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乔微贴着墙根站着,白色衬衫已经粘到后背上。墙边那块树荫越来越小,她只好又往里缩了半步。
头发糊得难受,她抬手三两下扎了一个低马尾。
八月的首尔,午后的阳光浓烈到可以顺着云淌下来。
她把那杯已经化掉的小甜水贴到脸侧,没什么用。
热死了,以前怎么没发现首尔这么热?
昨天那男人没出现,宋乔微激动不已,这是循环以来,她第一次遇到偏离轨道的事。
只是就这点发现,也没法调查,只能今天再来碰碰运气。
叹了口气,宋乔微的目光游离到墙边的树枝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结果。
如果他来了——
那么昨天可能只是小小的蝴蝶效应。
毕竟人的行动不可能精确到每分每秒,她无意识中的行动还是造成了些许偏差。
如果他今天没有来....
宋乔微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杯壁挤压得里面的液体几乎要溢出来。
可是....她又垂下眼。
那自己就更不知道如何找到他了,她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甚至连脸都记不太清。
除了那天下午短暂的擦肩而过,她对那个人几乎一无所知,换个地方甚至都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认出来。
手机屏幕上的时钟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巷口依旧空荡荡的。
她无意识地数着树梢上晃动的叶子,会来、不会来、会来、不会来....直到视线开始有点涣散。
而就在此时,视野尽头,一个人影拐进了巷口。
宋乔微立刻来了精神。
距离太远,日光太烈,她几乎看不清细节,但身体似乎已经先于眼睛认出了他。
宽大的黑色t恤把整个人裹在里面,他很瘦,帽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都埋在口罩里。
走路姿势也奇奇怪怪,驼背低头,肩膀前后摆动,腰也跟着左右晃。
...像个死装的小混混。
宋乔微看了眼手机,第一天的时间她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对比着太阳的位置,一切似乎和最初的记忆隐约重合。
她攥着手机,站在原地。
阳光正在舔她的脚尖,树荫快退到身后,但是她仍旧一动不动。
似乎察觉什么,男人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隐藏在帽檐下的目光倏然抬起,二人的视线瞬间相撞。
宋乔微的心兀的一跳。
然而下一秒,对方很快便毫无波澜地错开了目光。
......不是么?
难道,昨天的缺席真的只是蝴蝶效应?
她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试图从记忆里找出更多细节。
可惜除了背剧本,她本人的记忆能力堪比一颗豌豆,连前几天吃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被吊了一整晚的胃口彻底熄火,胃猛地一缩,一股恶心感涌上来,和炎热的暑气一起堵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也许她真的想太多了,把一个普通人幻想成了救命稻草。
想到这里,宋乔微有点想笑。
余光里,男人正朝这个方向不急不慢地走过来,和第一天大差不差。
她收回目光,暗自嘲笑自己,呵,脑洞真是太大了。
激动了一晚上,吃了两天菜叶子,折腾来折腾去什么都没有,算了,还是回去吃炸鸡/吧。
她放弃挣扎,转过身朝巷子口走去。
“...你好,请等一下。”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呼。
哑哑的,像许久不用的唱针落在唱片表面,有种轻微的磨砂与干涩感。
宋乔微脚下一顿,如同失去控制的游戏角色,呆呆地停在玻璃屏幕上。
整条巷子的声音忽然被拉远了,鸟鸣、车声、音响里的吟唱在这一刻全部退到了天边。
她慢慢地回头。
阳光很烈,但这次她看得很清楚。
黑衣服站在那儿,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秀的眼睛。
单眼皮,瞳仁不大,干净冷淡,正隔着午后的热浪,探究一般看过来。
虽然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可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重新开始加速。
扑通。
扑通。
“你是叫我么?”她听见自己说,随后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吐出的是母语,“......nokorean。”
对方愣了一下,“……chinese?”他也跟着转换了语言,发音有点黏黏糊糊的,带着独特的尾音。
“yes.chinese。”宋乔微点点头,面色平静,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这与众不同的剧情发展,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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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了。
照例在同一时间睁开眼,照例穿上同一件衣服,照例在差不多的时间走出房间。
一切都进行得大差不差。
权至龙坐在餐桌旁,喝着牛奶。
虽然拒绝偶妈的爱心午餐不太好,但同样的饭连续吃上十几天,再喜欢也会变得难以下咽。
偶妈正浇着花,晨间剧里的女人也哭得声嘶力竭。
“宝美的爸爸其实不是张司机,她小时候看到了赵顺子和司机外遇…..”权至龙随口说了两句。
韩兰姬愣了一下,回头看着侃侃而谈的儿子,“至龙啊,你看过这部剧么?”
