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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穿越,我在北宋卖薯条》古代言情小说_麻辣香橙

    第56章


    张有喜出了府衙告辞了王都头, 午饭都没顾上吃,赶着驴车匆匆跑回家。


    他顾不上跟宋氏细说,只跟宋氏说叫她赶工再做两百双粗麻保暖加厚,便拿了两卷裁剪没缝的布料、两双样品, 又把宋氏平常用的“模子”拿上, 随便吃口饭再赶回去。


    “那两百双你争取明日晚间收上来啊, 我后日好给他送去。”张有喜临走嘱咐一句。


    宋氏:“你把我模子拿走了我怎办?”


    张有喜讪笑:“我这事要紧, 你再弄一个吧。”


    然后张有喜回到府衙, 被知州大人亲自看着, 跟一个书吏模样的人画了一下午的图,他说,那人画,他再在旁边纠正改进。


    晚上回来,一边吃饭一边才跟宋氏和孩子们说起,跟二郎吹嘘道:“二郎,你爹也是跟知州说过话、喝过茶的人了, 原先我看这些大官就跟庙里那神仙似的, 那端的样子, 如今瞧着不也就是寻常的一个人么。”


    宋氏白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那还能不是人了?”


    “不是那意思。”张有喜想了半天又表达不出来, 大概就是以前觉得像神仙, 现在看着知州大人一样吃喝拉撒接地气的意思吧。


    张有喜道,“二郎, 你看知州也是人做的,你好好读书,没准将来咱老张家祖坟冒烟,你也能考个功名、做个知州什么的, 那你爹娘可就脸上光彩了!”


    跟孩子们张有喜只说知州大人召见他是给厢军定货买手套,知州大人叫莫要声张,孩子小怕不小心说出去,不过跟宋氏便不用瞒着,私下都跟她说了。宋氏也觉得若能给边关将士用上是个大好事,她见过码头客商穿的那暖袖,其实跟她们乡下人袖子缝长点、手缩在袖子里一个道理,暖和可以,但是干活做事就不行了。


    但夫妻俩比较关心的还是钱,那郑知州说朝廷若采用了要给他赏赐,也不知能赏赐个什么。


    “你看啊,咱那糖葫芦方子,卖了这个,”张有喜张开五指,“羊奶的方子,光一块玉佩就这么多了,崔家那年礼林林总总现在算算,怕不得有一百二三十两,这回这个手套的法子,既然是给朝廷、给官家的,总不能比这两样少了吧?”


    宋氏:“那谁知道。这知州大人也真会捡现成的,把我那模子直接拿走了,我下午现做的浆糊还没干呢,都不好用。”


    张有喜便私心盘算着,朝廷想必应当更大方吧,要是官家能赏赐他两百两银子,或者更多……啧,光想想就高兴得不行了。


    “你说咱家平安啊,还真是个银娃娃。”张有喜端详着自家小女儿嘿嘿笑,问宋氏,“你还记不记得,平安刚来那会儿,奶奶说这孩子跟个银娃娃似的,还真让她说着了,咱家平安就是个带财的福娃娃、金娃娃。”


    宋氏暗暗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平安是她生的!


    平安拿小木勺喝着碗里的白米粥,瞧瞧她爹,瞧瞧她娘,唉,今晚她爹她娘怎么都这么兴奋,她爹话真多。


    有个唠叨老爹你能有什么法子,没看二哥都不接他话吗。


    吃完饭“二郎小课堂”开课,她爹好歹把嘴闭上了。


    …………


    半月后,赵暻下课后去福宁宫陪他娘用饭,曹太后说要给他看一样好东西。


    “手套?”


    赵暻看到内侍端上来的几双手套脱口而出。


    曹太后微怔,连忙问道:“你认得?”


    “这……这不是手套吗?”赵暻也愣了一下,手套他还能不认得?


    “嗯,郑居淮的奏折上,确实是叫做手套。”


    想到儿子的神异之处,曹太后没有再追问下去,微笑颔首说道,“这是沂州郑居淮日前进献之物,乃是当地一佃户巧思所制,枢密院看过之后奏请为北方边军、禁军将士配备,朝廷已经准了。”


    赵暻:“……”


    他这才明白过来,这手套是人家民间百姓能人刚刚发明出来的。


    难怪他娘特意说要给他看个好东西。赵暻仔细回想了一下,他以前在这古代还真没见过有人戴手套。


    这些日常的细枝末节他好像没怎么注意过,实在有点想当然了。关键他平日接触的人也就局限于近侍、道观、宫中和朝臣这些安全范围内,像他自己锦衣玉食,身边近侍也绝不会缺了吃穿,贵人们衣袖宽大,冬日衣袖里还要藏个手炉、拿个裘皮袖筒,内侍宫女们也都穿暖袖,似乎就没有谁需要戴手套的。


    可风雪之中的边关将士怎么办?


    赵暻顿时有点汗颜了。说来惭愧,他这个八岁的小官家,大宋的君王,长这么大除了去皇陵都不曾出过汴京城,不曾真正了解过平民百姓的生活,颇有些不识人间疾苦的意味了。


    哪一天他能有足够的力量和底气,走出这座京城,亲眼去领略过大宋的千里江山,去体验民生疾苦,去见证一个真实的大宋……不过眼下显然不要想了,旁的不说,他连真正属于自己、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没有,没有权利任性,再说他娘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不过他也没有干等着,他已经在努力了。


    赵暻把那手套一双一双拿起来细看,两名内侍捧着的托盘上四双手套各不相同,两双布的,两双皮的,分别都有一双粗布、一双皮革的刷了桐油,面料有点硬,让赵暻想到了他前世的骑行手套。


    做这手套的人确实颇具巧思,这古代没有松紧布料,手套不服帖、容易掉,他还给手套口设计了系带,手套做的长一些,可以很好的把手套系在手腕上,这样既牢靠又更保暖。不得不令人赞叹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了。


    赵暻把一只皮革刷油的手套戴在手上,成年男子的手套对八岁的他来说实在太大,只能伸进去手指屈伸试了试,这手套已经做得十分实用了,外层刷油的皮革粗糙结实,内层用的寻常布料,保暖防护,舒适性也不错。


    “暻儿,你既识得这手套……”曹太后顿了顿说道,“你且看看可还有什么能改进的。”


    “挺好。”赵暻道,“手面还可以再厚一点,增加保暖,掌心这一面就不要太厚了,影响抓握不够灵活。若是物料能够,也可以直接用羊皮来做,北方边关风雪大,可以再刷上桐油防水隔潮。”


    “嬢嬢,儿子觉得可以让宫中的侍卫们来试试,他们日常要操持兵器巡逻,应当更能提出更实际的建议。”


    “嗯,”曹太后点头赞许地一笑,说道,“枢密院已让殿前侍卫试用过了,确实如你所说,下一步改进之后,军器监和东西作坊会加紧制作,优先配发北方边军。”


    都做成羊皮的不实际,且不说一下子有没有那么多羊皮,三司又该哭穷了,寻常兵士只粗布刷了桐油、加了椿皮纸、野麻纸就已经很保暖实用了。


    “三司那个计相整日最会哭穷,几次大朝会都听他哭穷,倒好像朝廷欠了他钱似的。”赵暻抱怨一句,交代道,“起码给咱们边关的将军、校尉们配发一双羊皮的。”


    等他的追风骑成立,赵暻心说,这羊皮手套他要全部都给配发上。是的,他要亲手建立一支直属于他、只听令与他的、大宋的第一支特种机动部队!人不在多,精兵良将,马匹、武器什么都要最好的!


    作为一个八岁的小皇帝,他必须拥有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不过这些可都要钱,养一支军队的钱可不是小数,国库穷他这不能亲政的官家更穷,眼下赵暻最被掣肘的不是旁的,是钱。


    还是得想法子赚钱啊,不管国库还是他的私库,有钱好办事,没钱,皇帝说话都不好使。


    内官将曹太后和小官家的旨意逐一记录下来,领着四名内侍躬身退下。曹太后将郑居淮的奏折递给他,赵暻接过来一目十行看了一遍。


    “张有喜,”赵暻看到那制作手套之人的名字不禁玩味了一下,这名字倒是有趣,有喜,此人竟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佃农,不仅做出了兼具保暖防护功能的劳保手套,那刷桐油防水隔潮之法也是他提出的。民间从来不乏能人,可惜此人已经年近四旬且远在沂州,不然真该把他弄到南北作坊来。


    “郑居淮干得不错,这个张有喜也当赏。”赵暻问道,“嬢嬢打算如何奖赏他们?”


    曹太后沉吟片刻,却缓缓摇头道:“且等等吧,眼下沂州不宜再引人注意,尤其又与军械相关。那郑居淮是你爹爹亲信之人,特意放到沂州的,他当知道轻重大局。”


    …………


    张有喜眼下倒没怎么惦记朝廷的赏赐。他眼下心思不在这上,大郎那还在乡兵营呢,兔崽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家里难免挂心。


    王厨三个儿子却有两个不在年龄范围内,侥幸不用去,不过他的内侄去了一个。张有喜在王厨铺子里喝汤时听王厨聊起这事,说他那舅兄娇惯儿子,打着送东西的借口跑去看了两趟,人家根本不给进。他那地方是一处官庄,地方很大上千亩地,庄子有围墙,还有禁军守着,想瞧瞧都瞧不见里头。


    “吃的东西都不让送进去,我那舅兄还专门带了一大包肉馒头,衣裳留下了说帮他转交,馒头全让拿回来了。”王厨道。


    张有喜只好歇了跑一趟的心思,他原本也打算去看看好大儿呢。


    既然如此,随他去吧,那么多人都能行,反正他家大郎也不是吃不得苦的娇惯孩子。


    厢军那两百双手套,州府倒是没怎么拖欠,交货六日后就把钱给了,粗麻保暖手套成本增加,眼下利润一双也就划不到六文,这一笔两百双,张有喜轻松进账一贯一百多钱。


    除了厢军这边,张有喜也零零碎碎接到另几笔定货,每笔数量虽不多,加起来却也够他赚的了。其中一笔竟是过路商队定的,要了两百双,要了一百双粗麻保暖、一百双颜色保暖,要的还急,说他们着急赶路不能久等,商队的头儿跟张有喜说若能两日内交货他愿意加钱,张有喜虽然爱听这个,但做生意图个长久口碑,便一双只加了他一文钱,次日下午就把整整一百双交给了他。


    不过他私心怀疑这商队是要拿去别处卖,比如做个投机生意,路上卖给别人挣个巧钱。他们商队统共不过三四十人,自己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不过这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反正这手套是传开了,传开了也好,寒冬腊月里能造福不少人。


    除了跑跑定货,张有喜每日进城跟腊月父女搭档,一个卖糖葫芦一个卖手套,其实腊月说她一个人也能忙得过来,如今她一边看摊卖手套、摊边插个糖葫芦把子已经卖出经验来了,很得意,觉得她一个人就能挣原先两个人的钱,都不想叫她爹去了。


    不过张有喜还是每日过去,这样他就自由许多,可以主要管定货,有他去推销的也有主动来找他的,这些腊月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张小鼠卖糖葫芦,瞧着腊月一个人挣两份钱也忍不住眼热,她也想这样卖,可现在手套都是三叔三婶在做,她娘耿氏去帮忙三婶还开工钱,张小鼠有点发愁她该怎么卖。


    张小鼠一提,宋氏就笑道:“嗐,你这孩子想什么呢,这手套最早还是你娘先缝出来的呢,你要卖,正好让你娘缝给你卖,挣钱你们娘儿俩的,不就行了?”


    张小鼠道:“家里也一堆活,我娘得了工夫一日能缝个几双呀,也不够我卖的,腊月那边一日都能卖出去二三十双。”


    宋氏一听这还不简单,跟耿氏道:“要不大嫂你也出个工费分给旁人缝?”


    “你可拉倒吧。”耿氏一听忙说,“我可不行,我瞅着你每日张罗这、张罗那的,也就你能行。你叫我干点活行,叫我管这些人、张罗事儿我真不行,再说那布料、野麻纸什么的可都指望三叔进货,我也找不到头绪。”


    宋氏想了想果断道:“货他能帮你进,关键你自己缝、自己卖行,我这边缺了你帮忙却不行,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这么着吧,以后小鼠你就从我这儿拿货去卖,你三叔还用不着挣你的钱,成本价给你。”


    她当然可以雇别人,三十文工费雇个帮手有的是人干,可是自家妯娌的关系也需要维护,家中有妯娌她找别人也不好看,这一点宋氏还是十分明白的。因此平日耿氏给她帮手,除非人手还不够,宋氏才会把刘娘子叫过来帮忙。


    “那怎么行。”张小鼠不好意思。


    宋氏摆手道:“你三叔还不独挣你零卖的那几个钱,再说你娘这还跟我帮忙干活呢。”


    张小鼠是个精的,她娘干活可是人家三婶也开工钱了呀,一天三十文,可比缝手套多出不少,村里妇人空闲缝手套一日里也就挣个十文八文的。


    张小鼠不依,最终宋氏就折中了一下,眼下他们每双利润也就六文钱左右,她就成本价再加两文给张小鼠,这样张小鼠一双零卖价还能挣五文钱。张小鼠高兴了,心里同时感激,三叔给别人成百的定货一双才减一文,这样她一日若能卖出去二十双,她就能净赚一百文,加上糖葫芦每日都能挣一二百文,这么一算,她一个人一日下来就能挣差不多三百文了。


    三百文钱!


    要知道她才十五岁一个小娘子,莫说村里,整个沂州城能跟她这样自己挣那么多钱的小娘子能有几个!


    张小鼠对此十分骄傲,她一定要好好挣钱,挣钱帮她哥娶嫂子、养她爹娘,更要紧的是给她自己攒嫁妆!


