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话音落下，空气里只剩下不断流淌的音乐声。
巷口的风卷起一股热浪，轻轻撞了下店门前挂着的风铃。
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请问，你有什么事？”英语从口中流利地吐出，宋乔微率先打破了寂静。
“那个...你好，”男人似乎有点腼腆，“请问今天几号？”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被噎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这样的开场白很蠢。
宋乔微差点笑出声来，真的好像老土的韩男搭讪。
她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地瞟了一眼屏幕，“8月19号。”
“谢谢......”
“不客气。”
虽然脸上还带着口罩，但宋乔微坚信自己此时的表情无懈可击，她礼貌地发问，“你还有事么？”
“额，其实我不是在搭讪....”权至龙双手来回摸着裤缝，四肢都不知道怎么摆了。他宁愿在练习室连跳10小时，也不愿意站在这里，绞尽脑汁地去试探别人。
“uh-huh,yourenothittingonme.”宋乔微从善如流地点头，一副又温柔又善解人意的模样。
“so,what’sup？”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又不说话了。
宋乔微隐晦地打量着他，心里不断打鼓，在无限延长的安静中，渐渐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就在她耐心告罄，忍不住开口的刹那，男人忽然整理了下口罩，低咳一声后抬起头。
“你可能觉得我脑子有点问题，不过，我还是想问.....”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店铺大门上，“…今天，你不打算进去看看么？”
这话古古怪怪，乍一听，像店主找了个托来招揽生意。
可落在宋乔微耳中，却不无异于平地惊雷。
握着杯子的手指骤然用力，“为什么这么说？”她看着男人，语气依旧温和，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我们之前见过么？”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那双藏在阴影下的眼睛黑白分明，安静而又迷茫地望着她。
“好像......见过。”
“什么时候？”对面的女孩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
权至龙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来回编排语言，发现自己根本解释不清。
最后只能自嘲地摇摇头，算了，反正这些都是只是自己的臆想。
他摆摆手，刚想说句抱歉。
下一秒，女孩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他瞪大了眼睛。
“....你也是....一直停留在8月19号么？”
宋乔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连之前装出来的从容平静都顾不上了。
理智告诉她，即使有循环兜底，但在异国大街上，和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国人暴露最大的秘密，怎么看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可此刻她实在憋不住了，无论是好人是坏人，是循环者是npc，给她一个痛快吧！
她的话音落下，男人明显怔住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空气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权至龙心脏猛地一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你也......？”
“每天醒来，都在重复8月19号是么？”女孩紧紧盯着他，在他开口前补完了后半句话。
权至龙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就这么看着她，而后隔着口罩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阿西，李洙赫那个家伙，居然真的说中了。
他没疯。
他没疯！
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双手插进裤子口袋，他放松了肩膀，“对，每天都是8月19号。”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唯独交汇的视线里，迸发出亮得惊人的光芒。
如同两头在深海孤独游弋的鲸鱼，在一个平凡的首尔午后，终于捕捉到了同频的回应。
午后的阳光顺着树梢一点点滑落，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
不知不觉，歌单已经切到了下一首。
鼓点骤然变得轻快起来。
门前的小音箱里，几个男声合唱着一曲活泼的旋律。
歌声穿过门廊，穿过树荫，穿过巷子，在热浪里一路欢快跳跃，连光晕都忍不住随之共舞。
“welike2partyyeahyeahyeahyeah”
“welike2party直到太阳从西边升起”
“没有你快让我疯狂了”
“djplayalovesong”
“我没有醉真的好想见你”
“sodjplayalovesong”
金永浩从困倦中睁开眼睛，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他揉揉脑袋，从躺椅上爬起来，透过玻璃窗往外张望，“搞什么鬼？”
大夏天的，包得跟个黑粽子似的，一点都不热么？还是又是哪个脑残youtuber的新挑战？
金永浩满头问号。
窗外的权至龙早就汗流浃背了，只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口罩下的嘴角一点点扬起，他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与难以置信，“不是吧，所以真的是时间循环？而且.....”他抬眼看向对面，“不止我一个人。”
女孩也愣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倒映着盛夏的阳光。
宋乔微几乎不敢相信，原来，还有人和自己一样也被困在这段时间里！
激动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之前还觉得这人是个穿搭雷霆的小混混，现在再看，真是变得时髦又有范了。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互相看着，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阳光落在身上，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半晌。
“你循环多久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了。
“十五次？”男人试探着问。
“十五天。”宋乔微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接着几乎又同时开口。
“你也是？”
“你也是？”
又撞上了。
男人抬手捂住眼睛，肩膀塌下来顺势往右一靠，整个人撞到旁边粗糙的水泥墙面上。
他从口罩下喷出一声轻笑，嘟囔了一句韩语，“疯了吧。”
金永浩坐不住了，他走到落地窗前。
这一男一女，一个黑不溜秋，一个在太阳底下傻乐，对着看了半天，不进来也不走，就晒着。
金永浩沉默了，现在的人精神状态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算了，别管了，万一又是什么时尚单品呢？
他转身又躺回沙发上去了。
一墙之隔，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笑声渐歇，一股奇妙的默契在两个陌生人之间悄然疯长。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连名字都不知道，却拥有了一段只有彼此知晓的共同经历。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昨天来过吗？”
声音再次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住。
宋乔微没忍住，笑出了声。
“请你先说吧。”男人示意女士优先。
“我昨天来这儿，结果发现你没出现。”宋乔微语气轻快，“所以今天又来碰碰运气。”
“我还以为自己想多了。”她庆幸，幸好二人莫名其妙地遇上了，否则茫茫人海，不知道要转多少弯才能再次遇见。
男人了然似的点点头，随后似乎发现了什么，他眯起眼睛，“所以，其实你刚才也在怀疑我吧？”
装得挺像啊？这句话对面的人没说，但是宋乔微已经脑补出了未尽之意。
自己若无其事的装样子被识破了，她难得窘迫，飞快地转移了话题，“我试过很多办法，离开这里、改变或者重现当天发生的事情……都失败了。”
男人噗嗤一声，宋乔微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颤动的肩膀。
好吧，这话题实在是转得生硬。
“我甚至还回中国去看医生，做了各种检查.....不过我发现了一些规律....”为了不让那些尴尬的情绪继续上涌，宋乔微说个不停，“......我都快怀疑自己脑子出问题了。”
说到最后尴尬已然消失，只剩无尽感慨。
之前满脑子都在盘算着怎么逃出去，情绪被折磨得乱七八糟。现在，那股压在胸口许久的郁气终于散开一点。
人是群居动物，面对未知的困境，即使是身旁站着陌生人，也比孤独一人更有安全感。
“所以，你这里有什么发现么？”宋乔微一脸期待地问。
“......”
