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王厨那食肆里有炉子, 果然热,张有喜在里头跟王厨东拉西扯聊了会儿,七月和平安就呆不住了,要了钱出去买香饮子。
这武曲街两人来过几次, 熟地方, 张有喜便随手掏了二十文钱给七月, 嘱咐几句:“不能走远, 不要搭理生人, 买了就赶紧回来。”
“知道啦, 爹。”当着外人的面七月笑眯眯装的乖巧,领着平安出去。
食肆里热,其实街上也好不到哪儿去,这时节头上大太阳烤得路面的青石板都烫人,小姐妹俩戴着斗笠,沿南边铺子屋檐下的一点阴凉溜溜达达去了乔娘子的香饮子摊。
乔娘子摊子上支着大伞,街上好歹有点风, 居然比别处还凉快些, 乔娘子坐在身后屋檐的阴凉下摇着蒲扇, 瞧见小姐妹俩过来忙笑吟吟招呼。
“两位张小娘子今日得空进城来玩呀,看看要喝点儿什么?”
七月意外了一下, 她们上次来还是过年时候呢, 七月笑着说道:“乔娘子还记得我们呀?”
“那哪能不记得,你们不是卖糖葫芦的张小娘子的两个妹妹吗。”乔娘子笑着说道, “似你们这样漂亮可爱的小娘子,但凡见过了哪能忘记。”
这话说的,哄得两个小孩也开心,琢磨着点个什么香饮子。夏日乔娘子摊上香饮子种类果然多了不少, 冬日那些热的像红枣杏仁茶就不卖了,各种香饮子有常温的,甚至还有冰镇的,七月便跟平安说道:“咱们喝个冰的吧?”
平安纠结了一下,天这么热她也想喝冰的,可是让娘知道了又得说她们,娘怕她们小孩子肠胃弱,井水拔过的东西娘都不让她们多吃。
于是平安说:“那咱们就喝一次尝尝。可是回家娘要是说怎么办?”
七月:“我们不告诉她。”
于是小姐妹俩愉快地决定了。乔娘子听着两人商量捂嘴笑,忙推荐了几种,什么紫苏饮、木瓜汁、鹿梨浆、荔枝膏水……全是冬季里喝不到的,真是叫人新奇,两个小孩纠结了一下,其实每一种都想尝尝啊。
两人点了个卤梅水,然后又点了个看起来很漂亮的金橘团。乔娘子给她们打了香饮子,两人就在伞下粗麻绳穿成的“凉凳”坐下喝,一口冰凉沁爽的香饮子下肚,舒服得让人身上汗毛孔都打开了。
平安先喝的是金橘团,里面泡着几片颜色漂亮的金橘,有蜂蜜的味道,酸甜冰凉还蛮好喝。冰凉的东西平安不敢大口喝,捧着碗小口小口喝了小半碗,舒服地晃悠着小腿建议道:“乔娘子,这个金橘团好好喝呀,我觉得你要是给它放一点薄荷叶进去,会更好喝。”
“薄荷叶?”乔娘子琢磨了一下笑道,“你别说,我回去试试,我这里紫苏饮里头也有薄荷,只是这金橘团里头我还没试过。”
七月也晃悠着小腿说道:“乔娘子你回去试试,我妹妹最会吃了,我娘都说她嘴刁。”
“没有,你胡说。”怎么能当着外人这么说人家呢,平安抗议了一下,解释道,“大舅舅的茶寮夏天就有薄荷茶呀,也是凉的,好喝的,绿绿的叶子放在里头还好看。”
乔娘子一听,原来人家亲戚也卖茶,有经验的,便越发决定回去要试试。
七月听她说好喝,便问道:“你给我尝尝,我这个也好喝,换?”
小姐妹俩惯常操作了,喝香饮子换着喝,下馆子吃个汤饼都得点两样换着吃,这样每个人就能尝到两种味道了。于是平安把自己的金橘团递给她,接过二姐的卤梅水。
她尝了一口卤梅水,也好喝的,也是酸甜味道,但是有一点什么比较特别的味道,平安小口小口品尝着问:“二姐,这个卤梅水我们以前喝过吗?”
“应该没有,我没喝过。”七月道,“我们以前热天都没来过。”
“哦,”平安答应一声,可是这个味道就是有点熟悉,说不出来像什么,又不太像。
乔娘子笑道:“莫不是在别处喝的?这个卤梅水,但凡卖香饮子的人家大约都有,做起来简单,很多人都喜欢喝。不过我这卤梅水却也有些功夫,都是一早煮出来放凉、再冰镇了的,祛暑消夏,还能解腻开胃,夏日里喝是极好的。”
“没喝过。”七月果断摇头,问道,“好喝,这个好做吗,乔娘子若是方便教我,我们回去能不能自己也学着煮,这个夏日里喝还怪好的。”
倒也没有什么不行的,卤梅水的方子又不是什么秘密,卖香饮子摊子上一般都有,乔娘子便说道:“这卤梅水简单的很,只乌梅、砂仁、冰糖三味料子就行了,你看各家摊子都卖,不过是各家放料多少、火候掌握不同,出来的口味大同小异罢了。”
七月就在心里记着,冰糖她们家里还有,决定等会就去买那个乌梅和砂仁,回去煮给娘和大姐也尝尝。大姐虽然一年里有小半年日日进城来做买卖,可却都是秋冬,估计她也没喝过这些夏日的香饮子。
她两个在这美滋滋喝香饮子,张有喜在食肆等了会儿不放心,就告辞了王厨出来,果然一出门就寻见了,父女三个一早晨逛到现在也有点乏了,决定去寻个安静凉快的地方玩去,要等到下晚接了二郎和张银哥放学才能回家。
父女三个上了驴车,走出不远又瞧见一个专门卖“冰雪冷元子”的,那字七月可都认识,指着道:“冰雪冷元子,我要吃,一看就很好吃。”
张有喜停下驴车,却嫌弃道:“又是冰、又是雪的,一准冷得冰牙,叫你们吃了肚子疼。”
七月撒娇:“爹,可是我们想吃啊,我们从来都没吃过……”
平安认真思考:“要不,我们等它不冷了再吃?”
张有喜:“……”
把冰品放到不冷了再吃,他家小女可真是人才,就忽悠他买吧。
张有喜嘴里嫌弃着,没忍心又停车去给两人买。那冰雪冷元子也不知什么做的,青瓷小碗里浸着半碗黄的白的晶莹圆润的小圆子,手指头大,撒了豆粉和黄糖,看着就凉快可口。
张有喜自己嫌弃两个小女吃冷的,结果没忍住买了三碗,倒也没有想象的那么贵,这么一碗八文钱,不过巴掌心大的小碗几口就吃光了。张有喜开始庆幸得亏他碗小,这么冰凉可口的东西一不小心就吃多了,小孩子吃多了肚子疼怎办?
原来这冷元子是豆粉做的,起初他还以为是糯米呢,张有喜吃完心里琢磨了一下,除了冰,就这么一小碗成本估计半文钱都用不了。
所以卖什么东西能挣钱,卖别人没有、或者别人有但是你能做得比别人好的,但凡你能把客人吸引来,你就能挣钱。卖那些人家都有的大市货你就很难挣钱。
七月吃完了开始琢磨,问道:“爹,你说他大夏天哪来的冰?”
“冰窖里储的,也有硝石制冰的。”张有喜道。
七月眼睛一亮:“怎么制,那我自己能不能制?”
张有喜:“可把你能耐坏了,你怎么不上天?要那么容易人家还能卖八文钱一碗?”
七月:“……哼!”
七月皱皱鼻子哼了一声,决定暂时不理他爹了。但心里刚做完决定,就瞧见前边的干果铺子了,赶紧叫他爹停车,她还得买点儿乌梅和砂仁煮卤梅水呢。
张有喜只好“吁”了一声停车给她们去买。瞧着小姐妹俩蹦蹦跳跳进了干果铺子,张有喜不禁摇头好笑,自家这两个小女儿用一句俗话说,可真是黑碗打酱油——对色儿了,两个一样的会吃,一样的嘴刁,就喜欢折腾着吃。两小孩整日形影不离长在一起了似的,七月大概以为自己五岁,平安以为自己十岁……
就问你能怎么着吧。
两个小孩跑进干果店,却被告知这乌梅、砂仁人家没有,都是在药铺卖的,七月很是纳闷,这吃的东西怎么在药铺卖呢,又去生药铺,果然买到了这两样,伙计见她们是小孩,问她们单买这两样做什么,俩小孩就说要煮卤梅水。
一说伙计显然知道,便给她们称了一两乌梅、半两砂仁。倒不算贵,两样才收了十二文钱。
平安喝了冰镇的香饮子,吃了冰雪冷元子,开始担心自己的小肚子了,一路吃吃吃肚子都有点撑了,万一肚子疼可怎么办?可是走出不远又瞧见一个挑着担子卖香瓜的,走近了好像都能闻到香瓜的甜香味儿了……这次没用她们说,她爹就停下驴车买了几个香瓜,放在车上叫先不要吃,等肚子里有地方了再吃。
西斜的太阳已经没那么热了,爷儿仨赶车到了书肆,买早间韩二先生说的那两本书。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那本《论语》倒还好,一百八十文,而那本《说文解字》,书肆掌柜张口就要三贯五百钱!
张有喜当时差点没跳起来,什么书这么贵,金的呀,一本书三贯五百钱,百姓人家都够盖一间砖瓦房了。
掌柜懒得跟他个白丁废话,指着货架最顶上好大的一盒子让他看,原来那书不是“一本”,而是“一部”,整整十五卷,还是什么“太宗年间校订增补影印本”,人家掌柜说这个价就已经十分公道了。
掌柜道:“就这部书,我进货都不敢进,占着本钱进了货都不知道哪天能卖出去,铺子里统共这么一部,我都没挣你钱了。”
“那你这书有旧的吗?”张有喜问。
掌柜说没有,这书哪有旧的,但凡买去的人家都是读书人家珍藏的,祖辈都能用,没有特殊情况谁会卖它。
掌柜说:“你买了回去,你儿子读书能用,你孙子读书还能用,但凡你子孙后代还读书你都有用,你也不卖呀。那偶有卖的都是子孙不守业的败家子儿。”
掌柜手里拿着那本《论语》道,“这本有旧的,新的一百八十文,旧的你给一百文就行,店里刚收来的,干干净净也不耽误你用。”
张有喜看了那《论语》旧书,确实还算干净,书册也已经仔细压平了,二郎嘱咐过他旧书但凡不缺损脏污一样用,省不少钱,于是张有喜就买了那本旧的。
至于那部《说文解字》,先不说他舍不舍得买,他今日压根就没带那么多钱出来。你说谁带两个小女儿出门玩,溜街闲逛,能带三贯五百钱。莫怪韩二先生当时跟他说的是“若家中宽裕”,这么贵的书,还是先回去问问二郎吧。
然后爷儿仨就赶着驴车往学堂那边去,怕半上午吃一顿、晌午没正经吃饭回头再饿着,路上还买了一包芝麻烧饼。打烧饼那家颇具特色,用的是一个自家改造过的大瓦缸,缸底烧的石炭,烧饼贴在一圈缸壁上烤得焦香酥脆,麦香浓郁,俩小孩尽管肚子不饿,买回来忍不住趁热一人吃了半块。
放学还早,爷儿仨去了学堂附近的河边,杨柳树下停车纳凉休息,吃香瓜、吃烧饼。
张有喜心里一直惦记着“一铺养三代”的事儿呢,忍不住跟两个小女絮叨道:“你说我要是有钱,把那铺子买了,这边赁出去那边就能生钱了,半年租钱就足够把你二哥那套书买回来。”
当时他跟王厨聊天时两个小孩都在跟前,七月问道:“就是王厨说的那个铺子?两间屋就要八十贯,怎么这么贵,你不是说咱家那么大房子才花了五十几贯吗?”
“贵,这城里的铺子就是贵,能跟咱们乡下一样吗。”张有喜道,给两个小女讲起了关于“地价”“租钱”“一铺养三代”的道理。
尤其这文昌街、武曲街是城中两条最繁华的街市,一铺难求,这武曲街的铺子,整条街都是旺铺,寻常你有钱都不一定碰上有卖的。
张有喜道:“要不人家怎么说家有恒产,这铺子、田宅都算恒产。你爹要是有钱买个铺子,你们可就在城里扎下根了,往后好歹不用跟爹娘一样当佃户了。”
七月一听就说:“爹,那你赶紧想法子买呀。”
平安则豪气地点着小脑袋:“爹,买!”
“钱不够啊,咱家没有那么多钱。”张有喜失笑说道,“把你爹卖了也不够,看看你爹能卖多少钱。”
七月:“借?”
“跟谁借?”张有喜好笑,小孩子居然还知道借钱。
差太多,他差了至少四十贯,亲戚朋友都借了也未必能够,再说他这人真心不喜欢借钱,借了钱他一时半会未必能还上,那人家自家用钱怎么办?
其实张有喜也知道城里有专门放钱给人用的,放钱收利,钱生钱,还可以“约期贷金”,一次借慢慢还,不过要有担保和抵押。而且这放钱的非富即贵,反正得有足够的身份和后台,不然你钱放出去可不一定收得回来。
他眼下倒是有个新房宅院可以抵押,但不管是从他一个佃户的认知习惯,还是从他眼下家中境况来说,张有喜都绝不可能借贷去买铺子。
他这个家庭扛不起风险。大郎从军一走,眼下家里主要就靠他一个人撑着,宋氏再能干也是个妇人,妇人家本就诸多不易,一窝孩子都还小,说难听点,人有旦夕祸福,万一家中有个什么变故怎么办?所以他们这一家人怎么都好,但绝对不能背债。
他爹手里倒是还有二十两,全都借来也不够啊。张有喜没有借钱的打算,便琢磨着他也不是非得买这个铺子,他手里好歹还有四十两,房子建了驴买了,孩子们婚嫁还早,一时半会应当也没有大的开销,他可以别处寻一个小一点、便宜点的铺子,他能买得起的,总之让这四十两变成活钱,给他生钱。
“爹。”平安忽然叫他。
“嗯?”胡思乱想中的张有喜抬头,问道,“怎的了?”
平安说:“把小金镯卖了。”
七月眼睛一亮,一拍手:“对呀,爹,咱家不是还有那金镯子、金锁吗,把那金镯子卖了。”
“就是呀,”平安说,“爹你不是说一个小金镯子就能换十贯钱吗?”
张有喜好笑不已,这小财迷,还真是一脑门子钱,她怎记得这么清楚。家里那金镯、金锁他怎么可能忘记,只不过他潜意识里就没想过要卖。
“那怎么行,”张有喜看着两个小孩笑道,“两个小傻子,那是给你俩的,留着将来给你们当嫁妆的。”
“爹,我,我不要嫁妆,”平安忙说,“我要大房子,要铺子。”
十岁的七月已经很会算账了,笑嘻嘻道:“爹,我要嫁妆,你把那金镯子卖了买个铺子,将来你就把那铺子给我当嫁妆好了。”
平安:“??”