    所以张金哥瞧着张小鼠干得如鱼得水,就没跟她争,家里准备过冬也不少活儿,三叔不在、大郎不在,张金哥瞅瞅他那嗣父和亲爹,自觉留在家中担负起了撑门立户的责任,一边忙家里冬储一边再兼顾给张有喜打地基,他可答应了大郎帮他建房。


    乡间建房都是本家近房互相帮忙,少有花钱雇人的,可这里头有个事,就是张有喜眼下自己顾不上。


    张春山虽说自家有老宅,可这些年没少给族里建房帮忙,自己觉得老当益壮,这又是儿子的新房,大郎走后张春山最近便每日都去张有喜那宅地看着进料、挖地基。


    如此一来,张有喜和大郎不在家,反倒是张春山带着张有田、张有福和张金哥每日去帮他打地基,二叔张春岭也常去。


    张家人缘好,也有村里、族里来帮忙的,帮忙的人不固定能来,张有田和张有福有时也要干别的活儿,所以张有喜就固定雇了四个人。建房的活不轻,乡村泥瓦匠工钱一般是九十,小工就减一点,他开出七十文一天的工钱,没用找旁人,本村里闻讯先来了四个青壮。


    于是他那宅地上自从开工,每日都得有八九个人干活,奠基那日来了一二十口子,连里正都主动来帮忙了,旁人瞧着不得不佩服张有喜的面子。


    建房打地基诸多讲究,除了备足石料,先要深翻宅基、平整地势,破土晾晒祛除秽气,然后深挖墙基,底下埋入铜钱、五色粮、五色土奠基,再然后才能填入石头,并且为了坚固防水,还要用泥浆涂抹灌注,有钱讲究的人家则是往泥浆里掺糯米粉。


    张有喜算不上多有钱,可是他想讲究啊。建房是百年大计,再说本村里估计他不算有钱人,也没有旁人了,于是,上糯米粉。


    并且这糯米粉不是简单掺进去,是要煮成糯米汁,还好张春山这些活都会,官府服徭役时砌城墙的法子,张春山就叫人弄了个大锅去煮糯米汁。


    奠基那日,张春山精心准备了一番,铜钱、稻黍稷麦菽五色粮、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挖来的五色土……都准备妥当后对张金哥道:“把平安抱上。”


    张金哥纳闷了一下,问道:“爷爷,抱平安干什么呀,天怪冷的,带她去干吗?”


    张春山乐呵呵没说话,张有田嗔了嗣子一眼说道:“爷爷叫你抱你就抱,叫你三婶给你小妹穿暖和点。”


    琢磨着光带平安是不是太刻意了,张春山嘱咐一句:“把七月也领着。”


    张金哥乖乖跑去抱平安、领七月。宋氏听说老爷爷要带俩孩子去,寻思着自家建房喜事,便仔细给俩小孩收拾了一下。


    不一会儿,便只见张金哥抱着平安出来了,红罩衣、绿裤子,穿得鼓鼓囊囊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戴着红色绢花,衣襟上还挂着一个桃红的绣花荷包摇来晃去。


    再看七月,也是一样的打扮,蹦蹦跳跳跟在后边。张春山心里一下子美的,吃了蜜似的。


    “走,平安,七月,咱们今儿去给你家新房奠基。”张春山道。


    小姐妹俩高兴答应着,张金哥抱着平安出了门,平安动动小腿示意:“大堂哥,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有点远,你腿这么短跟不上。”张金哥逗她道,“你自己走到地方就累了。”


    平安认真跟他讲道理:“可是你这样抱着我你也累呀,我都四岁了,我自己能走,我才不嫌累呢。”


    行吧,张金哥把她放下来领着她,嘱咐道:“累了就告诉我,我背你。”


    平安就蹦蹦跳跳跟着走,七月再牵着平安。张春山扭头瞧着俩孙女心里高兴,索性招手叫过来,自己一手一个牵着走。


    一边走一边张春山便开始提前辅导功课:“平安啊,今天给你家建新房好不好?”


    “好。”


    “怎么好?”


    “新房子好,什么都好。”


    “地势好不好?”


    “好!”


    “风水好不好?”


    “好!”


    “财运好不好?”


    “好!”


    “住进新房人丁旺不旺?”


    “旺!”


    “嗯,咱家平安说得真好。”张春山嘱咐道,“记住了啊,到了新房子,就说新房子好,财运盈门,福寿绵长,人丁兴旺!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平安用力点着小脑袋。


    张金哥:“……”


    天气渐冷,早晨池塘已经看见薄冰了,张有喜那新房的地基也打好了。


    他跑去看过了,果然他爹出马,到处都弄得妥当,下了墙基后把整块地再夯实一遍,墙基盖上稻草遮雨雪,就此歇了工。


    等到明年开春,这地冻一冻再夯一遍,确保瓷实,就可以开始起房子了。趁着眼下时节砖瓦价格相对低一些,张有喜抽空去砖瓦窑付了钱,预定了整座房子的砖和石料,叫他们从容送货。


    不过他家新房奠基倒发生了一桩趣事,据说当日小平安红衣绿裤,背着小手站在房基上,昂首挺胸、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地来了一句:“新房子好,财运盈门,福寿绵长,人丁兴旺!”听得在场的人啧啧赞叹,瞧这小孩小嘴多会说,你听这吉利话说的,打扮得比那年画上送财童子还像,难怪她爹能发财。


    结果两日后与他家宅地相邻的另一家奠基,非要借平安去给“说说好”。


    宋氏起初以为玩笑话呢,还满口答应着,结果人家来真的,人家那日真的来抱了,婆媳两个专门跑来抱平安,还说就是要“请平安,图个平安吉利”。


    宋氏:“……”


    宋氏无奈,只好给小孩收拾打扮一番叫张金哥和七月一起陪着去了。平安到那儿往那一站,果然小嘴啵啵说了几句好。为了小孙女这趟任务,张春山新教了小孙女几句,教她说“新房大吉,和睦兴旺、添丁进财”什么的,回来时还得了人家一包敲糖、一包红枣的谢礼。


    弄得宋氏哭笑不得,看来以后他们家小女饿不着了,自己都能挣谢礼了。


    作者有话说:


    平安啊平安,快说:橙子发大财!


    改了个文名,也不知道效果如何,大家帮我琢磨琢磨。你们可都不知道,基友骂我好几次了,说我“正文还行,文名文案拉胯”,所以首点和收藏总是涨不动,早就叫我改,唉我这个文明文案废。


    第57章


    这期间, 郑知州大约出于某种考量,又把张有喜叫去了一趟,只跟他说手套已经进献给朝廷了,却不知此物与朝廷有无用处, 他一地方文官小小知州, 也不敢再问。同时郑知州又跟张有喜定了三百双粗麻保暖手套, 要给城中其余厢军全部配发上。


    怎感觉知州大人故意照顾他生意似的。沂州地方说大不大, 统共五百厢军, 除了守城的两百人, 包括递铺、潜火兵、其他仪仗、杂役等等皆是由厢军充当。


    张有喜想说其实潜火兵、递铺大都在他这里买过了,转念想想一样都是厢兵,官府出钱发东西哪能厚此薄彼,再说还有往后呢,于是回来赶做这三百双,就是不知道卫教头他们收到配发的手套之后作何感想。


    张有喜一琢磨,知州大人都不敢再问, 他就更不敢吱声了, 那手套知州大人一厢情愿地献给朝廷, 可能朝廷用不上,或者别处也有人做出来的, 总之他们献了一回没有下文, 张有喜也就把这事情放下了。


    不过知州大人却也没让他亏着就是,给了他这么一大笔生意, 三百双手套,利润又进账一贯七百文,张有喜甚为满意,直夸这知州大人是个好的。


    一晃月末, 冬月二十八原该是乡兵营结束回家的日子,冬月二十六晚上,里正提前来找张有喜,约好到时候他们两个再一起赶车去接。结果冬月二十七晌午,村里的乡兵们自己回来了,回来九个,不亏是让禁军操练了一个月,九人还给指定了个临时小火长,像模像样背着行李自己排着队走回来的。


    宋氏闻讯赶去里正家,里正的二儿子也回来了,正坐在屋里诉苦,说这一个月如何如何辛苦难熬,教头如何严厉,吃饭豆子都煮不熟。


    宋氏问他:“看见我家大郎了吗?”


    “没看见,”里正的二儿子摇头道,“我们去了之后没分在一起,一开始站队一个村的就弄散了,高矮胖瘦先挑一挑,你家大郎个子高肯定最先就被挑走了。他们三个没回来的听说是挑去厢军了,说不准也可能是去禁军,反正没跟我们一起回来。”


    宋氏竟然没有多少意外,熊孩子是她生的她还能不了解,宋氏追问道:“那就直接留下了,也不给回来一趟见见家人?”


    “给的,说是给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里正儿子道,“我们回来也不是就没事了,不是要推行保甲法吗,五十户一保,五百户一大保,我们平日就当保丁,巡逻、护青、防盗贼,不误农事,农闲再去乡兵营操练。”


    那两个没回来的家人也在,得知自家儿子选去了厢军、禁军虽说不舍却也面有喜色。对于家境赤贫的佃户而言,儿子能选入厢军、禁军也是好事,起码当兵吃粮,衣食都不用操心了,并且将来年纪大了“遣返归农”,按照朝廷优抚还发给钱粮和“永业田”,免除赋税徭役,对贫家子弟来说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可对于张有喜家这样吃得饱穿得暖的人家来说,尤其大郎做生意又能挣钱,必然并不想让儿子从军。


    里正也是明白这一点,安慰宋氏道:“大郎是个有出息的,没准他将来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呢,再说这番不论厢军、禁军都在沂州,离家近,轮休还能回来看看,你们经常进城也能去看他,你且放宽心。”


    宋氏笑着回一句“宽心宽心”,谢过里正告辞了离开。


    宋氏怏怏回来,心说好大儿这就从军了?她不怕儿子吃苦,实在是这孩子的性情,宋氏只怕他一旦起了战事,熊孩子就是个逞能玩命的。


    好在朝廷已数十年无战事,作为老百姓,自然希望家国太平,永远也不要打仗才好。


    原本以为听里正二儿子说的那样,至少还得等个几日能回来呢,结果第二天冬月二十八上午,大郎背着行李出现在武曲街,找到了摆摊的张有喜。他跟张有喜说,朝廷征召,他要从军去北方边关了。


    “爹,这事您得帮我,我怕爷爷奶奶和我娘着急上火。”大郎笑道。


    张有喜气得一脚踹过去,骂道:“你就不怕你老子着急上火!”


    张有喜跟腊月交代一声,便把摊子交给腊月,自顾自往前走,大郎摸摸鼻子老实跟上。爷儿俩坐在王厨的食肆里点了两样小菜,就着炊饼喝了一碗加了肉的羊汤。


    饭后张有喜从食肆出来,依旧闷头往前走,大郎后边跟着,瞧着他爹自顾自进了城中一家有名的成衣铺。


    “客官要买什么?”伙计殷勤迎上来问。


    “给他挑件羊皮袄,”张有喜道,“合身点儿的,兔崽子瘦。”


    伙计连忙往里请,一边恭维着:“您家小郎君这可不叫瘦,郎君是个子高,您家郎君这身量挺拔匀称,端的是好人才好相貌。”又说大郎这个头好买衣裳,那羊皮袄为了保暖本就会做的大一些,只要身量合适就行。


    伙计引着他们去二楼,指着货架上的羊皮袄给他们介绍,山羊皮,绵羊皮,缎面的、布面的,还有羊毛往外反穿的……张有喜只叫拿一件布面的就行,但皮子要好,问伙计山羊皮和绵羊皮哪个更暖和。


    伙计热络介绍道:“看客官您想要怎样的了,话说回来,羊皮哪有不暖和的,不过这山羊皮稍微薄一点,但是重皮压风,绵羊皮柔软透气,但比不得山羊皮结实耐磨。”


    张有喜说去北方,外头穿,伙计便给他推荐了山羊皮,说北方风雪大,还是得重皮压风才行,张有喜点头,说那就要顶好的山羊皮。伙计便挑了一件叫大郎试试。


    “爹……”大郎刚想说话,被他爹撩着眼皮子一瞪,大郎缩缩脖子,闭上嘴巴赶紧去试衣裳。


    张有喜花了整整三贯五百钱给好大儿买了一件羊皮袄。从军苦,边关苦寒,熊孩子一个人在外头可别冻着。


    买完羊皮袄,张有喜也无心再继续摆摊了,索性跟大郎说道:“我先送你家去吧,回头赶晚再来接你四叔、你弟他们。你回去跟你爷爷奶奶、你娘和妹妹他们多呆一会儿。”


    大郎笑眯眯推开了家门时,平安和七月正在院子里踢毽子,一抬头瞧见大哥,俩小孩把毽子胡乱一丢就欢呼着跑了过去。


    “大哥,大哥你回来啦!”平安跑过去抱着大郎的腿傻乐呵,大郎还背着行李呢,一手拎起平安,一手推着七月道:“回来了回来了,容我先放下行李喝口水,我这一路跟爹说话都渴了。”


    平安撒腿跑去给他倒水喝,七月就跑去厨房给他端了热水洗手洗脸。宋氏听到动静出来,便瞧见好大儿让两个妹妹伺候得好不坦然的样子。


    “回来了?”宋氏愣了一下问,“晌午饭吃了吗?”


    “吃了,跟我爹在城里吃的。”大郎道,指了下随后进来的张有喜,张有喜面无表情地抱着个羊皮袄进来。


    大郎洗了把脸,一家人也纷纷出来了,大郎走过去先端端正正给爷爷奶奶行礼问安。


    “大郎回来了?”张春山顿了顿,问道,“是不是去了禁军?”


    “嗯……不是,”大郎笑道,“爷爷,您不用担心我,我好着呢,我其实挺想从军的,就是不能留在家中孝敬您了。”


    “那是去厢军了?”张春山望着大孙子慈祥笑道,“听说是在沂州,反正也不远,爷爷放心着呢。”


    “爷爷,”大郎顿了顿,还是说道,“爷爷,您先别急,我已被朝廷征召,去往北方边军,明日就要动身了。”


    张春山面色顿时愣住,愣怔半晌,听到是朝廷征召,最终叹了口气。大郎看着爷爷心中不忍,但是他终究没有告诉爷爷实话。


    熊孩子撒谎了。


    大郎一开始确实是选入了禁军,就在沂州,但是两日前,乡兵营集训即将结束的时候,有个来自汴京的宋校尉找到了他。


    宋校尉问他,想留在沂州当个混吃等死的禁军,还是跟他走。


    大郎问他去哪里,宋校尉说,一路向北,去边关。


    骑最好的马,佩最好的刀,打最野的仗,他们要去建立一支大宋最勇猛的军队。


    宋校尉问他,怕不怕苦,怕不怕死?


