给白素婉银钱买了枚玉佩。


    “我送给你的及冠礼。”萧婧华想到这儿, 还有些委屈,没忍住提高音量,“为什么会在白素婉身上?”


    陆埕讶异, 似是为她的话感到荒谬, “那枚玉佩, 一直放在家中, 从未交给外人。”


    萧婧华愣了,“可是,我看得很清楚, 白素婉身上的玉佩, 分明就与我送给你那枚一模一样。”


    鱼钩下坠,陆埕滞了两息,没去理。


    阳光在他身上跳跃,萧婧华听见他说:“白姑娘帮我一个忙, 我给了她银钱,那玉佩是她自己买的。至于为何会与我的一般无二, 我也不知。”


    他想起初遇白素婉那晚, 树枝挂落玉佩, 被她的侍女兰芳捡到, 交还给他。


    难道是那时?


    可这么短的时间, 她是怎么记下玉佩的纹路?


    思及此, 又有疑惑钻出。


    她是怎么准确地找到张骏的?


    陆埕沉下眉眼。


    这中间, 应当还有他没发现的事。


    萧婧华偏头, 呆愣愣地看着水面。


    竟是如此吗?


    她再一次确认, “那玉佩,真的不是我送你那枚?”


    陆埕沉声肯定,“不是。你若仍旧心存怀疑,回去之后,我亲自带你去看。”


    萧婧华轻轻转移目光,视线凝在他眉目间。


    笑容一点点扩散,她轻声答:“好。”


    听她语气上扬,陆埕便知她被哄好了,这几日沉积的郁色彻底散去,眉目疏阔,指尖轻点膝盖,这才用力将鱼弄上来。


    萧婧华坐在他旁边,抱着双膝笑问:“晚上这些鱼想怎么吃?红烧还是清蒸?”


    陆埕把鱼扔进桶里。


    他心情不错,清润嗓音里含着笑,“不是爱吃烤的?分出一半烤吧。”


    她七岁在王府庄子落水那次,陆埕抓了不少鱼,等她换完衣服出来,他已经在河边架起火把鱼烤了。


    从那以后,她便对那个味道念念不忘。


    每次和陆埕去庄子上,她都要他给她烤鱼。


    可自从他高中后,她就再也没吃过了。


    已经好几年了。


    萧婧华弯唇,轻声应道:“好。”


    清风吹拂白纱,一缕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她脸上。


    少女蹙眉。


    连带着唇边的笑意,也带了苦涩。


    山邑园的鱼养得着实好,陆埕带着萧婧华钓了整整一大桶。


    回去时,他拎着木桶,手腕间青筋显露,劲瘦有力。


    萧婧华抱着鱼竿与他并肩而行。


    “去你院子里烤吗?”她仰头问。


    “可。”


    “那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萧婧华看了眼袖子。


    打湿的地方早就干了,但那水是鱼带出来的,她总觉得鼻尖有丝若有似无的鱼腥味。


    陆埕颔首,“好。”


    见他们往回走,远处的箬竹箬兰抛下孟年,小跑而来。


    箬兰去拿萧婧华手上鱼竿,她顺手丢开,仰头和陆埕说话。


    他目不斜视,偶尔发出一两声音节,表示自己在听。


    夕阳在他们背后西沉,火烧云铺满半边天空,红澄澄的光映射水面,连荷叶也被染了红。


    ……


    和陆埕分开后,萧婧华回了院子。


    她本只想换身衣裳,但脱下裙子时,却发现脚踝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几个泥点。


    身上有泥,她实在难以忍受,反正都脱了,不如直接清洗。


    好在管事时刻备着热水,箬兰跑出去没多久,便领了两个提着水,身强力壮的嬷嬷回来。


    萧婧华沉入浴桶,将全身埋进水中,怔怔发呆。


    箬竹拿了一身素色衣裳进来,“郡主可好了?”


    萧婧华久梦乍回,看了眼她手里捧着的衣裳。


    素白色,无绣纹,素得像孝衣。


    她淡淡“嗯”了声。


    服侍萧婧华换好衣裙,箬竹为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插了支玉簪。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彻底吞噬。


    晚风仍带着一丝清凉,箬竹给萧婧华披上披风,提灯在前头引路。


    还没走到陆埕的院子,浓郁的香味在空中蔓延。


    萧婧华眼里含了笑,快步迈进去,“鱼好了吗?”


    院里架起火堆,明亮耀眼的火光上放了条鱼,孟年举着棍子,手动翻滚。


    陆埕挽起衣袖,正站桌旁处理另外的鱼,闻言抬头看了眼,“快了。”


    孟年叫了声郡主,抬手招呼箬竹箬兰。


    他们几个也是自幼熟识的,关系一向不错。


    见萧婧华点头,二人相携朝孟年走去。


    萧婧华移到陆埕身边,看着他把各种香料撒在鱼身上,随后串起,架在火上烤。


    火光温暖,漆黑夜幕中繁星点点,从四面八方将明月合围。


    夜风送来丝丝缕缕花香,萧婧华轻嗅一下,“白日好像看见庄子里有块花田,明天要一起去看吗?”


    本来就是为她散心来的山邑园,陆埕自然无不同意。


    侧头看了眼她的穿着,眉心不由蹙起。


    怎么穿得比白日更素。


    见她神色如常,陆埕没多问,只当她近日换了穿衣风格。


    鱼好了,他起身走到桌旁,取过一只早就备好的盘子,用筷子抵住鱼尾,用力一抽,完整的一条鱼落在盘中。


    知晓萧婧华爱洁,陆埕另取了双筷子,与盘子一道递给她,这才拿起一条生鱼重新坐下。


    烤好的鱼冒着热气,萧婧华取下鱼肉,挑开刺,轻轻吹气,送入口中。


    鱼皮微焦,里面的肉却是嫩极,咸度适中,略有辛香,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对面孟年的鱼早就好了,他偏要逗箬竹箬兰,谁先叫声好哥哥,就先把鱼给她。


    箬竹但笑不语,箬兰气得去拧他手背,惹得孟年连连告罪,把鱼分给两个姑奶奶,任劳任怨地继续烤。


    萧婧华嚼着鱼肉,眼里弥漫出浅淡笑意。


    ……


    吃完鱼,萧婧华略坐了会儿,便和陆埕告辞,带着人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她鬼使神差往后看了眼,正巧看着一只灯笼在夜里往陆埕的院子急速移动。


    “那是何人?”


    箬兰往后探眼,只能隐约看见一道黑影,猜测道:“是庄子里哪个小厮吧。”


    庄子里的人,去找陆埕做什么?


    萧婧华想不通。


    继续抬步,忽听大门方向有哗声起,闹哄哄的。


    “那边怎么了?”箬兰也听到了。


    萧婧华拧起眉,“去看看吧。”


    晚膳吃多了,就当消食。


    主仆三人转了方向,往大门的方向而去。


    大门处灯火明亮,三四个小厮拦着一名女子,喊道:“姑娘,你真的不能进去。”


    那女子挣扎着大喊:“陆大人,我家姑娘垂危,求您回去看她一眼吧!我求您,求您了!”


    这个声音……


    “阴魂不散。”箬兰眼底浮现出极为浓烈的厌恶,显然已经认出了来人。


    箬竹亦是不耐。


    萧婧华隐在黑暗中,方才的好心情彻底消散。


    她并不意外,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指尖轻轻颤抖,狠狠闭眼,从黑暗中踏出,“在吵什么?”


    白日里跟在管事身边的一名小厮认出了她的身份,忙行了礼,苦着脸道:“这位姑娘硬是要闯进去见陆大人,可上头早定下规矩,若非山邑园的客人,决不能进。”


    “本郡主认识她,你们先退下吧。”


    小厮大喜,又有些犹豫,“若是她伤了郡主……”


    “不会的,下去吧。”


    萧婧华抬起下颚。


    小厮应了声,招呼另外几人离开。


    他们一走,兰芳便想闯进去。


    箬竹箬兰早有防备,一左一右挟制住她,限制了她的行动。


    兰芳愤恨地瞪着萧婧华。


    撬不开殷姑的嘴,她只能一路问,千辛万苦才找到这儿来。姑娘还在等她,她一定要把陆大人请回去。


    兰芳嘶吼,“陆大人,姑娘伤重,求您发发善心,回去看看她吧。”


    她手里紧紧捏着一块白布,借着灯光,萧婧华看见了那上面的血迹。


    双颊遍布泪水,风尘满满,狼狈至极,眼里的担忧和悲伤不似作假。


    方才那人,便是去通知他的吧。


    箬兰听烦了,捂住兰芳的嘴,不顾她的拼命挣扎,在她耳边恶声恶气道:“你家姑娘要死了,你不在她床前守孝,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箬竹柔声接话,“那想来,也不算严重。”


    兰芳恶狠狠地瞪着她们,捏着血书的手拼命挥动。


    萧婧华并未斥责她们,抬首仰望夜空,安静等待。


    今夜的星可真亮啊。


    兰芳的吵嚷声渐渐弱了,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她缓缓笑了。


    亮得眼睛疼,酸得让人想落泪。


    人影渐渐清晰,兰芳目中大亮,力气猛地爆发,挣脱了箬竹箬兰的束缚。然而她手脚麻木,脚下蓦地踉跄,整个人摔落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出不了声。


    夜风拂面,含着血迹的白布顺着风,飘到来人脚下。


    萧婧华低头。


    【明月夜,亲断绝。君之面,似曙雀。身虽陨,心不怨。浮萍一叶,与君长诀来世见。】


    字迹不算清晰,有的笔划被血晕开,字里行间却写尽了情意。


    萧婧华闭眼,问他,“你要走?”


    低低回音和着夜风缭绕耳侧,“是。”


    她缓缓睁眼,才发现,向来不动声色的陆埕,此刻清隽的脸上堆砌着显而易见的慌乱焦灼。


    似是被那抹焦急刺痛,有泪自眼底涌出,萧婧华眼前发昏,猛地爆发。


    “不许走,本郡主命令你不许走!”


    双眉一瞬间皱起,陆埕眼里有雷暴聚集,他冷下脸斥道:“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在无理取闹什么?”


    “究竟是我无理取闹,还是你另有私心?”萧婧华含泪质问:“她一出事,你眼巴巴就要走,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还是说,之前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心里着急,陆埕深吸气,努力平静。时间紧迫,他没多少功夫和她耗,“性命交关,我必须去,这是我的责任。”


    他的责任。


    他说,那是他的责任。


    可她呢?


    萧婧华发狠,“你现在走,往后就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陆埕步伐一顿,随后毫不犹豫向前迈出。


    “陆埕!”


    萧婧华怒声尖叫,她看着前方宽阔的背影,声线颤抖,“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四月二十。”


    陆埕抬步往外。


    走出几步,他停住,“成千上万人的命,我不能逃。这次是我失约,等我回来向你赔罪。”


    孟年赶着马车经过,陆埕快速上去。


    “驾!”


