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Chapter 12

《遗忘之前[破镜重圆]》青春校园小说_周小岛

    裴聿南出现在眼前时,梨衫恍然觉得这是一场梦。


    雨幕太密,天地都浸成灰白色,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汽,她看了很久,才敢认出那张熟悉的脸。


    倒也不怪奇,珠市要召开某个经济会议的新闻在热搜上挂了一个多星期,她看到的时候就知道,裴家一定会有人出席这类场合。


    她以为来的会是裴聿南的父亲,没想到是他。


    大雨还在下,悉数落在伞面上,发出清脆声响,更多的是落在他的肩头,胳膊上。


    梨衫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过了一个多月,上次在江边那场闹剧后,分开得很不体面。


    她瑟缩了下,怕他再次胡来。


    秋夜如寒水,刚才淋着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被伞遮住一些,寒意反倒一寸寸钻进骨头里,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凉得她牙关发颤。


    她懒得起身,累得连惊讶都迟了一拍,脑子像浸满雨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连张一张嘴都嫌费力气。


    她不问他怎么找到她,不问他为什么愿意给她挡雨。


    一站,一坐,两人在雨中僵持。


    不知是害怕,还是觉得羞愧,上次刚和他放狠话,今天就被他看到狼狈的一面。


    地上又湿又冷。


    裴聿南盯了她许久,目光幽深,像是心里憋着火,他一把将她拽起来。


    原本,他是想开口嘲讽些什么,但大雨毫不客气地浇在她身上,她瘦削的肩头湿了,雨滴顺着脸颊流下,眼眶发红,睫毛也沾了水,就这么坐在冰凉的地上,那些恶毒的话也就没说出口。


    裴聿南抓着她的胳膊,近乎粗鲁地把她推到伞下,“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梨衫腿早就坐麻了,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撞进伞下。


    “你放开我。”


    他松手,把伞扔给她,自己淋着雨,走到不远处打了个电话,似乎是叫人把车开过来。


    想来也是讽刺,偌大一个珠市,竟然只有街头邂逅的裴聿南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她今晚注定没法工作。


    粥粥的事没解决,客户咬着不放,公司内部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相比之下,裴聿南带来的痛楚不算什么。


    暴雨天,她打不到车,回不了酒店。


    梨衫鬼使神差地跟他上了车。


    她和上次一样,一言不发侧过头去,盯着车窗外,偶尔打开手机,看两秒又关掉,再看,再关掉。


    湿透的衣服浸湿了昂贵的车后座,她衣服上的水顺着皮革一条条流下来。


    裴聿南估计要恨死她了,他最厌恶别人把他的车子染脏。


    司机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后离开了,裴聿南也不管她,下了车就走,梨衫默默在后面跟着,电梯上行,金属电梯墙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口红被冲刷干净,嘴唇无血色,像一株被大雨冲刷后摇摇欲坠的白玫瑰。


    她知道这是珠市最大的那家五星级酒店。


    踩在酒店柔软地毯上,鞋子微微下陷,脚步漂浮,鞋里灌满水,每动一下都要溢出。她目光离散朦胧,像个孤魂一样游荡,但前面男人高大落拓的背影却格外清晰。


    裴聿南径直走到套房门口,输入密码。


    梨衫站在门前,地板光洁干净,她没进去。


    套房面积很大,地毯厚实柔软,装潢奢华高调,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白色中岛台光洁明亮,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灯火璀璨。


    和窗外的暴雨倾盆,仿佛不是一个世界。


    裴聿南看了眼门口杵着的人,她眼尾泛着红,脸色白得厉害,整个人淋透了雨,双脚像生了根似的,固执地站在门外。


    他懒得管她,两下脱掉早已湿透的外套,随手往地上的脏衣篓里一扔,淋过雨的衣服他不会再穿。


    他摘了手表,放在岛台上,白衬衫也湿了,布料贴着肩背,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冷白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解下扣子,“再不进就关门了。”


    梨衫看了眼门上的锁,设计繁复精巧,先前跟他在一起时,她住遍了国内外五星酒店,涨了不少见识。


    这锁是内外双层保险锁,进门和出门两套密码,少一个都打不开。


    他胸前的扣子解开两颗,看样子下一秒是打算脱掉衣服。


    梨衫一脚迈进来,关了门。


    咔嚓清脆一声,房门自动落锁。


    裴聿南当着她的面脱掉衬衫,露出的上半身肌肉有力,线条优美,他自顾自换了件白色舒适家居服,倒了杯冰水,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


    两人隔着长长的距离,一站一坐,谁也不说话。


    良久,梨衫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裴聿南,你结婚了吗?”