    大郎说怕,谁不怕死。大郎说:“但是我从军又不是为了送死,我从军是为了建功立业,是要杀灭敌人。”


    几千名乡兵之中,宋校尉一共只挑中了不足百人,也不知道他挑人的标准是什么,大郎和焦小郎都被挑中了,在大郎看来明明习武练剑、颇有些骑射功夫的崔十一,宋校尉却硬是不要,弄得崔十一郎一肚子窝火不服气。


    大郎选上就罢了,大郎他服,可那个焦小郎也能被选上,崔十一是怎么看怎么都不服,那焦小郎身量也不算高,看上去像个顶多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似乎也无甚出奇之处。但是再不服气也没用,昨日下午乡兵归家,一个月下来灰头土脸的崔十一就被他兄长拎走了。


    昨日其他乡兵归家,今日清晨,宋校尉忽然放了大郎他们归家,只说明日他在沂州城北门外等着,不怕吃苦受罪、愿意跟他奔赴边关的人,明日巳时正之前赶至北城门外,他们巳时正出发。


    若跟他走,此一去离家万里,不知生死,不问归期。


    若不愿意,临走时行李都可让他们带回来了,只当没有这件事就行了,大郎依旧还能去沂州禁军。不过这些大郎都没跟家里说,跟爹娘、爷爷奶奶都没说,熊孩子心里知道,说了,很可能就走不了了。


    所以既然是朝廷征召,宋氏也唯有默默给儿子准备行囊。


    张金哥晚间回来听说这事,沉默的半晌不吭声。大郎笑着拍拍他说:“没事儿,我自己选的,与你无关。但是我走了,家里就交给你了,我家里弟弟妹妹太小,你多帮我照应。”


    张金哥默默点头。


    “要是我回不来了……”


    大郎话刚说半句,张金哥就生气道,“说什么呢,乱说话我揍你!”


    “行,不说了,”大郎笑道,“从小你就打不过我。”


    这日晚间,为了给大郎送行,老张家三房人晚饭是一起吃的,就在爷爷奶奶的堂屋里,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饭后说了会儿话,张春山便打发旁人该干啥干啥去,只留了大郎祖孙两个说话。


    大郎怎么也没想到,爷爷拿了三十两银子给他。


    大郎愕然笑道:“爷爷,我是去从军,当兵吃粮,被卧衣裳都发,我还发军饷呢,我带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爷爷给你,你就带上。”张春山道,“你这一走,也不知哪天能回来看看,家里不用挂念。去了边关就安心当兵,家中还不曾给你定亲,眼下也来不及了,若是能有中意的小娘子你就在当地成个家,这钱就当是给你成家立业的。只是没有长辈帮你操持,都靠你自己了。”


    大郎哭笑不得,他是去边关从军,又不是去娶妻成家,爷爷这是当他能落地生根呢。


    大郎忙说:“爷爷,您想哪儿去了,我会回来的,边军也允许探家,兴许过个几年我就回来了。”


    张春山却说:“大男儿建功立业自然要紧,可总归也是要娶妻成家的,我听说边军至少要五十岁以后才能卸甲归农,寻常要六十岁,你到时候一定要记得回来,落叶归根,你爹可正在给你建新房呢。”


    “家里都不用你操心,”张春山道,“当日你爹给我这五十两银子,我原本也没打算给你大伯二伯、你爹他们,原本也是想留给你们兄弟姐妹的。如此正好三十两给你,你旁的兄弟姐妹都在家中,用不着,不像你一个人独自在外。”


    “那剩下的二十两我留着了,留着给你们兄弟姐妹做个不时之需。你且放心,若将来二郎读书有出息,我也有银子给他进京赶考,不会叫他短缺了的。”


    余氏在旁边听得频频点头,又嘱咐道:“大郎啊,若是在当地成了家,可记得写信告诉家里一声。没事也勤给家里写信。”


    大郎哭笑不得,他一心只想着从军报国、建功立业,发誓要有一番作为,没想到爷爷奶奶最关心的却是他能不能娶上媳妇。大郎原本心中的离别不舍也被冲淡了许多,颇有些无奈了。


    推辞不掉,大郎揣着那三十两回到西厢房,原本想交给他爹的,结果刚一坐下张有喜又拿了二十两出来,跟他说:“穷家富路,边关那么远,多带点钱总不是坏事。”


    大郎:“……”


    大郎默默掏出爷爷给他的那三个大银锭子,一锭一锭摆在桌上,问道:“爹,您说我是去当兵还是去花钱的,我还要发军饷呢,结果我背着五十两银子去当兵,你都不替我嫌沉得慌吗?”


    张有喜这才知道他爹一下子给了大郎这么多银子,也是服了这老爷子了。


    张有喜想了想,把自己的二十两收了回来,跟大郎说道:“那你就带你爷爷给你的吧,记得给家里写信,若是到了边关有什么难处来信说一声,爹也有法子走递铺寄钱给你。”


    大郎拿着银子服服的,带就带着吧,长辈们说的也没错,银子这东西总归有备无患。大郎这会儿庆幸家里存的是银子,否则也不知爷爷和他爹敢不敢让他叮叮当当背几十贯钱出发。


    大人们不会刻意跟小孩子说什么离别,对于平安来说,她只以为大哥跟上回一样,一走那么多天,然后还是要回来的,这回应该也是一样,过一阵子就回来了。所以这一回反倒不像上回那么重视不舍。


    看着小孩无忧无虑的样子,甚至关心的话都不像上回他进乡兵营那么多了,大郎气得把她胖嘟嘟的腮帮子多捏了两下。


    腊月、二郎大了什么都懂了,二郎回来听说后,晚间睡觉时跟大郎说:“大哥你放心,我会孝敬爹娘、照顾好姐姐妹妹,你早点回来。”


    大郎不客气地说道:“你才多大,你不用想着帮家里什么,你自己把书读好就行了。咱们两兄弟总得争气,不然咱家就别想摆脱这佃户的命。”


    宋氏满脑子都在想着儿子路上还能带点什么,衣裳被褥、汗巾荷包、水葫芦、细盐、糖粉、干粮、再煮上二十个鸡蛋,天气冷能吃好几天……


    瞥见他娘眉头微蹙的样子,大郎安慰道:“爹,娘,你们别担心,我问过了,就算边军也还能探家呢,我又不是一走就不回来了,到时候我骑马快,指不定过两年我就回来看你们了。”


    其实大郎所知不多,关于宋校尉到底要带他们去哪里、去加入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大郎也不清楚,宋校尉只说边关,边关那么多地方,大郎也不知道他将会去哪里。但是宋校尉所说的实在太吸引他了,少年郎有一颗向往的心,刀山火海他也想去趟一下试试。


    次日一早,张有喜亲自送大郎去集结处,一家人送出大门,张春山抱着平安问道:“平安啊,等你大哥回来时,你说他能不能给你娶上嫂子?”


    “不知道,”平安实话实说道,“爷爷,大哥还没长大,他自己都不想娶嫂子,你得先等他长大,长成一个大人。”


    “是啊,还是个孩子。”张春山又问,“那他一定能平安归来的,平安还在家等着大哥呢,对不对?”


    平安不解,说道:“那当然啊。”


    张春山笑了,小孙女说能那肯定能,小孙女保佑。


    大郎是他最看重的大孙子,自从大郎把平安从山上抱下来,这孩子的运气就好得出奇。张春山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小孙女的脑袋,说道:“平安,跟你大哥再见,说祝他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大哥,逢凶化吉,平安归来。”平安挥挥手,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大哥一路顺风,你要好好吃饭。”


    大郎回头挥挥手,没憋住笑了一下,小妹妹的叮嘱还是一如既往,好好吃饭。


    张有喜赶着驴车把大郎送到地方,沂州城北门外,宋校尉端坐马上等待,大郎来的早了,父子两个巳时初就到了,早来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


    结果还有比他们来得还早的,已经来了五六个人了,其中焦小郎背个行李站在那里,看见大郎眼睛一亮,高兴了一下。


    “爹,你回去吧。”大郎拎着行李跳下驴车。


    张有喜看了看马背上的宋校尉,宋校尉穿着军服却戴个斗笠,张有喜远远地隔空拱了拱手,没想到宋校尉也拱手还了一礼。张有喜顿了顿,拍拍大儿子说道:“那我回去了,你好好的。”


    “爹,我知道。”大郎点头笑,张有喜瞥了熊孩子一眼,赶着驴车转头回去,渐渐走远了。


    大郎背着行李归队,安静地立在队伍中等候。巳时正,该来的人之中有二十几个没来,实到六十八人。宋校尉下令出发,自己骑着马走在前面,大郎等人排成两队跟在后面,越走路越熟,居然……又把他们带回了之前的庄子。


    宋校尉宣布,他们将在此修整训练一个月,直到他们都能熟练地骑马,然后再出发。不过从此刻起,他们便是大宋的边军士兵,军纪森严,任何人不得私自行动,更不得再与外界联系。


    大郎这会子还不知道,一个月后他们去往的目的地不是边关,而是汴京。


    宋校尉用北方边关吓退了二十几个软骨头,对此甚是得意。一个月后,新年将至,大郎骑着自己的那匹枣红马跟随队伍赶到汴京,悄然进驻了京郊百里之外的一处营地,跟其他几支各地来的小队汇合。


    这支没有番号、不为人知的队伍最初统共不到两百人,就这样悄然成立。他们的将领姓王,竟然是一位铁血手腕的读书人,嘉佑二年进士。


    大郎抵达汴京的时候,家里已经在准备过年了。


    整个郭家村今年的年节气氛格外浓厚,没别的原因,整个村子几乎都是官庄的佃户,今年种红薯都挣钱了,每家至少也得了几贯钱。手有余钱,家有余粮,这就是庄户人家心满意足的好日子,新年又至,那不得好好过个年。


    腊月二十,学堂放了年假,张银哥和二郎不用进城上学了,生意却最好做的时候,次日腊月二十一,张有喜和张有良带着腊月、张小鼠依旧进了城。不过他们打算跟去年一样,腊月二十四就歇业,安心回家过年。


    所以趁着这几日,张有喜和张有良得了空就去置办年货,该买的陆陆续续往家买。今年张有喜还跟往年不同,今年分家了,他得给他爹娘送年礼。


    算一算,这一秋冬他和腊月爷儿两个挣钱也不少了,因为今年成本增加,糖葫芦每日利润约莫两百文,手套零售一日也能得个两百文左右,如此从十月初开始到年根,挣钱应该有三十贯左右。不过单是手套定货一项,这都是整账,他就赚了将近十贯。


    合计这一秋冬,家里进账四十贯。不过建房雇人打地基、进料也花掉了十来贯,再加上家里日常开销,晚间张有喜和宋氏扒拉扒拉家里藏钱的小木箱,里头正好还有三十贯多一点儿,其中包括分家的五贯和岳丈家给他温锅的两贯。


    至于银子,早就装进坛子埋到墙角床腿下边了,哪能整日就放在钱箱里。


    张有喜还是吃了没读过书的亏,他如今能认得不少常用字了,写还不太行,加上家中这事那事,整日忙,便没有记过细账,孩子们都要读书习字,怕耽误时间也没舍得叫孩子记账。


    反正大抵钱挣回来了,但是也不停地往外花,也只能囫囵算个大概了。张有喜暗下决心,他自己好歹得学会写字,明年一定要记个细账,这样心里也好有个数。


    夫妻两个算了半天,宋氏推开箱子道:“哎呀不管了,不算了,反正肉烂在锅里。”


    张有喜把那钱箱子锁好抱回去藏好,掰着手指继续算:“反正我手里现在有七十两银子,再有这三十贯,干什么都够了,咱那新房子砖和石头都买了,开春无非就是再买木料、瓦、人工什么的,后头还有院墙,顶多再三十贯应该也够了。”


    “所以咱这个年,怎么过,你看看年货买点啥。”张有喜道,“反正你那羊皮袄一定得买!”


    说了那么多次,今年再不买,他自己都觉得秃嘴了。


    宋氏却只顾琢磨旁的,掰着手指数着:“三个女儿丝绵袄都有了,给平安和七月一人再做条丝绵裤、一个新罩衣,今年别买红的了换个颜色吧;腊月大了,要不做件上襦,丝绵裤也要。二郎做个丝绵袄、外衣和裤子……”


    “这可就得不少钱了。”宋氏道,“我那羊皮袄还是别做了,你给我做个丝绵袄吧,不然我这做儿媳的弄个羊皮袄,年礼你就得给爹娘一人买件羊皮袄,要不然人家背地里该骂我们了。”


    “要给爹娘买,我娘家那边爹娘怎办,也不好厚此薄彼,你还能都买?”宋氏啧了一声摇头道,“五件羊皮袄,一下子十六七贯钱了,你可算了吧,你还没有钱到那个程度。”


    张有喜:“……”


    合着他家娘子这羊皮袄还是不能买?张有喜一咬牙:“买,都买,又不是钱不够!”


    “你悠着点儿。”宋氏嗔了他一眼道,“明年开春咱家还要起房子,你这个时候大手大脚的花钱、买羊皮袄,太招眼了。一下子五个羊皮袄,你说你大哥二哥、还有族里、村里的人会怎么看你?这不光是钱够不够的问题。”


    张有喜泄气,居然还不能买,你说他明明钱够了,想给他娘子买个羊皮袄还不能买,这叫什么事。


    “你要非得想花钱,”宋氏道,“给平安和七月做一床丝绵被吧,小孩贴身盖软和。”


    一床丝绵被妥妥的是奢侈品,做一床贴身盖的薄一点的丝绵被,光丝绵也得一两斤,寻常中富人家都不一定舍得。不过自从孩子们穿上了丝绵袄,宋氏瞧着家里芦花麻絮的被子怎么看怎么嫌弃,大人就罢了,既然有钱,孩子好歹给做一床。


    “大郎那边也不知缺不缺衣裳……”宋氏忽然嘀咕道,“想给他做了寄去都不知道地方。”


    “边关远,光路上恐怕也得走一两个月。”张有喜安慰道,“你不用担心他,兔崽子身上有钱,临走时兔皮背心、羊皮袄、冬衣夹衣都带了,还能冻着他。”


    一边安慰宋氏,一边张有喜自己心里骂:小兔崽子,怎么到现在连个家信都没写回来。


    作者有话说:


    看到大家留的评了,感谢你们的意见!改了之后涨的也还行,但是我自己觉得就是跟我的这个文,整体风格有点不搭。所以我还是想改过来的,但是我自己改不了,等修炼一下脸皮找编辑吧,再次感谢!真心觉得我的读者都特别好,作者君是兼职,三次元工作比较忙,如果不是读者们的陪伴鼓励,大概早就不写了,爱你们!