“没有,”他把杯子放下,慢吞吞地起身,“这是最新的晨间剧吧?我怎么会看过。”
谈话间,他已经走到另一边,花瓶从桌沿滑落,他没抬头,只是顺手一接,花瓶稳稳落进掌心。
与此同时,捣蛋鬼iye跳下桌子。
权至龙弯下腰,漫不惊心地往下一申,手刚好擦过它的背。
突然被抚摸了一下,iye浑身一炸,“喵——”,嗖地一下不知道窜到哪儿去了。
韩兰姬看着儿子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嘴巴都合不拢,“至龙?”
怎么回事,突然就幻视了香港电影里那种深不可测的扫地僧?
“嗯?”权至龙把花瓶放回原位,“偶妈你说什么?”
韩兰姬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前还是自己的小儿子,也不像有什么特异功能。
哦莫,她暗自肺腑,想什么有的没的呢?
电视里响起厚重的音乐,剧情进入关键阶段。
韩兰姬抛开那些胡思乱想,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电视上。
没过多久,旁边的沙发往下一陷,权至龙端着牛奶坐了过来。
韩兰姬侧头:“至龙?”
“我陪偶妈看看电视,”他说,“偶妈是不是烦我了?”
韩兰姬:“……”
这孩子都三十多了,说起这种话还是理直气壮。
“哎一古,”她嘴上嫌弃,可脸上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wuli至龙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对偶妈撒娇?”
权至龙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多大也是妈妈的孩子啊。”
韩兰姬顿时笑得眼睛都弯了,说起来,这种一起看电视的时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至龙太忙了,这些年写歌、巡演、兵役......这孩子总是那么忙。
屏幕里剧情接着走,她忽然转头问:“所以后来呢?宝美知道了么?院长认出宝美了么?警察查到了么?”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权至龙顿时哑口无言。
他怎么知道,前几次他也只是听见偶妈被剧情气得抱怨不止,才零星记住了一些情节。
“哎一古——”韩兰姬乐了,“我还以为你真知道呢,原来是猜的。”
装到一半翻车了。
权至龙摸摸鼻子,决定不说话了。
几集的电视剧很快就播完,韩兰姬哼着歌去欣赏插花了。
权志龙窝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滑着手机。
新闻、好友动态、评论区一页页翻过去,和昨天、前天、以及不知多少天前都一摸一样。大数据笨得要死,每次都推送类似的东西。
ins达人连曾经最喜欢的东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不知道,幻觉还要持续多久呢?虽然休息得很好,可这么久了,要不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无法言说的疲惫涌上心头,权至龙往后一躺,整个人横在宽大的沙发上。
iye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跳上沙发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而后一向高冷的iye忽然夹了一声。
“喵———”
权至龙看着那宝石一样的大眼睛,伸手摸摸它的头,原以为iye会躲开,谁知它乖乖地呆在原地,还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掌。
肌肤下是毛茸茸的触感,温暖而舒适,权至龙忍不住弯了眼睛,难道自己潜意识里希望iye粘人一点的么?
也不知道这个症状什么时候会结束,如果看医生的话就见不到粘人的iye了吧。
或许李洙赫的建议也不错,他可以放松一点。
权至龙思考了一会。
半晌,他从沙发上坐起来。
“偶妈。”
“怎么了?”
“我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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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上帽子和口罩,权至龙出了门。
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随便找个地方停下,然后沿着街道慢慢走。
直到某个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熟悉的那条路,不禁有些愕然。
本来打算换个方向,风中忽然飘来一段lastdance的旋律,莫名的,一张脸毫无预兆地从记忆里中浮现。
他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还是顺着音乐的方向走了过去。
算了,反正他的今天没有尽头,也就无所谓浪不浪费时间了。
越往前走,音乐越清晰。很快,一家的cd店出现在视野里。
而在那段缓慢流淌的lastdance里,他果然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猛地一跳,明明已经重来不知道多少次,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他始终记得。
女孩望过来,两个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又快速错开。
这也是潜意识里自己的期待吗?
可他无意改变什么,权至龙垂下头,继续向前走。
彼此的距离逐渐缩短,在二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前面的人忽然转身离开。
她转身的一瞬间,束起的黑发一甩,单肩包上的蓝色小熊也从视线外晃了进来,随着她的步伐在他眼前轻轻摆动。
权至龙的脚步倏地停住,一种突兀的怪异感涌上心头,像是有什么秘密已经显露在外只等他发现。
他怔住一瞬,一个已经过了很久却仍然历历在目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她好像是散着头发的吧?
她是不是应该进店才对?
为什么突然走了?
心跳忽然乱了节拍,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他下意识开口,“你好…请等一下。”
话音刚落,那女孩回过头,发丝飞扬轻轻扫过脸侧,她的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隔着一圈圈光晕,两个人的视线紧紧撞在一起。
世界像被按下了减速键,音乐也慢慢的,空气慢慢的,连呼吸也慢慢的,只有他的心跳声动如雷鼓。
阳光太亮了,他被晃得几乎看不清别的东西,视野里只剩那双明媚的眼睛。
瞪得圆圆的,好像被偷了果子的小松鼠,权至龙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