平安纳闷地扭头瞅瞅二姐,你这么小,你,你一个小孩子,你要什么嫁妆呀真是的。
嫁妆那都是大人的事情!至于长大之后……平安的小脑瓜里可没想那么多,反正等她长大她就能挣钱了,她要挣很多很多钱。
七月丝毫没留意妹妹那质疑的小眼神,迫不及待地兴奋说道:“爹,你就把那金镯、金锁都卖了吧,放在家里咱们又不敢戴,卖了换钱买铺子,看看够不够。大哥不就把他那玉佩卖了吗,大哥说那都是死物,哪如换钱划算。”
张有喜:“……”
张有喜可耻地心动了。
他想跟两个傻女说,黄金有价玉无价,金子跟玉佩不一样,金子存到什么时候、拿到什么地方都能抵钱,人家都认。
可道理却又差不多,金银放在家里也是死物,反过来说等他挣了钱,要什么金镯子、金锁他买不来?
作为一个当爹的,亲爹,他居然真打算卖掉两个女儿的金镯、金锁换钱花!可是偏偏他还觉得俩小孩说的挺有道理。
他总不能连两个小孩子都不如吧,但凡他把那金镯、金锁变成钱,换成铺子,钱就能生钱了,而且他还能不停地挣钱,女儿们出嫁之前他一定能多挣点家业。七月说得对,大不了他将来就把那铺子给女儿当嫁妆,等他有了钱就多买几个,三个女儿一人给个铺子当嫁妆,俩儿子也一人一个铺子当家产……
光是想想,张有喜都忍不住的激动兴奋。
…………
张有喜回来跟宋氏一商量,宋氏也赞同。
怎么说呢,庄户人家过日子,都知道节俭有多要紧,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个花,从牙缝里省。宋氏以前也觉得这样,日子不就得这么过吗,即便以前家里没做生意时,日子也比村里不少人家过得好些,起码粗粮野菜能吃饱,一大家子人还没至于饿肚子。
究其原因,无非是公婆持家有道,张有喜三兄弟干活肯出力,省吃俭用,未雨绸缪,才能养活了这么一大家子人。
可是这么多年下来,老张家几辈子佃户,还不是一如既往的穷。
如今宋氏总算明白了这个道理,节俭是很重要,持家过日子细水长流,绝不能浪费,但钱是挣来的,不是省来的。开源才能节流,源头都没有水,你节流个什么。
但是……宋氏道:“家里还有四十两,这金镯、金锁你不是说能值三十多两,那也不够啊。”
“先问问再说,明日我拿去城中金银铺问问。”张有喜道,便是不够,不买这个铺子,他也可以买别的铺子不是?买个便宜点的。
再说不行他还留了一招呢。
“那两个呢?”张有喜乐呵笑道,“两个傻的,撺掇我卖她们东西,这会儿跑哪去了?”
“在厨房呢,”宋氏道,“说要自己煮什么香饮子给我喝。”
七月和平安忙着试验她们的“家庭版卤梅水”,怕头一回煮失败,没敢煮太多,平日煮羊奶的小锅里放入半锅水,按照乔娘子说的配方放入今日买来的乌梅和砂仁。
七月往里头放,平安紧张地踮着脚看着,叮嘱道:“二姐你别放太多了,少了咱们回头可以再往里加。”
“我知道。”七月道,“你帮我烧火。”
平安烧火,七月直接尝了一下那个乌梅和砂仁,怎么觉得乌梅有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儿,又酸又涩,而那个砂仁却有点奇怪的辛辣,很纳闷这两样真的能煮出来好喝的卤梅水吗,全指望冰糖了?
七月也怕放多了,她以前煮羊奶也是,一开始总是忍不住把料子多放,弄得味道太重反而不好喝。七月斟酌着数了六颗乌梅、四颗砂仁放进去,跟平安看着火一起把锅烧开,又往里头放入冰糖,继续煮了会儿便停了火。
给它自己冷着吧,二哥和大姐都开始读书习字了,两人在灶门口洒点水灭了火灰,赶紧跑去东屋听二哥上课。
天气太热,上完课回来,锅里那“卤梅水”却还温热,七月尝了一口皱眉嘀咕道:“怎么这么涩,不好喝,根本没有乔娘子卖的好喝。”
“她那个是冷的,冰镇的,”平安道,“要不咱们等明早冷透了再喝试试。”
第二天早上再尝,还是涩,加了冰糖还是又酸又涩,好像还有点辛辣味道,琢磨着估计又是料子放多了。
怎么办?这也没法喝呀,小姐妹俩一商量,偷偷把锅里煮出来的乌漆墨黑的汤水倒了,留下那煮过一次的乌梅和砂仁看着还行,索性再重新加点水煮。
“让娘知道了又得数落我们浪费东西,”七月懊恼道,“冰糖老贵的,早知道我就放三颗乌梅、两颗砂仁试试。”
懊恼完了又感慨:“你说乔娘子她得挣多少钱啊,这香饮子可真赚钱,就这么几颗乌梅、几颗砂仁就能煮一大锅,就能卖三文钱一碗。”
平安赞同点头,就是就是,水又不用钱。
结果倒掉后再加水煮出来的这锅味道居然还不错,有点像乔娘子卖的那个了,就是汤色淡了点,不如乔娘子的那个颜色漂亮。
张有喜不在家,两个小孩高兴地拿小竹筒装了两杯,端去给宋氏和腊月品尝。
宋氏听两个小孩不打自招地讲完实验过程之后,看过她们买来的乌梅和砂仁觉得闻着味儿就有点冲,便建议她们煮之前把那乌梅和砂仁先洗干净、泡一泡再用。第一锅汤色煮出来乌漆墨黑,怕不光是料子放多了,洗洗泡泡去一去颜色,汤色不必像煮过一次这么淡就好。
反正是琢磨着吃呗,美食也是个不断尝试改进的过程,就像她们一开始煮羊奶,不也是边喝边改进煮得越来越好喝了吗。
小姐妹俩乐在其中。
平安品尝着她们自己煮的卤梅水,总觉得这个味道有点熟悉,像又不太像,应该还能更好喝,比这个酸、比这个甜,酸甜的味道再足一点,一种酸酸甜甜香香的味道……可是嘴巴想起来了,小脑袋瓜里实在没想起来。
平安揣摩着那味道,琢磨道:“二姐,我觉得要是再酸一点,再甜一点,反正就是酸甜酸甜的,还有一个香的味道。”
七月道:“那咱们下回放点儿茉莉花、玫瑰花试试。”
“要不咱们再放点儿山红果干试试。”平安道,“反正就是比这个更酸甜、更好喝的味道。”
家里反正就有山红果干,前年还没做糖葫芦之前,家里摘山红果原是打算切片晒干卖给药铺来着,记得还切了不少,不是听说它能健脾开胃吗,给太奶奶煮粥会放几片山红果干和红枣,后来家里就留下了这么个习惯,穿糖葫芦挑剩下的太小的果子,就随手切了晒干留着煮粥炖汤,或者给小孩积食了泡水喝。
“嗯,那就放点儿,”七月笑嘻嘻道,“咱们一定能煮出来很好喝的味道。”
平安拍拍自己的小脑袋,哎呀,就是一个很好喝的味道,叫什么来着,她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次日一大早, 张有喜跟二郎早早吃了饭,便赶着驴车跑去老宅,正好张金哥刚准备套驴车送两个弟弟上学,张有喜便跟张金哥说今日他有事进城一趟, 他一起送了。
心中有了谱, 张有喜把两个孩子送到学堂之后没急着去金银铺换钱, 而是先跑去了武曲街。武曲街铺子可抢手, 既然决定要买, 那就早点儿出手为好。那铺面锁门无人, 他又不认得原先的铺主,眼下只能先去找王厨。
一大早听张有喜来问对面那铺子,王厨震惊地瞪大眼问道:“张老弟你、你说真的,你真有打算买?”
“是有这打算。”张有喜说道,“你看我这不是昨日被你提醒,琢磨着我手里好歹攒了几个钱,也该置个划算的恒产不是, 说来还多亏你王老哥指点呢。”
“你、你……”你了半天没你出来, 王厨果断竖了个大拇指赞道, “张老弟,我是服了, 平日见你穿衣打扮也不讲究, 喝个羊汤你都不舍得加肉,看不出你竟是个有钱人, 这就叫真人不露相啊。”
张有喜赶紧谦虚了一下,说他就是家中儿女还小尚未婚嫁,家里没什么大开销,小有一点积蓄罢了。
张有喜道:“王老哥你也知道我孩子多, 总得想法子多挣点钱不是,你在这街面熟,我跟那周家人却又不熟,你瞧着方不方便帮我搭个话。”
王厨却说道:“你要真想买,不是我推脱,找我不行的,我顶多也就能帮你搭个话,这买房子可不是小事,里头一堆事情,除了讨价还价,你还得官府过契、交契税什么的,这些事你还是找个中人,与他几个跑腿钱,他精于此道,才好帮你,为了挣你的钱他自会想方设法帮你促成。中人手里门道多,你若是要租赁出去,他左手帮你买了,右手就能帮你租出去挣钱了。”
张有喜知道中人,城里买房置地、租房子买人口、甚至买个牲口都有中人,不过他以前从来没接触过,也不认识这行当的人,便索性一事不烦二主,向王厨打听有没有认识的。
王厨便给他介绍了一位朱中人,说这朱中人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了,为人可靠,在这一片颇有口碑。
王厨道:“我这边铺子里走不开,你直接去找他就好。他与我算是熟人,他喜吃我这店里的卤猪耳、卤口条,隔三差五总要来买,我这铺子当初就是他帮我租下的。”
张有喜依着王厨的指点找到朱中人,就在武曲街东头、往文昌街拐过去的巷子口一间老旧门脸,看里头陈设确实也不少年了,那朱中人四五旬年纪,斯文清瘦,穿一件素色直裰,打扮得倒像个学堂的先生。
听张有喜说明来意,又提了是王厨介绍他来的,朱中人便笑道:“张官人来得可巧,我这人做生意不想来那些虚的,白费口舌,我瞧你也是个板正人,就与你实话实说,这铺子之前已来了几波人了,房主开价一百贯,几番压价压到八十贯还想往下,房主那边却咬死口八十五贯,这生意就没成,如今还僵着呢。”
“大热天我也没工夫跟他们一群犟种整日磨嘴皮子,房主那边其实兄弟五六个心不齐,有人想卖有人想撑,你若是真心想买,我有把握与你压到不高于八十二贯,你觉着能要我就去谈,你若接受不得这个价,那我谈不下来,你不妨再去找旁人试试。”
张有喜好歹在这武曲街上混了两年了,心里还是有数的,这个价不算便宜,但除非买巧了房主急卖,不然也很难再往下压了。张有喜沉吟一下便说道:“您若有这把握就行,不过他那铺子我还没进去看过,好歹得先看看才行。”
朱中人便叫自己店里的小厮去请铺主,自己领着张有喜又回了武曲街那铺子处,他们刚到,小厮领着一个头扎白布的中年男子就到了,介绍说这是铺主家的堂叔,称作周官人,铺主周家兄弟们还在热孝不好随意出门,只托了他带人看房。
张有喜把那铺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前边跟这街面上的铺面都差不多,两间门脸,坐北朝南,后头果然带了个不大的小院子,院子只有五六步长,后头是两间矮一些的屋子。后边再往后就是一片民居住户了,东侧是一个通进去的巷道,也就五六尺宽,西侧跟隔壁铺子邻墙。整个铺子前后屋里都已腾空了,但没有仔细打扫,显得有点脏乱,可能因为原是沽酒的铺子,隐隐还能闻到酒香。
房子倒是可以,显然之前修缮维护及时,墙面地面都没有破损,后头屋顶上有几块颜色不太一样的新瓦,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这小院子原是他家堆放酒缸酒坛的,就没搭建起来,张有喜琢磨着他若买下来还能改建做点儿用处。
张有喜便微微示意给朱中人使了个眼色,朱中人直截了当跟来的那周官人说道:“这位张官人是个实在人,主动与你家开了八十一贯。我也知道周官人您辛苦跑了多少遍腿了,劳驾你回去跟你那几个侄子说一声,叫他们好歹有个统一的主张,若是能行,张官人立时就能付你们现钱,绝无拖欠,若是还不行,我看你家也别叫我来回地跑腿了,这大热天的我的腿都快跑断了。”
那周官人也是苦笑,只道回去说给侄子们。
谈完事情三人从铺子里出来,周官人转身锁门,朱中人又笑道:“听说你那二侄子还欠了你的钱呢,你说你这当叔的也真不容易。”
周官人苦笑叹气,谁说不是呢。朱中人道:“多亏你跟着忙前忙后的,等这铺子卖了,好歹叫他把钱还你。”
彼此拱手告辞,张有喜寻思着他既然决定了要买,正好跟朱中人问问,若这铺子不成他就再看看别的。因此张有喜就没急着走,朱中人听他一说,便又带他去看看旁的铺子,又看了文昌街一个四十贯的小门脸,城东马家巷一个六十贯的三间铺面,比武曲街这个倒是大了不少,可地段自然差了。
周官人巴不得这生意早点成,回去自然卖力游说他几个侄子,一贯钱的转圜,用朱中人的话说,犟种们得了个台阶,这生意很快也就成了,当日下午周官人就来给朱中人回话,恰好朱中人带着张有喜去城东看房刚回来。
周家那边一听,人家还看了别的?人家又不是非他们这铺子不可,所以反而怕张有喜反悔,赶紧就把契书签了。周家那边能签字画押的该是周家几兄弟,可一个个热孝在身又不能往人家朱中人的铺子里去,犯忌讳的,双方于是干脆就约在了要卖的铺面里。
双方签完契书,这张契只是个买卖约定,改日还要去官府过正经的房契。朱中人吹着墨迹未干的契书给双方道了喜,按照规矩张有喜先付个定金,双方约定三日内去官府过契,再交付全部钱银。
瞧着张有喜空身人赶个驴车,也不像背着十几贯钱的样子,朱中人便笑道:“张官人,您付个十贯钱定金就好,您看您用不用回去拿一趟?”
“不用,我带了。”这规矩张有喜懂,自然也有准备,当场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先递给朱中人。
朱中人暗暗吃了一惊,还真是人才不可貌相,这张有喜看着一身粗布褐衣,貌不惊人,没想到竟是个深藏不漏的,就凭他家里拿得出这样一锭十两的纹银,这人就绝不简单。
买卖一成,朱中人再把接下来的事项和具体时间给约定好,双方便拱手告辞。张有喜接下来再去金银铺。
为了怕像上次大郎那样,再进了崔家的铺子,他还特意打听了一下,武曲街东头他去过给大姐儿买嫁妆首饰的那家金银铺,不算崔家家族生意,但却是崔老夫人的私产,是当年崔老夫人的陪嫁。
那就别去了吧,经过那家金银铺时候张有喜不禁羡慕眼馋,瞧瞧人家崔老夫人,贵女出身,嫁妆里头都能有一家金银铺!什么时候他也能开得起金银铺就好了。
张有喜舍近求远,去了城东另一家口碑不错的大金银铺,伙计忙迎进去招待,张有喜便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金镯子,问伙计道:“你给我看看这个。”
伙计接过来瞧了瞧,放在手里掂掂,熟练地从镯子内侧找到足金印记,笑着问道:“客官是要拿来换款式,还是要卖?”