    马儿嘶鸣,在赶车人的驱使下迅疾奔跑。


    兰芳擦掉眼泪,忍痛爬起。捡起那封血书,得意地看了萧婧华一眼,她一瘸一拐地跑向不远处树下拴着的马儿,踩着马镫翻身而上。


    四周静了。


    唯有虫鸣不断。


    天上星孜孜不倦闪烁着,萧婧华双目空洞,泪如雨落。


    原来,他竟是忘了。


    她能每隔几月去承运寺为母妃抄经祈福,也能在清明冥诞为她祭拜,却唯独接受不了她的忌辰。


    这会一次次提醒她,十三年前的那一日,她永远失去了爱她的母妃。


    每年这日,父王闭门谢客,独自在府中醉生梦死。


    起初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日子,知事后,她会跑到母妃不曾去过的地方,独自待一日。


    八岁那年,她鬼使神差去了陆埕家,固执地要看书的陆埕和她玩闹。


    他不愿,却还是耐心陪她。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直到离开时,他问她,“现在开心些了吗?”


    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她抱着陆埕,哭着说再也没有母妃了。


    从那以后,每年的那天,他都会陪着她。


    可他竟忘了。


    忘了四月二十,是她母妃的忌辰。


    ……


    陆埕坐在马车里,垂眸思索着四月二十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大人,陆大人!”


    身后隐隐有女声追逐,他掀开车帘,问孟年,“什么声音?”


    孟年侧耳听了片刻,“好像有人。”


    “陆大人!”


    孟年听清了,肯定道:“在叫你。”


    马车速度缓了下来,后头的兰芳拼命挥动马鞭追上去,喊得嗓音都哑了。


    她缓了一声,“大人,您怎么不等等我。”


    陆埕站在车辕上,手里提着灯,借着微黄暖光上下端详着来人。


    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有几绺贴在脸侧,狼狈不堪。


    看清她的模样,他眉心拧得更深。


    “你为何在此?”


    【作者有话要说】


    血书乱写的,我是文盲请忽略。


    二十六号上夹子,当天的更新挪到晚上十一点,之后就恢复下午六点更新啦。


    第26章 (文案)她得到了答案。


    “哒哒”的脚步声急促靠近, 灯光似萤虫,在黑夜中闪烁微光。


    “陆大人可启程了?”


    见到门口三人,他开口询问。


    箬竹箬兰如梦初醒, 前者蹙眉,目光在他身上打转。


    青色圆领大袖,五官端正, 不似庄子上的小厮。


    她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环视一圈, 看向仰头不语的萧婧华, 迟疑道:“可是琅华郡主?”


    少女随风而立, 一言不发。


    箬兰:“自是。”


    “见过郡主。”那人忙躬身见礼,“臣乃工部包运,清居堰塌陷, 洪水冲没了下游村庄, 百姓死伤无数,陛下震怒,工部官员奉命前往宁城。”


    “臣此行正是来寻陆大人的。陆大人既已启程,臣也该动身了。”


    箬竹箬兰纷纷滞住。


    清居堰塌陷?


    怎会如此。


    包运刚动脚, 僵立许久的萧婧华蓦地出声,“死了多少人?”


    “大抵, 有上百了。”


    包运猜测。


    萧婧华擦去脸上的泪, 吩咐箬兰, “把我的马, 换一匹给包大人。”


    又对箬竹道:“去收拾些细软。”


    “郡、郡主这是何意?”


    包运惊了。


    “百姓受了灾, 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本郡主既使不上力, 出些银钱也是好的。”


    包运不禁侧目。


    以往同僚们暗中议论这位尊贵的主儿只知道追着陆埕跑, 他也跟着附议几句, 今日这一趟,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再度施礼,“多谢郡主。”


    目送包远离去,箬兰小心翼翼对萧婧华道:“郡主,陆大人他并非是为了白素婉。”


    萧婧华轻声道:“我知道。”


    晚风吹起额前碎发,箬兰看见一双微红疲惫的眼。


    迈步进了庄子,箬竹与箬兰紧紧跟着她。


    “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走走。”


    “郡主。”


    二人齐声,语气是相同的担忧。


    “没事。”


    萧婧华摇头,朝着她们摆手,“去吧。”


    话说完便没再管,拿过箬竹手里的提灯,兀自离开。


    箬兰咬住下唇,想跟上去,却被箬竹一把抓住。


    “别去,让郡主自己冷静冷静。”


    触及箬竹坚定的目光,箬兰扭头,不甘心地应了声。


    ……


    萧婧华独自去了花田。


    广袤田地被分成数个畦田,栽种着不同类型的花卉。


    夜色浓重,花朵迎着月,尽态极妍。月色如辉,为它们披上一层薄纱。零星几只萤火虫穿梭在花丛中,荧光闪亮。


    她立在田埂上,忽然想起了和陆埕的初见。


    那时她四岁,尚且不能理解死亡的残酷,一夕之间失去了母亲,她整日哭闹,哭着吵着要去找母妃。


    父王痛失爱妻,沉浸在痛苦中,无暇顾及她。


    嬷嬷就哄她,母妃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她问,有多远,她能去吗?


    嬷嬷抱着她说,很远很远,只有等她长大了,才能知道那是何处。


    她又问,还有多久能长大。


    嬷嬷眼里含着泪,却对着她笑,八年,十年,或许更久。


    她知道一年有多久,去年父王母妃带她进宫,收到好多压岁钱,她开心地问母妃,什么时候才能再收到这么多礼物,父王抱着她哈哈大笑,母妃摸着她的小脸,温柔地说,要等明年。


    她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明年”。


    一年太长了,她等不到八年十年,她现在就要去找母妃。


    于是,她趁嬷嬷不注意,钻进王府下人采买的筐子里,偷偷溜出府。


    她跑到大街上,边跑边喊母妃。


    那街太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她置身其中,小得像院中大树下攀爬的蚂蚁。


    找不到母妃,她恐慌大哭,哭声引来了一位慈和的夫人,她温柔地问她为何哭。


    声音与母妃哄她睡觉时很像。


    她怯怯说,我找不到母妃了。


    夫人笑容越发温和,摸着她的头道,我看见她去了那个方向,我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她连连点头,牵着夫人的手走入暗巷。


    阴影罩身时,她两眼一翻,不省人事。


    她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母妃抱着她,哼她熟悉的歌,手温柔地轻拍她背。


    她钻进母妃怀里大哭,质问她去了哪儿。


    母妃说:“婧华别怕,母妃去了另一个世界,好好长大,以后会有更多人爱你。”


    她还想抱着母妃诉说对她的思念,可世界骤然颠倒,母妃不见了,她伏在一个小少年背上。


    莲藕似的双臂揽着他的脖子,她天真懵懂,“你是谁呀?”


    小少年回:“陆埕。”


    她茫然道:“你为什么背我?我不是去找母妃了吗?”


    小少年年纪虽小,但稳重聪慧,冷静指出,“你被骗了,那是个拍花子,专门骗你这种白白胖胖的小姑娘。”


    她歪着头,“为什么骗我。”


    “因为你生得可爱,能用你卖钱。等把你送走,你会整日饿肚子,动辄被打骂。”


    她吓坏了,用力揽住小少年的脖子,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痛呼。


    松开手,只见小少年脖子上横着好几道淤青。


    她又问:“是你救了我?”


    “嗯。”


    她摸摸小少年的伤,“疼不疼?”


    “不疼。”


    说谎,她分明听见他在抽气。


    她对着他的伤轻轻吹气,随后把脸贴在他背上,瓮声瓮气地问他,“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要去找母妃。”


    “报官,再送你回家。至于你母亲,我不知她在何处,你需问你家里人。”


    “送我回家为什么要报官?”


    小少年耐心解释,“那个拍花子还有同伙,若是不报官,她会抓走更多像你一样的姑娘。”


    她撅起嘴,“她真坏。”


    小少年:“所以,你往后别再和陌生人说话。”


    她歪着脑袋,“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我父亲教我的。”


    “那你爹爹在哪儿,为什么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小少年沉默许久,开口时嗓音含哑,“他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失踪吗?”她失落不已,“我的母妃也失踪了,我怎么也找不到她。”


    猜出她的母亲或许也去世了,小少年不知该如何与一个小姑娘解释,只能闭口不言。


    她年纪小,又中了迷药,精神不济,小脸贴着他。


    一会儿想母妃,一会儿又想这个叫陆埕的小哥哥。


    母妃说会有人爱她,他就出现了。


    小姑娘脑子转啊转,得出一个结论。


    陆埕是母妃送她的礼物。


    代替她来爱她。


    ……


    明月藏在云层中,月光暗淡,烛光明灭。


    不知不觉间,萧婧华已淌了满脸的泪。


    牡丹含露,即便有烛火照耀,水珠在夜色中也显得分外清冷。


    她想起那年,她调皮爬到树上,树枝断裂,陆埕慌急了,整个人被她压在身下,断了手臂。她哭红了眼,生怕陆埕没了,嘴里嚷嚷着陆埕别死。


    陆埕被她气笑,摸着她的头柔声安慰,待她情绪平稳,罚她在树下站了半个时辰。


    想起每年承运寺梨花树下,他陪着她,不厌其烦地抄了无数遍佛经。


    上元佳节,她看上一款兔子灯,店家不肯卖,她闹脾气,他便猜了几十道灯谜,为她赢下。


    他高中游街时,对满街绣帕香花视而不见,抬头朝倚在窗边的她牵唇而笑。


    笑容清浅,绝世无双。


    不知从何处来的蛐蛐跳到花蕊上,露珠颤动,破碎开来。


    她又忆起,陆埕待她越发冷漠的态度,不知缘由的疏离,和一次又一次离开的背影。


    他曾经给她那么多包容偏爱,可如今,却对她如此吝啬。


    时至今日,她仍不知促使他发生改变的原因。


    兰芳跪倒在地,他看也没看那封血书一眼,她确信了他对白素婉确无一丝情意,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并非白素婉。


    便是今日水边,谈及玉佩的诡异之处时,他分明有所发现,却不肯对她吐露半句。


    他总是言及自己公事繁忙,她却不知,他究竟在忙什么。


    便是她问了,也不过几句搪塞。


    他不愿接受她的东西,不与她推心置腹,不会对她交待去向。


    就像方才。


    他若是言明清居堰塌陷,她会拦着不让他去吗?


    只是一句话而已。


    那么简单的一句话,他却始终不愿开口,说走就走,任由她误会,让她像个笑话。


    三年了。


    察觉到陆埕对她的疏远,她害怕,惶恐,担心他像母妃一样离开她,所以拼了命地对他好,哪怕放低身段也在所不惜。只盼他看在这些好的份上,不要把她丢下。


    可是,她真的累了。


    在这段感情中,她付出了太多,得到的太少,身心俱疲,遍体鳞伤。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陆埕对她的爱,早已在这三年里逐渐磨灭。


    或许,他对她还是在意的,否则不会带她来这儿,解释白素婉的所作所为。


    但那些在意太过浅淡,只会在她伤心到极致时出现,待下一次,又会故态复萌。


    她不愿再目送他离去,不愿停留在原地,等待他回头。


    也不愿陷入委曲求全的轮回。


    萧婧华伸手,一点点抹去晶莹泪珠。


    她抬臂抽出发间玉簪,满头青丝散开,被风吹起,模糊了面容。


    月色下,少女白衣似雪,裙裾翩飞,身形单薄,似要乘风而去。


    她低头,怔怔看着掌中羊脂玉簪子上雕刻的精致小花。


    风忽然大了。


    簪子从她指尖坠落,流光划过,落于葳蕤花丛间,不见踪迹。


    萧婧华转身。


    裙摆擦着群花而过。


    花看完了,她也得到了答案。


    她是萧氏皇族的郡主。


    不该自降身价,卑躬屈膝地讨好一个男人。


    放弃陆埕的第一天。


    她要拾起丢失的骄傲。


    月华如练,花瓣沾满露水,牡丹带着满身水珠舒展身姿,尽显雍容。


    ……


    兰芳一脸茫然,“陆大人,不是要与我回去看姑娘吗?”