    裴聿南将冰水一饮而尽,语气不善,“关你什么事?”


    她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


    裴聿南的余光感知到那道视线,僵持不下,他还是说了句:“没有。”


    接着又是漫长的沉默,他并不知道,这突然的停顿中,她思考的东西太多太多。


    书上说,做出某个重大决定前的沉默最是可贵。


    这几秒的沉默,她闪过的挣扎、犹豫、拒绝、尊严……那些熬夜加班碎片,抱着哭泣的女儿哄不好的碎片,在公司里受委屈被人指着鼻子骂的碎片,通通化作齑粉,埋葬了以后的自己。


    她并不是什么坚强伟大的人物,她挣扎在温饱线上,走的每一步都自私自利,除了自己和女儿,谁也不考虑。


    如果他能帮她脱离困境,她愿意做个没有底线的人。


    到今天,她走出每一步都带着巨大的勇气,每走一步,她都想立刻调头,悬崖勒马。


    可命运依然让她站在了裴聿南的房门前。


    她纤细的睫毛颤了又颤,声音落在他耳边。


    “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原本安静的氛围陡然沉寂。


    裴聿南喝水的动作顿住,头顶的灯光照在他冷峻的眉眼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说话,梨衫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她僵着身体站在门前,垂眸,等待命运宣判。


    他终于开口:“什么话?”


    梨衫不信他不记得。


    他是故意的,想听她亲口说,想用这种屈辱的方式逼她低头。


    都走到这一步了,她还有什么不能丢弃的?


    “裴总,我想清楚了。”她语气坚毅,“本着不违背道德的前提下,我愿意陪你睡。”


    裴聿南挑了下眉,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光,倒对她的心理路程很感兴趣,“说说吧,怎么就突然改变主意了?”


    梨衫弯唇,面子上透着恭敬,“缺钱,核心项目出意外,我能耐有限,靠裴总的资源办事更容易一些。”


    “确实。”他点头,“也就我的钱和权力,才能让你甘愿低头。”


    他起身,走向她,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罩住,压迫感袭来。


    那张俊脸在她眼前放大,他贴近:“想好了可不能反悔。”


    白衣黑裤,衬得他斯文矜贵,但梨衫知道,他骨子里有多么疯狂。


    梨衫抬眸:“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吗?”


    “你觉得呢?”裴聿南不答反问。


    “你欠我的没还清,我怎么可能放过你。”他上前摸了下她脸颊,擦掉一滴雨,梨衫只觉得他的手冰凉刺骨,凉得害怕。


    “放心,等我什么时候厌倦了,自然就放你走了。”裴聿南说:“不会太久,所以,不用担心会耽误自己的好事。”


    *


    浴室宽敞明亮,温热的水从头顶洒下来时,水汽随之蒸腾,梨衫捂住脸。


    她从没想过,再次和裴聿南相遇,竟然扯上这样病态的关系。


    又觉得一切都在冥冥中。


    他放不下的,非要得到的,哪怕过了五年,还是缠上了她,朱砂痣变成蚊子血,物是人非。


    以前,她是他的亲密伴侣,以后,她是他是见不得光的情人。


    这样很好,她想。


    反正他们之间早就没了爱情,把这当做一场纯粹的物质交易,会更容易让人接受。


    她很不客气地提了一长串要求,比如每周最多只能见两次,不参加任何公开场合,绝对不见朋友和家人。


    “可以,但以后不管在京市还是在哪,我需要的时候,你就要陪着。”


    梨衫抿唇,“我最长只能接受三天。”


    再抬眸,他眼中透着阴戾:“讨价还价?”


    梨衫平静道:“我并不是无业游民,工作也很忙。”


    僵持了一会儿,裴聿南没说什么,“你走吧,我今晚对你没什么兴趣。”


    末了梨衫又说,还是拟个合同吧,对你我都公平。


    裴聿南冷眼看着她:“你是觉得我会赖钱,还是你跑了我找不到你?”


    他报了串手机号,让她存在手机里,说完,就让梨衫离开。


    梨衫松了口气,默默站在门口,等他开门,她迈出去。


    她依然是那身淋透的衣服,一个人走出酒店。


    背影镇定,但那颗心早就七上八下,仓皇不安。


    梨衫洗完澡,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来电铃声将她吵起,看到来电显示刘莉,她一下子清醒。


    “喂,莉姐,粥粥怎么样了?”