“卖。”张有喜问,“你们怎么收?”
伙计忙说这都是一样的规矩,金银拿来兑钱,按重量收取十个点的火耗,一两金兑九两银,若换成铜钱也是如此,都是十个点。
张有喜一把把那小金镯拿过来扭头就走,口中说道:“你看我粗布烂衫当我不懂呢,好歹我也常在这街上走动,你们金锭确实是这个价,可你们收了这金镯、金锁也当金锭的价?那你们卖金饰却还要加二十个点的工费呢。我这是武曲街那崔家铺子出来的东西,手工又好,我还是去他家卖吧,早知道就不该图路近跑来你家。”
伙计一听,赶忙赔笑拦住了说道:“客官留步,您这一个小金镯,大热天哪值当跑那么远,且坐下喝口茶,我给您找掌柜问问。”
伙计去喊了掌柜过来。掌柜接过来一看,便说道:“这金镯其实工艺都简单,这么着,我让一步,算您八个点火耗吧。”
张有喜一言不发掏出朱漆雕花的小盒子,打开盒子里头还有一个小金锁,张有喜把手上那只小金镯放进去,直截了当说道:“你们若能收,也莫说什么火耗了,给我实兑就是。我这金锁、金镯都没戴过,新崭崭的,家里用钱才拿来卖的,我换个钱用,你们转头卖了又挣二十个点工费,若是不行,那我干脆就不卖了。我又不是要兑换零钱用,我买个铺面,我拿回去抵给人家一样当钱用。”
掌柜一听,说金银铺没有这么做生意的,这么做生意他们还挣个什么,金饰他们收来也要压着本钱,都不定哪天能卖出去,指不定还是熔了做金锭,最后商量着给他按五个点的火耗。又说金镯、金锁毕竟工艺简单些,若是那种工序繁复精美的金钗之类的,他们确实能收的高一点,但五个点顶多了,总归他们开店做生意,是要挣钱的。
张有喜估摸着降不下去了,便点头答应了,却跟掌柜说道:“实不相瞒,我家里一共有两对这样的金镯、两个金锁,今日没拿,换了那么多钱我也不好背回去,先跟你们说定这价格,等后日上午,我把剩下的都拿来兑换可好?”
掌柜的自然说好。张有喜叫伙计给称一下看看,伙计拿戥子称了,金镯一个半两五分、金锁六钱,如此算算两对镯子、两个锁,一共三两四钱金,当兑三十二贯三百钱。
其实他今天也不是不能带来,可那是铜钱,沉甸甸的通宝,一贯钱总得有个二三斤吧,他可不想大热天跟自己过不去,那么多钱来回地背,再说关键也不安全,叫人经了眼就不好了。
夏日天黑得晚,张有喜从金银铺出来再去接了二郎和张金哥,优哉游哉赶着驴车,迎着夕阳往家走,到家一看,早知道早点儿回来,来亲戚了。
他岳家亲戚们又来给他温锅了。
这次来的是他四位舅兄,原是夏日这时节不忙,来找他吃酒闲聊的,哪那么巧他不在家,人家晌午吃了饭都已经回去了。
“怎么又来一回呀,净贴补我们了。”张有喜道,上回就给了一堆东西、两贯钱了,这回又是。
对此宋氏也是无奈,分家温一次锅,搬家再温一次锅,他们家这锅可够热乎的。关键人家还振振有词,说这都是规矩,规矩礼数不能丢,图的是个吉利。
宋氏道:“早就要来了,这不是这阵子忙吗,我们搬家的时候他们正好春种,接着插秧、割麦、夏种,他们今年也都种红薯了,家里种了三亩春红薯、五亩夏茬红薯。”
去年有了红薯种,今年朝廷在各地推广红薯,沂州近水楼台,自然是力度更大,听说为表重视,知州大人都亲自领着州府一众官员跑到乡下田间种红薯了。不过别处跟他们官庄不同,官庄去年全部种的红薯,今年就主要种的夏茬,春茬就只葛庄头那边让庄仆种了几十亩留作对比,以及也留着吃,春茬收获早。
张有喜只好抱歉道:“你说我早知道就早点儿回来了,对不住舅兄们。不过今日咱们那事情办成了,往后咱家就是城里有铺面的人家了!”
他一说,宋氏也高兴,一窝猴孩子们也高兴!腊月看着七月那颠颠的样子问她:“你倒乐呵什么呀,铺面买了,可就把你那小金镯子卖了。”
“我就高兴!”七月笑嘻嘻道,“爹答应赶明儿把那铺子送给我当嫁妆!”
腊月嫌弃的眼神看她,这小孩怎这么不害臊,跟个红薯那么大就开始盘算嫁妆,也是没谁了。
张有喜乐呵呵道:“赶明儿爹挣了钱,给你们一人陪嫁一个铺面。”
平安又来了一句:“爹,我不要铺面,我要带花园的大房子!”
腊月:“……”
行吧,自家这两个妹妹可真是没眼看了。
“对了,我哥他们知道你买铺面,叫你缺钱跟他们拿,问你缺多少。”宋氏道。
她四个兄长没分家,钱都在宋老爹手里,根据四个哥哥今日背地里算的小账,宋老爹手里如今也得有个几十贯了。
这可是破天荒的大喜事!要知道宋家人口多,一大家子人,四个儿子、十三个孙子,两个孙女出嫁了,可又娶进来六房孙媳、重孙都有三个了,再加上儿媳、孙媳和老夫妻俩,而今足足三十二口人。
虽说兄嫂们都能干,侄子们也走正道,可要养活三十多张嘴哪那么容易,因此宋家的日子一直是饿不着也富不着,吃饱穿暖就挺好,别指望发财,家中这些年并无什么积蓄,遇上侄子们娶亲喜事,说不定还得欠点小债。
可这两年宋大卖手套卖起来了,他家跟张有喜家还不同,人家人手多,妯娌婆媳、孙媳加起来十几个人,自己家人手就差不多够用的了,手套自己缝一般也不用花工费找别人,挣钱全在自己家里。两年下来,今日宋氏招待哥哥们吃酒说话,四兄弟便估算着宋老爹手里少说也得有个四五十贯了。
就这,老爷子还是抠门的不行,一文钱琢磨着掰成两半花,可若说女儿买铺子借钱,那肯定没二话。
舅兄们背地里算计老爹手里的钱好借给妹妹花,你说这事儿吧。
张有喜眼下的帐都不用算,手里除了四十两银子,家里就只有一两贯零用钱了,总得留个日常开支,不过今日舅兄们又给了两贯温锅礼,足够家用了。再有金镯金锁兑三十二贯,如此他还缺不到十贯钱。
张有喜原是打算跟他爹借的。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招了,他爹手里还有二十两,借他十两,他过后挣钱保证还不就行了。
宋氏却说道:“不如借我娘家的,到时候还也好还,你家那边总归是他们两房不太和睦,尤其你二哥建房还欠了债,欠了你大哥的钱,你去借公爹的钱,万一叫谁听见了,还不知道爹娘怎么偏心我们、背地里给我们多少了呢。”
大房二房起了龃龉,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尤其大房二房如今还跟二老住在一起,二房的新房没收拾好,天又热,还没搬家呢。
张有喜一想可也是,反正都是借钱,他爹手里的钱本来就是“黑账”,借他岳家的钱来的光明正大多了,也更好说话。
于是第二日买了几样点心,跑去岳家一趟,借了十贯钱回来。
这天晚上都准备妥当了,想着明日就能真正拥有自家的铺面了,夫妻两个一高兴,就决定给孩子们做顿好吃的。宋氏割了韭菜,泡一把娘家给的虾干,再煎几个鸡蛋放到一起,学着城里的吃法包一顿“韭菜鸡蛋角子”。
角子费工夫,宋氏揉面拌馅儿,招呼孩子们都来包,平安一听说吃饺子,比谁都积极,洗了手第一个跑进来,坐在小桌旁一本正经地等着包饺子。
可宋氏对她还真不敢指望,说来奇怪,平安真的有点随她,手拙。
腊月、七月都很手巧,腊月从小就巧,并且腊月的针线是跟耿氏学的,裁剪刺绣样样行,七月的针线又主要跟腊月学的,四五岁就会纺线,自己缝沙包、缝手绢,如今自己已经能像模像样绣个荷包、做件小衣了,缝手套更是不在话下。
唯有平安,五岁了,学着纺线那线陀子捻来捻去也转不起来,拿个针像拿着一根使不动的大棒子似的,最简单一条布边都缝不直。宋氏教女,自然不能不重视女儿们女红针线,也叫两个姐姐教平安,两个姐姐教了她几回直叹气,张有喜却还护着不让,口头禅就是:“平安还小,她才多大。”
打络子、绩麻也是如此,你说平安这么聪明的孩子,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明明那么灵巧,叫她打络子兴致勃勃,也很愿意学,可就是一动手就费劲了,最简单的一个络子教多少遍,还是打得七歪八扭,自己都懊恼。
跟她小时候一个样。
宋氏小时候学针线就学得她娘和大嫂直叹气。宋氏有时候真疑心是自己记忆出了错,明明平安才是她亲生的。
腊月和七月也洗手来包,宋氏让腊月擀面皮,决定自己教两个小女儿包,腊月刚擀好一个面皮,平安离得最近就先抢了过去。
七月没抢到,瞧着小妹妹嫌弃道:“把你能的,我看你会包!”
平安不理二姐,专心一意地左手拿着面皮,右手拿筷子小心往面皮上放馅儿,韭菜馅儿散不好夹,小孩动作又慢,却很有耐心的小心翼翼用筷子挑,一连挑了好几遍才够。
这工夫腊月已经又擀好了两个面皮,宋氏和七月一人拿了一个,宋氏有心等着七月也放了馅儿,一边讲解指点,一边把手里的面皮包成一个圆鼓鼓的小角子。
七月手快,学着宋氏的样子先包出来了,有点扁,不过头一次包也还不错了,宋氏夸了七月一句,再看平安,平安小脸上表情专注,动作慢慢悠悠包成了一个小角子,自己端详了一下,托在掌心给宋氏看。
“娘,你看我包的。”小孩笑眯眯说道。
宋氏一瞧,哎呦喂,可不容易,这小角子包的不孬,圆鼓鼓的还算端正,竟然比七月那个还像样些。
宋氏笑着夸道:“平安真棒,腊月、七月你们快看,小妹妹包的这个角子多好。”
宋氏信心大增,小女儿针线不太行,却也不完全是手笨,虽然慢,可是这小角子包得挺好啊,她又嘴刁会吃,没准将来中馈好呢!
总之身为女子,将来持家过日子,这针线、中馈何等重要,两样都不行那可就糟了,好歹有一样能行的也行啊。
宋氏扬声冲院里喊张有喜:“快来看看,你小女包的角子。”
张有喜在院里喂驴,闻言特意洗了手跑进来看看,大力夸赞:“嗯,咱们平安能干,咱们平安头一回包角子就能包这样,比一般人可强多了。”
一般人七月:……
忽然有了“一般人”嫌疑的七月看看手上的角子,铆足了劲决定包个更好的!平安受到夸奖则干劲更足,赶紧又拿了个面皮,也要包个更好的!
这边角子开始包,宋氏便打发二郎去请爷爷奶奶过来吃饭。分了家更应该孝敬长辈,吃穿只顾自己的那种儿孙要挨骂的。往常家里若做了什么稀罕吃食,宋氏就使唤孩子给公婆送去,可今晚的韭菜角子不好送,冷了不好吃,宋氏下午特意跑去老宅一趟,跟公婆说今晚过这边来吃角子,叫耿氏不用做二老的饭了。
新房子虽好,离老村子却有点远了,就这点最不方便。两个村落之间一里多路,他们现在这村子就被村民们随口叫做“新村”。整个村子大都是庄仆,彼此不太熟悉,他们买宅地的佃户只占一小半,很多人家房子没好还没搬过来,因此这边住的虽说清净,却又嫌有点太清净了。
“二郎,叫银哥也来。”宋氏嘱咐一句。
二郎答应着,说估计叫也不来。张银哥都多大人了,以前一个院里还好,现在他不好意思大老远专门跑来蹭饭了。
张春山和余氏身体健朗,虽说不图儿媳一碗角子,可有这孝心总是好的,二老也乐意溜达散步过来,跟孙子孙女们一起吃顿饭。
宋氏娘儿几个包好了角子等了一会儿,等到二老来到便开始烧水下角子。刚一进院,张春山和余氏就听说平安会包角子了。
“平安都会包角子了?哎呦,真的假的,快给我看看。”
张春山和余氏饶有兴致地围着一盖帘的角子猜了半天,哪个是平安包的,哪个是七月包的,大力夸奖一番。其实真不是小孩子包的饺子有多好,可孩子小,但凡能包一块去就值得一夸了。
宋氏煮饺子,七月烧火,腊月就用另一口锅蒸茄子,做了一个蒜泥茄子、一个凉拌黄瓜,正好配着饺子吃。
放了虾仁的“韭菜鸡蛋角子”太鲜美了,只简单放点油盐就十分鲜美,一家人陪着二老吃得心满意足。天太热,吃个饭一身汗,饭后赶紧到院里凉快。
七月拿盖帘端了几个竹筒杯子出来,先送给爷爷奶奶,笑嘻嘻道:“爷爷奶奶你们尝尝这个。”
余氏笑道:“这不是刚吃饱吗,怎么又叫爷爷奶奶吃东西,爷爷奶奶也不知有几个肚子。”
七月道:“这是当水喝的,是我跟平安我们学城里的香饮子煮出来的,叫卤梅水,喝了凉快消食,可好喝了。”
张春山和余氏被她哄得开心,便一人端起一杯,喝了一口,顿时一股酸爽直冲脑门,酸甜适口,某种特别的果香和花香交织一起萦绕口中,一下子把人从昏沉沉的暑热夏夜叫醒了似的。
余氏不禁哎了一声,放下杯子笑道:“哎呦,你们这俩孩子,又捣鼓什么呢,这个味道可真醒神儿。”
“好喝吗?”七月赶紧问。
“好喝,就是太酸了。”张春山喝了两口笑道,“爷爷年纪大了,吃不得太酸的东西,大约又是你们小孩子喜欢。”
七月说人家城里卖都是冰镇的,冰凉冰凉,喝起来更舒服,可惜她们没有冰。
腊月则说道:“爷爷奶奶你们不知道,她们两个上了香饮子的瘾了,这两日煮了好几回了,一锅一锅煮,煮坏了不好喝就偷偷倒掉。”
七月缩缩脑袋争辩:“我们没倒掉。”
腊月:“我看见了。”
七月强辩:“你乱说,你没看见。”
宋氏这两日喝小两只捣鼓的这个“卤梅水”觉得也还行,消夏凉爽,夏日里人容易厌厌的没食欲,喝这个解腻开胃,越是天热的时候喝着越舒服。
但是听着七月在那儿叽叽喳喳说什么要冰镇,宋氏不禁笑道:“你给爷爷奶奶尝尝就罢了,还敢给爷爷奶奶喝冰的?爷爷奶奶喝了冰不舒服,你爹不得揍你。”
张春山想象不出大夏天哪来的冰,七月便又现学现卖给他们解释了一番,冰窖存的或者硝石制冰,张春山琢磨着大热天吃一口冰该是多舒服凉快,尤其还配上这么酸爽的什么“卤梅水”。
不过张春山自己喝不得,却十分重视起这什么“卤梅水”来,他可没忘记,当初平安把山红果穿起来说要吃“糖葫芦”,要拿起卖,他也没当回事,还琢磨这酸不拉几的东西卖给谁呀。
结果糖葫芦卖火了,他们家还真就靠着卖糖葫芦把日子过起来了。
平安却一直歪着小脑袋懒洋洋在那儿坐着没怎么说话,张春山于是问道:“平安,怎的了,怎不说话,这卤梅水是你跟你二姐煮的?爷爷喝怪好喝的。”
“也不是卤梅水,”平安说,“爷爷,乔娘子的卤梅水里头只有乌梅和砂仁、冰糖,我们又加了东西,又加了山红果干和玫瑰花。”
“我说怎么一股子花和果子的香味呢。”余氏笑道,又夸好喝,夸两个孙女聪明,进城喝个香饮子就自己学会煮了。
“可是还不对。”平安嘀嘀咕咕说道,“这个味道还是不太对。”
什么不对呢,平安也说不清楚,就是小嘴巴隐约觉得这个味道有点熟悉,却又不太对,可小脑袋却罢工不肯帮她想起来。
尤其那个玫瑰花的味道,煮羊奶挺好喝,但是跟酸甜的乌梅、山红果的味道配起来却不太搭。那该是什么花呢,茉莉花她们已经试过了,放茉莉花还不如玫瑰好喝。
平安想了想,平日他们吃过的干花统共那么几种,平安说:“爹,你明天要进城,记得帮我买一包桂花回来。”
“平安想吃桂花糕了?”张有喜道,“爹给你买桂花糕不就行了。”
“不是,”平安摇摇头说,“我不是要吃桂花糕,我要桂花,煮香饮子。”
宋氏听了担心,忙提醒道:“你们两个可别整日瞎捣鼓,你们这个乌梅、砂仁什么的可都是药铺买来的,是药材,这药可不能自己随便乱用,有的药材相克,放在一起能药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张春山知道孙子孙女们每日晚间都要读书习字, 便叫孩子们只管去读书,他跟余氏就先回去了,正好一路散步消消食。
宋氏领着孩子们送到门口,张有喜跟着送二老回去。
月色如水, 夏夜的鸣蝉还在扯着悠长的腔调, 张有喜陪着爹娘出村拐上大路, 前边就能望见郭家村老村了。
“爹, 跟你说个事儿。”出了村, 张有喜喜滋滋道, “我在城里买了个铺面。”
他把事情一说,张春山激动得不行了,铺面啊,城里买的铺面,尽管他三儿子还在官庄佃着几亩田,可这铺面一买,就算是脱离这佃户的身份了。他的三儿子, 包括三房的孙子孙女们, 以后就不能算作佃户了!