    第58章


    最终夫妻二人商量的结果是, 孩子们的衣裳该做得做,宋氏自己做一件贴身穿的丝绵袄,再给张春山、余氏和宋氏爹娘每人做一件丝绵袄,平安和七月的丝绵被也做。被子大约不好买, 还是买了丝棉自家做吧。


    既然都舍得买丝绵了, 丝绵轻暖, 那里子面子总不好再用粗布, 全都用本色细布。


    丝绵不光比羊皮便宜不少, 丝绵的好处就是套在里面, 不显眼,只要你自己不说,旁人也不知道你袄子里头套的啥。如此甚好,他们眼下实在不宜太招摇。


    剩下张有喜自己,好赖也得做件新的吧,他又非说自己衣裳够穿,去年做的那新衣裳还新着呢, 一个补丁没有, 过年开春要起新房还是别穿太好招眼了。最终宋氏决定给他那件羊皮半臂换个面子, 就换个靛蓝粗布的吧,耐脏。


    不过商量完宋氏一看, 这不全都是她的活儿吗。她一个秋冬没干旁的, 整天裁布缝手套,净做针线活儿了, 整天忙,结果呢,大过年生意都歇业了,她还得赶工做针线。


    懊恼的宋氏把尺子一撂, 不干了。


    “你买成衣吧。”宋氏道。


    于是腊月二十三,除了二郎留在家中读书做功课,张有喜一家五口赶着驴车,加上张小鼠和张有良一起进城,进城后张有良、张小鼠和腊月如常去摆摊,张有喜便带着宋氏和两个小女儿去逛街办年货。


    这竟然是宋氏头一回进城。一路上宋氏还忍不住有点欣喜激动,分了家果然好,虽说公婆眼皮子底下也不能太过随性,但起码她现在想干啥干啥,想吃啥做啥,想进城就进城,想做个丝棉袄也不用再管两个妯娌。


    到了地方,两个小女儿先拉着宋氏去光顾乔娘子的香饮子摊,娘儿仨一人一杯香饮子,分别点了红枣杏仁茶、姜蜜水和甘豆汤,然后娘仨饶有兴致地互相换着喝,喝完了热乎乎才去买东西。


    宋氏以前多少回听熊孩子们念叨香饮子、香饮子,大概是越没喝过想象中越好喝,琼浆玉露似的,现在宋氏自己喝着那香饮子不禁就有点失望,实话实话,也没觉得比自己家里煮的羊奶好喝。


    喝完香饮子先去买衣裳。只是这城中的成衣铺子却也分男女,“成衣铺”只卖男装,绣坊和首饰铺子却是卖女装的。绣坊主要就卖绣品和女装,首饰铺子卖女子衣裙佩饰,绢花发钗、帕子荷包之类的,金银铺才卖金银玉器等贵重首饰。


    张有喜如今在城中地头熟悉了,难为他居然还知道这些,便带着宋氏和七月、平安去了武曲街一家叫做“金绣阁”的绣坊。


    到了门口,张有喜跟宋氏道:“你们娘儿仨进去吧,这是城中最大的绣坊了,里头卖的都是女子的衣裳,我不好进去。”说着递上装钱的褡裢,宋氏还没伸手呢,七月接过来就跑。


    宋氏头一回来,瞧着人家那铺子好大好讲究的店面还有点迟疑,却见自家两个小女儿完全不当回事,早已大大方方走进去了,宋氏赶紧跟上。


    铺子里掌柜、伙计也都是女子,那铺子里的人见七月和平安两个小孩子进去,又见她两个举止大方,穿的虽是粗布罩衣却也簇新干净,并不敢轻慢,一个绿衣青裙的年轻女子小碎步迎上来,殷勤问道:“两位小娘子快请进,可是要买点什么?”


    “看看丝绵袄子。”七月问道,“你们店里有没有我和妹妹这么大小孩穿的丝绵裤子和罩衣?”


    “还有大人的丝绵袄子,我娘也要买。”平安补充道。


    那女子忙说有的有的,一边抬头往后头张望家中大人,见宋氏进来松了一口气,小客人虽说聪慧可爱,关键是看谁出钱呀,哪有这么小的孩子当家的,那女子忙迎上去招呼宋氏。


    结果女伙计却料错了,宋氏完全由着两个女儿当家,就让她们自己挑。七月和平安很快选好了丝绵裤,丝绵裤都是用的本色细布,却也没什么挑头,长短合适就行,然后又去看罩衣和外头套的单裤。百姓人家棉衣都是这么套着穿,不然太容易脏了,不好拆洗。


    小姐妹俩想着身上穿的已经是红色罩衣了,便商量着挑了件粉绿的罩衣和石青色裤子,罩衣领口还绣了一圈精致的缠枝花纹。宋氏在旁边琢磨了一下,果然是小女儿家天生爱漂亮,这两样颜色放在一起却也清爽好看。


    挑好衣裳七月还仔细问了每一件的价格,得知单她一件绣花的细布罩衣就要一百六十文,七月有点嫌贵,问能不能少点儿。


    女伙计赶紧解释说本店概不议价,熟客都知道的。宋氏和女伙计一起给俩小孩把罩衣试了试,裤子比划一下长短合适就行了,宋氏特意给挑的长了一点。


    再给腊月拿一条丝绵裤,有长数尺寸就行了。腊月没买套袄的外衣外裤,女孩子大了眼光也长进了,腊月针线好,自己在城中有看中的样式,说等她明日歇业了没事自己做。


    轮到宋氏却起了争论,宋氏只要了一件丝绵袄,身量合适就行,七月和平安非要给宋氏也挑一件套袄的外衣,这就罢了,关键是颜色,七月主张粉绿色,平安却坚决主张她娘要穿大红色。


    七月:“你想想,娘跟我们俩穿一样的颜色多好,我们娘儿仨一起出去多好看啊。”


    平安:“娘没有红色的衣裳,就要红色!”


    宋氏:“……”


    所以她是穿大红还是粉绿?


    眼看着僵持不下,小姐妹俩要争起来了,宋氏赶紧调停道:“行了行了,我今日就先买个袄,回去再琢磨什么颜色外衣吧,咱家里有布。今日可好多事呢,你爹在外头都等急了,要不你俩先给奶奶和外婆把丝绵袄买了?”


    两个小孩这才作罢了,一起去给奶奶、外婆挑丝绵袄。


    女伙计看着宋氏松口气的样子,抿嘴笑道:“娘子好福气,在两个女儿心里头,您永远都是最年轻貌美的。”


    宋氏哭笑不得,无奈说道:“都让她爹惯坏了!”


    女伙计越发捂着嘴笑不可抑。


    奶奶和外婆的丝绵袄好买,老太太穿的,肥肥大大就行。成衣省事可也贵,尤其人家这是绣坊,压根就没有粗布,用的全都是上好的细布,一算账,三件大人丝绵袄、两条孩子的丝绵裤子和两件罩衣、两条外裤,竟然两贯四百五十钱。


    宋氏顿时懊悔,早知道她还是自己做吧,能省不少钱呢。宋氏忍着心疼挥挥手,示意七月赶紧付钱,七月没急着付钱,却问道:“咱们一下子买这么多,你们不得让点儿,抹个零头吧。”


    女伙计赶紧说真没法让了,年节前这价格已经压到最低了,边说边扭头去看女掌柜。


    女掌柜便走过来笑道:“好叫贵客知道,让价不好让,咱们铺子里价格都是定好了的,给你们送两条帕子吧,可都是咱们铺子里绣花的绢帕,很好的料子。”


    女伙计忙附和道:“哎呦掌柜今日可真大方,那帕子咱们卖一条也得一二十文呢,两位小娘子一准喜欢。咱们铺子里衣料都是好的,样式也好,手工更是精心,三位贵客以后可常来。”


    七月瞧着那帕子喜欢便作罢了,小姐妹俩默契挑了两条跟新罩衣搭配的浅绿色的,只帕子一角绣的花朵不同,一条绣的月季七月拿了,另一条绣的牡丹给了平安。


    七月从她爹给她的褡裢里掏出两贯四串钱,又数出五十文,然后母女三个拎着那么大一包衣裳离开。


    中年的女掌柜在旁边目睹这一切,收了钱,目送母女三个的背影出去不觉含笑,这位娘子虽是一副乡下农妇的打扮,却一定过得十分幸福。


    女伙计凑过来笑道:“今日开眼界了,这俩小孩还真敢当家。大的那个说话比我还会说,都会讲价了,还管钱。小的那个才多大呀顶多四五岁吧,也敢自己做主张。”


    女掌柜莞尔笑道:“一看就是家中长辈十分疼爱。孩子的脾性,无非都是爹娘长辈宠出来的。”


    张有喜在外头好不容易等到人家娘儿仨出来,赶紧迎上来接过那么大一包衣裳,又去成衣铺。给他爹和岳父买衣裳。


    到成衣铺给张春山和宋老爹一人买了一件丝绵袄,再去布庄买小两只做被子的丝棉和细布……转一圈张有喜自己什么也没买,他换羊皮半臂的布料也不用买,家里做手套,这些布料都现成的。


    接下来,买年货,吃的、喝的、用的还有小孩零嘴……才发现花钱也不是那么快乐,东跑西逛买那么多年货也挺累人的。


    下午收摊,张有良也买了年货回来,张小鼠虽然不用给家里采买年货,却也买了些东西回来,不大的驴车坐了三个大人四个孩子,再加上那么多东西,满满当当回来了。


    按照规矩,虽然分家了,但父母健在,过年三兄弟还是要一起陪着二老过的,所以自家不用再准备过年饭菜,张有喜买的年货除了给家里孩子磨牙的零嘴点心、果子糕饼,剩下的就都是准备的年礼。


    当晚回来天晚了,次日腊月二十四一大早,张有喜就把一箩筐的年货搬进了爹娘的堂屋,宋氏则一起把给二老的丝绵袄送去。


    张春山和余氏这辈子头一回穿上细布和丝绵,余氏摸着那云朵一样轻软暖和的丝绵袄差点掉了眼泪,大过年连忙借着动作掩饰过去,欣慰笑道:“你说我一个乡下老太婆穿这么好的衣裳,人家城里人都不舍得穿呢,我这辈子还能有这福气。”


    七月道:“奶奶,这就是一件衣裳,您穿着舒服好看就行了。”


    平安则奶声奶气地认真说道:“奶奶,你以后天天穿好衣裳,我爹会挣钱,我爹买得起。”


    哎呦喂!顿时把余氏给哄得呀,心里喝了蜜似的,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宋氏没憋住噗嗤一笑,点了一下平安的额头笑道:“你可真会给你爹脸上擦粉,你爹听见了还不得上天。”


    张春山是讲究人,不肯当着儿媳的面试衣裳,拿着那丝绵袄去里屋换了,出来恰好听到平安这句话,也乐呵得不行了。


    “这袄好,这袄舒服暖和,这么轻还这么暖和,难怪那么金贵。”张春山问,“你们城里买来多少钱?”


    宋氏没说价格,却笑道:“爹您管它多少钱呢,有钱难买您高兴,您穿着好就行。”


    儿媳不说,张春山却也心里有数,他虽然没买过城里的成衣,但丝绵和细布有多贵他还是知道的。张春山摸着身上的丝绵袄问:“平安,看看爷爷穿得合不合身?”


    “合身。”平安跑过去,拉着张春山的衣襟说,“爷爷,你穿这个新衣裳,太帅了!”


    张春山没听懂,问道:“太帅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爷爷是一个……”平安歪着脑袋措辞,“一个很俊、很漂亮的老爷爷。”


    张春山:“……”


    “你听见了吗?”张春山哈哈大笑,跟余氏说道,“平安夸我漂亮。”


    余氏笑得捂肚子。哎呦喂,但凡两个小孙女在跟前儿,她就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张有喜送来的一箩筐年礼,里边有两条四五斤重的鲢鱼、四斤猪肉、四斤羊肉、四斤粮店磨好的糯米粉,加上两坛酒和四包点心、蜜饯,六色礼。既然要三房一起过年,那他送过来的东西起码足够他们三房六口人吃的,不能让大房给他们贴,更不能叫人家说话。


    张春山看了一下,对儿子们的年礼做到心中有数,便叫张有田拿走,问张有喜:“你岳父家那边年礼你哪日送?”


    “后日吧,明日二十五不合适。”张有喜道。


    一样的年礼他都置办了双份,自家反倒没准备什么菜,反正年前三房人一起吃,年后宋氏大概就带着孩子们回门去娘家吃了,今年分了家不用顾忌那么多,宋氏打算初二就回门,去娘家多住些日子。娘家如今日子也宽裕,她打算住到初七八再回来。


    张有田拎着箩筐出去,一边把鱼、肉往厨房外墙上挂一边心里压力有点大,三房送这么一份年礼,光是二老那两件丝绵袄估计就得差不多一贯钱。从今日小年二房三房就来跟他们一起过年了,他这长兄可不能丢脸拉胯,务必得把年节饭菜安排好了才行。


    张有田回屋悄声问耿氏:“老三给爹娘都送了丝绵袄,咱们可怎么办?”