    “你家姑娘怎的了?”陆埕立于车辕之上,半边身子笼罩在黑暗中。


    在兰芳看不见的角落,凤眸之中显露出烦躁。


    “我、我家姑娘伤势加重,命悬一线,陆大人……”


    “若当真这般严重,你怎会在此。”


    陆埕不耐,语气加重。


    宁城事态严重,他没工夫在这儿陪白素婉玩什么把戏。


    “陆某非医者,没有妙手回春之能。若伤重,只管让殷姑去寻大夫,无论如何,陆府都会想方设法保住白姑娘的命。”


    他回身,掀开车帘,冷漠落下一句,“我有要事,别挡路。”


    兰芳唰地白了脸。


    孟年听了全程,没忍住对她翻了个大白眼,随后驾车离去。


    车厢内,陆埕闭目养神。


    四月二十,是什么日子?


    若非特殊,她不会特意提起。


    腰间有什么东西硌住。


    他探手,借着灯火,垂眸看去。


    是支白玉簪子,簪身似流水,簪头镂雕云纹,在光下泛着温暖皙白的光泽。


    再过几日,便是她生辰。


    竟忘了送她。


    只能等回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恢复下午六点更新~


    第27章 “你要什么?”“你。”


    萧婧华回去后, 除了眼睛红肿,看不出丝毫异样。


    “收拾东西,咱们明日回去。”


    “明日就回?”箬竹意外。


    “嗯。”她颔首, “出了这样的大事,自然该回去。”


    箬竹了然。


    箬兰依言去唤绿盈红蕊进来收拾,边动作, 边偷偷觑着萧婧华面色。


    趁她不注意, 拉过箬竹悄声道:“郡主这是好了, 还是没好?”


    箬竹也不知, 但她心里隐隐有种感觉,郡主这次,是真的放下了。


    摇了摇头, 她道:“收拾吧。”


    箬兰“哦”一声, 忧心忡忡地去收拾东西。


    乡下的鸟儿好似比城里的叫声更清脆些,东方欲晓,它们已立在树梢间,尽展歌喉。


    萧婧华几乎一夜未眠。


    箬竹箬兰进来伺候时吓了一跳, 看着她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欲言又止


    这让箬竹心里没底。


    难不成她猜错了?郡主心里还念着陆大人?


    迎着她们担忧关心的目光,萧婧华扑哧一笑。


    “昨夜没睡好而已, 瞧你们什么表情。”


    她来到窗边, 推开窗棂, 迎着熹光深深吸气, 感受自然的清新之气。


    “传膳吧。”


    虽已下定决心, 但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萧婧华弯唇, 碰了碰红肿的眼。


    这是最后一次为男人流泪。


    往后, 她要更爱自己。


    管事亲自送来的早膳极为丰盛, 其中有一道鱼羹很是鲜美, 她很喜欢。


    “不错,赏。”


    萧婧华用帕子点唇。


    管事闻言眼睛发亮,连连致谢,“小的多谢郡主。”


    箬兰弯身,尴尬地在她耳畔小声道:“郡主,咱们带的银子银票,昨晚全都给包大人了。”


    萧婧华动作一滞,单手掩唇,同样极小声,懊恼道:“怎么不早说。”


    箬兰委屈,还要多早。


    管事恭恭敬敬地等着。


    萧婧华视线轻飘飘地挪过去,对上他的笑脸,轻咳一声,从发间取下一支金钗。


    “这钗是太子哥哥所赠,听闻你家中有一女,拿去做嫁妆吧。”


    箬竹偏头,看着萧婧华鸦黑的发。


    郡主珍爱陆大人送她的玉簪,几乎日日都戴,可郡主昨夜回来,她便没见着那簪子。


    箬竹隐约意识到什么,既难过又欣喜。


    在她恍惚间,箬兰捧着钗子走向管事。


    钗头镶白玉海棠,花瓣上另有玉石点缀,四周金叶环绕,流光溢彩,华贵非凡。


    管事经营这庄子,平日里来往的达官贵人不是没给过赏赐,但这金钗可是郡主赏的,更别说还曾是当今太子之物。


    一想到这儿,嘴角便忍不住上翘,喜道:“有郡主赐的福气,那丫头定能觅得如意郎君。”


    萧婧华被逗笑了。


    管事小心妥帖地收好金钗,没忍住问:“郡主今日便要走?”


    萧婧华想起清居堰。


    先是贪污,后是塌陷,皇伯父想必气坏了。


    她没了好心情,淡淡道:“京中有事。”


    管事不敢再问,笑道:“那小的这就下去安排。”


    萧婧华颔首。


    箬兰为萧婧华重新找了支簪子。


    簪子是纯金做的,笔直流畅,末尾略尖,簪头制成云纹,中心镶嵌红宝石,精致又大气。


    她小心将簪子戴在萧婧华发间。


    粗使嬷嬷把箱子抬到院外,侍卫首领庄林治带着属下一个个搬到马车上。


    收拾妥当,萧婧华踩着杌凳登上马车。


    管事满脸的笑,“郡主慢走。”


    萧婧华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弯身进了车厢。


    马蹄声阵阵,逐渐远离山邑园。


    箬竹照例坐在小凳子上为萧婧华念书。


    她昨夜本就没休息好,听着箬竹低柔的读书声昏昏欲睡。


    即将坠入梦乡前,萧婧华腹诽,她怎么每次坐马车都在睡。


    这个念头刚过,她意识沉入黑暗。


    好似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耳畔马鸣声惊响,萧婧华猛然惊醒。


    睁眼才发现,她竟被箬竹抱在怀里。


    “发生了何事?”


    她问。


    箬竹摇头。


    马鸣声不断,马夫安抚险些摔倒受惊的马儿。


    庄林治打马而来,与马夫交谈后敲响车窗。


    箬兰支起窗。


    “郡主,路上不知何故有个坑,马儿受了惊,您别担心,很快能解决。”


    萧婧华点头。


    目光刚要移开,陡然凝滞。


    越过庄林治的肩,丛林深处,好似有一双野兽般的眼,在恶狠狠地盯着她。


    一瞬间,萧婧华想起来了来时在驿馆里做的那个梦。


    全身血液倒流,面上血色顿失,身体因恐惧轻颤。


    庄林治见她面色大变,不由疑惑,“郡主?”


    萧婧华探出指尖,颤巍巍指向他身后,“他……”


    丛林中响起一声哨响,旋即一阵怪笑。


    地面震颤,山坡之上,有山匪狂奔而下,猖狂的笑声散在空中。


    “兄弟们,是只肥羊,咱们把她抢了,回去吃香的喝辣的!”


    山匪?


    皇城脚下,竟然有山匪?!


    庄林治脸色骤变,拔出剑横在胸前,低喝道:“保护郡主!”


    护卫拔剑列阵,将马车牢牢护在中间。


    山匪来得很快,冲入人群,提刀砍杀。


    一个护卫闪避不及,被一刀抹了脖子。


    血流如注,溅射在那山匪脸上,他张嘴狂笑,双眸猩红,杀得越发起劲。


    京畿内一向太平,箬竹箬兰哪见过这般场面,吓得花容失色,却牢牢把萧婧华护在身后。


    萧婧华死死咬着唇,目光紧随那双眼睛的主人。


    他骑着一匹棕色大马,身形高大,那夜不曾见到的脸此刻暴露在阳光下,麦色皮肤,五官粗犷,蜈蚣般丑陋的疤痕横贯右脸。他在人群中冲杀,刀光雪亮,砍下一个又一个人头。


    似是注意到她的视线,那人陡然转头看来,鹰隼般的视线锁在她身上。


    萧婧华被恐惧摄住了心,几不能动。


    山匪骑马冲来,提刀砍向庄林治。


    庄林治与他交手,片刻间,身上已多了三道伤痕。


    斜后方有两个山匪偷袭,他在马上翻身躲过,再回头,却见山匪已驱马停下。


    庄林治怒喝,“快,保护郡主!”


    护卫挡在马车前,山匪眉眼不动,冷漠地收割了他们的生命。


    鲜血溅在车窗上,染红了萧婧华的眼。


    “箬竹姐姐!”


    一只大手自窗外伸来,箬竹猛地将萧婧华和箬兰推开。


    她被掐住脖子,力道大得她脸色瞬间涨红。


    将箬竹拖出去,看清她的脸,山匪皱了眉,随手将她丢开。


    箬竹被扔进草丛,没了声息。


    “箬竹!”


    “郡主,不能去,不能去。”箬兰带着哭腔,身子不断颤抖,死死抱住萧婧华。


    绿盈和红蕊的哭叫声凄惨恐惧,马儿嘶鸣,冲杀声不断。


    萧婧华含泪恨声,“你要什么?金银珠宝,我都可以给你。”


    那人直直看着她,毫不犹豫。


    “你。”


    嗓子仿佛被刀割过,粗哑难听。


    “放肆!我家郡主金枝玉叶,岂是你这种低贱山匪能觊觎的?!”


    箬兰目光凶恶。


    不知听到哪个字眼,那人眼中迸发出凶色,提刀向箬兰刺去。


    “驾!”


    马夫不断抽打马儿,马儿在疼痛中朝天嘶鸣,四只蹄子疯狂交替跑动。


    马车瞬间冲了出去。


    “郡主!”


    庄林治杀了两名山匪,驾马便要追去,还未动身,又被山匪围住。


    他们猖狂笑着,“头儿,你只管去,这里有我们。”


    山匪点头,看了庄林治一眼,目光平淡,却令他感到浓重的轻蔑。


    庄林治咬牙,眼睁睁看着他驾马追向马车。


    他死死握住剑柄,不断斩杀。


    ……


    马儿受了惊,跑得歪歪扭扭。


    “郡主,抓紧了!”


    马夫在外头大喊,叫声被风吹得失真。


    车厢东倒西歪,萧婧华和箬兰抓住车窗边框,不敢松手。


    “咻——”


    流光乍现,箭矢击中马臀,它越加发狂,疯了一般向前奔跑。


    狂风吹得车门洞开。


    车内桌案撞上萧婧华的腰,疼得她霎时冒出了泪,手上一松。


    “郡主!”


    箬兰惊叫。


    一只手猛然抓住萧婧华。


    她抬头,瞳孔骤缩。


    下一瞬,她整个人腾空。


    粗粝的手掌按住她的背,将她禁锢在马背上。


    萧婧华浑身汗毛竖立,恐惧将她笼罩,她控制不住惊叫,“放开我!”


    “郡主!”


    风声猎猎,视野中,马车跌跌撞撞,离她越来越远。


    萧婧华大喊:“箬兰!”


    颈上骤疼,她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


    日光明媚,白云苍苍。


    裙裾擦过葳蕤青丛,匆匆绕到廊上。


    “嘎吱——”


    门开了,女子着急质问:“琅华失踪,是不是你做的?”


    窗边有个鸟笼,笼内站着一只羽毛顺滑,全身雪白,生得极为漂亮的鸟儿。


    鸟儿两只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主人,滴溜溜地转。


    那人轻轻笑了,从怀中取出一张帕子,细细打量。


    阳光下,帕子光彩动摇,五彩孔雀针线细密,栩栩如生。


    他轻叹,嗓音低沉磁性,似情人轻喃。


    “不愧是被誉为皇室明珠的琅华郡主,连一张帕子,用的都是珍贵的浮光锦。”


    女子蹙眉,“或许,她什么都没听见,便是听着了,以她那满是情爱的脑子,能想到什么?”