他老张家的子孙, 终于跳出这佃户的穷命了。他果然没看错,三房的运势就是好, 分家才不到一年呢, 这就买铺子了!
“爹,这事您得先帮我瞒一下。”张有喜说道, “这事我肯定不能瞒你们二老,也想说给你们高兴高兴,但是也不想太多人知道,尤其二哥那边……”
张有喜顿了顿解释道:“我不是不借钱给他, 一来呢他也没跟我借,二来我这孩子多,大郎又不在家,我一个人养这么一窝孩子,手里没个恒产我心里不踏实。咱买田地又买不到,只好买个铺面了。”
“铺面好,铺面就很好,铺面比田地好。”张春山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摆手道,“你不用说了,我心里有数。你二哥那边,莫说跟你借钱,你大哥我都不想叫他借给他。就叫他犯犯难,他总得自己把日子过起来。”
余氏道:“分了家一家一道,你自己五个孩子先顾好了,爹娘就放心了。”
“钱够不够?”张春山问道。
“够了。”张有喜说道,“爹您放心,原本是不够的,但是已经解决了。”
张有喜骄傲了一下,他不用借他爹的钱。
…………
次日一早,张有喜进城后先跑去城东的金银铺,把金镯和金锁兑了,三两多金子换了背不动的那么一大袋子钱。
他把钱袋子扔在驴车上,随便往上边盖了件旧蓑衣,上头再扔个斗笠,家中带来的十贯一路上藏在箩筐底下,箩筐里随意堆放着蒲扇、褡裢和装水的葫芦……三个银锭子往怀里一塞,张有喜一身旧的粗布短衣,就这么赶着驴车招摇过市。
所以张有喜这会子真心觉得还是银子好,银锭子好,带这么多钱出门他容易吗。
张有喜赶车顺路接了朱中人,就去官府过契。
头一回买铺子,才知道这里头还不少道道,比如他们之前签的契书就只是约定双方买卖,正经交易则必须得用官府印制的契纸,交纳契税,过户盖章还要交一个“朱墨头子钱”,一个“勘合钱”,这两样钱倒是都不多……好在统统都有朱中人帮买卖双方搞定。
八十一贯给了铺主,又交了他该承担的契税一贯两百一十五钱,终于拿到了正经官府朱墨大印的房契。这叫红契,若是双方私自买卖没经过官府过契,便叫做“白契”,能省不少的一笔契税,但却是触犯《宋刑统》的事情,且官府不予认可,交易得不到承认和保护,所以这契钱自然不能省。
张有喜这算是第三次进官府衙门了,第一次来是给平安附籍,第二次来是知州郑大人召见,给朝廷献手套那事情,这是第三回 。房屋过契也是在公堂前面那两排长长的厢房,其中有一间专门的屋子。
哪那么巧,他们办好了契书从屋里出来,正好瞧见一行几人从大堂出来,打头一人可不正是知州大人。
郑知州大步流星走下台阶,看到的人不管认不认识却也认得他身上的绯色知州官服,纷纷避让行礼,朱中人和周家等人也闪避道旁叉手行礼。张有喜也不知该不该打个招呼,想着民不与官交,说不定知州大人早就不记得他了,张有喜便没吭声,侧身立在道旁叉手行了个礼。谁知郑知州却眼尖看到他了。
“张有喜?”郑知州看着他笑着问道,“你今日来有事?”
“见过郑大人,”张有喜忙躬身回道,“小人是来过个契。”
郑知州便没再追问下去,却又问道:“你们那棉花种得怎样了?”
“看着还行,已经结桃了。” 张有喜说道。
一问一答,郑知州并未多做停留,大步流星地匆匆往外走,在府衙门口骑上马离开了。
郑知州一走,几人瞧着张有喜的眼神便不一样了,朱中人拱手笑道:“张官人,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您跟知州大人竟也有交情?”
“嗐,我一个乡下佃户,我跟知州大人能有什么交情。”张有喜实事求是道,献手套那事儿总归是不好张扬,没献成却也没面子,张有喜便说道,“我不是卖手套吗,去年知州大人给城中厢兵配发手套,找我定的货,因此见过一回。”
不管这话朱中人和周家他们信不信,反正张有喜自己信了,可不就是这样吗。
不过几人也没再追问下去,朱中人笑着打趣道:“张大官人这话说的,您如今可也是城中有房产铺面的人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个佃户。”
众人说笑几句,从衙门出来后,卖主周家当场付给了朱中人一贯六百二十钱的中人钱,便自顾自带着钱离开了。之前那位周官人则带着张有喜和朱中人又回到铺子,当着面拿钥匙打开铺子再验看一遍,然后把钥匙交给了他。
周官人走后,张有喜按他们之前约定,也拿了八百一十文的中人钱给朱中人。
朱中人却拱手说道:“张官人,我收您个半价吧,你给我四百就好,咱们结个交情,往后您买房子置地再来找我。”
他主动让钱自然是好,张有喜连忙拱手道谢,把其中一半四串钱给了朱中人,同时自己调侃道:“朱中人您可真瞧得起我,我这一个铺子都不知怎么买的,不瞒您说还借了钱的,下回若真有发财的时候,买房子置地一准找您。”
朱中人却笑道:“那我可等着了,我有预感,张官人一准还得找我买房子置地。”
紧接着朱中人就问他,他这铺子是打算自己用,还是要出租,若是出租不妨也交给他。
这一点张有喜倒是早有打算,两间铺面,他眼下也没有这么大生意能做,自然是租出去赚钱,不过他秋冬还要卖糖葫芦、手套,虽说用不着占着这么大铺面,摆个摊更划算,可一家人风里来雨里去的,二郎和银哥又在这城中上学,若是能有个落脚点就方便多了。
张有喜就把这意思说了,他想把前头这两间门面租出去,后头两间小屋和院子,他想自己留着用,这也是他之前特别看上这铺子的一点,家里人落个脚、存个货,也不用每日带着货品来回跑了。还可以做个饭,几人有个吃饭地方,也不用每日街上买着吃,包括二郎和银哥晌午也能过来吃饭休息,又能省一笔钱。
关于这点张有喜都已经琢磨好了,指着跟朱中人说道:“你看我把这铺子后门锁上,不耽误他前头做生意,后头院子我开个侧门出入,互相也不影响,只是他若要需用库房、住人,可能就不行了。”
“还有一点不情之请,若是可以,我这铺子托您尽量给我租个干净些的买卖,似那等杀猪宰羊、脏臭难闻的生意我不想要。”
一来他也是做吃食的,肯定忍不得脏臭,二来人毕竟迷信,张有喜觉得铺子里杀猪宰羊总有些伤阴德之嫌,他虽然不曾吃斋念佛,却也不想自家铺子给人拿去做这些用处。即便这些行当租铺面加钱他也不愿意。
朱中人满口答应,做生意开铺子,各样需求的都有,自然有人前头铺面就够了,还不想要他后头的小屋呢,能少一点租钱。于是他这桩买卖朱中人就算接下了,两人拱手告辞。
朱中人一走,张有喜立刻锁上铺子的门,跑去杂货店一口气买了四把铜锁,把铺子里头的锁全都给换了。
这一番忙碌日头过晌,下午他还得接二郎和张银哥放学呢,也不值当再回去,便去街上随便买几个菜肉馒头吃了,顺路杂货店又买了笤帚、簸箕。
回来歇个晌,下午下了凉,就去跟王厨借了盆和抹布,反正闲着也没事,他干脆把这铺子仔细打扫一遍。
王厨跑来里外转悠参观了一遍,拱手跟他恭喜道:“你老弟有能耐,往后我都不能叫你张老弟了,得叫你张大官人了。”
张有喜调侃:“那我也叫你王大官人?王大官人你可算了吧。”
两人说笑一番,张有喜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弄得自己满意了,寻思着今日铺子买妥了也得庆祝一下,从王厨食肆里买了一条红烧鱼、两斤卤的羊头肉,瞧着天色便打算早早去接两个孩子放学。
赶着驴车走出一段,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女儿要的桂花忘了买。赶紧调头回去,买了桂花又顺路跑了一趟药铺。
记得这家药铺他还来过的,可不就是带平安进城来办理附籍那回,铺子里有个摇头晃脑跟他背医书的小学徒。于是张有喜进了药铺一瞅,奔着铺子里年轻的抓药伙计就过去了。
小学徒如今长大了不少,正经穿个青布直裰站在那里,殷勤招呼道:“客人抓药?”
张有喜拱手笑道:“想来请教一下小郎中,您可否帮我看个方子?”
小伙计一伸手:“拿来看看?”
张有喜哪来的方子呀,他就没写,忙解释了一下,只说家中女儿们贪嘴,在家煮卤梅水乱加东西,他不放心特意来问问。
“乌梅、砂仁、冰糖,她们又自己往里头加了山楂、茉莉花、玫瑰花和桂花,反正就是乱加一气,您帮我看看,可别有什么药材禁忌、相克的。”
小伙计便说都是些寻常可食之物,不过虽说药食同源,但却也不能自家乱煮一气,沉吟道:“你里头再加个甘草吧,甘草和百药,用以调和药性,味道也甘甜。”
张有喜立刻说那就买点甘草,小伙计却又不放心自己似的,又去问了柜台里的老师傅,那师傅见都是些生津化湿、消食开胃的药材,便又给加了个陈皮。
宋氏知道铺子买妥也十分高兴,在家准备了几样小菜,平安爱吃的虾仁炖冬瓜,七月要的咸鱼炖茄子,还有麻汁豆角和凉拌萝卜丝,张有喜再拿了红烧鱼和卤羊头肉回来,夏日天热又不能放,于是这一晚的饭菜便格外丰盛了些。
宋氏在请公婆过来吃和送过去之间犹豫了一下,她今日不曾提前说过,耿氏那边恐怕已经做饭了,不好再请公婆过来。宋氏便拿两个盘子拨了一些菜,红烧鱼不好弄便罢了,虾仁炖冬瓜和咸鱼茄子拼一盘,卤羊头肉和麻汁豆角拼一盘,放在篮子里拿碗扣上,使唤七月和平安给爷爷奶奶送去。
小姐妹俩拎着篮子来到老宅,一进门耿氏便笑道:“又来给爷爷奶奶送菜,你家今日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七月便抿嘴笑着说她娘今日得闲做了两样菜,谁知她爹从城里回来又买了点,弄重了。
耿氏接了篮子一看,四样菜呢,心说三房果然能挣钱,三弟妹也舍得,整日吃的这样好。
耿氏笑道:“这么多菜,你俩别回去了,大伯娘做了烙饼,煮了小米粥,你们就在大伯娘家吃吧。”
俩小孩笑嘻嘻说不了。张春山和余氏自从昨晚得知三儿子在城里买了铺面,两人都高兴得睡不着觉,昨晚刚在三房吃了角子,今晚孙女又送菜来了,老夫妻俩自然是心情更好,乐得合不拢嘴。
张春山拉着平安问这问那,关切地问她今日在家干什么了,晌午吃的什么,嘱咐她好好吃饭,又问她学会认多少字了。
这个问题有点难,平安说:“爷爷,我不知道我认识多少字了呀。”
张春山立刻说道:“那就是很多很多了,数不清了。我们平安这么聪明,一学就会。”
余氏叫两个小孙女:“你们怎又送这么多菜来,跟你娘说,不用什么都想着我们,爷爷奶奶又没缺着。”
七月说:“奶奶,您不缺是您不缺,大伯娘肯定不会给您缺着,不过我娘送那是我娘的孝心。”
说得余氏满心里熨帖。
要说分家以后哪点不好,张春山和余氏觉得就是三房搬家远了点。三房一搬出去,三房的孙子孙女们不能每日在跟前儿了,尤其两个小孙女,那就是张春山的心肝肉,开心果儿,一天看不见就总觉得缺点儿什么。
好在儿媳有心,经常打发两个孩子来送这送那的,若是接连一两日没来,张春山自己就该跑去看看了。
余氏叫俩孩子就留在这吃吧,俩小孩说娘等她们吃饭,回家吃了。陪爷爷奶奶说了几句话,等着耿氏腾盘子。
耿氏自家做的蒜泥豆角和炒韭菜,看着也没有什么好给回去的,便把刚做的白面单饼拿了两张,连盘子放回篮子里给俩孩子带回去。
七月和平安走后,耿氏笑着冲东厢房喊了一声:“银哥,你三婶送了老些子菜来,吃不完了,你过这边来吃吧。”
张银哥不好意思,说不了,他娘已经做了。耿氏便说道:“天热吃不完回头再坏了,你这边来帮忙吃,你家做的叫你爹娘使劲吃。”
张金哥心里感激,招手叫张银哥过来,张银哥跟吴氏说了一声,便跑去堂屋吃饭了。
东厢房剩下张有福和吴氏两人吃饭,吴氏叹气道:“你说三房哪来的那么多钱,整日好吃好喝的,三弟妹吃穿上头可真舍得。”
张有福埋头吃饭没理她。
分家时间一久,吴氏才慢慢回味过来一个事,他们二房没人挣钱!