    耿氏道:“咱们也送衣裳呗,三弟妹做事有分寸的,你没见她没给二老做套袄的外衣吗,你明日赶紧进城扯布,趁着年前还有几日工夫,我和小鼠把二老两件外衣赶做出来,过年叫二老穿上。”


    两件外衣的钱虽然跟丝绵袄不能比,但好歹送的合适。


    耿氏一边说一边心中感叹羡慕,三房这日子过的,分家头一年,三弟妹就穿上丝棉袄了,她这长嫂这辈子都还没穿过细布呢。


    张有田点头。三房人一起过年,除了饭菜、糕饼、孩子零嘴什么的,桃符、爆竹这些也都该他准备。但是二房的年礼还没送来,按理说他得等二房的年礼送来了,看看家里还缺些什么,明日他才好去城头集镇采买。


    不过老三这年礼一送来,好像也不缺什么了。


    二房那边张有田心里有数,老二跟老三没法比,老二手里就张银哥压岁钱那四两银子和分家分得的五贯八百多文钱,那八百多钱还是张有良分山红果补给他的。银哥要上学,每个月光束脩就得一百文,年后二房也要建房,秋后张有福也备了些砖和石料,已花了有两贯多钱了。


    关键是,二房眼下没有来钱路。三房能挣钱,老三两口子做手套、卖糖葫芦挣钱不说,腊月挣钱也不少,腊月摆摊挣钱比张小鼠只多不少,这一点张有田是十分清楚的。


    好在他们大房也有来钱路,两个孩子做生意能挣钱,耿氏跟三弟媳帮忙还能挣个油盐火耗的钱,可二房这冬日农闲除了吴氏织布卖点钱,有时跟三房缝手套,就再没别的来钱路了。


    以前是大家都没有来钱路,整个村里都这样,冬日农闲村里到处是蹲墙根晒太阳的闲汉,可现在不同了,现在整个郭家村很多人家都在忙着挣钱,男子摘山红果、卖糖葫芦的,女子缝手套的,后头刘娘子又会做糖又缝手套,男人再卖糖葫芦,家里眼看日子过起来了。如今那刘娘子跟她婆婆说话声音都高了不少,弄得刘婆子都不敢再骂孙女赔钱货了。


    这就是大环境。可看看自家老二,二房一家三口,孩子上学,两夫妻就没有旁的来钱路了。


    张有田心里叹气,真怕大过年老二两口子再为着送年礼吵起来。要真吵吵起来,爹娘二老生气不说,一大家子这个年也别过了。


    于是张有田瞅着张有福出来,赶忙喊道:“老二,你给爹娘的年礼买了吗,你要是还没买,我看看家里还缺什么,就交给你去买行不,省得咱们三个买重了吃不完。”


    张有福忙答应道:“行行行,这样好,我原也打算今日去买的,大哥你看看家里过年还缺什么,我去买。”


    不用张有田多说,张有福瞅着厨房外墙上新挂出来的鱼、肉也知道都是老三送的,还送了二老金贵的丝绵袄。他琢磨着他们二房好歹不能太小气,分家后头一个年节的年礼他也该讲究些,别惹了爹娘生气。可他又没法跟老三比,要像老三那样送,他根本送不起。


    “鱼、肉什么的老三都买了,我也买了一些,吃不完。”张有田道,“缺两只鸡,自家的鸡舍不得杀,老二要不你去给买两只小公鸡过年杀吧。旁的家里差不多都有了,你看着随便给爹娘买点软和的糕饼点心就行了。”


    张有福一听,忙说他这就去城头镇买。


    余氏眼瞧着儿子们的动静,叹了口气跟张春山说道:“老二两口子除了田地,就没有旁的生计了,难不成心里就没个数。”


    “你莫管。”张春山道,“眼下谁你也别管他们。一个个的还小吗,你不叫他犯几回难,他都不知道日子怎么过的。”


    反正二房就一个银哥,年纪也还小,眼下不着急。张春山冷眼发狠,他倒要看看老二到底要怎么办。


    次日腊月二十五,张有田和耿氏带着张金哥、张小鼠在家里忙碌办年、做豆腐、舂米磨面,张有喜带着猴孩子们打扫除尘,宋氏头一回过年享了清闲,就把张有喜那件羊皮半臂面子给换了,自己也挑了块酱红色粗布做套袄的外衣。当晚又点灯熬油赶工做出来,好歹勉强满足了平安非得让她娘“穿红色”的要求。


    腊月二十六,张有喜和宋氏带着孩子们,一家子穿上新衣去宋氏娘家送年礼。


    腊月二十七从宋氏娘家回来,张有喜当起了闲人,过年忙年那是他大哥的事儿,张有喜毫不心虚地只管带着孩子们玩,也不嫌冷,领着二郎、七月,抱着平安去村外田野、河边溜达玩耍,平安学会了拿石头往冰面上“打水漂”,看谁打的远。


    宋氏则留在家中,三妯娌一起在余氏安排下忙年,三妯娌说说笑笑地一起干活,杀鸡、杀鱼、炖肉。不管怎样,三妯娌面上必须得和和气气。


    白天忙年,宋氏抽空又把小两只的新被子做了,被子做起来倒也快,比衣裳省事,两个晚上抽点空轻松完工,腊月二十九晚上,平安和七月就盖上了崭新的丝棉被。新被子又轻又软,贴身盖着太舒服了,天冷,上边再盖一床原先的旧被子。


    看着两个小女舒服得在被窝里扭动的样子,宋氏忽然觉得他们家用旁人的话说大概脑子有毛病,好东西藏着用,好被子盖在旧被子里头,好衣裳套在粗布罩衣里头……


    可是没法子,村里就这样,平安和七月穿上那细布绣花的新罩衣,刚出门就被一堆人围观了。


    这一年过年平安又吃了饺子。他们家过年还是吃的馎饦面,不过平安去年过年要吃饺子的事情七月还记得呢,七月还想吃,她一提,余氏就叫儿媳们包。


    正月一过,河里不见冰了,张有喜、张有福的新房子都开了工,张有福刚开始打地基,张有田就带着张金哥去帮张有福打地基,张有喜这边则正经雇了泥瓦匠开始砌墙。


    两个儿子都建房,张春山便每日去工地给看着点。原本兄弟两个一起买宅地,顺理成章应该是挨着买的,但是官庄为了整齐,分宅地时按不同间口都提前划好了,张有喜要的是两处三间,跟张有福一处四间的没划在一起,如此自然就买不到一起了,兄弟两个的宅子隔了前后两排。


    这样划分出来,村里的宅子都连成排房,省地方还齐整,村中央东西南北两条十字大路一铺,连每条小巷都整整齐齐的。村里人如今都说葛庄头是个人才。


    春寒料峭,张春山穿着暖融融的丝绵大袄,就每日背个手在两个儿子的新房工地之间来回转悠。


    年好过,春难熬。原本这句老话说的是开春青黄不接,百姓人家容易挨饿,不过整个郭家村今年也还好。尽管官庄说今年不再全部收购红薯了,许多佃户、庄仆还是盘算着多种红薯,去年都尝到甜头了,起码这东西高产啊,再不担心家里挨饿。


    但是二月初官庄又传下话来,今年依旧不允许自己乱种,所有田块种什么全部听从官庄安排。有消息灵通人士传出来的消息说,葛庄头在捣鼓南方来的那什么棉花种子,大概是要种棉花。


    张有喜想起年前他买丝绵袄花的那好几贯钱,不禁有些心疼。


    懊悔倒也说不上,年前爹娘二老、岳父母、宋氏和孩子们那丝绵袄、丝绵裤可都穿上了,舒服暖和就行,不懊悔,他就是单纯心疼钱。要是自家种出来棉花,不就不用花钱了吗。


    也是二月初,官府告示,小官家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改元淳平。有懂的人便私下里讨论说,小官家年幼,临朝听政的太后选了这样温和的一个年号,看得出用心良苦。正常来说,朝廷这几年应当不会有大的动作,必然一切以稳妥为宜。


    实际上太后也确实想给朝野上下传达这么个意思,而小官家在群臣议出来的“治平”“淳平”之间不得已选择了“淳平”罢了。“治平”原是历史上他父皇的继任嗣子的年号,那是个短命皇帝,赵暻心里忌讳当然不会选。


    二月中,张家人终于收到了大郎走后的第一封家信。


    信是城中递铺专门给送来的,大郎跟着二郎读书认字学了不到一年,实际学了十个月吧,勉强能写个最简单的家信了,有的字换了笔迹,看样子是他自己不会写,有别人帮他写的。


    听说大郎来信,长辈们纷纷松了口气,一大家子人包括爹娘、爷爷奶奶和两个伯父都坐在堂屋等着听信,二郎给长辈们读了那封信,信上只简单说他已经到了边关,一切都好,叫家里尽管放心。


    回信地址却是在汴京,对此大郎解释说他们队伍在边关巡逻戍边,随时可能会换地方,没办法固定通信地址,他们的将军体恤下属,就把自己在汴京的私宅留给他们当通信地址,收到了信再经由朝廷递铺一起转送边关,虽然可能会慢一点,但他肯定能收到的。


    给长辈们读完信,二郎拿着那信纸看来看去,跟张有喜说道:“爹,大哥身边有厉害的读书人啊,你看这几个字,这字写得多好,连我们先生都不一定比他写得好。”


    二郎的书法欣赏水平虽然未见得多高,但丝毫不影响他觉得这个字写得好。


    “我看看。”张有喜接过来看了半天,也只能说人家那字写得好,一看就不是大郎写的,可更多的他更说不上来,他写字水平更凹。


    “军中什么人才没有。”张有喜道,“二郎你去拿笔墨,给你大哥回信。”


    于是二郎拿来笔墨纸张,坐在堂屋桌边听着长辈们口述给大哥回信。长辈们话太多了,二郎便自觉做了些删减,有些车轱辘话实在没必要写,他都写不过来了。


    就这,还足足写了四大张,爹娘、爷爷奶奶们说,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挂念,叫他在军中安心当兵,照顾好自己身体,他家那新房子马上就要建好了,等他收到信,家里差不多大概就能搬新家了。更多的话便是嘱咐他爱惜身体、自己保重了。


    兄弟姐妹们也一人给大哥带了句话,轮到平安,平安就说让大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半夜又偷偷跑出去玩。


    二郎也有些字不会写,认真的小少年却又不肯写别字,就先空着,隔天拿去学堂问过了先生再补上去,然后张有喜亲自拿去递铺寄了。


    作者有话说:


    大郎:我半夜溜出去玩的事情弟弟妹妹是怎么知道的?


    大家可以当做大郎现在在读军校,嗯,相当于就在读军校吧,大郎封侯拜将可能还需要很长时间,毕竟大家都需要一个成长过程。


    明天休息日呀,要不你们去收收预收太子妃吧,今晚超过一百我明天就加更,说话算话!


    第59章


    二月中, 张有喜花十二贯买了一头健壮的大黑驴,置了驴车,又在村里出了一次风头。


    村民们背地里讨论这张老三到底挣了多少钱,正在建新房呢, 谁家建新房不得东挪西借欠点债, 他可好, 他还有钱买驴。


    可是对张有喜来说, 不买不行啊, 之前就算了, 他可以用大房的,反正张小鼠每日也要进城做生意,一个院里养两头驴也没必要,地方都不够。现在他那房子马上就建好了,搬家前有些零碎活儿他就自己干了,收拾个院子、垒个羊圈、鸡窝,拾拾掇掇的, 总不能每次都跑去大房借驴车吧。再说春耕要开始了, 人家大房自己也要用。


    因为家里建房, 张有喜春夏农闲当小贩的计划又一次不了了之。


    上梁那日,张有喜好好请了三桌, 他这房子建的, 本家近房、村里熟人可不少给他帮忙的,一准得好好请顿酒感谢人家。当然, 乡村这些事情都是相互的,改日人家需要帮什么忙,他也会二话不说过去。


    原本六间房是准备给兄弟两个一人三间的,当时买宅地, 张有喜下意识就这么做了,似乎压根没想到乡间“祖宅给长子”的规矩。


    过后倒是想过,不过他觉得若是到时候祖宅家产都给大郎,大郎自己就该不答应了。


    反正眼下儿子们还小,大郎从军这一走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张有喜就没把宅子分开,六间正屋一个院,东西厢房各三间,都是宽敞亮堂的砖瓦房,以后若是兄弟两个分家,从中间拉一道院墙就好。


    主体房屋院落建起来后,宋氏带着孩子们去参观新房,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十分满意,做梦都没想到他们家还能住上这么好的砖瓦房的一天。


    “那边西南角猪圈、茅房,挨着院墙,右边靠南墙再垒个鸡圈。粪坑正好都弄在外头,到时候砌个阳沟弄个石板搭上,收拾整齐点省得脏。院子外头咱也给他弄得干干净净的。”张有喜指着院里介绍他的规划,“东边挨着厢房盖个厨房,东南角,羊圈、驴棚、搭个柴房,这就差不多了。”


    “菜地呢?”宋氏问,院里都让他安排满了,作为佃户他们别处又没有菜园,家里不能种点菜,日常吃菜可就太不方便了,乡下人不比城里人随时都有地方买菜。


    “大门口。”张有喜指着外头道,“门口右边搭粪坑,左边插上篱笆弄个小菜园。”


    宋氏一听嫌小了,人口多,她还是想多种点菜。


    宋氏道:“其实咱们家哪有那么多人,这房子正房就六间了,再加上东西厢房,哪里住得完,你一个人能住几个屋,瞧瞧院里让你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四个孩子跟着转悠,一个个偷笑,没办法,他们爹有钱,穷人乍富,得亏只给他六间宅地,不然给他十二间他都能给盖得满满当当。


    “爹,其实我觉得柴房就不用专门盖了。”腊月道,“咱家能烧多少柴呀,原先爷爷奶奶那边挨着驴棚遮一下也能堆下,再说你再专门弄个那么大的厨房,厨房里也能堆不少柴了。”


    张有喜犹豫了一下,怎么说呢,入冬家里高高的柴垛子是一个家庭安心过冬的底气,有个柴房也干净整齐,以及柴房也用来存放农具之类的。


    “厨房也不用专门再盖。”宋氏道,指着东厢房最南边一间说道,“我看那间当厨房就行,不然你也是空着。”


    “眼下空着,”张有喜认真道,“那以后咱们儿子娶妻成家,六间正房就算兄弟两个能住下,孙子孙女们不也得有地方住?女儿们出嫁了归宁不也得有地方住?女儿出嫁了你给她留个屋子,年前年后她也好回来多住些日子。”


    “你想的倒是长远!”宋氏一脸黑线,没好气地嗔道,“你到时候再盖晚了吗?儿媳还没有影子呢,孙子孙女住哪儿你都想好了,到时候再说也不晚啊。”


    几个孩子纷纷声援他娘“就是就是”。


    “我要一间西屋。”腊月道,东为上,东头屋子一般留给长兄,再说东头屋墙靠着大路她怕不安静。


    “我随便,那我住东屋吧。”二郎道,“爹你能不能给我屋里添个书案?”


    “那我们俩也要一间西屋。”七月拉着平安说道,“咱俩挨着大姐住,等你以后长大了想自己一间屋子,大姐就该出嫁了,你正好搬到她屋咱俩邻墙。”


    腊月:“……”


    腊月没好气地给了妹妹一个白眼,死小孩,说什么呢!