    “万一呢?”


    男子从怀里取出火折子。


    昂贵帕子一点即燃,他随手丢下,往前一跨。


    火舌险些将衣裳烧着,他毫不在意,挪步到女子身前,握住她肩膀,一手亲昵刮她鼻尖,“咱们犯的可是杀头大罪,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先是让人散布谣言,再是将她劫走,你到底想做什么?”


    女子仰头,紧盯着他。


    “如此明目张胆,岂不是告诉世人,这背后有你在操纵?”


    “怕什么,不是有那姓白的姑娘在前面挡着?有她在,谁会怀疑这背后还有我在?至于那些匪徒,不过是意外而已。”


    男子叹气,“我只是未雨绸缪。万一她向恭亲王吐露两句,咱们的一切可都毁了。”


    “杀又杀不得,就只能放在眼皮子底下了。”


    “什么意思?”女子不解。


    男子哼笑,“琅华郡主门第太高,不让她名誉受损,怎能娶进门?此番非但能控制住她,甚至能通过她掌控恭亲王,岂不是一举两得?”


    “你!”女子怒了,“下作!”


    他笑,“怎么就下作了?”


    女子沉着脸凝视他许久,犹疑不解,“你恨她?为什么?她从未对不住你。”


    男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须臾恢复,快到连一直望向他的女子都未发觉。


    “从前没见你与她这般要好,这么关心?”


    女子双眉拧着,探手抚上他侧脸,“我只是怕你被连累。现下王府、东宫,甚至连皇宫都出动了,四处在搜寻琅华下落,若是那些人嘴不严,一不小心查到你身上,我怎么办?”


    他握住她的柔荑,在脸上蹭了蹭,“明月,我还没堂堂正正和你在一起,绝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放心。”他把女子揽进怀里,笑声散漫,“那个地方,他们绝对找不到。”


    “况且,我只是让人关她几日,吓吓她而已,不会对她做什么。”


    “真的?”


    “我骗过你?”


    女子摇头,放心依偎在他怀中。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男子牵唇,眼里漫起恶意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看见有宝在问前两章末尾出现的男人是谁,答案来了,咳,是个土匪。


    第28章 “这出戏,郡主觉得如何?”


    黑夜如同深渊巨兽, 一口将大地吞没。


    不知名的房间内,少女躺在草垛中,鸦羽似的长睫不停颤动。


    片刻后, 她缓缓睁眼,琉璃般的瞳孔中残存着迷茫。哪怕身处黑暗之中,脑海尚且混沌, 她也能感觉出, 此地并非恭亲王府。


    昏迷前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她惊愕坐起身, 后颈处隐隐发痛。


    “嘶”了一声,萧婧华摸着后颈,咬住下唇的力度渐渐加大。


    箬竹, 箬兰。


    她们还好吗?


    还活着吗?


    还有绿盈红蕊, 庄侍卫,所有她不认识,却死在山匪刀下的王府侍卫。


    萧婧华擦掉眼泪。


    或许他们已经得救了,或许, 父王和哥哥已经在找她了。


    她应该冷静,先想办法脱身, 再思考其他的。


    萧婧华深深吸气。


    一刻钟后, 因害怕而急遽跳动的心脏逐渐平缓, 她站起身, 在黑暗中摸索。


    月光透过直棂窗闯入, 皎洁月色似流水, 在草垛上流淌。


    这屋子不知有何用处, 虽是空的, 但鼻尖总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萧婧华描述不出那是什么,莫名地犯恶心,胃里一阵翻涌,想吐。


    她捂着胸口强行忍住,借着月光小步挪到门前,探出指尖轻轻一推。


    稀里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中仿佛一道惊雷,吓得她头皮发麻。


    等了片刻,不见有人,萧婧华松了口气。


    旋即自嘲一笑。


    那些山匪还真是放心她,别说没将她绑起来,门外甚至无人看守。


    大抵十分看不上她这个娇娇女。


    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


    别说她弄不开门锁,便是那扇窗,她也没法打开。


    萧婧华回到原地,站了许久。


    半晌,她眉头紧紧皱起,终究还是坐了下去。


    现下这种情况,容不得她挑剔。


    她抱着膝,将脸埋进腿里,青丝从肩上滑落,笼罩单薄的身影。


    白日睡得多,后来又被人打晕,她现在很清醒。


    那群山匪不知意欲何为,若说是谋财,为何上来便冲杀?


    可若说是图色,怎的将她一人关在这儿?


    那山匪头子十分明确说要她,是上次在驿馆便决定下手了?


    萧婧华想不通。


    她独自坐在草垛里,从月明星稀,等到东方将白。


    世间初醒,阳光和着风从直棂窗外灌进来,萧婧华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准备起来走两圈。


    她正欲起身,轻微的脚步声踏着晨风接近。


    萧婧华心中一凛。


    门锁哗啦直响,“嘎吱——”声后,有人推门而入。


    “你醒了?”


    并非萧婧华想象中的凶恶山匪,而是个生得极为娇媚的女子。


    她身着一袭荆钗布裙,满头青丝用木簪挽住,几缕碎发散在额侧,平添几分风情。肤如凝脂,面若桃花,一颦一笑间,似有春光涌动,风情万种。


    嗓音如江南三月的雨,缠绵动听。


    “你是谁?”


    萧婧华并未因她是女子而放松警惕。


    匪窝里,怎么会有这般貌美的姑娘?


    女子柔声一笑,“我姓温,姑娘唤我婵姿便好。”


    她蹲下身,放下手中菜篮子,取出里边一碟馒头和小菜。


    “他们让我给你送饭,快吃吧。”


    萧婧华往下瞥了一眼,不动弹。


    温婵姿将筷子递给她,“瞧姑娘的打扮,应从未用过这般简陋的饭菜,但今时不同往日,你不吃,受苦的只有自己。”


    萧婧华咬唇,伸手接过筷子,拿起馒头,张唇咬了一口。


    她不爱吃馒头,府中林大厨很少做,便是做了,那也是松软香甜,哪像这般,硬邦邦的难以下咽。


    萧婧华一口馒头一口菜,努力下咽。


    温婵姿笑了笑,在她身旁坐下,丝毫不嫌弃脏。


    见她吃得艰难,小声道:“我瞧他们对你,不似寻常抢上山的姑娘。或许,你不必太过忧虑。”


    萧婧华被噎住了,温婵姿立马从菜篮子里取出一小盅菜汤。


    汤里飘着几片菜叶,盐放得极少,说是汤,不如说是用野菜冲泡的水。


    萧婧华闭着眼灌下去,胸口的堵塞感终于消失。


    这一番折腾,她吃不下了,放下木筷和小半馒头。


    “你放才说……”


    “吃完了吗?”


    门外骤然响起一声粗喝,萧婧华和温婵姿皆吓了一跳。


    “吃完了,吃完了。”


    温婵姿回头见了来人,面上瞬间露了笑,娇笑着迎上去,柔弱无骨地靠在他胸膛,“潘哥怎么来了?”


    方才她的笑容似松下清风,轻柔放松。如今却多了媚态,眼里仿佛含了把钩子,每一个眼神都勾魂夺魄。


    玉手轻抚那人粗糙侧脸,温婵姿吐息如兰,轻声抱怨,“来了个生得国色天香的姑娘,潘哥便不念旧人了?”


    被她换做潘哥的人长得五大三粗,身材很是魁梧,一脸络腮胡,浓眉大眼。说不上难看,瞧着却有些骇人。


    他搂着温婵姿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惊走林间飞鸟。


    大手在她身上游走,往隐秘处暧昧地捏了捏,得意地笑,“吃飞醋了?现在知道你那小白脸姘头中看不中用了?”


    温婵姿笑容僵了一瞬,媚笑着在潘祝兴胸前捶了一拳。


    潘祝兴越发得意,捏着她的手揉啊揉。


    “放心,这丫头片子来头大着呢,潘哥我可没胆子碰她一根手指头。”


    温婵姿眼中惊讶,“那为何大费周章劫掠她?”


    潘祝兴笑,“你问这个作甚?”


    他脸上在笑,眼里却无一丝笑意,反而含着质疑,狐疑地盯着她。


    温婵姿撅唇撒娇,“她生得比妾好,妾心里不忿。”


    “你啊,怎的这般小心眼。”


    潘祝兴开怀大笑。


    温婵姿对他巧笑嫣然。


    看着两人的举止,萧婧华有些不适。


    她自幼接受名师教导,无论何人在她眼前皆是端庄有礼,还未见过如此放浪形骸的一幕。


    余光里,潘祝兴的手还在温婵姿臀部游移,萧婧华视线避开,盯着门外,小心地打量着外头环境。


    可惜那门太过狭窄,根本看不出什么。


    调完情,潘祝兴松开拦着温婵姿的手,走到门口,冲萧婧华扬起下巴,恶声恶气道:“跟我走,我们头儿要见你。”


    萧婧华问:“你们头儿是谁?”


    “我们头儿是谁,你去了不就知道了?”潘祝兴不耐烦。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和本郡主说话?”


    从温婵姿和这位潘哥的对话中得知,这些山匪的确是冲着她来的,萧婧华想试探他们对她的忍耐度。


    “都落老子手里了,还摆你千金大小姐的谱呢?老子管你是谁!”


    潘祝兴踢一脚门槛,怒气冲冲往里走,抬手去抓萧婧华。


    “你若敢碰我,本郡主立马咬舌自尽。”


    萧婧华抬眼,神色冷漠,眼中矜傲。


    潘祝兴和她对视两息,败下阵来,“行,郡主请。”


    这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萧婧华分毫不动。


    “姿娘,还不快来扶着郡主娘娘!”


    潘祝兴气急败坏,回头吵着温婵姿怒吼。


    “来了,来了。”


    温婵姿反应过来,急忙进门搀扶住萧婧华。


    潘祝兴瞪眼,阴阳怪气道:“郡主这下可以走了?”


    萧婧华没搭理他,兀自出门。


    出了门她才发现,旁边竟还有间屋子,大门锁着,门上沾了不少褐色,具体不知是何。


    不远处半空之中飘起炊烟,应是厨房所在。


    潘祝兴黑着脸在前头带路。


    温婵姿挨着萧婧华,小声问她,“你是郡主?”


    “不像?”


    “我只是奇怪。”


    温婵姿声若蚊蝇,若非萧婧华离她极近,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以他们的作风,强抢姑娘上山算不得什么,但怎会对你下手?”


    萧婧华也不知。


    泥泞小路周边绿荫浓密,白云滚滚,湛蓝天空触手可及。


    蓝天之下,是几间简陋的木屋。


    还未走近,屋里已传出哄闹声。


    门开着,萧婧华看见一群人围在厅里,吵吵嚷嚷的,嘴里含着“冲”“上”,有的人满脸焦急,有的高兴大笑。


    喧嚣中夹杂狗吠声,听得人烦躁得紧。


    潘祝兴并未通报,而是抱着手靠在门上看热闹。


    手上一紧,萧婧华蹙眉偏头,瞳孔里倒映着温婵姿慌乱中含着恐惧的脸。


    她不明所以,正欲问询,里头骤然传来一声——


    “还不快给郡主让路。”


    人群“哗”一声往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萧婧华看见正中两条正在纠缠的狗,也看见了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睨向她的人。


    对上那双黑曜石般黑沉,不见一丝光亮的眼睛,萧婧华眼皮一跳。


    不知为何,每次看见这双眼,总有一股极致的恐惧自她心中蔓延。


    思绪还未理清,身体已告知她戒备。


    寇全撩起眼皮,沉声开口,“郡主大驾光临,寇某无甚招待,请郡主看一出戏。”


    右脸疤痕随他开口蠕动,似蜈蚣在脸上攀爬。


    随他话音落下,方才停住的哄闹声再度传开。


    “将军加油,咬它,咬它!”