    “没事儿,就是普通感冒,没感染,你别慌,我下午陪她做检查去了,医生不让带手机,我看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一出来就赶紧跟你说一声。”


    “她现在醒着吗?我想跟她视频。”梨衫差点急哭,听到刘莉的声音才勉强安心。


    “刚睡着,打了点滴,还没打完就退烧了,你别紧张,等她一醒我就给你回个电话。”


    梨衫攥着手机,心揪成一团,“好……我明天就回去,今晚台风,雨势太大了走不了,明天一早我就回去。”


    “你真别着急,这儿有我呢,你先忙完自己的事。”


    尽管刘莉在电话那头一再保证了粥粥没事,只是轻微发烧,梨衫依然觉得难受,无能为力的难受。


    她对今晚和裴聿南的交易绝口不提,刘莉本来就不赞成她再和裴聿南有任何牵扯,如果知道她付出什么代价,大概会连夜从京市飞过来,把她骂醒。


    酒店落地窗外灰蒙蒙一片,雨线连成幕,楼下几条主干道已经积了水,新闻循环播放着台风预警,提醒市民非必要不要出行。


    梨衫还是回去了。


    飞机不行还有高铁,高铁不行就开车。


    商业会议还没结束,裴聿南还要留在珠市。


    两人一期一会,像是合作伙伴,谈了一笔交易,再没有见面。


    如果不是手机里多出来的一笔转账,她几乎要怀疑,那晚的交易只是自己淋雨以后做的一场梦。


    梨衫又恢复成那个雷厉风行的乔总监,能力强,有颜值,说话滴水不漏。


    陶工打来电话,告诉她,工厂加班加点,有希望能在客户要求的日期之前赶出来,但他们要求提价。


    梨衫不可能同意,这不是明摆着坐地起价吗?


    她问:“是哪家公司在做?”


    陶工说:“是飞健,负责人姓张。”


    冤家路窄。


    梨衫心烦意乱,怎么又撞上这么巧的事,不久前姓张的手脚不干净,宴会上害她出丑不说,便利店里还想对她动手,她勒令停止飞健的供应,这批产品是他们和飞健合作的最后一单,没想到出了纰漏。


    怕就怕飞健怀恨在心,在这节骨眼上为难她。


    “他们要涨多少?”


    陶工说:“涨10个点。”


    “不同意。”梨衫当机立断,“你先和他们谈,就说如果坚持涨价那这个项目也别做了,他们不做有的是人愿意做。还有,联系一下财务和采购,让他们出面交涉。”


    “知道了乔总监。”


    如果这事不能善终,恐怕她还要去一趟工厂,亲自和飞健谈判。


    梨衫一想到这事,更加头疼,在珠市那天淋了大雨,再加上来回奔波,她觉得身体里的病毒有肆虐的征兆。


    *


    裴聿南回到京市是四天之后。


    会议结束后,主办方好几个领导,簇拥在他周围,一个劲地邀请他参加晚宴,边走边寒暄。


    裴聿南摆手拒绝:“不了,今晚的飞机回京,还有事要处理。”


    主办方还想再劝,却被原舫礼貌又果断伸手挡下,“主管,我们裴总实在抽不开身,下次来珠市一定知会您,抱歉了。”


    他在京市的公寓中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傍晚夕阳如同一颗小小的橙红热气球,缓缓降落在地平线。


    他揉揉太阳穴,这些年,他已经很少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夜里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醒,偶尔睡沉了,又总会做梦。


    梦里来来回回都是同一个人。


    先听见声音。雀跃的,温柔的,细弱蚊呐,然后才慢慢有画面。


    梦中她的五官模糊朦胧,一袭绿色荷叶边长裙,逆着光,从教学楼前一路朝他跑过来,或是普通的白色短袖,她坐在实验室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实验记录,耳边碎发垂下来,怎么都别不上去,只好一边皱着眉,一边用手背蹭一下。


    无论哪一幕,他都抓不住,刚要看清脸,人就清醒了。


    裴聿南回想起在珠市见到她的情景。


    大雨倾盆,她像个傻子一样,身体弱还不知道躲雨,雨点从巴掌大的脸上不断滑落,原本就瘦弱的肩膀在风中簌簌地抖。


    他原本不打算多管闲事,上次分开时,互相放了狠话,她说她就算死在路边也不需要她收尸。


    多少次了,裴聿南被她倔驴一样的性子气得咬牙切齿。


    低头点了支烟,烟雾缓缓升起来。


    他想,他三番五次多管乔梨衫的闲事,无非是因为当年她甩了他,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等和她的交易完成,算清这笔账,让她体会到被人抛弃的无助后,到时候,纵然她再有天大的难处,跪在床上求他,他都不会心软。


    烟掐断,他又打电话给原舫。


    “帮我找套房子,要清净点的,公寓,装修要高级,对,这几天就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