老张家这一大家子人日子为什么能好过起来了,谁挣钱,老三挣钱呗,老三带着几个大孩子挣钱,带动的老四张有良都挣钱了。所以除了老三自己,如今大房有张金哥和张小鼠挣钱,三房就算大郎从军走了,也还有腊月挣钱,就他们二房不光没有挣钱的,还一个上学花钱的。
原本以为分了家他们二房负担最轻、日子最好过,可结果呢,竟然是他们二房最没有底气。
吴氏不禁懊悔,越发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把大儿子过继给大房是不是错了,懊悔算错了账,如果张金哥没过继,眼下张金哥做生意挣钱,张银哥上学花钱就不用愁了。她自己家务活、针线活样样行,她又会织布,会过日子,张有福干点儿田里的活,家里日子一准比现在好过。
每每想到这些吴氏忍不住就埋怨,埋怨张有福没本事,埋怨自己命不好,三房里头老大有家产、老三有本事,可她嫁的二房又没本事又没家产,她还把能挣钱、能撑门立户的长子给过继出去了。
吴氏心里那个滋味呀,都不知道该埋怨谁了。
张有喜和宋氏眼下其实也不敢怎么舍得了,买完这铺子,再交了契税,家里可就只剩下三贯来钱了。就这还幸亏宋氏娘家给了两贯温锅礼,要不然他们眼下就该借钱花了。家里总得有个日常开支不是?
眼下先花着,日常开销够一阵子了,话说以前家里穷的时候,一大家子一年的日常开销也没有一贯钱。
所以眼下张有喜就很关心朱中人什么时候能帮他把那铺子租出去,他就有钱用了。
今日的饭桌话题自然是买铺子的事,对一家人来说都是个新奇经历,张有喜把前后程序跟宋氏和孩子们讲了一遍,啧啧感叹道:“你说人家那钱挣的,那位朱中人,今日一下子就空口白话地挣了卖家一贯六百钱,又挣了我四百,两头赚,就这还是让了我半价的。”
“左手帮我买进来,右手就要帮我租出去,等租出去了他又能挣上一笔。”
七月立刻问:“爹,那你不能去当中人挣钱吗?你也去。”
张有喜无奈地看了漏风棉袄一眼,说道:“你当你爹是万能的呢,你爹三头六臂,什么都会。他这一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历来这能当中人的都不简单,地头人面样样熟,明道暗道都走得通,人家能空口白话挣这个钱,就得有这个本事。”
七月立刻开始琢磨她能不能也学着当中人。
张有喜道:“二郎,咱那铺子离你们学堂也不算远,等我这几日把后头那两间屋收拾一下,添个床,添个桌子、炉子,你跟银哥晌午就能去歇个晌了,自己勤快的话还可以做个饭吃,省得你们在学堂里吃饭歇晌不方便。”
二郎点头说道:“爹,娘,你们还是给我带饭吧,这阵子我晌午带钱买饭吃,银哥还是自己带饭,我们俩吃不到一块去,我买了饭叫银哥吃他也不能天天好意思吃,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学堂都是附近学生多,像二郎和张银哥这样路远就自己带个干粮,晌午学堂给提供点热水,就在学堂吃了,不过现在这暑热天气,带饭怕放馊了,宋氏和张有喜就每日给二郎几文钱叫他随便买个饭。
不用问张有喜都知道,他二哥盖房子手里拮据,哪里舍得钱给张银哥买饭。
张有喜道:“那大热天饭馊了也不能吃啊,整日光带个烙饼什么的,菜又不好带,你们正在长身体呢怎么行。往后你还是买点儿,银哥他带饼子,你就买个汤、菜跟他一起吃,饭要是馊了你就不许他吃,拿回家来喂猪。”
大人怎么都行,小孩子怎么能行呢,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像二郎和银哥这么大正该能吃能长的时候,读书上学本来就很累了。
张有喜懒得多管他二哥两口子,不过贴补侄子几顿饭他还是能行的。
二郎却说道:“其实爷爷和大伯私底下会给银哥一点零花钱,不过他不舍得用,他自己攒着了,留着买个笔墨纸张什么的。”
“你大伯可真是个老好人,他也不容易了。”宋氏道。
张有田和耿氏虽然厌恶二房,但对张银哥却肯顺手照顾一下,还不是为了张金哥。张有田给张银哥塞零花钱也是聪明做法,他不给,张金哥不忍心亲弟弟受屈,也要偷偷给的,那还不如他来给,还能叫嗣子心中感念。
过继的不好相处,难免隔着点什么,可张有田和耿氏夫妻两个心眼好,人也拎得清,自然就能慢慢把嗣子的心给捂热了。
有一说一,张金哥这孩子心思正,知道进退,跟张小鼠兄妹感情也十分不错,两人一起风里来雨里去做生意,真比人家亲兄妹还好。等张金哥成婚再娶了耿氏的娘家侄女,大房这一家人不就真正过到一起了么。
天太热,饭后一家人跑去院里摇着蒲扇纳凉,张有喜端了半碗麸皮去饮驴,宋氏就叫孩子们点艾草熏蚊子。
小两只却不怕热似的,又跑去厨房捣鼓她们的“改良版卤梅水”。饭前七月就把乌梅和砂仁泡上了,今天刚得了她爹药铺里买来的甘草、陈皮,平安要的桂花也买来了,俩小孩就一股脑都放进去了。
几样料子放进砂锅里煮开,七月掀开锅闻了闻,跟平安说道:“闻起来味道不错,不知道喝起来怎么样。”
平安也嗅了嗅鼻子,放这个桂花的味道好像比玫瑰、茉莉闻起来更好,至于那甘草、陈皮她以前也没吃过,迫不及待想尝尝。
不过刚煮开太热了,没法喝,平安跟二姐说:“给它放着吧,等凉了再来喝。”
七月包着抹布小心把砂锅端到旁边灶台上放凉,平安拿水瓢舀了点水洒在灶膛门口,仔细灭了火星,小姐妹俩出了厨房一起去东屋读书,二郎小课堂要上课了。
这俩为了吃还真是乐此不疲。宋氏进来检查了一下,见火灰都浇灭了,东西也放好了,放心地也跟着去东屋。
晚间睡觉前,小姐妹俩端着油灯溜进厨房,平安拿勺子舀一点在碗里先喝了一口,还温热的,不过味道终于跟她想要的差不多了。
“怎么样?”七月把油灯放好,也拿碗舀了点尝尝,眼睛一亮小声惊呼,“好喝!这味道比乔娘子的卤梅水可好多了。”
“平安你嘴真刁!”七月真心夸道。
平安不想理二姐,有这么夸人的么。
“就是要放桂花,比玫瑰、茉莉好喝。”平安道。
两人一人喝了小半碗,七月咂咂嘴说道:“这个酸甜味道可真足,不过我还是不喜欢里头这个辣滋滋的味道,应该就是那个砂仁。”
“我也不喜欢。”平安说,“二姐,咱们把那个砂仁不要了吧。”
“可是卤梅水里头除了冰糖统共就两样,咱们再给它去一样。”七月纠结了一下说,“下回再煮把砂仁去掉试试。”
反正她们不喜欢,管它怎么煮,好喝不就行了吗。
“还有那个陈皮别放太多了,少一点就行了。”平安说,这个陈皮味道太重了她也不喜欢。
“你们俩又干什么呢!”腊月的声音在院里道,“还不赶紧刷牙睡觉,两个小馋丫头。”
小姐妹俩对视一眼,哼,不给大姐喝!
于是午饭后俩人又煮了一回“去砂仁版”,晚饭后二郎小课堂开始,七月和平安的“去砂仁版改良卤梅水”也放凉了,尝了尝很是满意,果然没有砂仁她们更喜欢。
两人拿竹筒杯盛了几杯,端去东屋跟爹娘、哥哥姐姐献宝。
宋氏尝了一口惊艳,毫不吝啬地给两个女儿翘起大拇指:“好喝,我没喝过乔娘子那个卤梅水,但是我觉得你们煮的这个太好喝了。”
“比乔娘子那个好喝。”七月自信说道。
二郎上了一天学,回到家精神都有点乏了,喝了一口眼睛一亮,一口气干了,放下小竹筒杯子夸妹妹们:“好喝,能干!你们这个怪提神的。”
平安和七月得意洋洋。就是遗憾没有冰,拿冰镇一下,那不知道得多好喝。
张有喜这阵子原本打算打井的,眼下是不行了,他没钱了呀,只好决定往后推推,秋末再说吧。张有喜道:“小孩子少吃冷的。等咱家打了井,你们夏天喝香饮子,放井水里拔一下就行了,不比冰镇的差。”
关于香饮子,腊月是最有发言权的,她在城里喝过的最多。腊月慢慢悠悠喝光了一杯,笑道:“七月,我觉得你们这个真能拿去卖了,一准很多人买,这个喝起来比吃糖葫芦还上瘾。”
七月大为感动,终于有人支持她去做生意挣钱了,大姐支持她去卖香饮子了!
七月拉着张有喜扭成麻花,撒娇道:“爹,我就去卖这个卤梅水行不行,正好你每日送二哥上学,你就把我带去,放了学我再跟你们一起回来。”
张有喜也觉得这东西好喝,但就这么一种香饮子大老远跑去城里卖,似乎不太行。
张有喜琢磨了一下说道:“你就这一种,你看乔娘子那摊上十几二十种香饮子,她都在那武曲街卖了多少年了,你学了她的卤梅水,加了点东西煮了又拿去跟她抢生意,这能好吗?再说估计你也卖不过她。”
七月哀怨了一下,平安却仰着小脸说道:“可是爹,那咱们上回吃的那个,冰雪冷元子,不也就只卖那一样吗,你还说他成本就一点点钱,肯定很挣钱呢。”
“说是那么说,卖的少不值当的。”张有喜道,“再说你二姐才十岁,真敢让她一个小孩进城做生意?回头人家连她都拐去卖了,要不……”
他想了想说:“要不你们把这方子卖给乔娘子试试,她若不买,那我们下一步再考虑自己卖,那她也不好说我们跟她抢生意了。”
腊月笑道:“爹,你卖方子挣钱上瘾了吧,乔娘子可不是崔老夫人,乔娘子就是个做点小生意的寻常人,她能出多少钱啊。”
张有喜道:“问问再说,我也没指望卖她多贵,她若不买,那以后若咱们真要自己卖,她也不能说什么了。”
“你们这个也别叫卤梅水了,”宋氏笑道,“你们这里头除了一样乌梅,别的都不一样了,连砂仁都去掉了,根本就不是卤梅水了。”
关于这个七月是想过的,嘴快说道:“咱们可以叫酸梅水。咱们这个加了山红果,酸甜更足,就叫酸梅水。”
平安说:“酸梅水不好听,二姐我知道,它叫酸梅汤。”
作者有话说:
平安要换地图喽!
第64章
两个小孩要求不高, 七月说乔娘子若能给她们两贯钱,她们就把这酸梅汤方子卖给她。
大姐说得对,乔娘子毕竟是个做生意的小摊主,跟崔家那样的人家不能比, 所以总不能不切实际地幻想也能卖像糖葫芦、羊奶方子那么多钱。
至于平安, 平安毕竟才五岁, 对钱原本也没有什么太具体的概念, 对平安来说, 她们就是煮了个好喝的香饮子, 自己喝着高兴,还能卖钱那就更高兴了。既然二姐说两贯钱,那应该就可以了。
于是腊月问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卖?”
“就那样去卖啊,问她买不买不就行了。”七月理所当然道。
小孩到底是小孩,腊月挥挥手说道:“行了,你靠边吧,我去帮你们卖。”
两贯钱, 腊月心说, 她两个妹妹还真傻乎乎的可爱。
既然如此, 张有喜便决定明日全家都进城去玩,反正这时节也没什么大活儿。不光是这个“酸梅汤”的事情, 主要是他们家刚刚买了铺面, 他想带孩子们,尤其是带宋氏去亲眼看看, 高兴高兴。
于是孩子们读书学习,张有喜便自己跑了一趟老宅,告诉张银哥明早还是他送他们上学,顺便陪爹娘说会儿话。如今他们搬了家不住一起, 张有喜一去,张有田和张有福也来堂屋一起说话,三兄弟难得的闲话家常。
等张有喜一走,张有田送他出来嘀咕道:“老三这阵子又捣鼓什么呢,整日往城里跑。”
张春山心知张有喜忙铺子的事,便说道:“带孩子玩呗,顺便接送银哥和二郎上学了,他那性子你还不知道的,在家蹲不住。”
不是非得连自家儿子都瞒着,张春山其实有点担心,老三这两年路走得太顺,风头太盛了。尤其为着做手套的事,老三两口子在村里都成了村民巴结的对象,如今在村里,就连里正瞧见张有喜,都老远笑脸相迎地打招呼。
总归还是住在村里,人不能太冒尖,锋芒更不能太露。
既然是全家出动,次日一大早一家人就起来收拾了,宋氏把羊喂了,鸡喂了,院里院外瞧了一遍,瞧着都妥当了,才放心出门。
“咱们家是不是得养个狗。”锁门的时候宋氏说道。
“我也在想呢。”张有喜道,他们住的离老村子太远了,新村这边很多住户还没搬进来,村里随处可见建房工地,人气不够旺,邻居又不够熟悉……总之他也在考虑养条狗看门。
这个提议得到了四个孩子的一致赞成,尤其平安,一路上都在想着小狗,小狗狗呀,软乎乎毛茸茸的,肯定很好玩。想得太投入,以至于连二姐跟她说话都没注意。
“平安?”七月叫她。
“嗯?”
“你想什么呢,跟你说话也不理,”七月道,“愣愣乎乎的。”
平安老实回答:“想小狗。”
一车哄笑。
赶车到老宅,张银哥背着书袋正在大门口等他们,老远便听见一家人的欢笑声。
“三叔、三婶!”张银哥先问候长辈,爬上驴车问道:“你们说什么呢,笑得这样开心。”
“平安在想小狗,都想得愣神了。”七月说着忍不住又笑。
张银哥其实有点不能明白他们笑什么,平安想小狗怎么了,值得笑成这样?但是张银哥很是羡慕三叔三婶家里的气氛,哪像他们家,爹娘整日吵架。
听七月说完原委,张银哥实事求是说道:“三叔三婶要养狗看门,那肯定养个大狗啊,养条小奶||□□什么用?”