    “元帅,快反击啊!”


    萧婧华视线一转。


    一黑一黄两条狗缠在一起互相撕咬对方,犬齿尖锐,涎水淌了一地。


    狗吠声凶恶刺耳,它们似将对方当做死敌,拼尽全力咬下去。


    黄犬被咬中,“汪”地惨叫一声,毛发上渗出血。


    周围一片咒骂欢笑。


    对于这些山匪来说,鲜血,好似能激发他们内心深处的嗜血狂意。


    是最佳的助兴之物。


    最终,黄犬倒地不起,喉间发出哀声。


    黑犬如得胜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主人身边。


    潘祝兴摸着狗头,哈哈大笑,“干得不错,中午让你吃肉!”


    黑犬兴奋吼叫。


    “姿娘,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温婵姿担忧地看了萧婧华一眼,勉强露笑走向潘祝兴。


    “来了。”


    寇全单手支颐,眸光锋利,“处置吧。”


    在萧婧华茫然的眼神里,一人提刀而出,走到那尚在哀叫的黄犬面前,慢条斯理地用刀刃磨它血肉。


    它发出阵阵惊恐的尖叫,四肢拼命挣扎,却被人死死摁住。


    瞳孔中弥漫着血色,黄犬无助哀嚎的模样映在眸底。


    萧婧华如坠冰窖。


    “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贵族小姐最怕杀生,你们猜,她多久能哭出来?”


    “我赌五息。”


    “我赌三息。”


    “我啊,赌一息!哈哈哈哈哈!”


    嘲笑讥讽声似潮涌,不断拍打着耳膜。


    他们目光轻蔑,含着极为浓烈的恶意,似乎看着一位无辜女子吓得痛哭流涕是件极为痛快的事。


    萧婧华手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肉。


    不能哭。


    她死死咬住牙关,两腮鼓起,一遍遍告诉自己。


    不能哭。


    想看她恐惧,看她折腰,看她跪地求饶,露出涕泗横流的丑陋模样向他们屈服,供他们取乐?


    她绝不让他们如意。


    血越来越多,黄犬挣扎的力度逐渐减弱,喉间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在她眼前咽气。


    鲜血似河水奔腾,涌到她脚下,染红了鞋底。


    她听见寇全粗哑的声音。


    “这出戏,郡主觉得如何?”


    萧婧华抬首。


    双目通红,声如川下寒冰。


    “甚、好。”


    第29章 今日,可是婧华十七岁生辰。


    寇全挑眉, 似有些意外。


    “郡主觉着好,是这畜牲的荣幸。”


    他收回手,大马金刀地坐着, 食指点黄犬尸体,唇角笑意玩味,“咱们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 郡主是贵客, 午饭便将这畜牲剥皮炖了, 让郡主尝尝狗肉汤的滋味, 如何?”


    “好!”


    “狗肉好啊,老子最爱狗肉!”


    “哈哈哈哈郡主可要好好尝,尝仔细了。”


    含着恶意的笑从四面八方涌入, 黄犬的尸体倒在她不远处, 鼻腔内尽是血腥味。


    天旋地转,眼前晕眩,萧婧华险些站不稳。


    她硬是咬牙忍住了,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两个字。


    “多、谢。”


    “一只怎么够。”靠在门上的潘祝兴陡然出声。


    对上萧婧华的目光, 他嘴角咧开恶意的笑,“头儿, 咱们四十号人, 怎么也得宰个十条狗吧?”


    萧婧华浑身泛冷。


    她看懂了。


    这是对她方才挑衅的回击。


    如此明目张胆地欺她毫无还手之力。


    寇全睨他一眼, “这山上哪来的二十条狗?想吃, 给老子自己抓去。”


    潘祝兴嘿嘿一笑, “没狗野鸡野兔也行啊。哥几个前两天不是刚抓回来的吗?不如让郡主再看几场戏?”


    “好!”


    “潘哥这主意不错。”


    “好久没吃肉了, 头儿, 今个儿让兄弟们吃个痛快吧!”


    山匪纷纷应和。


    寇全拄着下巴, 食指轻点膝盖, “行,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躲久了,嘴里都要淡出鸟味了,今天就让兄弟们吃个够。”


    “谢头儿!”


    “头儿英明!”


    欢呼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寇全抬起下颌,下斜的目光冷漠锐利。


    “郡主,落座吧。”


    “你。”


    被指中的温婵姿肩膀一抖,露了丝笑,“大当家要奴做什么?”


    她笑得柔媚,寇全却跟瞎了似的,平静收回目光,“伺候好郡主。”


    温婵姿笑着应是。


    快步走到萧婧华身边,抚上她僵硬的手臂,声音微弱,低不可闻,“走。”


    萧婧华深吸气,迈着僵硬的步子,被温婵姿引着坐在下首。


    很快,有两个山匪提着几只野鸡野兔进来。


    兔子足有六只,有白的,有灰的,皮毛不复光滑,依稀还能看出当初的鲜活模样。


    “我来。”


    潘祝兴拿起一只雪白的兔子,一手拎着刀,直勾勾看着萧婧华,意味不明道:“郡主,看好了。”


    他一刀砍下兔子腿,那兔子痛苦大叫,仅剩的一只腿在空中疯狂蹬动。


    满目鲜红。


    萧婧华眸底浮现一层泪光。


    别哭。


    手背被狠狠掐了一下,余光里,温婵姿对她摇头,无声道。


    别哭。


    萧婧华止不住颤抖。


    双手捏着拳,掌心一片刺痛。


    她麻木地听着耳边狂妄的笑声,看着一只又一只山鸡野兔被虐死在她面前。


    整个人仿佛落入深海之中,源源不断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死死包围,让她窒息。


    她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脑海内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潘祝兴终于杀完了,扔下刀,他看着萧婧华无动于衷的脸啧了一声,似是极为扫兴。


    寇全一直注意着萧婧华的表情,见她始终忍着没哭,倒是来了几分兴致,“行了,戏唱完了,赶紧把东西弄下去,别脏了郡主的眼。”


    潘祝兴懒懒道:“还不快去。”


    几个山匪齐齐“诶”了声,带着满地“尸体”离开。


    寇全挥手,“你们继续。”


    继续?


    继续什么?


    尚在混沌中的萧婧华勉强收回一丝心神。


    掌下刺痛,她怔愣低头,却见手心血痕斑驳。


    不知不觉,她把自己掐出了血。


    “嚯!”


    一声大喝,萧婧华惊了,猛一抬头。


    堂内两个山匪脱下外衫打着赤膊,露出结实遒劲的肌肉,赤手空拳过着招。


    拳拳到肉,脸上青紫纵横。


    是萧婧华从未见过的血腥暴力。


    她不愿看,上首寇全蓦地漠声,“姿娘,你怎么伺候的郡主?”


    “是奴的错。”


    温婵姿连声告罪。


    起身时,她在萧婧华耳畔低声说了两个字,紧接着,萧婧华察觉到自己的头被强行固定。


    有个山匪被一拳打落到她脚下,起伏的肌肉,粗/喘的气息,皆令她感到厌恶。


    可她躲不开,只能就这么看着两个山匪在她面前打起来。


    一拳又一拳,好似下一瞬便会落到她身上。


    萧婧华害怕到了极点,鼻尖弥漫起酸意。


    忍住,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比试终于落幕。


    寇全对赢方道:“待会儿去我那拿酒。”


    那山匪大喜,“谢头儿!”


    午膳被端了上来。


    潘祝兴拦住送饭的老婆子,亲自舀了碗汤放在萧婧华身旁,不怀好意道:“郡主,请吧。”


    萧婧华冷眼看他。


    眸底含着水色,却如冰川刺骨。


    “本郡主不吃肉。”


    “我们头儿的好意,郡主怎能不吃?”潘祝兴眯眼,陡然笑了,“是我们招待不周,郡主尊贵,怎能亲自用膳?”


    “等等。”


    听出他的意思,萧婧华恨极,“我吃。”


    潘祝兴笑得好不得意,“那就请吧。”


    萧婧华捏起筷子。


    这碗汤其实很香,可她只要一想到方才的一幕幕,胃里泛起酸水,阵阵作呕。


    她深吸气,忍着恶心小口把肉吃完。


    潘祝兴满意了,大笑转身。


    温婵姿小声问她,“没事吧?”


    萧婧华白着脸,缓缓摇头。


    她向寇全提出离开,寇全倒也没为难她,派人送她回去。


    被点中的那人一抹嘴,点头应声。


    当着寇全的面,他没说什么,但出了屋,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话里话外萧婧华耽误了他吃肉。


    萧婧华冷着脸仍他辱骂,回去之后,在那矮个山匪抬手去拿门上锁头时,猛地踢了一脚门。


    矮个山匪手被磕住,疼得嗷嗷大叫,“贱女人,敢玩你爷爷?”


    萧婧华丝毫不惧,冷声道:“你敢动我?”


    矮个山匪猛一抬头,触及她眼中寒意,悚然一惊。


    好似幼年时见到县太爷,总会心中恐惧,不敢与他直视。


    矮个山匪利索地把门锁上,“等着,明个儿看头儿怎么收拾你。”


    他色令内荏地威胁一通,麻溜走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此处只剩她一人。


    萧婧华泄力从门上滑落,忍了许久的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哭得无声无息,在顷刻间泪流满面。


    喉间有肉味涌上来,她弯腰呕吐,好似要把胃里所有东西吐出来。


    “叩叩。”


    窗边有轻微响动声。


    “谁?”


    萧婧华擦掉眼角泪珠,掩唇回头。


    她哭过,又吐了一通,眼角通红,好不可怜。


    温婵姿站在窗外,对她扬起手中水囊。


    “喝口水,会好受些。”


    萧婧华慢慢走过去,温婵姿拔出塞子,掏出一根竹管插/入水囊里,穿过直棂窗递给她。


    扶起竹管,萧婧华张唇。


    看她安静喝水,温婵姿缓声道:“我小时也见过杀鸡杀鸭,都是一刀抹了脖子痛快,哪像他们,好似以杀活物取乐。我第一次见时,和你一样吓坏了。”


    眼前仿佛涌现出无数只犬兔,萧婧华努力咽水。


    把那股恶心劲压下去后,她松开竹管,“他们为何这样做?”


    温婵姿凑近,小声道:“听厨房的徐婆婆说,寇全,就是那位山匪头子,早年和一位贵族小姐相爱,两人被小姐家里棒打鸳鸯,小姐便跟着他私奔。但小姐过惯了富贵日子,哪能和他粗茶淡饭,趁他不在跑了。”


    “小姐家中重新为她择了婿,成亲当日,寇全找上门去,灭了小姐和她夫婿满门。从那以后,他最爱看千金小姐放下骄傲,对他痛哭流涕。若是性子坚韧的,他态度会好上许多,可一旦那些姑娘求饶。”顿了顿,温婵姿道:“便到头了。”


    萧婧华厌恶,“小人行径。”


    她又问:“这些山匪究竟是何来历?”