    “那二郎住一间东屋,再留一间给你大哥,最东头那间留给你大哥。”张有喜道。中间两间堂屋他们夫妻住。


    平安喊:“爹,我要洗澡间。”


    张有喜没听清楚,忙问:“要什么?”


    “洗澡间,”平安说,“我要个洗澡间。”


    洗澡间,这下张有喜听懂了,顾名思义,张有喜道:“洗澡还要专门弄一个屋子?”


    平安撇嘴皱脸地看着她爹,抱怨道:“没有洗澡间太不方便了,冬天都不能洗澡。”


    平安是个多么爱干净的孩子,一整个冬天都不能洗澡,简直挑战她讲究卫生的好习惯。


    “你一个小孩这么多讲究。”张有喜嫌弃道,“你看谁大冬天洗澡,冻着怎么办?”


    没办法,村里人都这样,几乎都是一入冬就不洗澡了,所谓数九寒天,冬日苦寒,以前穷苦百姓冻死都是有的,哪还敢洗什么澡。莫说洗澡,便是一场小小的风寒都能要了人的命。


    天热好办,男人们好办,村前池塘,村后大河,随便洗个痛快,但妇人家就不行了,像原来张家老宅那边,三房人和爹娘一起挤一个院子,宋氏和女儿们就只能端盆水在屋里简单擦洗一下,平安小,倒是能拿个盆给她坐里头洗。


    入冬不洗澡,这几乎就是村里约定俗成的规矩。哪家儿媳过分讲究了,婆母都要骂的,瞎干净什么,浪费柴禾不说,关键是着凉风寒就糟了。宋氏也算是个讲究人了,便每日晚间给孩子们洗手洗脸、烫脚,实在觉得身上痒痒不舒服,就只能烤着火盆拿湿汗巾擦两下。


    “爹,我不管我要洗澡,你弄一个专门洗澡的屋子吧。”平安说道,“你给它弄得跟爷爷家的猪圈里头一样,水能自己流出去,这样我们就能在屋里泡水冲澡了。”


    老宅那边的猪圈前高后低,方便冲刷打扫,留了个排水沟从茅厕旁边排水出去。张有喜失笑,难为这小孩能把猪圈联系到一起!


    一听平安提这个,腊月立刻支持道:“爹,我也想要。要是有个专门的屋子,我们女的起码夏天还能冲个澡。”


    七月一听忙说:“那我也想要。”


    “我觉得行,咱们弄一个。”宋氏一锤定音。


    弄一个……当然行,可是这“洗澡间”该怎么建也没人知道啊,村里压根没见过。


    张有喜琢磨了一下,首先当然是防水和排水,总不能用家里寻常的泥土墙,地面也肯定不能是寻常的夯土或者砖石地面,湿了水容易脱皮、发霉,到处潮乎乎的可不行,然后就是排水问题,屋里到底不是猪圈啊,总不能留个明沟。


    一间专门的屋子好办,建个洗澡间起码春夏秋三季家里宋氏和女儿们就能痛快洗个澡了,方便许多。可是要让它冬季里也能洗澡,那还得想法子让它暖和起来,不然还是没法洗。


    张有喜想起城里冬季就有专门洗澡的地方,叫“香水行”,也不知怎么排水、怎么防水隔潮的,怎么让它里头暖和……回头等他好好琢磨琢磨。


    商量半天,决定柴房就算了吧,厨房也不专门另建了,三间西厢房上首第一间当粮仓,用来储存粮食和一些零碎杂物,第二间摆个桌子在里头吃饭,自家人省得再往堂屋端,这样堂屋就不用放饭桌和碗筷什么的,齐整多了。第三间就用作厨房。


    然后挨着厨房再专门建一间“洗澡间”,可以搭成平顶的耳房样式,正好跟猪圈、茅厕都靠着西墙,方便排水,三处挖一条阳沟通往外面粪池就行了。


    三间东厢房,最南头一间就暂且当柴房,剩下两间先空着吧,可以放点杂物,住进来有了需用再说。羊圈给它挪到猪圈并排,东侧只挨着南墙搭个驴棚,这样还能在院里靠东墙再留一小块菜地,加上外边门口的菜地,种菜应当够吃的了。


    总之对比原先七口人挤在三间西厢房,偌大的新房子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隔日张有喜进城找了几个有经验的泥瓦匠,一问,人家说什么洗澡间,哦,浴房啊。


    工匠们果然在行,跟他说这浴房能建,不难办,城中大户人家都是有的,香水行也一样,他们干过。


    防水的话就用砖石和糯米泥浆砌墙,然后用生漆涂一下缝隙就行了。排水也好办,砖头砌一个方方正正的暗沟,上头搭个石板埋上土,这样地面你都看不出来,比露天的阳沟可干净多了,不招苍蝇蚊子,夏天也不臭。暗沟最好也用糯米泥浆来砌,这样不渗漏。


    至于冬季浴房取暖,寻常法子一般是砌火墙,那工匠听他说了房屋布局,便跟他说他连专门的火墙都不用建,既然他的浴房和厨房挨着,就把共用的那道墙改建成火墙,厨房烟囱改一下就行了。


    几个工匠七嘴八舌说道:“这样你平日厨房烧火做饭,浴房就能暖和起来了,还省柴禾呢。再不行你专门留个灶口,还嫌冷你就添把火烧一下,保证就行了。”


    又说:“你这都不算什么,都有法子,但凡有钱你要什么样的没有。你要是请我们去给你弄,要什么样我们给你弄什么样,包你满意。”


    一言以蔽之,只要你舍得花钱。


    张有喜一琢磨,听起来简单,会者不难难者不会,这一套他自己可真不会,干脆花点钱请工匠吧。除了物料,也不过多花几个人工的钱。


    总之建房是百年大计,马虎不得。结果等这“洗澡间”浴房建好以后一算账,物料、人工加上一整条排水沟,比他一间正房花的钱还多!


    张有喜回去跟小女儿絮叨:“哎呦喂平安,你洗个澡,你爹多花了好几贯。”


    宋氏起初还觉得夸张了,一问,块石、青砖、糯米、生漆、人工……行吧,宋氏笑着安慰他:“房子是百年大计,这不你自己说的吗。”


    平安不太关心她爹花了多少钱,反正她爹钱够了就行,她只高兴等她搬了新家就能随时洗澡了,耶!


    院里屋里处处要好,大门张有喜却没那么讲究了,就弄个跟左邻右舍一样的,一个简易小门楼两扇木门作罢。


    一边收拾新房,一边迎来了春耕春种。


    作为佃户,他们家田地都是佃来的,分家时自然也不用分,只把入秋种下的冬小麦分了,张有喜分到了两亩冬小麦,到时候他自己收麦、自己出佃租就好。然后开了春,三兄弟想佃多少田自己决定。


    张春山说不管,还真甩手不管了。


    这事情上兄弟三个倒也不糊涂,家可以分,干活还得合伙干,这就是个互相帮衬。不然他们单打独斗,谁家活儿也干不好,耕地、打场都不够手,抢墒情的时候就只能抓瞎。


    像大房孩子大了,好歹还四个人手,加上二老也能帮点忙,但是真正的劳力就张有田和张金哥两个,吃饭的嘴也多啊,肯定要多佃几亩地才行。二房张有福就夫妻两个干活。三房也好不到哪儿去,孩子小,夫妻两个加上一个腊月勉强当大人用。


    张有喜这才觉得,少了好大儿,他家这干活的劳力就少了一半。


    三兄弟如此这般一商量,大房原有五亩冬小麦,就再佃五亩春地,张有福也是两亩麦子,决定再佃四亩,于是张有喜果断决定,他就再佃三亩地算完。


    多了他家里也干不了啊,反正他眼下也不用指望田里出息吃饭。不过不种地也不行,一来农田是根本,他好歹得种个口粮,二来他自己不种,农忙时一样得跟他大哥二哥帮忙干活。


    那还是种吧。


    除了两亩冬小麦,到时候接着种红薯,剩下的三亩地其中两亩水田,留着种稻米自家吃,一亩旱地,估计大概要跟着官庄种棉花了。


    三月初,官庄开始春耕。今年种的庄稼倒是种类多了,豆子秫秫什么的都有种,去年整个庄子都种的红薯,今年不让种春红薯了,果然要开始种棉花。


    其实就叫农户自己选也知道夏茬红薯更划算,虽然产量比春红薯低一些,但能够稻、麦、红薯两年三熟,多收一茬庄稼,稻子不用专门歇田了,收成还能更好。不过对于棉花,农户还是有担心的,这东西听说是南方来的玩意儿,不好种,指不定水土不服。


    但是有了去年种红薯的经验,农户们已经开始习惯了听葛庄头的,葛庄头是官家派来的,官家总不会坑大家。


    葛庄头说,棉花费事,一户种一亩就好。今年除了规定的田块,官庄也划了一块地给农户自由种植,自己决定种什么。张有喜除了麦子、水田正好还剩一亩地,就都种了棉花。


    宋氏原本还打算着种点儿蚕豆、绿豆、芝麻之类的家里吃呢,做糖葫芦也要用芝麻,不过这么一来没法种了,到时候他们就只能买了。


    三月末,棉花种下地,张有喜家的新房子也建好了,收拾一下晾晾新泥土的味道,就能搬家了。


    不过夫妻两个商量过后,就没急着搬,先把木器家什添置一些。原本他们家的家具用物就都是宋氏的嫁妆,三间西厢房里倒是足够用了,现在一下子扩大到六间正房、六间厢房的大院子,那肯定不够。


    新房子都建起来了,四五十贯都花出去了,还再吝啬屋里那点木器家什吗,于是又去木匠坊定做,堂屋添了一套长案和桌椅,二郎屋里添了书案,腊月屋里也添了衣柜和梳妆台,七月和平安屋里原本就有衣柜了,便也添了张书案。


    张有喜和宋氏夫妻两个屋里主要还用宋氏的嫁妆,箱子柜子什么的虽说快二十年了,可出嫁时她爹娘哥哥们费了不少心思请木匠给她打的,宋氏舍不得换。


    新家什做好以后,就直接送去新房了,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一遍,赶在插秧之前,挑了四月初八的好日子搬家。


    搬家是大事,搬家的三日前先“净宅”,焚香驱邪,点燃了松枝火盆“旺宅”,又在新屋墙角撒了糯米和铜钱。等到初八那日,一大早张春山便亲自盯着张有喜把一个贴着红纸、装着白米的锅先搬进新房堂屋,然后油盐酱醋茶、扫帚、碗筷,尤其还有一串铜钱,也先拿进去,这叫勤俭持家,丰衣足食。


    张有喜搬家的时候,张有福的新房打好了地基,刚开始起房子,所以张有田和二叔张春岭、张有良加上几个本家同族都在他那边帮忙,不过搬家这事情快,一堆人放下活计先来帮他搬家,三间厢房里东西不多,路也不远,一个上午就搬好了。


    搬完家张春岭、张有田他们再回张有福那边干活,张有喜和宋氏带着孩子们把家里收拾归整一下,忙活一下午,当天晚上早早在新房开了火,做搬新家的第一顿饭。


    新锅其实还没开锅,宋氏就用砂锅炖了个羊肉芹菜丁的卤子,揉面擀面做索饼,卤子盛出来再煮索饼。这是张有喜跟城里食肆学来的吃法,细白匀称的索饼捞进粗瓷大碗里,浇一勺羊肉卤子,酱色浓郁芹菜碧绿,看起来有食欲,吃起来更香。


    一家人心满意足吃完了寓意“条条顺”的第一顿饭,放下碗继续收拾归整东西。


    七月和平安只负责她们自己屋,七月爬上爬下放东西、擦桌椅擦柜子,叫平安负责把一堆搬过来的零碎东西整理出来。小姐妹俩收拾完了,衣服放进柜子里,东西都归整好,最后铺好床,俩人坐在床沿,看着宽敞整洁的新屋子一起傻乐呵。


    新房子可太好了,她们真是太喜欢了。


    尤其新房子地方大,天气也不冷不热,宋氏便问她们俩要不要分床,平安要不要自己一个床睡,平安说要。


    平安五岁了,能分床了,她要自己一个床睡。平安的新床其实早就做好了,只是做好的那个时候天冷,小孩又小,宋氏就没给她们分床,小姐妹俩一直一床睡,另一张床则空着当了置物架,放东西。


    爷爷当时帮她做的这张床,终于用上了。


    “那我们今晚就分床睡吗?”平安傻乐呵拍着小手问。


    “今晚还不行。”宋氏道,“你再跟你二姐住几日,等我给你缝个新床垫,还得给你准备被褥床单。”


    铺床他们家早就不用硬邦邦的麦草垫子了,就用木板、秫秸再铺上自制的软草床垫子。等宋氏缝好床垫、晾晒好被褥,再给平安准备了新床单,就已经是五六日后的事情了,四月十五,小姐妹俩分床,平安睡上了自己的小床。


    宋氏还担心小孩乍一分床不行呢,叫七月夜里看着点,结果夜间宋氏不放心,掌灯过来一瞧,两只小猪,俩人睡得比老宅猪圈里那小猪还香。


    张有喜自己搬完家,第二天赶紧再去帮张有福建房。当初他建房人家二哥可几乎每日都来帮他干活的,张有喜这阵子自己收拾新房都忙得不行,就没怎么过去。如今他搬好了家,怎么也得过去好好帮帮忙。


    一连忙活几日,接着开始插秧,张有福新房就暂时停了工,大家都回家去插秧栽稻,栽完稻子再接着干。


    张有福建房手里钱不够,自己手里九贯钱花完了,又借了张有田六贯,好歹能将就把四间正房建起来。厢房他不打算建了,反正三口人也足够住了。他也没有驴,驴棚什么的更不用,张有福打算接下来自己得了空,慢慢把院墙、猪圈建起来就行了。


    张有福的打算是,临时先这样吧,足够住了,要弄别的等有了钱再说。吴氏却不同意,吴氏总觉着好不容易建个新房,自然该好好收拾一下,院子、厢房、大门什么的弄得好一点,就这样光秃秃四间房子,连个院子都没有像什么样。看看人家三房那宅子里里外外弄的,衬得他们二房多没面子。


    于是张有福摊手问吴氏:“钱呢,拿钱来?”