“......”
这回尴尬找上了别人。
“......没有。”权至龙被这个问题卡住了。
他摸摸鼻子，心虚地干笑一声。
实际上除了刚开始的几天有点焦虑，剩下的时间他除了睡觉就是玩手机，再不就是深夜emo。
有一点得病的担心，但生活算得上悠哉悠哉。
和眼前这个大忙人相比，自己过得似乎太过没心没肺了。
他赶紧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现在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人了，你和我是一样的。”
“wow！goodjob！”宋乔微鼓鼓掌，“你发现问题很及时啊。”
“刚好在我们已经互相认识之后。”
然后她就看见对面的人手脚都没处摆了，一副很忙却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样子。
小小地报复了一下男人的嘲笑，宋乔微见好就收，“justkidding.”
权至龙小声咕哝：“好吧，其实我也怀疑过是不是综艺整蛊，就是类似楚门秀那种。”
宋乔微差点没绷住...你倒是挺自恋，哪号人物啊？人家花这么大价钱整蛊你。
对方还在挣扎，“你别不信...我真的可能...”
宋乔微弯着眼睛，“我信，我信。”
行吧，虽然有点自恋，不过这感觉还不赖。
这么多天，她第一次觉得循环好像也没那么绝望了。至少有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不用把那些离谱的话憋回肚子里。
哪怕对方几分钟前还是陌生人，明明自己现在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哪怕两个人之间还要用第二语言来沟通。
有些秘密一旦共享，距离就会被瞬间拉近。
两人就这么站在店门口闲聊起来，像认识很久的朋友说着独属于二人的记忆。
八月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把宋乔微的衬衫下摆吹得微微翻起。
cd店里开始播放一首新的的韩文歌，黏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奶昔冰激淋。
从转角那家小咖啡馆飘过一股咖啡豆的焦香味儿，混着热浪，熏得人昏昏欲睡。
权至龙的余光扫过她包上的小熊挂件，状似随意地开口：“你经常来韩国吗？”
“偶尔。”
“那.....有喜欢的韩国艺人么？或者组合？”
宋乔薇转头看他，好莫名其妙的转折，好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题。
果然营销号没骗人，韩国人聊着聊着就会拐到kpop，随便来个人都这么有民族自豪感吗？
不过她也不是不识趣的人，想了半天，憋出一个。
“额......psy？”
“还有么？”
“嗯...唱nobody那个？忘了叫什么了。”
“还有么？”权至龙不死心。
“？”
他假装不在意，“我就随便问问。”
宋乔微有点后悔和他相认了，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不会是韩国愤青吧？
“....额，那个fantisticbaby....bigbang？”
旁边的人忽然不说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原本懒洋洋的站姿忽然变得很板正，连肩膀都好像宽了一点。
宋乔薇：“？”
好奇怪的韩国人。
权至龙朝不远处的咖啡店指了指，“要不换个地方，我们边喝边聊。”他一边说，一边调整了下自己汗湿的帽子。
宋乔微用手在脸颊旁来回扇风，强烈赞同。旁边这人捂得严严实实，跟反恐精英似的，看不出来谁才是明星。
她说：“走吧，这顿我请了。”
在付款这方面，权至龙难得被人噎了一下，对方是个年轻女孩，极大概率还是粉丝，被人知道的话g-dragon也太没面子了。
”....我来吧。“他坚持。
宋乔微奇怪地瞥了他一眼，“随便，反正明天钱又回来了。”
权至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此时的沉默震耳欲聋，莫名其妙的，他有种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错觉。
“就当庆祝找到同伙了。”女孩浑然不觉他的郁闷，欢快的英文单词像一只调皮的兔子，在空气里蹦蹦跳跳。
“partner？”权至龙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宋乔微想了想，“friend？companion？colleague？”
她换了几个词，总觉得都不能精准地定位二人现在的关系，最后才敲定。
“comrade.”
权至龙怔了怔，随后低下头，发出一连串低沉而轻快的笑声。
“yes,comra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