    温婵姿摇头,“不知。徐婆婆说,他们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剩下的时间,谁也不知他们在何处。在这里,也只有寇全一人会下山。”


    不远处响起喧哗声,她抽回竹管,“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些。”


    萧婧华抿唇,“多谢。”


    温婵姿回头,对她翘起嘴角。


    她走后,萧婧华看了会儿窗外天空,踱步到草垛上坐着发呆。


    ……


    晚膳前,萧婧华又被迫看了一场虐杀。


    她忍着泪吃完饭,踩着月光,浑浑噩噩地走在泥泞路上。


    黑夜笼罩下,野兽们破栏而出,猖狂得意的笑声如一张大网,结结实实兜头将她罩住。


    躲不开,逃不了。


    路过一间木屋,有个姑娘跌跌撞撞逃到门前,一双粗糙大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拖了回去。


    萧婧华看到一张有几分眼熟的脸。


    白日里的矮个山匪对着她淫.笑,“哟,这不是郡主么?要不要一起玩啊?”


    姑娘的半张脸被长发挡住,细弱腕子被锁链锁住,哭声哀切绝望。她哭得越狠,山匪笑得越开怀。


    萧婧华浑身发冷。


    “畜生!”


    “骂得好!”山匪哈哈大笑,目光从上到下将她一扫,“郡主不如多骂骂,让我高兴高兴?”


    萧婧华气得脸色铁青。


    奉命送萧婧华回去的山匪吹了个口哨,对矮个山匪道:“黄贵,你悠着点,等老子一起来。”


    黄贵不顾姑娘的反抗,一把将她扛在肩头,笑道:“那你可得快点。”


    萧婧华不可置信。


    他们怎能,怎能如此对待一个弱女子?!


    禽兽不如的东西!


    轻柔的脚步声靠近,萧婧华听见山匪的调笑声。


    “哟,这不是姿娘么,不去伺候潘哥,在这儿做什么?”


    温婵姿睨他一眼,眼角含钩,“这不正要去?你还不快把人送回去。”


    擦肩而过时,温婵姿往萧婧华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唇瓣微阖。


    萧婧华回头看她,却见她娉娉婷婷地进了某间屋子。


    山匪不耐烦,“走走走,赶紧走,耽误老子好事。”


    萧婧华回神,一步一步走回木屋。


    门锁落下,她扶着门吐了一场,随后疲惫地躺在草垛上,用温婵姿给她的棉花堵住耳朵。


    “别听。”


    ……


    接下来的日子和之前一般无二。


    寇全一般不会搭理她,唯有吃饭前,会把她叫过去,强迫她观看一场虐/杀或是斗殴。


    萧婧华通通忍着。


    又是一顿令她恶心的午膳。


    她忍了一夜,现下实在忍不住想吐。


    温婵姿注意到了,给她倒了杯水。


    萧婧华低声,“谢谢。”


    随后一饮而尽,勉强将呕吐的欲望压下。


    余光瞥见温婵姿掩在衣领下,雪白脖子上的红痕,她猛地闭眼,心中充斥着无法发泄的愤怒与悲哀。


    午后,趁着山匪们都在歇晌,温婵姿来陪萧婧华说话。


    “那些姑娘……”起了个头,萧婧华说不下去了。


    温婵姿接话,“大多是寇全劫掠来的,有些家底的姑娘,对付的法子和你一样,求饶后,寇全会把她们收进房里,等玩腻了,再把她们送给手下人。白日锁在一间屋子里,唯有晚上,才会……”


    她抬头望天,“徐婆婆说,他们离开之前,会把这里的姑娘全部处理。”


    萧婧华语塞。


    怎么处理?


    死人,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她哑声问:“这里,有多少个姑娘?”


    “加上我,一共十个。”


    十个。


    那些山匪,至少有四十人。


    也就是说,他们、他们……


    萧婧华无力闭眼,“这么多姑娘失踪,官府为何不上报?”


    温婵姿摇头,“听口音,她们不像京城人士,应是从别处劫掠来的。”


    萧婧华缄默。


    天高地远,如何能管得着?


    一日转瞬即逝。


    或许是看得多了,萧婧华的表现平淡了许多。


    寇全不满,对下首的潘祝兴使了个眼色。


    潘祝兴点头,视线挪动时,正撞见萧婧华对为她乘汤的温婵姿道谢。


    他意味深长挑眉。


    回去时,潘祝兴主动请缨要送她,快到木屋时突然出声,“郡主瞧着,和姿娘关系还不错?”


    “与你何干。”


    “只是意外罢了。”潘祝兴咧嘴笑,“没想到金尊玉贵的琅华郡主,竟甘与一个妓/子为伍。”


    萧婧华整个人都愣住了,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说她……是什么?”


    “妓/子啊,怎的,郡主不知?”


    潘祝兴好心道:“她是跟姘头一起被我抢上山的,为了活命,主动委身于我,眼睁睁看着那小白脸在跟前咽气。若非如此,她怎能就伺候我一个,还能行动自由?”


    “好歹是一个被窝里躺过的,她连一颗眼泪都没流,真是冷血啊。”


    潘祝兴双手放在脑后,不顾萧婧华苍白的脸,怀着恶意笑道:“郡主可别被她骗了。”


    萧婧华手脚麻木回了屋。


    红日热烈,她却浑身泛冷。


    “咚咚。”


    熟悉的动静。


    萧婧华缓缓转身。


    温婵姿娇艳的脸映入眼帘,眉心微皱,在疑惑她的反应。


    “你怎么了?”


    萧婧华俏脸含冰,一字字,似从齿间蹦出。


    “你是青楼女子?”


    温婵姿看她清澈双眸里蕴含的暗色,嘴角放平,轻声问:“你也嫌我脏?”


    “也是。”


    她微垂着头,喃喃自语,“高高在上的郡主娘娘,定然看不上一个妓/子。”


    温婵姿抬起眼睑,正欲再言,却蓦地一怔。


    少女站在阳光照不去的阴影处,分明面无表情,可她却觉得,她好像在哭。


    萧婧华指尖不住颤栗。


    这几日,温婵姿对她照拂良多。


    无论是一口水,还是一个安抚的眼神,都让她动容。


    身陷囹圄,还有人悄悄接济照拂,她很难不生出感激。


    可她,竟是个青楼女子。


    她厌恨至极的青楼女。


    她早该看出来的。


    温婵姿无意间显露的媚态,她与潘祝兴的相处,纷纷诉说着她不同寻常的身份。


    遥远的回忆似风暴席卷而来,将她单薄的身体吹得摇摇欲坠。


    萧婧华胸腔闷痛,痛得她呼吸不顺,冷漠道:“这两日多谢你,往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滚。”


    她眼里不是寻常的厌恶轻蔑,而是浓重的恨意,温婵姿被那恨惊了一瞬,哑然几许。


    “好。”


    留下水壶和竹管,她转身走了。


    萧婧华许久未动。


    晚上又是一出戏。


    山匪还未动,萧婧华蓦地出声,“唱了这么久的戏,本郡主腻了。你准备何时送我回去?”


    四周一静,纷纷看向她。


    寇全半垂着眼,倏地朗声大笑,“不愧是琅华郡主,有胆色。”


    “正巧,兄弟们整日为郡主打鸡抓兔也累了。今个儿便换一出戏,这场戏唱完,郡主自可离去。”


    寇全击掌。


    拎着山鸡野兔的山匪退下。


    萧婧华绷着脸坐着,待见到站在屋内之人时,她全身僵硬,脑子嗡嗡作响。


    怒声呵斥,“你想做什么?!如此草菅人命,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寇全冷笑一声,丝毫不惧,“只管来就是。”


    “动手!”


    一声令下,山匪松开捂住那人的嘴,一脚踹在她腿弯。


    双膝咚地跪地,发出沉闷声响。


    萧婧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一身粗布短衣,寻常百姓打扮,面容俏丽,此刻充斥着恐惧。


    “别杀我,别杀我,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别杀我。”


    姑娘惊惧求饶。


    山匪充耳不闻,亮起锋利刀刃。


    “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婧华忍无可忍。


    这是人,不是畜生!


    寇全轻笑,“不是说了吗,想请郡主看一出戏。”


    他抬手,山匪狞笑一声,刀锋缓缓落下。


    姑娘向萧婧华求救,“你是郡主?郡主娘娘,救救我,求您救我一命,我当牛做马给您……啊!”


    她陡然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略显浑浊的眼里盛满恳求,两手拼命抓向萧婧华,好似在抓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救、救我,救我啊!”


    双目逐渐充血,萧婧华仿佛站在沼泽里,四周不见天光,黑得令人窒息。


    她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瞬便要坠入无边黑暗。


    “放了她,我让你放了她!”


    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坠下。


    “啊,呃……”


    姑娘瞪直双眼,神光渐散,她躺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萧婧华想尖叫,想大喊,想发泄出所有的怒火与恨意。


    可最终,她将所有负面情绪全部咽下,含着泪的眼直直瞪向寇全。


    “我记住你了,总有一日,我会将你碎尸万段。”


    寇全笑了,“拭目以待。”


    他瞥一眼姑娘尸体,“郡主既怜悯她,便送她一程吧。”


    潘祝兴走上来,笑得不怀好意,“郡主,走吧。”


    萧婧华终于知道隔壁那间屋子有何用处。


    将姑娘的尸体扔下,潘祝兴在屋内走了一圈,边走边兴致勃勃地为萧婧华介绍各种刑具。


    “这个用来凌迟,一刀一刀割下人身上的肉,放尽鲜血,剖腹断首。”


    “这个用于腰斩,这个是炮烙。”


    “你知道炮烙吗?”潘祝兴微笑,“将铜格烧得通红,让人在上面行走,等他烫得受不住,便会掉进火里,活活被烧死,是不是很有趣?”


    心满意足地看着小郡主被吓得一抖,面色惨白,潘祝兴大笑,“这屋里死的人连我都数不清,说不准还有冤魂未散,郡主可要好好体会体会。”


    他大步离开。


    门被关上,屋内一片漆黑,唯有潘祝兴留下的蜡烛,孜孜不倦地燃烧着。


    那蜡烛放在姑娘头顶的刑具上,她的脸半明半昧,脸上未干的鲜血与凸出的眼球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萧婧华蜷缩着身子闭上眼。


    有风从窗外吹来,风声怪异,似鬼哭狼嚎。刑具的影子映在墙上,张牙舞爪如恶鬼狂舞。


    少女消瘦的身子一颤。


    耳畔不断回响着潘祝兴的话,萧婧华明明闭着眼,眼前却好似有无数个鬼影,嬉笑着朝她抓来。


    嘻嘻,又来一个。


    你们说,她会怎么死?


    烧死?痛死?别是吓死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我不曾做错,为什么是我??!


    姑娘躺在不远处,她好像听见了她的声声质问。


    为什么不救我?


    你不是郡主吗?为什么不救我!


    别说了,别说了!


    泪水似断了弦的珍珠,顷刻间打湿衣衫。


    萧婧华无助地抱住头。


    父王,太子哥哥,你们在哪儿,为什么还不来?


    ……


    恭亲王府。


    已是深夜,王府内依旧灯火通明。


    “哐当——”


    恭亲王掀翻紫檀木圆桌,额角青筋暴跳,陷入暴怒之中。


    “废物!这都几天,连郡主的影子都没找着,本王养你们何用?!”