平安一听:“!”
不,不要!就要小狗!要大狗干什么呀,大狗怪吓人的,她就想要一只软乎乎的小狗狗!
农家少有养狗养猫的,怎么说呢,带嘴的都要吃东西,以前连人都吃不饱了哪来的粮食养狗啊。所以村里想找条狗养还真不太容易。宋氏便说,等抽空去叫她二哥给找一条,二哥是当猎户的,猎户们喜欢狗,宋二自己就养过一条很凶的猎犬。
二郎道:“猎犬可凶,我记得二舅舅那条猎犬除了自己家人,旁人谁去谁咬,汪汪汪地咬个不停,邻居一天去三遍它还咬。”
宋氏说道:“你二舅那狗通人性的,它认得自家人。”
张有喜则说道:“这看门的狗就得凶一点,不然还指望它看什么门。”
平安听着爹娘讨论傻眼了,猎犬啊,大狗,都能抓兔子的,那她的小狗狗怎么办?
“娘,”平安开始学二姐撒娇扭麻花,拉着宋氏可怜巴巴地央求,“我要小狗……”
“要,要小狗。”宋氏还没说什么呢,张有喜先撑不住了,忙说,“咱们养一条大的看门,再养一条小的给你们玩。”
宋氏无奈道:“狗总归是畜生,有野性的,你们当什么好玩的呢。”
“养熟了就行。”张有喜道,这么一想,大狗会不会怕养不熟?家里弄一条养不熟的大狗可不行。
七月却在担心另一件事情,琢磨道:“可是咱们家哪儿还能盖个狗窝呢,盖跟鸡圈邻墙?”
二郎憋笑:“那不正好鸡飞狗跳?”
七月一想也是,这鸡和狗怕不能和睦相处的。
…………
把两个学生送到学堂,张有喜赶着驴车带宋氏和三个女儿去看铺子,他停好驴车,打开门带她们进去,转了一圈不无得意地问道:“怎么样?”
实话实说,宋氏感觉不怎么样。
主要是就这么两间屋子,也就跟他们家两间厢房那么大,竟比他们家整个宅子还贵了一大截?不过转念一想,他们家在城里拥有价值八十一贯的铺面了,宋氏又觉得高兴起来。
“前边租出去,到时候这道门封上,院子这边开个侧门。”张有喜带着宋氏进去,两人开始琢磨怎么改建一下后院、屋里怎么添置,宋氏问哪里支锅,要做饭这也没有厨房呀。
张有喜说城里都不怎么用柴火灶了,很多人家用的石炭,黄泥炉子。这么一说宋氏就懂了,她大哥那茶寮子里也用黄泥炉子,便琢磨可以挨着西墙搭一个小棚子当厨房,炊饼馒头什么的就在家里做好带来,这边能煮个粥、烧个汤就行了。
总之能叫家中两个学生和几个进城来做生意的人吃上饭、有个地方落脚休息,这就比以前强多了。
两个大人忙着商量这些,腊月就带着两个妹妹去“卖方子”,路上嘱咐两个妹妹多喝香饮子、少说话。
她们一早来时用平日带水的葫芦装了一葫芦酸梅汤来,腊月就叫平安先拿着。
乔娘子见到她们十分热情,说好些日子没瞧见腊月了,腊月笑着说可不是么,年后她就没进城来过。
姐妹三个先点香饮子,七月点了个荔枝膏水,平安冲着梅花鹿的“鹿”字要了个鹿梨浆,腊月则有意点了个卤梅水。
“我得请五娘子尝尝这金橘团,还是五娘子给我的建议,放了薄荷叶确实不错。”乔娘子道,特意盛了一碗金橘团递给平安,橙红色的饮子里缀着一小枝碧绿的薄荷头,看着十分清爽。
平安喝了一口,点头说好喝。鲜薄荷叶的味道会让饮子更清爽一些。
“她就会吃,我这两个妹妹整日就喜欢捣鼓吃食。”
腊月尝了那卤梅水,觉得实在是比两个妹妹煮的差了太多,甚至都不是一个味道,腊月笑道,“对了乔娘子,她们两个在家里也自己捣鼓香饮子,还真煮了一样味道不错的,非要拿来跟你显摆,只是天热温吞了,你加点冰进去尝尝。”
腊月便叫平安把那葫芦递给乔娘子,乔娘子接过来,倒了半碗出来闻了一下,层层打开被子裹着的藏冰的小箱子,舀了几块碎冰放进碗里。她摇晃着那碗,等到冰差不多化进去了,小口品尝起来。
“好喝!”一口酸梅汤入口,乔娘子立刻说道,“当真是两位小娘子煮的,这味道酸甜适口,怎么煮的?”
“嗐,她们两个可不就只会吃,整日就琢磨吃了。”腊月笑着道,“七月嚷嚷着要跟你学,叫我带她进城来卖香饮子,这么点小孩一脑门子挣钱,我昨晚还说了她,她才多大想什么好事呢。”
听话听音,乔娘子自然也明白腊月言下之意,却摇头说道:“不是我说,这香饮子可不好卖,你看我这摊上这么多种,冬日有冬日的种类、夏日有夏日的种类,每日从早到晚,也就挣个辛苦钱。”
“听见了吗?”腊月点着七月的脑门笑道,“你当做生意挣钱那么容易呢。”
乔娘子细细地品着碗里的饮子,琢磨这里头用的什么物料,可各种物料煮在一起,葫芦里倒出来的又只是汤水,没有一点料渣,一下子还真不能确定。再说这煮饮品,料子是一方面,用量、火候、煮制方法也是一方面,要不怎么说各家用的同样的三味料子,煮出来的卤梅水却不尽相同呢。
乔娘子也笑道:“四娘子,不如你把这方子告诉我,往后只要你来,我便请你喝香饮子,都不要钱,你看可好?”
七月何等聪明,这下明白乔娘子虽说觉得好喝,可根本就不打算花钱买,七月心中有些不服气,反正她是小孩,便装傻卖乖地说道:“乔娘子你看,大姐欺负我,她自己就能进城卖糖葫芦、卖手套,我说我也要进城做生意挣钱,她就嘲笑我。我不管,我就要进城来玩,就要卖这个香饮子。”
“你当进城是玩的呢,我整日那么辛苦。”腊月道。
腊月默契地扯开了话题,三姐妹喝完香饮子便离开了,乔娘子也没再说什么。
等她们走后,乔娘子端着碗里剩下的一点细细品味,主料应该有乌梅,可酸甜的味道更甚乌梅,果香浓郁,她回去得琢磨琢磨用的什么果子。
没几日,乔娘子摊上便新推出了一种乌梅饮,用料就是山楂和乌梅两样,这是后话。
姐妹三个回到铺子里,爹娘还在后院,天热,三人就站在后院屋檐下拿斗笠扇风。
“怎么样,死心了?”腊月笑嘻嘻问七月。
七月:“哼!”
只有全程状况外的平安问道:“大姐,你不是说要卖方子给乔娘子吗?”
“小笨蛋,人家不想花钱买。”腊月笑道,“那我还不想卖呢。”
原本她也没打算卖,腊月虽说年纪小,可这两年在城里做生意也历练颇多,她就猜到乔娘子不会舍得花钱买的。也就她爹厚道过了头,怕一条街面上不太好看,不过这下乔娘子也没话说了。
腊月说道:“你俩回去再琢磨琢磨,怎样做的更好喝,用多少料子你们得记准了,固定下来,不能随意添减,做出来的香饮子要能保持味道一样。”
七月眼睛一亮,忙问道:“大姐,你觉得我们能卖?”
“我觉得能。我们卖糖葫芦就能挣钱,这个酸梅汤应当也能挣钱。”腊月说道,“反正我们就试试,又没有多少本钱,你们自己不都说了吗,一小把料子煮一大锅。”
“就是就是!”平安用力点着小脑袋说,“水又不要钱!”
七月说:“我也觉得,另外我还觉得,我们那羊奶也能卖,我煮的羊奶那么好喝,一准有人买,可就是我们没有那么多羊奶。”
“我们家羊奶当然好喝。”腊月琢磨道,“可是羊奶跟你们这个酸梅汤不一样,羊奶不好弄,没有那么多奶,关键是羊奶还容易坏,这大热天挤出来一会子就坏掉了。”
张有喜和宋氏从后院出来,居然发现自家三个女儿凑在一起十分认真地在讨论生意经……张有喜看看宋氏,宋氏看看张有喜,他们到底是怎么养出来三个财迷的?
“其实城里有卖牛乳的。”张有喜接了一句,“哪天给你们买点尝尝,不过价格可贵,你们要是用来煮了卖,那成本就太高了,又容易坏,卖不掉你们就得赔钱。”
“那我们冬天卖?”七月问。
“冬天,”张有喜沉吟道,“冬天再说冬天的话。你等我忙过这一阵子。”
其实之前七月嚷嚷卖羊奶,他就想到了一个法子解决羊奶来源,不过眼下说这话还太早了,没的说出来叫三个财迷女儿等不及。
接下来张有喜打算花几天时间改建一下铺子后院,可以考虑让七月卖个试试,正好腊月眼下也没什么事,冰好办,城里有地方买,但是酸梅汤在哪里煮?
张有喜一问,七月本能地就想说当然在家里煮啊,煮好了用驴车送来……可这不是糖葫芦,汤汤水水的不好运吧?
“可以用乔娘子那样的大铜壶。”腊月道,“不过我觉得怪麻烦的,咱们还是弄个炉子,就在这边煮方便,反正咱们本来也得买炉子做饭。”
张有喜便开始考虑先去买个黄泥炉子、买锅和壶。
他们家真是,有了想法忍不住地就想折腾,算算也得不少成本了,话说他手里可没多少钱能折腾了……宋氏便说其实旁的没必要花太多钱,就是后头屋里添个桌椅板凳,宋氏又提了一下后院眼下首要是先开个侧门,先开个侧门出入方便。
平安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烈,人小插不上话,就歪着脑袋蹙着小眉头坐旁边听着,好歹等他们讨论差不多了,平安赶紧举手发言:“还有还有,爹,你多弄点儿那个竹筒杯子吧,咱们就用那个杯子卖。”
“行啊。”张有喜点头,反正竹筒便宜还好用,味道清香,比买瓷碗来的便宜不说,还不怕摔。
平安还没说完呢,一口气说道:“咱们再弄点儿吸管,让客人用吸管喝,不然那杯子大家用来用去的,我怕它脏。”
“什么吸管?”腊月问。
“麦秆呀,”平安说,“二姐知道的,咱们看场时候就用麦秆当吸管喝水。”
她一说腊月就明白了,用麦秆喝水呀,村里小孩子差不多都这么干过,以及,芦苇秆子也行。芦苇秆粗一些,也更结实一些,只是麦秆更容易得。不过小孩子们用麦秆喝水主要是好玩,还可以用来喷水玩,谁可没想过用它来卖香饮子。
“你这主意不错。”腊月点着平安白嫩的脑门笑道,“这法子新鲜,怎么想出来的?”
用吸管喝水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吗,这还用想。平安说道:“我,我就是觉着干净。我每次去乔娘子那里喝香饮子,我都怕她那个碗,别人用过了没洗干净,那可太脏了。”
所以她每次都要亲眼看见乔娘子用的是桶里新拿出来的碗,但是乔娘子摊上统共那么多碗,街市用水不便,乔娘子也只一桶水洗碗。有一说一,乔娘子这就已经算是讲究了,似西市那些卖大碗茶的摊子都有不洗碗的,反正喝茶的碗也看不出来脏,喝大碗茶的多是些扛活卖力气的乡民粗汉,也不讲究,走了一波客人下一波继续用。
但是平安去喝香饮子,忍不住就会想那碗是不是旁人刚用过的,会不会没洗干净。并且不光香饮子,她去食肆吃饭,也忍不住担心那碗筷是旁人用过的,没洗干净怎办?所以每次平安都要自己倒点茶水冲碗、冲筷子。
没法子,人家是个爱干净的讲究小孩啊。
可她这么一说,腊月和七月沉默着对视一眼,忽然都有点膈应了。
没人说出来也就罢了,叫平安这样一说……腊月懊恼道:“你这小孩,你讲究可真多。哎,咱们以后还是自己做饭吃吧。”
“也不是。”平安缩着脑袋嘿嘿笑道,“但是外面卖的菜好吃啊,其实我想自己带个筷子。”
腊月:“……”
张有喜道:“以后咱家在这里有地方了,咱们可以拿自家的盘子端回来吃。”
对呀,平安眼睛一亮,可以叫他店里做好了,拿自家的盘子碗去装。
可说归说,起码今日他们碗筷盘子什么都没有,晌午一家人还是得去外面吃。夫妻俩带着仨孩子去对面王厨的食肆里吃饭,爱干净的一家人却总是忍不住去想平安刚才说的那些,忍不住就想王厨的碗筷会不会没刷干净,然后就忍不住有点膈应了……
这还怎么吃!
“都怪平安!”
这么点小屁孩也不知哪那么多讲究。腊月自己好笑地白了小妹妹一眼,跑堂送上一壶茶水,腊月又跟跑堂要了一壶开水,拿开水把碗筷仔细烫了一遍,心里总算觉得放心些了。
饭后回去歇了会儿,午后下下凉,张有喜便赶着驴车出门采买,先跑去木匠坊定了两张木桌、几个凳子,西市买了黄泥炉子和水桶、锅子,还有两筐石炭,再去买腊月要的那一套,铜壶、漏勺、大阳伞……一个多时辰后才回来,背后的衣裳都叫汗洇湿了。
“这怎么什么都得买,跟安个家似的,加上你们要的卖香饮子的那些,”张有喜抓着装水的葫芦咕嘟咕嘟灌下一葫芦水,慨叹道,“再这么买下去,你爹可真没钱了,家里买完铺子统共还剩三贯多钱,今一天就花掉一贯多,尤其那两个铜壶贵,你们这酸梅汤若是不挣钱,咱家接下来两三个月就该没钱花了。”
三个女儿很不捧场地哈哈笑,气得张有喜说她们小没良心,平安瞧他热得那样,就拿个蒲扇跑来给他扇风,张有喜老怀甚慰,还是他家平安心疼他。
所以为了省钱,破墙开侧门他也自己干了,自己都弄好了,请木匠来给装个木门了事。
回家张有喜做了二十个竹筒杯,腊月则带着平安和七月拿家里准备打草垫子的麦秸做“吸管”,把麦秸剪去节,剪成差不多的长度,也不知道好不好卖、能用多少,反正麦秸不值钱,农家有的是,就先剪了插满两竹筒杯子。
两日后,朱中人来找张有喜,告诉他有个外地来开潞绸铺子的客商想租他这铺面,他那铺子只一个掌柜、一个伙计,伙计还是他自家小舅子,他那货品也不多,也就那么十几种花色的绸布,每样备上个几匹,因此也用不着再租个库房,晚间他跟小舅子便打算支个卧榻就睡在铺子里,一来看守,二来还省钱。
张有喜一听,挺好,双方都满意,由衷地恭维了朱中人一番。因着不租后边库房,就比王厨那铺面便宜了一些,双方谈妥了每月四百五十文租钱,如此每年五贯四百钱,按照规矩先给付了三个月的。
张有喜拿到一贯三百五十钱的租钱松口气,他八十一贯花出去,好歹见着回头钱了。关键是他眼下手中银钱不足,这笔租钱也能救个急。
如此忙碌了整整三日,五黄六月天,张有喜那后院收拾差不多了,三姐妹的酸梅汤摊子也正式开张了。就这么一样饮子,也没弄什么招牌,一张长木桌,一把阳伞,连凳子都省了,张有喜去街上找卖字的秀才给写了个茶幡子挂上,上面简洁明了就写着三个大字“酸梅汤”。
开张前的头天晚上,宋氏把七月和平安叫到跟前一顿教训!