    又说,“眼下农忙该收麦了,院墙等我慢慢弄,四间房还住不下你?”


    吴氏不依,叫他去借,跟大房借。吴氏的理论是,三房自家也建房,他们不好跟三房借钱,大房又不建房,大房分家得了大半家产不说,大房手里有钱。崔家给张金哥、张小鼠的压岁钱八两银子、分家八贯多钱,还有张金哥和张小鼠卖糖葫芦、卖手套,一个秋冬估计怎么也得挣个十几二十贯。


    对于大房手里能有多少钱,吴氏也是算的门儿清。大房有这么多钱,借点钱帮帮他们怎么不行了?他们又没说不还了。


    张有福不去,说大哥已经借了六贯给他了,他不好意思再去,借太多往后他还得还的起呀。于是两人又吵架,一个院里住着,原先没分家,他两个吵架余氏还管管,如今分了家,张春山叫余氏只当没听见。


    耿氏却也有意见,跟张有田抱怨,二房之前借的钱还不一定哪天还,现在还想借,脸呢?张有田自己也不想借,已经借六贯了,他一双儿女都大了,等着用钱呢。


    插完秧张有喜才得以坐下来喘口气,仔细盘盘账。他这新房子整个建好,包括添置进去的新家什,前前后后统共花进去五十六贯。


    张有喜不禁反思了一下,他怎么用了这么多,寻常来说像他这样六间房,四十贯钱应该就差不多了。他花的这个钱,说给人家人家都不相信,该说他吹牛了。


    对此宋氏白了他一眼,嗤笑道:“什么叫应该够了?人家建房是能不雇人就不雇人,能自己干就自己干,你自己都没干几次活,你是能雇人就雇人。”


    有一说一,要不是大房二房和二叔、老四那边帮着,他光人工的钱还得增加不少。


    还有他打地基砌墙用的那糯米汁、洗澡间、下水道……全都是外面摸不着看不到,花钱却特别多的地方。


    除了建房,大项开支还有买驴、置车。


    再盘盘手里剩下的钱,这房子建起来,他手里年前打完地基、买了一部分砖瓦石头之后还剩下三十贯,都花光了不说,银子也让他兑了钱使了,或者大宗的砖瓦、木料之类就直接用了银子,孩子们压岁钱二十两,大郎卖玉佩给了他五十两,七十两银子也用掉了三十两,只剩下四十两,以及他那钱箱里还剩下可怜巴巴的两贯钱。


    “你说这四十两怎么办?”张有喜问宋氏,“就这么攒着,还是想法子做点儿什么营生?”


    宋氏一摊手:“除了糖葫芦和手套,咱们还会干什么?”


    张有喜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能想出来他早就干了。


    家里一连两年都是这样,秋冬挣钱,春夏就闲着种几亩地。去年还能说是因为太奶奶孝期和国丧,今年呢?现在新房子建好了,家也搬好了,田里棉花种下去了,稻子栽完了,接下来干什么了?


    就这么干等着,等到秋天?


    实在太不符合张有喜的性子了,他恨不得每天都有事情忙,哪怕苦一点累一点,每天都能有钱赚。不然闲在家他心里不踏实。


    其实家里当然闲不着,田里要锄草,驴要放,羊也要吃草,他那猪圈还空着呢,张有喜打算买两头小猪来养。但是习惯了秋冬做生意每日都能进几百钱,这会儿闲在家他心里就特别不踏实。


    晚间吃饭的时候张有喜还在琢磨这事,这一年挣半年的钱实在急人,眼下手里好歹有点本钱,你说他还能干点什么呢?一边吃饭夫妻两个一边讨论。


    所以他们家饭桌上压根就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早就让一对爹娘自己破坏光了。听着大人聊家常,四个孩子也跟着瞎掺和。


    平安最爱听爹娘算账数钱了,今天她爹光算账没数钱,平安吃着饭问张有喜:“爹,咱家没钱了吗?”


    张有喜瞅了小女儿一眼:“不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平安说:“我看你今天一直跟娘算钱,我怕你没钱花了。那我就不叫你买好吃的了。”


    张有喜:“……”


    张有喜没憋住笑了一下,差点呛着。瞧见没,挣钱就是如此的重要。


    张有喜道:“爹还有钱,不耽误你买好吃的,想吃什么就说。”


    平安点点头安心了,结果二郎又问:“爹,咱家盖完新房,钱还够用吗?”


    “有,够你花的。”张有喜瞥了二郎一眼问,“今儿这是怎么了,一个一个的都问这个。”


    二郎说道:“学堂又该交束脩了。银哥说二伯娘说他们家盖房子没钱了,还欠了债,书都读不起了,叫他跟先生说等几日。”


    张有喜默默头疼了一下,二房还没搬家,如今还住在老宅那边,他差不多都能猜到吴氏这话是故意说给谁听的了。


    张有喜道:“咱家有钱,你读书的钱还不至于缺了的,你明日就把钱交给先生。但凡你能好好读书,多少钱爹都供你到底!”


    作者有话说:


    说话算话的加更送上,所以晚六点还有一更哦!


    第60章


    自从搬了新家, 二郎的屋子地方大了,添了新书桌,就把“二郎小课堂”改到了他自己屋里。


    于是吃过晚饭,一家人换地方去二郎屋里, 二郎这小老师如今越来越熟练了, 白日学堂学了新课, 晚上回来就学着先生那样给姐姐和两个妹妹再讲一遍, 为此他白日听课都不敢走神。万一有时候讲错了, 七月还会不给面子地笑话他。


    可二郎越来越发现这样挺好, 他白日听一遍,晚上回来再讲一遍,他自己就都会了,原本不甚明白的自己也能把它理清了。为了别丢人,实在听不明白的新课他就得赶紧问先生,韩二先生知道他回家还要当小先生教妹妹,也不烦他, 会再给他讲解一遍。


    二郎教姐姐和两个妹妹读书认字, 张有喜就在旁边听着, 宋氏不做针线的时候也闲不住,拿了个线陀子, 一边熟练地纺麻线, 一边听着孩子们读书背书。


    二郎自己也要温习功课,他现在的功课越来越多了。讲完今日先生教的新课, 二郎带着三个“学生”读了两遍,四个孩子便各自做功课。


    平安人小,虽然整天把自己当大人精,跑去跟哥哥姐姐们一起读书识字, 但二郎这个小老师其实管她不怎么严,随她自己高兴学,所以平安识字量还行,识字量大,但不一定会写,认的多写的少。


    这一点跟张有喜倒是一样了。


    初夏时节,平安读了会儿书就困了,打个哈欠开始打瞌睡,二郎看着这样偷懒不用功的学生抿嘴偷笑,扯了扯宋氏的袖子指着叫她看。


    宋氏一瞧,小学生开始摇头晃脑打瞌睡了,傻乎乎地憨态可掬。宋氏就叫她:“平安,困了去睡觉吧。”


    平安揉揉发黏的眼皮,毫不心虚地爬起来去睡觉。不过等她爬起来也就醒困了,自己跑去洗澡间洗澡。又是月中,一轮圆月照着小院,院子里不黑,不用点灯都差不多能看见。


    这时节洗澡间也不用烧火加热,甚至还得把厨房跟洗澡间之间的火墙堵上,张有喜用砖头塞上又抹了泥浆,不然里头都能热死人,院里放了两口大缸,每天早晨挑满两缸水,一缸吃用,一缸就留着晒温水,一个白天就晒得温热了,晚间大人用来冲澡正好,小孩还是热一点,平安洗澡宋氏就叫她再兑点热水。


    新房子可真是太方便了,短短一阵子一家人已经适应了新房子的生活。张有喜正准备打个井,打了井他不用每天挑水,那就更方便了。


    平安自己跑去洗澡,宋氏就跟过来瞧着,见小孩自己舀水端进去,一边哼哼唧唧念儿歌一边就响起了哗啦哗啦的水声。新房子这洗澡间可太方便了,自从搬进来正好也入了夏,宋氏和女儿们每天都洗澡,冲一下就行了,冲完澡平安换了细布短襦和裤子,自己去拿刷牙子刷牙。


    屋里没点灯,到底还是看不清楚,平安踮着脚去墙上摸她的刷牙子,然后哎呀一声。


    “怎么了?”宋氏连忙擦亮火镰走到门口。


    “刷牙子弄掉了。”平安捡起地上的刷牙子,撅着嘴巴赶紧跑去舀水冲干净,再跑去吃饭那屋拿个碗,蹲在月光下自己刷牙。


    平安刷完牙,拿着刷牙子和牙粉琢磨了一下,觉得她们还缺个东西。于是平安把牙粉放下,拿着刷牙子啪塔啪塔跑去找她爹。


    “爹,你看见城里铺子里,有没有卖高的杯子的?”平安把刷牙子给张有喜看,说道,“这个刷牙子都不好放,我想要个高杯子。”


    “什么高的杯子?”张有喜问,杯子他当然见过,各种茶杯,可这喝茶的杯子还能有多高。


    平安拿着刷牙子给她爹比划:“就是这样一个杯子,细一点、高一点,好把刷牙子放在里面。你看我这个刷牙子,挂在墙上好麻烦的,用碗刷牙也不好用。”


    “爹你看,刷牙子的把手长,要是高的杯子,刷牙子就好放进去了,而且高的杯子刷牙漱口更好用。”


    小孩连比带划说了半天,张有喜听明白了,问道:“哦,你是不是想要个竹筒那样的杯子?”


    “对对,差不多就是那样。”平安一听,用力点点小脑袋说,“我想要一个专门的刷牙漱口的杯子。”


    庄户人节俭,能用的东西就物尽其用,一家人平日刷牙就是用的家里吃饭的碗,刷完牙把碗洗干净再接着吃饭,所以刷牙子平日就栓个绳子挂在墙上,挂太矮了又怕脏,挂高点平安人小个子矮,每次刷牙要么大人帮她拿,要么踩着板凳去拿刷牙子。


    其实这样也干净,但是不方便啊,平安就想起来要个“高的杯子”了。搬新家了嘛,这阵子她爹忙着往家里添置了好多缺少的东西。


    张有喜闻言笑道:“行,你这小孩,刷牙还得要个专门的杯子,等我下回进城给你问问。”


    插完秧张有福的新房接着干,张有喜这阵子每日都去帮忙,家里的活差不多都丢给宋氏和腊月了,不过七月也能帮忙不少了,平安都能跟着二姐打羊草了。张有田带着张金哥、张春岭带着张有良也是每日去帮忙,张春山也去。


    三兄弟如今分了家,一致不愿意让爹娘干重活了,这个年纪再干重活,人家该笑话他们做儿子的了。张春山和张春岭不干重活,就跟着拾掇一些轻省的活,主要是两个老长辈能帮忙把关指导。


    一大家子都在忙,二郎和张银哥上学放学就让张金哥每日赶着驴车接送,一早送完两个弟弟,张金哥再回来干活。


    所以建房这样的事情,在乡村没有兄弟本家帮衬是不行的,尤其像张有福手里钱不宽裕,更加舍不得雇人,自家能干的都自家干。


    干活的时候张有喜私底下问张有良:“这边宅地我问了还有几处,你真不买?下回放宅地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这宅地便宜,张有良村后赁的那宅地,几年的租钱也够在这边买了,张有良自己也纠结,建新房他钱不够,再说那边虽然是租赁的,但三间房子好歹也住好好的。


    “你再不下手可就没了。”张有喜道,“你去年秋冬卖糖葫芦好歹也挣了点钱,不如先买了再说,你看二哥,统共十几贯钱不也建起来了?”


    又说,“今年入秋你也跟腊月、小鼠学着卖手套吧,糖葫芦和手套你一起卖,多挣一点是一点。”


    张有喜心里有数,张有良去岁秋冬卖糖葫芦,算算也该有十贯钱左右的进账,加上红薯得了四贯多钱。不过他人口多开销大,仨孩子又小,家里就他一个劳力挣钱。


    张有良惭愧,他这一两年日子已经好过多了,可都亏了三哥拉他一把,三哥是拼命把他往上拉。晚上回去张有良跟张春岭商量,最终一咬牙,买,他也三个儿子呢,先把宅地买了再说,有了钱慢慢建,他往后好好挣钱。


    于是张有良赶在最后,买走了所剩不多的其中一处三间的宅地。


    四月二十张有福上梁。上梁之后就快了,半月后四间正房建好,剩下的便不用再请人工,自家兄弟收拾一下就成了。


    上梁当然得像样摆个酒,请这些日子帮他干活的兄弟同族吃一顿,张有福忙得分不开身,就叫张有喜去帮他买肉。


    临走问孩子们要吃什么,他顺便带来,平安问他:“爹,我要的那个高杯子呢?”


    忘了忘了,张有喜赶紧说:“爹这阵子忙,不是没进城吗,今日就去给你买。”


    张有喜赶着驴车帮张有福买了菜,顺道就去店里寻“高的杯子”,没有,人家瓷器店里除了寻常的茶盏就是饭碗,也有高脚杯子,可是没有她要的那种“高的杯子”。


    可小孩子要一回子,他都答应了也不好食言,张有喜干脆顺道买了一段粗细合适的竹子来,决定自己动手做。


    做起来倒也简单,先就着竹节锯成竹筒杯,杯口用刀削圆滑些,借了旁边建房木工的锉子打磨一下就成了。


    几个孩子试了试,觉得还行,漱口刷牙比碗好用,张有喜就多做了几个,一人一个当刷牙杯子,平安终于能把刷牙子放在杯子里了。


    平安很喜欢这个青绿可爱的竹筒杯子,怪好玩的,有了刷牙杯子又拿一个去喝羊奶,喝羊奶也方便,还有点竹子的清香,又好喝又好玩。怕喝羊奶的杯子跟刷牙杯子弄混了,她还自己拿毛笔画了个记号。


    “你画的这什么?”七月拿着她那个杯子问。


    平安说:“小羊羔啊,用来喝羊奶的。”


    七月噗嗤一笑:“我还以为是一个大红薯呢。”


    平安叉腰噘嘴,二姐坏,不理她。


    但是毛笔在竹筒上画画,水一湿就掉了,弄她一手黑。平安撅着嘴巴去找她爹,张有喜一边憋笑,一边找了个小刀帮她刻上“平安”两个字。


    平安说:“这个我用来喝羊奶的,爹你再帮我刻个小羊。”


    张有喜一听,刻个羊,你以为你爹多能耐呢,以为你爹万能的呀,于是就忽悠她:“你看这里已经刻了你名字了,再刻个羊,平安小羊?”