    王府侍卫统领跪倒在地,头深深埋着,咬牙道:“王爷,属下一定竭尽全力带回郡主。”


    “还不快去?!”恭亲王双目猩红,“再找不着郡主,提头来见。”


    侍卫统领沉声,“是。”


    他走后没多久,汤正德匆匆而来,“王爷,已经安排好了。”


    “大街小巷都有王府的人驻守,一旦听到不利于郡主的传言,会立刻把人抓入刑部大牢。”


    迟疑片刻,汤正德道:“刘大人派人前来,为刘公子说情。”


    恭亲王怒,“他有什么脸面求情?我女儿失踪,他儿子跑到秦楼楚馆大放厥词,还敢肖想我的明珠?!没送他进宫已是本王仁慈!”


    汤正德忙道:“奴才知错,王爷息怒。”


    恭亲王怒气未消。


    前几日王府侍卫满身狼狈入城回府报信,没多久,附近高门大户便知琅华郡主被山匪袭击失踪。


    他本就因女儿的事心中忧虑,竟有人在这种时刻趁着醉酒大肆宣扬郡主已失清白,嚷着他不嫌,愿娶郡主入门。


    恭亲王听后勃然大怒,当即命人将他关进刑部大牢。


    他不想等女儿回来后听到这些腌臜事,派人守在茶楼酒楼等地,说一个,抓一个。


    “东宫那边怎么说?”


    恭亲王冷静下来。


    汤正德忧愁道:“太子殿下也未寻到郡主。”


    “皇兄那边呢?”


    “金吾卫未传出消息。”


    “京城就这么大,他们到底把我女儿抓到哪儿去了?金钱地位,本王什么都能给,为何就是没有丝毫音信?”


    宛如人间蒸发。


    汤正德闭口不言。


    他心中有种不好的猜测,却不敢与王爷说。只盼着郡主吉人自有天相,能平安无事,哪怕要他折寿也行。


    恭亲王颓然退坐在椅上,双手掩面。


    哑然道:“今日,可是婧华十七岁生辰啊……”


    第30章 你是我妻,心里却一直念着别的男人。


    树梢挡住了明月, 星光暗淡,枝叶在地上投射出巨大黑影,似青面獠牙的深渊巨兽。


    “咔嚓——”


    枯枝断裂。


    寂静深夜中, 所有动静无所遁形。


    门口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伴随着“啪嗒”一声,门开了。


    “嘎吱。”


    好似尘封已久的古老大门缓缓开启, 门外气息铺天盖地涌入。


    来人踩着烛光, 越过地上尸体, 缓步走到角落里埋头不起的少女面前, 慢慢将手搭在她肩上。


    少女一抖。


    在她挣扎前,来人嘘声,“是我。”


    这个声音……


    萧婧华愣住了, 猛地抬头, 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是你?”


    她往半开的门口瞧了眼,又问:“你从哪儿来的钥匙?”


    温婵姿回:“潘祝兴睡着了,我从他身上拿的。”


    萧婧华看着她。


    视线昏暗, 她发丝凌乱,衣领大敞, 暧昧的痕迹横在雪白胸.脯, 一看便是匆忙而来。


    “你怎么来了?”


    “我知你厌我。”温婵姿顿了稍许, 眉眼低垂, “可我不得不来。”


    “他们已经开始杀人, 说明不会在此处多待, 最多一两日。若是不想法子, 我们全都会死。”


    温婵姿声音极轻, 却十分坚定, “我不想死。”


    “我和她们商量过了,今晚拼一次,若是能活下去自然好,若活不了,总不能一直任人宰割。”


    “怎么跑?若这么容易,他们怎会在这里藏着无人知晓?”


    温婵姿笑,“男人嘛,只要让他们满足,很容易睡死过去。”


    她笑得很美,却无端苦涩。


    萧婧华咬牙,“你们这是在找死。”


    她观察过,山匪们的住处以合围之势将寇全的屋子围在正中,除了她这里有缺口,其他地方,无论做什么都能轻易被发现。


    若是能跑,她早就跑了,岂会在此受辱。


    “无碍。”温婵姿笑了,“生死随天。”


    她生得着实好看,这一笑,似有星火在眼里燃烧,灼了萧婧华的眼。


    “你……”


    “好啊,你们居然想跑。”


    突如其来的一声令二人头皮骤麻,后背发凉,同时朝门口望去。


    有人正对着他们站着。


    黑夜里,他的面容并不清晰,甚至身形也不算高大,却令萧婧华和温婵姿心胆俱裂。


    他一步一步进来,似踩在两人心上。


    烛光爬上了来人脸庞,温婵姿忽然心中一定,娇笑着朝来人迎去。


    “黄哥说笑了,我们哪儿来的胆子跑?只是瞧这妹妹怪可怜的,来陪陪她罢了。”


    黄贵眯着眼看她。


    灯光下,这女人媚眼如丝,美得不可方物,难怪潘哥要独占。


    他嘿嘿邪笑,“你说,我就信了?”


    “那黄哥你……想要什么?”温婵姿褪下外衣。


    女人肤白胜雪,两条手臂白得发光,身形窈窕,似月下虞美人,妩媚多情。


    双臂攀上黄贵肩膀,温婵姿娇声道:“你看我,怎么样?”


    黄贵眼里凶光大盛。


    他本就觊觎温婵姿,迫不及待将她摁在了一旁刑具上。


    “啊……”


    女人的娇.吟在耳侧回荡。


    萧婧华呆立当场。


    眼里映着温婵姿忍着恶心的表情,脑海中,有另一幅画面强势地钻进来。


    她躺在血泊里,衣衫不整,满身狼狈,身旁放着一把染血的匕首,那双勾人的眼,却永远闭上了。


    萧婧华的泪涌了出来,手不停地在颤抖。


    她缓慢地取下发上金簪。


    抚摸着顶端红宝石,她想,箬兰,谢谢你为我选了这支簪子。


    一步一步走到黄贵身后,萧婧华握着金簪,狠狠刺下。


    ……


    温婵姿侧着脸,忍着恶心,狠狠咬住唇。


    在黄贵注意不到的角落,她将手背到身后,拔出匕首。


    正欲动作,忽然听到身上人一声惨叫。


    她惊住,忙抬首,却见萧婧华面无表情,双手握住簪子,一下又一下,刺进黄贵脖颈。


    有血溅到她脸上,她毫无所觉,僵硬木然地继续动作。


    哪怕黄贵已没了声息。


    温婵姿不忍,“别怕,他已经死了。”


    “死了?”


    萧婧华茫然。


    温婵姿点头,手一掀,黄贵的尸体轰然倒地。


    金簪坠地,水珠啪嗒砸在红宝石上。


    温婵姿这才发觉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正欲安慰,却听萧婧华冷静到极致的声音。


    “方才他叫那么大声,或许已经有山匪被惊醒,抓紧时间,快走。”


    温婵姿点头,“好。”


    萧婧华捡起外裳披在她肩上,“那些姑娘呢?”


    “我们分头行动,她们此刻或许已经逃了。”


    “她们身上,不是带着锁链?”


    如何能跑?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温婵姿默道:“无论结果如何,走出这一步,心里也是高兴的。”


    萧婧华哑然。


    她端起烛台,将蜡油倒在黄贵尸身上,点燃衣物。


    踏出门槛前,她回首望向姑娘的尸体,在心中默默道,抱歉。


    萧婧华头也不回地和温婵姿离开。


    身后,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响起,黑烟攀升而上,火光明亮刺眼,似要吞噬所有罪恶。


    ……


    月黑风高,乌云蔽天。


    萧婧华和温婵姿在林中奔跑。


    火光在树影间穿梭,夹杂着愤怒的吼叫声。


    “别跑,站住!”


    萧婧华置若罔闻,铆足劲往前跑。


    她不认路,又是黑夜,山路崎岖,加之身娇肉贵,不时有树枝擦着四肢而过,留下火辣辣的疼,跑得极为艰难。


    有女子惊惧的哭喊声惊醒山中灵物,萧婧华能听见丛中不时响起的悉索声。


    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足底磨得生疼,似乎能闻见血腥味。


    萧婧华口干舌燥,眼前开始发晕。


    可她不能停。


    一旦停了,面临的后果她无法承担。


    “啊!”


    温婵姿忽然往前狠狠摔倒。


    “她们在那儿,快追!”


    萧婧华慌忙扶起她,“还能跑吗?”


    “我不行了。”温婵姿忍痛吸气,“你快走吧,他们追得太紧,多耽搁一刻,就少一分活命的机会。”


    萧婧华往后瞧一眼。


    火光逼近,能模糊看见人影。


    她咬牙架起温婵姿,“走。”


    身上多了一个人,萧婧华的速度慢了下来。


    “跑啊,给老子跑!”


    山匪追上,火光下的脸狰狞可怕。


    萧婧华心下一慌,脚下踩滑,和温婵姿一起摔下山坡。


    身下石子木头硌得疼,她疼出了泪,翻滚下山。


    “嘶——”


    不知滚了多久,停在了哪儿,萧婧华捂着头坐起身,不顾满身落叶,目光睃巡着。


    见到不远处的温婵姿,她松了口气,忙把她扶起。


    “怎么样,还好吗?”


    “没事。”温婵姿嗓音含痛,努力忍耐,“我们快走吧。”


    萧婧华扶着她艰难走在山路上。


    她有些庆幸方才那一摔,让她们和山匪拉开了距离。


    每走一步,都带着钻心疼痛,萧婧华额头疼出了冷汗。


    天边露出微光,黑暗一点点褪去。


    萧婧华已有些晕厥的迹象,汗水不断从额角滴落。


    “还能坚持吗?快到官道了。”


    温婵姿大喘气问。


    “能。”


    萧婧华咬牙。


    一定能。


    就在即将踏上官道时,身后人声仿若鬼魅。


    “还想跑?”


    萧婧华忽然浑身发冷。


    温婵姿苦笑,“还有力气的话,快跑吧,我帮你拖住他们。”


    劲风从脑后袭来,眼看就要抓住她们。


    萧婧华不甘。


    都走到这儿,她不想放弃。


    恰在这时,官道上尘土飞扬,传来阵阵马蹄声。


    萧婧华目中大亮,高喊一声,“救命!”


    声音回荡在林中。她鼓起勇气,带着温婵姿往下跳。


    衣裙被风吹得鼓起,似一只折翼蝴蝶,凄美坠地。


    头不知撞到了哪儿,疼得萧婧华瞳孔涣散。


    她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睁眼。


    一匹棕色大马奔至近前,来人身姿纤细,长发高高扎起,发带随风飘扬。


    举起长枪往外一掷,银光掠过,男人惨叫一声,随后便没了动静。


    马车紧随其后,有人掀开车帘,立在车辕上遥问:“阿瑛,发生了何事?”


    嗓音泠泠似玉珠落盘,如遇仙音。


    马上之人回首安抚,是极为清脆爽朗的少女音。


    “有人在追两个姑娘,筱筱等我片晌,马上解决。”


    好厉害的姑娘。


    萧婧华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


    她不知自己置身于何处,浑身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


    耳畔一直有人在说话。


    在说什么?


    是父王在唤她吗?


    她侧耳倾听。


    “……这些年我处处忍让……”


    忍让什么?


    她想。


    话音模糊不清,只能听见只言片语。


    “……轻蔑。”


    “……流言蜚语……”


    “你以为我不知,你还想着陆埕?”