没法子,这两日俩小孩忙着准备饮子摊开张,越发积极地捣鼓试验她们那酸梅汤,自己自然也喝得多了,饭都吃的少了,平安晌午午睡起来还说肚子不舒服。
宋氏板着脸把俩小孩一顿批评,严格规定:“再好吃的东西也得有个量,不能只顾贪嘴,再说那酸梅汤太酸甜了,少喝些凉快就罢了,似你们那样当水喝,小孩子伤肠胃的!”
平安素来“好汉不吃眼前亏”,一见她娘生气,缩着脑袋嘿嘿笑着赶紧乖乖认错:“娘,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敢多喝了,我以后每日只喝一杯,行不行?”
“一杯就罢,不过你喝放凉的也就罢了,不许加冰。”宋氏瞪了七月一眼道,“你也是,听见没,可别卖酸梅汤自己现成有冰了,就贪凉随便往肚子里吃,肚子疼我还得揍你!”
“知道啦,娘。”七月也缩着脖子嘿嘿笑,辩解道:“我们这几日不是要试验方子,把最好喝的分量搭配给定下来吗,大姐专门交代的。娘,那平安每日喝一杯,我比她大一半,我每日就喝两杯行不行?”
宋氏把脸一板:“你还敢讨价还价?”
“没有!”七月立刻说道,“就一杯,一杯!娘您放心,我也不加冰。”
宋氏对她那性子还能不知道,转头虎着脸交代平安:“平安你看着她,她要是敢喝太多冰的,你告诉我,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嗯!”平安听话地点着小脑袋。
七月对小妹妹的鸡骨头兔子胆行为很是嫌弃,瞥了平安一眼,心说就跟她自己没偷偷吃过冰似的。
其实平安还是很关心自己身体的,怕肚子不舒服,她往后便不敢再多喝了。不过经过这几日她们两个的不断尝试,她们已经差不多把最好喝的方子用量固定下来了。
乌梅和山楂是主料,两份乌梅、一份山楂、半份陈皮,甘草和桂花少量就好,前几味料子要至少温水浸泡半个时辰倒掉,换了清水加入桂花再煮,煮好之后再加冰糖。这样煮出来的酸梅汤汤色漂亮,酸甜正好,经过全家人一致认定,都觉得最好喝。
张小鼠知道她们在捣鼓要卖酸梅汤,尝过以后大加赞叹,直喊两个小堂妹这脑袋和嘴巴怎么长的,又折腾出来好吃的了。有上一回俩小孩做糖葫芦的经验,张小鼠本能就想到卖钱。
张小鼠甚至觉得光凭“酸梅汤”这个名字就足够吸引客人了,读着这名字就叫人酸甜生津。不过她也知道小小一个饮子摊用不了那么多人,便没有参与,不过头一天开张,张小鼠还是跟着来凑热闹帮人场了。
宋氏要去棉花地里捉虫,就没跟着,张有喜赶着驴车带两个学生和四个女孩儿进城,一路上不禁暗自感慨人不能扯谎。
这人啊,扯了一个谎就得接着扯好多个谎,他买铺面这事出于种种考量,眼下除了爹娘,他还没敢给旁人知道,他大哥二哥都不知道,所以眼下他们都不好跟张小鼠和张银哥说了。
倒不是对自家侄女侄女不放心,主要是他二哥那边借钱建房,他这边却花八十多贯买铺子,两件事赶在一起弄得不好看。于是张有喜便跟张小鼠和张银哥说,他那后院两间小屋是租的。
一边说,张有喜一边觉得自己有点有失长辈身份的嫌疑了。
为了今日开张,昨晚临走前七月已经用炉子煮了两大壶酸梅汤给它放凉了,到了以后张有喜帮她们把桌子什么的搬出去,就摆在铺子东门旁靠近巷口的地方,阳伞帮她们支上,便不管了。
腊月虽说才十五岁,已经进城卖了两年的糖葫芦和手套,摆这个么小摊还不必他多操心。几个女孩有条不紊地把东西都摆出来,铜壶、桌子擦得锃亮,这便开张了。
有三个姐姐在那里忙,也用不着平安做什么,不过平安琢磨她总不能闲着呀,就问大姐她负责干什么。
“也用不着你干什么呀,”腊月想了想问她,“你看看你能干什么,要不你帮忙招呼客人?”
平安想说有二姐在,还用得着她招呼客人吗,平安说:“我管收钱行不行?”
张小鼠憋笑打趣道:“那你就管收钱,你来当小掌柜,我们卖的钱都给你。”
腊月拿了个盒子给她,交代道:“客人给钱要仔细数清楚,若是这盒子里多了,你就拿回屋去先装在我装钱那个袋子里,别都放在盒子里万一叫人偷去,记得若是爹不在屋里要把门关好。”
“嗯,知道啦!”平安兴奋地点点头,抱着盒子等着收钱。
作者有话说:
肥章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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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定价倒是好办, 姐妹三个商量过了,乔娘子的卤梅水三文钱一碗,起码她们不能卖的比乔娘子更便宜,那样就有故意挤人家生意的嫌疑了。并且她们这料子多, 也更好喝, 别人家没有, 就比乔娘子那个卤梅水多一文钱好了, 她们打算就卖四文钱一杯。
上午辰时刚到, 四个女孩儿就把摊子摆了起来, 心情雀跃地等着客人上门,也不知道她们这酸梅汤能不能卖开。
小小的饮子摊收拾得干净清爽,四个最大十五六、最小才五六岁的女孩儿一样的干净清爽,一把子水葱儿似的,雀跃地期盼着生意上门。
没成想第一桩生意却是被她们那一溜摆开的竹筒杯子吸引来的。
第一桩生意是两个溜达逛街的小娘子,手牵着手一路走一路看,其中一个小娘子甚至都没注意看她们卖什么, 伸手拿起一个青绿可爱的竹筒杯问:“你们这是卖的吗, 这不是竹子吗做杯子还挺好看, 多少钱?”
七月尴尬了一下,忙笑道:“姐姐好, 我们是卖酸梅汤的。两位姐姐要尝尝吗, 有冰镇的,也有常温的, 酸甜适口很好喝的,不信您喝过一次就知道了。”
那小娘子这才留意到她们摊上的大铜壶和茶幡子,向同伴笑道:“酸梅汤,听这名字怪好喝的, 要不我们尝尝?”
两人问了价,便要了两杯冰镇的,两人数出八文钱,平安一看她的活儿来了,赶紧接过钱放进盒子里,拿着那盒子心里一个劲儿高兴,开张啦,她们挣钱了耶!
腊月给她们装了两杯,随手递上麦秸“吸管”笑道:“两位小娘子要用这个吸管吗,我们这杯子是仔细清洗过了的,不过用吸管更干净放心,还好玩儿。”
果然没有年轻小娘子能拒绝“干净”这两个字,那两个小娘子饶有兴致地接过麦秸吸管看了看,便插到杯子里喝了起来。一口冰凉沁爽的酸梅汤下肚,两人分明眼睛一亮,一口气喝了半杯,才停下来缓口气。
“好喝!太好喝了,这个吸管也好玩儿。”同来的小娘子夸赞。
“嗯,这样感觉确实干净文雅。”另一个小娘子说,却又不误遗憾地问道,“可是你们这个杯子真的不卖吗?我很喜欢这个竹筒杯子,这个喝水也方便。”
“卖!”腊月果断说道。能挣钱哪有不卖的道理!
腊月笑着解释道:“难得小娘子喜欢这个竹筒杯,我们也是卖的。不过今日我们没带新杯子,只带了二十只杯子来卖酸梅汤的,是摊上用的杯子,小娘子若喜欢这竹筒杯,您不妨明日再来,明日我们会准备新的竹筒杯来卖,到时候您可以连酸梅汤和杯子一起带走。”
“行,那我明日再来。”那小娘子问,“杯子多少钱?”
之前谁也没想到啊,谁卖个饮子还给杯子定价。七月本能地看向大姐,腊月则果断说道:“十文钱一个,两位小娘子觉得行不行?连酸梅汤十四文。”
十文钱腊月自己觉得有点贵了,但他们当地不产竹,竹子都从南方来的,加上人工,她爹做杯子也不容易,最关键的是这东西别人家没有啊,独门生意就好做了。
那小娘子也没说别的,说那她明日再来,另一个小娘子便说那她也要一个吧,两人约好了明日一起来,喝完了酸梅汤拉着手走了。
等客人一走,姐妹几个面面相觑,憋不住都笑了起来,腊月道:“你们看着卖,我得赶紧去跟爹说。”
张有喜一听女儿们连杯子都卖了,还十文钱一个,也是服了,连忙答应他回去就赶紧做。
腊月回到摊上,又有一位年轻郎君光顾,七月正在给客人装酸梅汤,平安小掌柜刚收了钱,见腊月过来悄悄给她比了两个小手指。
“又卖两杯?”腊月凑到她耳边小声问。
平安点头,给她看盒子里的钱,小脸上笑眯眯的一脸得意。
腊月在她脑袋上撸了一把,笑着夸道:“能干!”
七月盛完酸梅汤递上麦秸吸管,客人对她们这吸管挺有兴趣,拿在手里看了看,才插进杯子里喝了起来,喝光了又拿着那竹筒杯看了看,才还给七月。
七月接过杯子笑道:“郎君喜欢这杯子吗,刚才有客人要买这竹筒杯,我们今日却没带新杯子来,明日便要准备一些,十文钱一个,您若喜欢明日过来就能有了。”
那客人大约没想到她们还卖杯子,又见七月小小年纪伶牙俐齿的样子,笑了一下点点头走了,走了几步还忍不住扭头瞅了七月两眼。
等客人走后,七月忙把他用过的杯子放进桌下备着的水桶里洗洗,虽然客人用吸管喝,可不洗再接着用的话,不管客人会不会知道,她们自己觉着膈应。
做完这些,七月就立在摊子边吆喝:“酸梅汤啦,卖酸梅汤啦,酸甜可口,清凉解暑,消食解腻,快来尝一尝啦。”
“我看没咱俩什么事儿了。”张小鼠侧头跟腊月笑道,“有一个七月在,再加上一个平安收钱,我看她俩好样的了。”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似的,街上正好过来一个少年领着一个小一点的女孩儿,看样子像是兄妹,七月老远热情招呼道:“哥哥姐姐,来尝尝酸梅汤啦,冰镇酸梅汤,清凉解暑,酸甜好喝。姐姐喝不喝,给你打一杯?”
腊月失笑,冲张小鼠使了个眼色,两人索性拿个凳子往后边屋檐阴凉下一坐,悠然惬意地当起了看客。七月急于证明自己能做这生意,瞧着她俩不干活不光没意见,还挺高兴的,她巴不得两个姐姐别过来。
那女孩看着跟七月差不多大,被七月引得在摊子前停住脚,向哥哥央求道:“哥哥,我想喝,这个酸梅汤我还没喝过呢。”
十四五岁的兄长蹙眉道:“娘不许你吃寒凉东西,忘了吗?“
女孩儿撅嘴不依,那兄长嗔道:“就你贪嘴,走一路吃一路,只许喝不冰的啊。”转头问了价格,叫七月,“给她一杯常温的。”
七月倒了酸梅汤,递上吸管,女孩子拿着麦秸吸管新奇一下,放进杯子里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立刻跟兄长欢呼:“哥哥,好喝的,这个真的好喝,我以前都没喝过这个味道的香饮子,哥你快尝尝。”
七月一听立刻又递上一根吸管,叫他可以用吸管尝尝,那兄长就用吸管在妹妹杯子里喝了一口,女孩欢快问道:“怎么样,没哄你吧?哥哥你也买一杯吧。”
女孩便自作主张地叫七月再拿一杯,七月动作麻利倒了一杯,问道:“郎君要加冰吗?”
做兄长的迟疑一下点了头,妹妹也不说他,兄妹两个喝完付了钱离开,女孩儿还在叽叽喳喳跟兄长说好喝,叫哥哥下回还给她买。
七月叉腰得意了一下,她就说嘛,没人能拒绝这么好喝的味道。平安则把八文钱又数了一遍放进盒子里,看着盒子傻乐呵,一会儿工夫她盒子就这么多钱了呀。
于是一上午,七月和平安两个小孩就把小摊张罗起来了,都没用旁人管。
孩子们在前头摆摊,张有喜在后头院里靠着西墙搭了个简易的小棚子当厨房,把黄泥炉子放在里头,好歹挡雨挡太阳,晌午前他把炉子生上,煮了个绿豆粥,去街上买了几个菜肉馒头、几个炊饼,腊月进来见她爹已经把粥煮好了,就简单拍了个凉拌黄瓜,炒了个韭菜鸡蛋。
晌午太阳太晒,热浪滚滚蒸得蝉都叫不动了,街上逛街的人少了,客人也就少了,正好二郎和张银哥放学过来吃饭,腊月便自己看摊,叫张小鼠和两个妹妹都回去吃饭休息。
饭后二郎和张银哥见今日这边人多怕没地方,决定回学堂午睡,张有喜就叫两个小女儿去歇晌休息。他这阵子手头钱紧,就只西屋添了一张小床,张有喜决定回头再去买张床吧,叫孩子们都有地方休息。
到底年纪小,一上午平安都有点乏了,往床上一躺就睡着了,大热天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等她睡足,揉着眼睛爬起来一看,二姐早已经跑出去看摊了。
平安坐在床上迷迷糊糊发了会儿呆,天热,睡醒一身汗,洗洗脸再去跟二姐看摊。瞅着大姐和大堂姐没在,平安小声跟七月道:“二姐,我想喝酸梅汤,我太热了。”
“嗯,我刚才已经喝一杯了。”七月笑嘻嘻道,“不过你就准喝一杯啊。”
至于喝常温的还是冰镇的,两人心知肚明,尽在不言中。
七月给她打了多半杯,加了一小块冰,平安就坐在阳伞下惬意地晃悠着小腿,拿个吸管慢慢啜饮,喝了半杯冰镇酸梅汤,终于觉得凉快多了。
两大铜壶的酸梅汤,天过晌下了凉,街上人多起来,很快也就卖完了,再来客人她们却没得卖了。
七月今日招呼客人太卖力,热得脸通红,不过心里却美滋滋的,只要她今日能把这小摊管好、能挣到钱,她爹就没有理由不让她进城来做生意啦。
几人一起动手把桌椅、铜壶一套家伙什抬回小院,洗把脸,喝口水休息一下,腊月笑着逗平安:“小掌柜,你今日管钱的,你来盘账呀?”