    平安:……算了吧那不要了。


    七月瞧着平安刻了字,决定她也要刻一个,十岁的七月决定自己动手,拿了她娘切菜的刀子来回比划。


    平安紧张地拉住她:“你不许动,让爹给你刻,你,要是割破了手怎么办?”


    七月:“我哪有那么笨!”


    “反正不行。”平安怕她胡来,使出了必杀技,“你要是还刻,我就跟娘说你玩刀子。”


    七月无奈,没人说倒也罢了,平安一说,她还真怕割破手,老实去叫张有喜给她刻。张有喜便按照她的要求给她刻了名字,又刻了两条弧线凑成一个弯弯的小月牙。


    七月拿着那竹筒杯嘚瑟:“你说等我开个香饮子店,我能不能就用这个杯子卖香饮子?我觉得这个杯子比乔娘子那个陶碗好看。”


    平安说:“可是已经有乔娘子卖香饮子了呀,你去卖我怕你卖不过她。”


    “那我可以卖羊奶,”七月一击掌,高兴道,“对,我煮的羊奶最好喝了,娘都说比乔娘子的香饮子还好喝,我就卖羊奶!”


    “可是,”平安依旧实事求是地说道,“咱家哪有那么多羊奶,咱家两只羊,每次只有一只羊有奶,也就够咱们自己喝的。”


    七月接连被打击,懊恼地伸手要去拧平安的小肥脸,虎着脸道:“小坏蛋,你故意的!”


    平安笑嘻嘻捂着腮帮子就跑,七月拿着竹筒杯懊恼不已,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自己做买卖挣钱啊!


    但是平安没想到这个青绿可爱还有清香的竹筒杯子,它会裂!刷牙那个杯子因为怕发霉放在外面晾晒,很快就开裂了,二哥的也裂了。裂了张有喜就再给他们做,并决定下回买那种结实不容易裂的、干透的竹子来做。


    张有福的新房赶在麦收前齐了工,接下来收拾一下,他打算赶在八月节前搬家。因为借钱的事,整个麦收季大房二房都别别扭扭。但是三兄弟打麦场还得一起上,打麦场人手少了肯定不行。


    三兄弟的场还在一起,于是平安和七月麦收季又去看场,三家的场一起看。


    老天帮忙,收完麦子紧接着一场透犁雨,赶紧抢墒情种红薯。红薯种下去,田里那棉花苗也开花了,开花还挺好看。


    宋氏比张有喜还关心自家那一亩棉花,瞧着粉白可爱的花朵,盼望着它长出白白的棉花,入秋给孩子们都换成厚实的棉花被子。


    不过棉花是真不好种,容易生虫,除了锄草还得捉虫,一点点的小虫子可不好捉,粉白花朵慢慢结出青绿可爱的小棉桃,虫子就更多了。于是农户们整日都能看到葛庄头在棉田里着急乱转,想方设法地捉虫子。


    这时节农活倒是不太忙,除了锄草也没别的大活儿,张有喜原本打算买两头小猪来养的,怕暑热天气养死,就决定再等等,等到入秋再说吧,结果听说官庄里葛庄头又整活了,折腾着劁猪。


    佃户和庄仆们弄明白之后又担心了一下,这大热的天劁猪,不怕劁死?不过大家对葛庄头的做派也习惯了,就喜欢折腾,什么都敢折腾,听说他自己在自己院子里拿菜地种棉花,还故意给它生虫子呢,说要试验。


    随他折腾吧,这葛庄头虽说太能折腾,可他种红薯也确实帮大家挣钱了。


    暑热的天气里,终于又盼到了大郎的第二封家信,还是那些车轱辘话,他很好,将军很好,同袍很好,日子很好,吃得好睡得好……反正熊孩子报喜不报忧是一定了。


    然后就是挂念家里,问爷爷奶奶身子可好,新房子建起来了吗,爹娘和弟弟妹妹都好吗。


    “大哥这字倒是长进了。”二郎拿着信纸笑道。


    张有喜也瞧着那字长进了,比原来像个字的样子了,尽管还有不少不会写的字,一看就是别人帮他写的。


    于是一大家子坐下来,再叫二郎执笔给大郎回信,跟他说家里搬新家了,一切都好。


    写好回信,张有喜就跟张金哥、张银哥说了一声,明日他送二郎和银哥上学,顺便去把信给寄了。


    七月说:“爹,我也想去。”


    “你当去玩呢,”张有喜道,“爹是去给你大哥寄信。”


    “可是你都很久没带我们进城玩了。”七月问,“平安,你想不想去?”


    平安:“想去。爹,我也想去。”


    张春山乐呵说道:“反正家里也没大活儿,你送去了也不值当再跑回来一趟,下晚不还得去接?索性带两个孩子进城玩一日罢了。”


    爷爷都发话了,平安和七月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乐颠颠坐上驴车跟二郎和张银哥一起进城,体验了一回二哥和二堂哥的上学生活。


    张有喜家的大黑驴跑得快,提前小半个时辰就把他两个送到了学堂门口,不过为了怕迟到,二郎和张银哥平常也都至少提前一半刻来。


    张有喜停稳驴车,瞧着两个少年拎着书袋和干粮下了车,嘱咐一句:“天热,你们以后晌午就别带干粮了,回头再馊了,搭伴去街上随便凑合一顿。”


    两人答应着进去了,平安坐在驴车上,指着学堂门口那牌匾一个字一个字读:“东、篱、学、馆。”


    “嗯,平安真棒,咱家平安能认识很多字了!”张有喜夸道。


    七月撇嘴道:“我打赌那个‘篱’她其实不认识,顺出来的。”


    因为七月自己也不认识。但是二哥的学堂叫什么名字她们好歹知道。


    张有喜笑道:“顺出来的也算认识了,你们俩都好好看看这个字,下回就认得了。”又说,“你看人家先生这字写得多好,你们也要好好写字。”


    正打算赶车走人,忽然瞥见韩二先生背着手从里头踱步出来,张有喜连忙跳下车辕,拱手行了个礼问候道:“韩先生好。”


    韩先生微笑拱手还了个礼,走过来瞧着驴车上两个小孩,向平安笑道:“方才是你在认字,你这么小就能认识字了?”


    张有喜忙叫两个女儿:“快给先生行礼,先生每日教你们二哥读书,二哥回了家又教你们,如此先生也算是你们的先生了。”


    七月赶紧跳下车,端端正正行了个叉手礼,平安人小没来及下车,就站在板车上,学着二姐的样子也端端正正行礼问候:“先生好。”


    “好,好。”韩二先生捻着胡须微笑颔首,瞧着两个小女娃,虽是农家佃户的女儿,却都收拾得干净整齐,穿的细布衣裳,大的一看就十分聪慧伶俐,小的这个小小年纪玉雪可爱,唇红齿白,面容端庄安然,竟生得一副难得的好相貌。


    韩二先生微微俯身问平安:“你几岁了?”


    “回先生,我五岁了。”


    “难得难得,你五岁了就能读书识字,将来必定是个聪慧能干的小娘子。”


    韩二先生嘴里夸奖,心下却在惋惜,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倒是个读书进学的好苗子。生为女儿身,她便是读书识字顶多博个才女之名,却也考不得功名。


    韩二先生转头向张有喜赞许说道:“张官人有见识,儿子读书好,你把女儿们也教的这样好。”


    “先生夸奖了。”张有喜脸上谦虚,心里美滋滋的。


    “正好你今日来,我有一桩事情想跟你商量。”韩二先生道,“令郎在我这里已读书一年半了,这孩子刻苦用功,颇有长进,我想将他升入进学班,你看可好?”


    张有喜知道进学班主要是他兄长韩大先生教的,虽说两位先生是亲兄弟,平日也经常互相上课,可那韩大先生总归没打过交道,韩二先生人很好,张有喜其实还是更愿意叫二郎跟着韩二先生多读几年。


    张有喜道:“先生,我听说蒙学总得学个四五年才行,二郎他才将将读了一年半,就能升进学班吗?我听说人家进学班里都是要以读书为业、将来考取功名的大孩子。”


    “进学班都是十几岁上、蒙学课程学完了的。”韩二先生道,“《千字文》和《百家姓》二郎都已学得很好了,如此我才寻思叫他升去进学班,同窗多是跟他年纪相仿的。”


    张有喜想了想问道:“那张银哥呢?”


    韩二先生知道二人是堂兄弟,捻着胡须道:“张银哥也是个懂事孩子,读书还算用功,只是天赋上要稍逊一些,不及二郎,以我之见他还当再读一两年蒙学班。”


    “那……”张有喜迟疑,找了个理由道,“堂兄弟一起的,银哥还大了一岁呢,先生能不能再留二郎一半年的,他亲近先生惯了,最听您的话。”


    韩二先生沉吟,好苗子的学生他也喜欢啊,左右他们这私塾便于一对一教学,似他这蒙学班学生进度也不一样,有的刚来还在读“天地玄黄”,有的像张二郎都已经学得很好了。


    韩二先生便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再留他一留,那我就开始给他学别的功课了,你回头先帮他买一本《论语》来,若家中宽裕,最好再给他买一部《说文解字》,无需带来,我这里也有的,你放在家中留给他用就好。”


    张有喜赶紧答应着。


    学生送到了,父女三个反正是闲玩,告辞了韩二先生,便赶着驴车慢悠悠拐出巷子,先去递铺把信寄了,决定去平日不常去的东城转转。


    因着郭家村在城西方向,他们以前也主要在武曲街摆摊,便不常去东城,像平安和七月进城几次,都没往东城去过。


    西城民巷多,东城却颇有几个大户人家的府邸,张有喜赶着驴车经过了崔府门口,瞧着门口四个打扮齐整的小厮昂首立在门口,看个景儿,便赶着驴车径直经过。


    民不与官交,贫富两重天,他并不认为跟人家崔家有过两次交道,就能真有什么交情了。


    平安却很是看了个热闹,坐在张有喜身后跟他说:“爹,这边的房子都好大呀,都好漂亮,树也多。”


    哪像西城民巷,大都是光秃秃的狭窄巷子,一排排挨挨挤挤的房屋。


    “这都是有钱人,”张有喜悠然跟两个小女说道,“瞧见没,这都是大户人家,家财万贯,奴仆成群,家里都有花园子的。”


    平安:“我也想要个花园子,爹,我想要有花园的大房子。”


    “傻女,”张有喜笑道,“你把你爹卖了吧,看看值不值钱。”


    平安:“……”那还是算了吧,爹不管值不值钱都不卖。


    七月笑嘻嘻道:“平安,你小时候老说要给爹娘买大房子呢,你买呀。”


    平安懊恼,着急说道:“我,我还没长大,你等我再长大一点,我挣钱买这样的大房子,有花园的。”


    “我才不稀罕等你呢。”七月说,“爹,你今年让我进城卖糖葫芦、卖手套行不行?我保证能挣钱,我挣钱自己买大房子。”


    一个个好大的口气!张有喜叫两个小女儿哄的乐颠颠的,一高兴就又给她们花了钱,带她们去吃汤饼。


    小姐妹俩今日起得太早,早饭吃得少,平安只喝了一杯羊奶,七月也就一杯羊奶、一个煮鸡蛋,没怎么吃饱,有点饿了。


    这半晌不午的,还不到饭点儿,汤饼铺子里就他们爷儿仨,张有喜其实还不饿,俩小孩一大碗也吃不完,爷仨就点了一碗羊骨汤饼,一碗葱油鸡丝汤饼,叫店家拿了三个空碗自己分到空碗里吃,这样两种口味都能尝尝。


    平安尝了一口:“唔,这鸡丝汤饼好吃。”


    七月赶紧夹了一筷过来:“唔,真的好吃。”


    张有喜:“那你们吃这个,羊汤的给我。”


    吃完付钱,两碗汤饼竟要整整三十文,一斤猪肉钱了,张有喜一边嫌贵一边却也承认味道好,寻思着回家也学着做。


    闲逛半日,天热,找阴凉处歇了个晌,午后父女三个赶着车又回了武曲街,打算找个地方闲坐。经过王厨的食肆张有喜犹豫了一下,熟人熟地方,可食肆里头却有个缺点,夏天热。


    王厨在店堂里瞧见,忙迎出来拱手道:“张老弟一向可好,有日子没瞧见你了。”


    张有喜一看,这也不好就走了呀,索性铺子里这时刻没什么人,就进去坐坐歇脚。他停好驴车领着两个小女进去,平安和七月就取下头上的斗笠扇风。


    王厨见过平安和七月一回,来吃过饭,当下少不得又得夸上半天,哀怨自己就缺个女儿,看人家的女儿眼馋。


    “对门怎的了,关门了?”张有喜问。


    街对面他记得原是一家沽酒铺子,不大的店面,门旁弄一个好大的酒坛子,如今却空了。


    “关门了,”王厨道,“不干了。”


    张有喜问道:“我记得他家生意不错的呀?”


    “不是生意的问题,哎,子孙不守业。”


    王厨便说这铺子原是那掌柜自家铺面,酿酒手艺也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好好的挣钱生意,可老掌柜死后几个儿子不和睦,闹分家闹得撕破脸,生意都没法齐心做了。从他爷爷那辈辛辛苦苦留下了两处房产、三处铺面,却有嫡的庶的六房儿孙,一处房产、一处铺面留给了大房,剩下的房屋、铺面都卖了五房分钱。


    王厨说道:“你瞧瞧他那铺面,虽只有两间地方,他后头却还有两间小屋,好做仓房、住人的,我若有钱就买下来了,一铺养三代,似他这店面租出去,一年的租钱怎么也得五六贯了。你看我这铺面比他也不大,一年的租钱就得六贯钱,我整日累死累活就替人家铺主挣钱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张有喜不禁心里一动。


    一铺养三代,莫怪都说有钱人的钱能生钱,他要是有钱也可以买个铺面呀。


    于是张有喜状似无意地问道:“这武曲街店面可贵,他这店面得不少钱吧?”


    “开价一百贯。”王厨说道,“不过他要价是要价,他还要一千贯呢,实价估计八十就能拿下来。”


    张有喜:……


    好吧,他还差一大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