    “……你是我的妻,心里却一直念着别的男人,你让世人如何看我?!”


    她瞪大了眼。


    潮水褪去,神志回笼。


    她好像跌坐在地,仰首望着面前的男人。


    雪青色竹纹锦袍曳地,他居高立下地睨着她。


    看不清面容,只能听见他在说话。


    “恭亲王被我一箭穿心,想必已死在皇宫。萧长瑾和陆埕自身难保,救不了你,你也谁都救不了。往后你若是安分,我可以饶你一命,但正室之位,你想都别想。”


    她好像在哭,发疯一般去掐他的脖子。


    挣扎间,他的衣衫被扯落,她看见白皙肌肤上一颗鲜红的痣。


    像是父王心口流出的血。


    天旋地转,她被拂落在地,他绝情离去,房门阖上,隔绝最后一丝光亮。


    萧婧华猛地睁眼。


    “郡主醒了?”


    守在床榻边的侍女惊喜出声。


    萧婧华呆愣转头,“这是哪儿?”


    侍女疑惑,“王府啊。”


    王府,王府。


    父王,她父王呢?


    萧婧华掀开被子,冲了出去。


    侍女慌张,“郡主,外头在下雨,您还伤着呢!”


    萧婧华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披头散发,只着里衣,赤足冲入雨中。


    瓢泼大雨瞬间将她打湿,雨水隔绝了视线,她奋不顾身地往前跑。


    “父王,父王!”


    “父王,你在哪儿父王,你别躲着我。”


    萧婧华哭着在雨中寻找。


    天地茫茫,她的声音淹没在雨中。


    “父王,你别吓我,你快出来啊父王!”


    足下打滑,她狠狠摔倒在泥泞中,血渗了出来。


    雪白里衣变得脏污不堪,萧婧华茫然失措,哭得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父王……”


    “父王,你在哪儿啊,快出来……”


    “父王,你别吓我,父王……”


    长廊上,有人踏着雨水快步赶来。


    见到倒在大雨中哭得瑟瑟发抖的萧婧华,恭亲王心都要碎了。


    他不顾打伞的汤正德,大步走入雨中,把萧婧华单薄的身子抱进怀里,哽着嗓子柔声安慰。


    “婧华别怕,父王在,父王在这儿,谁也不能伤害你。”


    萧婧华怔愣抬头,隔着雨幕看清来人的脸,崩溃大哭。


    “父王,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父王,父王。”


    恭亲王紧紧抱着女儿,恨不得把那群山匪碎尸万段。


    他忍着心痛,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别怕,婧华别怕,父王在。”


    萧婧华哭着抚摸恭亲王的心口,掌下心跳稳健有力,没有血。


    他骗她的,父王没事。


    萧婧华终于安心,埋进父亲胸膛,由大哭转为啜泣。


    汤正德为两人打伞,“王爷,雨太大了,先带郡主回去吧。”


    恭亲王送萧婧华回了春栖院。


    把她放在床上时,她已经哭得睡着了。


    嘱咐侍女好生照顾着,走出房门的刹那,恭亲王变了脸色。


    “那群山匪找着了?”


    汤正德面露难色,“大雨冲刷了所以痕迹,不好找。”


    恭亲王面色阴狠,“找,掘地三尺也给本王找出来!敢动本王的女儿,不把他们千刀万剐,难消我心头之恨!”


    汤正德恭声应是,“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


    “噼里啪啦”一阵响。


    红木圆桌猛地被掀翻,茶水糕点散了一地。


    紫衣男人暴怒,“寇全怎么做的事?居然让琅华自己逃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执黑棋,慢条斯理地落下一子。


    他好似未看到紫衣男人难看的脸色,温声道:“恭亲王咬着不放,他们都撤完了?”


    “撤了。”


    紫衣男人阴着脸,掀开衣袍,坐在狼藉中,恨声道:“就这么缺女人?竟被一群贱.人坏了事!”


    “市斤泼皮,一见美貌女子,自然难耐。”男人笑,不掩轻蔑。


    他轻叹一声,“只是那处据点,不能再用了。”


    “我知道。”紫衣男人咬牙,“原本想让寇全放琅华下山时让你英雄救美,趁琅华受惊将她拿下,再娶进府,谁料他们竟这般无用!”


    “琅华郡主心思单纯,如今这个时刻,英雄救美只是锦上添花,想让她动心还不容易?”男人无所谓,又落下一子,“温柔体贴,关心爱护,女人不都吃这一套?”


    紫衣男人哼笑,“你倒是懂女人。”


    男人轻笑,优雅斟茶,浅饮一口,“等着吧。”


    棋盘上,黑棋以合围之势,将白棋包围。


    后者在顷刻间溃不成军。


    ……


    萧婧华醒来时雨已经停住了。


    她躺在床上发呆,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通,莫名其妙想到了很久以前做的一个梦。


    她梦到,她成亲了,新郎官不是陆埕。


    所以,那时候便有预兆了吗?


    听温婵姿所说,她一直以为寇全掳走她不过是因为征服欲,征服她,能令他获得曾经被抛弃被嫌弃的变态快感。


    之所以盯上她,也不过是因为曾在驿馆见过她一面。


    可结合那个梦,又是另一种可能。


    她失踪这么多日,不用去听,便能知道外头传成了什么样。


    寇全背后的人,想毁她清誉,趁她神志恍惚,备受惊吓时趁虚而入,娶她过门。


    萧婧华忽然自嘲一声。


    他们可真看得起她,兜这么大一圈,只为了得到她。


    在她的梦里,不,或许那不是梦,而是前世,他们得逞了,从而导致父王离世。


    那时候,京城发生了什么?皇宫怎么了?


    皇伯父,太子哥哥呢?


    萧婧华不知。


    少女眼里浮现从未有过的狠戾之色。


    但她一定会把那人揪出来,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脚步声靠近,侍女端着药进来,惊喜道:“郡主醒了?”


    萧婧华缓缓起身,嗓音沙哑,“你是谁?箬竹箬兰呢?”


    “奴婢夏菱。”夏菱腼腆一笑,露出唇边两个梨涡,“箬竹姐姐伤了头,箬兰姐姐坐的马车翻倒,伤得更重些,现下还不能起身,都在屋里躺着呢。”


    “还活着,那就好。”萧婧华喃喃,“让她们躺着吧,养伤为重。”


    夏菱将药晾凉,喂萧婧华喝完,见她脸皱成一团,立即递上一碟蜜饯。


    甜味在口腔内迸发,压住了那股子苦涩。


    “郡主可饿了?奴婢让人传膳。”


    萧婧华颔首。


    夏菱露出小梨涡,转身朝外走去。


    因不知郡主何时会醒,厨房里一直温着饭菜,她没一会儿便带着小侍女回来。


    萧婧华靠坐在床上,“何人将我送了回来?”


    “是敬国公府的两位姑娘,她们从边关回京,回府后提起在路上救人一事,云二姑娘当时也在,瞧见郡主吓了一跳,立马派人通知了王爷。”


    夏菱搬来小木几放在床上。


    敬国公府的两位姑娘?


    是云三姑娘和那位谢姑娘?


    当初提起她们时,萧婧华没多少兴趣,没想到,她们竟救了她一命。


    “父王可送过谢礼了?”


    “送过了,汤管家亲自去送的。”


    萧婧华又问:“和我一起的那姑娘呢?”


    夏菱疑惑眨眼,摇头道:“奴婢不知,想必在敬国公府吧。”


    还想再问,侍女们已摆上了饭菜。


    因萧婧华身上有伤,林大厨做的都是些清淡的菜肴,摆在她面前的正是一碗鸡丝粥。


    只垂眸看了一眼,萧婧华胃里猛地泛酸,趴在床沿边上呕吐。


    “郡主!”


    夏菱急忙让人取来痰盂,她顺着萧婧华的背不停抚摸,让她好受些。


    胃里没东西,萧婧华只呕出不少酸水,眼角挂着泪,面色苍白。


    “给郡主倒杯水来。”夏菱唤道。


    一名侍女快步走到桌前,倒了杯白水。


    将水喝完,萧婧华好了不少,她闭眼,指着小木几,嗓音低哑,“将肉全部撤下去。”


    侍女们连连点头。


    肉撤走后,萧婧华捂着胸口靠在软枕上平复呼吸。


    夏菱小心翼翼试探,“郡主可要再吃颗蜜饯?”


    萧婧华闭眼点头,“拿来吧。”


    夏菱露出笑,叉着蜜饯喂到萧婧华嘴边。


    吃下后,胃里的酸意没那么明显了。


    没多久,林大厨亲自送来了晚膳。


    一碗白粥,加上几碟小菜,虽都是素食,但样样精致。


    萧婧华就着小菜吃了半碗粥,她精神不济,昏昏欲睡。


    忍着睡意问了一声,“父王呢?”


    夏菱回:“王爷从昨晚一直守着您,白日撑不住,回去歇着了。”


    “好。”


    萧婧华闭眼,片刻便睡了过去。


    夏菱在一旁守着,手里做着针线,不时抬头往香炉里添安神香,好让郡主睡得安稳些。


    一夜过去,青石板上雨水湿冷,后花园里百花含露,花蕊低垂,处处弥漫着凄冷之风。


    昨夜听闻萧婧华醒了,恭亲王匆匆而来,谁知她又睡下了。


    今晨他早早便来了春栖院,正巧见到萧婧华靠坐在床上,忙迎上去,“怎的不多睡会儿。”


    萧婧华眼里瞬间弥漫起泪花,“父王。”


    “快躺回去。”恭亲王拦住她,“脚下还有伤,别乱动。”


    感受着父王的关心,萧婧华含泪点头。


    时辰还早,父女二人在一处用早膳。


    和昨日一样,全是素食。


    恭亲王并未问她这几日遭遇了什么,嘘寒问暖,好像她只是离家游玩了几日。


    萧婧华心中感动,小口喝着粥。


    吃完早膳,汤正德来通报,“王爷,郡主,太子殿下来了。”


    父女二人同时抬头,望向他身后之人。


    萧长瑾着山岚色祥云纹宽袖长袍,踏水而来,唇畔笑意和缓似风。


    “皇叔,婧华。”


    “阿瑾来了。”恭亲王招呼。


    萧婧华轻声唤他,“太子哥哥。”


    萧长瑾将她从头到尾端详一遍,笑道:“婧华许久未进宫了,哥哥来接你去住几日。”


    少女一怔,转头去看恭亲王。


    后者略有些不赞同,“你妹妹身上还有伤。”


    “宫里太医多得是,皇叔不必忧虑。”


    恭亲王沉吟片刻,同意了,“行,去吧。”


    萧长瑾便笑了,走到萧婧华身旁,低头看了眼她裹着白纱的双脚,柔声道:“走,哥哥背你。”


    萧婧华笑了笑,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身子伏了上去。


    太子轿撵停在王府大门前,当朝太子亲自接她入宫。


    萧婧华眼眶发酸。


    她知道,这是她的亲人在为她撑腰。


    以此昭告天下,她萧婧华,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琅华郡主。


    【作者有话要说】


    非重生,涉及一点前世今生,但不多。婧华马上就要支棱起来了。女二已经出场,中间救人那俩姑娘,一对“真假千金”姐妹花,可爱的女宝们。明天让陆狗出来溜溜,争取开启时间大法让他快点回京追妻,哦对了,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没老婆了(摊手.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