平安为难了一下,大姐坏,明知道人家数不清这么多钱。虽然平安现在识数了,都能数到一百了,可有时会数错不说,今日卖的钱早该超过一百了呀。
“我数不清。”平安理直气壮道。
哈哈哈……三个姐姐一起很不给面子地笑她。张有喜经过旁边,见小女儿噘着嘴抗议的样子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平安今日当掌柜,她管钱,可是她数不清钱。”七月边说边忍不住哈哈笑。
张有喜也想笑,却一本正经跟小女儿说道:“平安啊,我跟你说,这掌柜是当家做主的人,哪能什么活都亲自干,有什么事使唤旁人,掌柜只管动动嘴、管拿钱就行了,数钱盘账那是账房的事情,你们今日谁是账房先生?”
平安高兴了,立刻指着七月说道:“二姐!”
七月:“我什么时候又成账房先生啦。”她不是跑堂伙计吗?
张小鼠说:“你比较能干,你一个人都干了。”
七月撇嘴,数就数,数钱还不乐意,她最喜欢数钱了。姐妹几个把今日卖的钱倒在桌子上,拿了麻绳来边数边穿,两百四十八文。
“看来咱们那一壶也就能装个三十杯。”腊月道。
几人算了算成本,其实料子真没有多少钱,山楂是自家的,乌梅、甘草、陈皮这些先不说都不算贵,关键用量少,也就冰糖、桂花贵一点,桂花每次就放那一小撮,成本大头居然是冰。
张有喜一早从卖冰铺子里给她们买来的一小箱子冰,为此还租用了卖冰铺子特制的木箱和被子。天热买酸梅汤都是买冰镇的客人多,买常温的也就一些大人给怕吃生冷的小孩子买,或者有的女客会买,城里香饮子摊都是常温、冰镇一样价钱,如此她们也就同样卖四文了。
用料和冰糖没有细算,因为她们一起买的一包能用好多次,就估计个大概,如此今日用掉的成本其实也就大概不到六十文钱,净赚一百九十文左右。
这个利润可就十分不错了,果然像平安说的,香饮子挣钱,毕竟水又不用钱。
“还有石炭你们忘了。”张有喜道,不过石炭其实也用不了多少,以及这桌子、阳伞、铜壶……一套家伙什可花了他不少钱。
算算其实这小摊还是投入了不少成本的,所以他怎么也得支持几个孩子好好卖下去,起码想把他的投入成本挣回来。这阵子加上后院里改建和添置木器家什,他除了一笔租金进账,可就光往外出钱了,弄得他捉襟见肘,张有喜挣钱的心情其实比谁都急切。
“明日你们得多做点儿,晌午其实没什么人,越到下午下凉了人越多,越好卖,咱们今日反倒没得卖了。”张小鼠建议道,“可以再买个大锅,煮好了就先放在锅里,铜壶里卖完了再回来装。”
“反正今日来喝的客人没有不说好喝的,都说好喝。”她们这酸梅汤毕竟是新鲜玩意儿,买吃食饮子么,谁还不想尝个新鲜,所以今日这生意着实不错了。七月美滋滋道,“咱们这生意一准能做起来,还有杯子,我今日都跟他们说了,明日再来可以连竹筒杯子一起带走。”
人家问就罢了,人家不问她还主动推销,卖酸梅汤的同时愣是没忘记推销竹筒杯子。
张有喜无奈道:“你倒是卖得快,你爹今晚回去能不能做出来?”
七月道:“爹,你今晚回去先做二十个吧,我瞧着还挺多人喜欢咱家这竹筒杯的。”
平安却有点心疼她爹,忙说道:“爹,你做不出来也没关系,你这几日太忙太累了,你太辛苦了,做不出来咱们就少卖几个。”
七月想给她翻白眼,小马屁精,就会哄得老爹高兴。果然张有喜乐得合不拢嘴了。
“确实做不过来。”腊月笑道,“关键咱们就是卖酸梅汤的,怎么改行卖杯子了,要不咱们就规定一下,每日只卖十个杯子,早来早得,来晚了就没有了。”
“可是……”七月犹豫了一下说,“那要是本来有更多人买,咱们不就少挣钱了吗?”
“爹做不过来呀。”腊月摊手,“再说你看街上那些紧俏东西,前边刘记的点心铺子卖杏仁酥还得限量呢,一大早上才能有,那些客人为了买杏仁酥,一大早上就去排队,反倒他家生意好。咱们也可以试试啊。”
平安一听:“什么杏仁酥,好吃吗?”
腊月:“……”揶揄地看着小妹妹好笑说道,“小掌柜今日辛苦啦,咱们平安也能帮忙看摊做生意了,要不明早去给你买点尝尝?”
“嗯!”平安笑嘻嘻点头,就爱听这句。
几人七嘴八舌商量一番,休息够了又把明日的酸梅汤煮出来,煮好了便不能再沾一滴生水,沾生水会容易坏,连锅端进屋里放凉。怕酸梅汤进了灰尘、飞虫,只能遮着盖子放凉,但这样一来屋里可就更热了,夕阳西下,几人熄了炉子,都坐在院里纳凉说话。
看着时辰锁门套车,去接二郎和张银哥回家。临走时张有喜瞅了一眼前头门面,那两个租客已经开始收拾店面了,今日好像有人送柜台和货架来。
大热天,回到家平安第一件事就是跑进洗澡间冲澡,换了舒服凉快的衣裳出来,终于觉得身上清爽了,要不然汗津津的难受。
所以宋氏和张有喜常常觉得惊奇,这么点小孩,也不知哪那么多讲究,尤其特别爱干净,都有点洁癖了。
看平安洗澡,七月和腊月也去冲澡,张有喜则顾不得干别的,赶紧扛着今日刚买回来的竹子去做竹筒杯。宋氏那边饭还没好,他借着昏黄天光还能先把竹子锯好,晚上点灯再仔细打磨。
这竹子都是从南方船运过来的,做竹筒杯需得挑那种粗细合适、竹节比较长的毛竹或者淡竹,竹质细密结实,且保证杯子大小能差不多。张有喜一边锯竹筒一边琢磨,这东西既然客人喜欢,他得想个别的法子,不然他自己事情太多真做不出来。
张有喜便想到了他大舅兄。正好宋大在码头,买竹子还便宜方便,若是他们这杯子卖的多,他可以考虑在码头那边找人做好了送来,正好委托给大舅兄。
平安冲完澡,散着湿头发蹲在那儿看她爹干活,突发奇想问道:“爹,你能不能在杯子上刻上酸梅汤三个字呀。”
“不对。”七月走过来,也挨着平安蹲下说,“应该刻‘张记酸梅汤’,大姐他们卖糖葫芦那招牌上就这么写的,张记冰糖葫芦。”
张有喜无奈了一下,你们的爹可真有能耐,这都忙不过来了。
张有喜道:“那人家买杯子的人要是为了自己用,不想要这个字呢?”
平安想了想说:“那要不你刻个好看的画吧,这样肯定更漂亮。”
张有喜:……可把你爹能耐坏了……
翌日张小鼠就没再跟去,张有喜带着自家四个孩子和张银哥早早进城。到了以后一下车,平安就歪着脑袋问腊月:“大姐,你说那杏仁酥在哪儿卖的?”
腊月噗地一笑,其实她也想吃啊,以前光看人家卖,她自己莫说舍不舍得,她忙着卖糖葫芦都没法排队买。
于是腊月拿了钱,领着平安便打算去买杏仁酥,叫七月留下把那酸梅汤过滤一下。
腊月是个有心的,为了怕轻易让旁人把她们这酸梅汤的方子学了去,她昨日就把酸梅汤过滤了一下,装进铜壶拿出去卖的就只有汤水,再说这样客人喝起来也更方便,免得喝一嘴桂花和料渣。
七月其实也很想跟着去买杏仁酥,可她早已经把酸梅汤摊子当成她的了,大姐以后还要卖糖葫芦和手套的,七月决心自己要把摊子管好,就爽快地答应着,主动留下来干活。
昨晚煮好了两壶加一大锅酸梅汤,七月动作麻利地先拿了个盆,拿个笊篱铺两层干净的粗麻布,张有喜帮她把其中一壶酸梅汤经过笊篱倒到盆里,这样料渣就全都滤出来了,再把另一壶过滤倒到腾空的那壶里。
如此来回腾挪,七月很快把两壶一锅酸梅汤全都过滤一遍,七月准备其他东西,张有喜便拿上昨日那个专门的小木箱跑去买冰。回来后父女两个一起把桌子抬出去,两个大铜壶拎出去,大阳伞支上。
“大姐和平安怎么还没回来。”七月嘀咕一句,寻思两人一准跑去玩了。
正好,她还巴不得她们俩不来呢,如此她就能自己看摊了。七月自信她一个人就能把摊子管好,把生意做好,昨日除了平安帮她收钱,她就是一个人干的。
于是七月信心满满地出摊了。
平安和大姐还真没跑去玩。一来刘记那杏仁酥确实卖的火,一大早排了二三十人的长队,两人排队买了半斤杏仁酥、半斤枣箍荷叶饼,拎着回来。
“他家卖的真好。”平安羡慕道,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排的队,这还有十来个人呢,听说后头来的人都不一定能买到。
腊月道:“你不知道,这杏仁酥整个沂州城就他家有,都不知道他家怎么做出来的,旁的糕饼点心也比别家味道好,生意自然好了。”
两人羡慕了一下,拎着点心经过乔娘子的香饮子摊,一大早乔娘子也在忙碌着出摊,腊月便有心过去说句话。
和气生财,同一条街上卖饮子,便是不能交好,却也尽量不要交恶。昨日她们的酸梅汤摊子已经开张了,如此腊月便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乔娘子早。”腊月笑盈盈道。
“张小娘子。”乔娘子抬头瞧见她们,忙扬起一脸笑问道,“今日来得早啊。”
“日日都得早,我们得顺便送弟弟们上学。”腊月拎起手上的点心示意道,“刘记刚买的杏仁酥,乔娘子尝一块?”
乔娘子忙说不用不用,弯腰跟平安笑道:“五娘子好,今日要喝点什么啊。”
平安说:“一早刚吃饱饭,先不喝了,谢谢乔娘子了。”
“乔娘子,我妹妹在那边也摆了个小摊卖饮子,就是那日她们跟你显摆的酸梅汤。”腊月笑道,“两个小孩子家闹着玩儿,还不知道怎样呢。”
乔娘子停下忙碌的动作,直起腰笑道:“昨日我就听说西街不远新开了个饮子摊,卖的酸梅汤,我听说是几个俊俏小娘子卖的,正琢磨是不是你们呢。”
“可不就是我们,”腊月笑道,“就是我两个妹妹,我二妹妹要强是她在卖,小妹妹也能帮忙了。我自己接下来还是要卖糖葫芦和手套,怕也顾不上她们。她们年纪小半点经验没有,乔娘子多照应一下。”
“嗐,这话说的,要恭喜两位小妹子啦,大家互相照应。”乔娘子客气一下,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我听说你们用的一个什么吸管,客人都觉得新鲜,不知道能不能也让我学学。”
“嗐,就是麦秸。”腊月大方说道,这也没什么好瞒的,又瞒不住,一看就知道了,如此倒不如送乔娘子个人情。腊月笑道:“乔娘子城里人家没种过地,我们用的那个吸管,就是麦秸秆子剪出来的,原是乡下孩子都会玩的,回头得空我拿两根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乔娘子没想到她这般大方,连忙道谢。
昨日她们才刚开张,乔娘子眼下也不知道她们那酸梅汤卖的怎样,她那日喝着她们的酸梅汤确实好喝,不过她好歹有些经验,也尝出了她们用的山楂,如此她摊上也新推出了乌梅饮,还挺好卖的。
乔娘子琢磨着她这摊上十几种饮子,还能卖不过两个小孩子吗,如此也没太当回事。
后院改建得差不多了,张有喜来了以后就挑水、收拾,准备午饭,也不去管三姐妹的事情,自家孩子他心里有数,这么个小摊仨孩子自己就能管得好好的,七月和平安就算年纪小,可腊月小小年纪已经进城来做了两年生意了,完全没问题。
所以张有喜有了空闲就又去买了一根竹子,继续做竹筒杯,打磨起来还挺费事的其实,但是想想十文钱一个,要真有人买,也是一笔收入了。
腊月领着平安、拎着点心回来时,老远瞧见她们那小摊已经开张了,七月一个人忙忙碌碌得招呼客人,忙得不亦乐乎。
“买来了?”七月抱怨道,“你们可真慢。先给我尝尝。”
平安忙解开麻绳,从点心包里捏了一块杏仁酥送到二姐嘴边,她跟大姐已经尝过了,平安觉得也就那样,没有想象中好吃。
平安又送去给她爹尝尝,拿着点心回来加入七月。她可是小掌柜,不能当甩手掌柜,七月在摊子前边招呼,平安就坐在摊子后头收钱、递杯子,然后一边当掌柜一边忙里偷闲吃点心。
腊月见两个妹妹就够人手了,就转身回小院去跟她爹帮忙,她爹事情也不少,她得负责准备午饭。
她们今日准备的酸梅汤多,上午的生意生意跟昨日差不多,不过一早刚出摊,昨日说要买竹筒杯子的那两个小娘子果然来了,每人买了一杯酸梅汤,连杯子一起。
“姐姐您拿好。”七月把装好的酸梅汤递给客人,又殷勤推荐道,“咱们这个竹筒杯除了喝水,用来刷牙漱口也很是方便,姐姐们回去不妨试试。”
七月打的主意是,小娘子买了竹筒杯回去喝水,若用来刷牙漱口就得再来买,跟他们家一样,小娘子用了就会带的她家里人用,还得来买……哈哈,那小娘子就能每日来买酸梅汤和竹筒杯了。
两个小娘子付了钱,连杯子一起端着边走边喝走了。
原本走路喝东西是个不太方便的事情,总有些不雅,可多了一根麦秸吸管,年轻的小娘子端着青绿可爱的竹筒杯边喝边走,却十分方便文雅,如此一路走过去引人侧目,还有人主动来打听在哪儿买的。
于是平安和七月很快发现,她们今日生意比昨日还红火。
越稀罕的东西越好卖。她们这酸梅汤、竹筒杯和吸管可都是新鲜玩意儿,起码现在旁人没有,这条街独此一家。
不过她们眼下的困境,就是这竹筒杯子旁人很容易学了去。
作者有话说:
话说有一次我偶然知道,我一个月据说还不错的工资,赶不上楼下大娘在学校门口小卖部卖雪糕冰棒饮料一天挣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