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Chapter 11

《遗忘之前[破镜重圆]》青春校园小说_周小岛

    穿过青墙灰瓦的小胡同,来到城市西边那片繁华而萧条的外地人之乡。


    这里没有林立高楼,路上随处可见塑料袋和果皮纸屑,有着最不符合京市“国际大都市”的皮囊,也是最热闹熙攘,充满人情味的小角落。


    开车不方便通行,梨衫坐地铁过来。


    路边的建筑工人沾着水泥,三五人聚集,坐在地上,目光呆滞疲惫,看向路过的梨衫,偶尔有人麻木开口:“有旧电视旧洗衣机不?”


    梨衫匆匆走过。


    西大门对面那条街是清一色的女装店,路口的店门口竖挂着一排贝雷帽和彩色小围巾,入秋了,肉色丝袜也被摆在门面上。


    刘莉开的那家服装店就在街头第一家。


    前几个月她去外地考察,顺便提货,昨天刚回来就给梨衫打了电话。


    “这儿!”刘莉站在门口和她招手。


    梨衫推开门,塑料模特东倒西歪,大大小小的衣服包装堆满地,她也没见外,角落里抽出一个小马扎,踏踏实实坐下了。


    下午一点客人不多,刘莉支了张小桌子,点两份麻辣烫,一次性筷子递给她,问,粥粥的医生找到了吗?


    梨衫摇头,辣的她拽了一节卫生纸擤鼻涕,“还在问。”


    “她现在身体也没什么问题,让她天天住医院也不是个事,你觉得呢?”


    梨衫也想到了这一点,上周检查完,除了心脏射血率不达标之外没别的问题,而这毛病除了移植也没别的办法,与其天天在医院干熬,不如接回家,该上学上学,还能让孩子心情好点。


    她说:“等我忙完这两天吧,给她找个靠谱的学校。”


    “你忙你的,我有个老顾客是退休的语文老师,人特别热情,请她吃个饭,这点小忙顺手就帮了。”


    梨衫跟她也不用客气,“那你帮我留意一下,我最近工作太忙,有点顾不上。”


    说到工作,刘莉每次都要说她几句,为了赚钱连健康都不要了,之前新项目上线,她通宵了一个月,低血糖晕倒地铁里,幸亏是在地铁里面,被人紧急救起,要是一头栽河里怎么办?


    梨衫不语,低头嗦粉,她重回京市,年纪轻轻当上总监,只会比以前更加拼命。


    她无非是想争口气。


    别提什么项目受阻,“北极星”被搁置,找不到心脏专家……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不够强大。


    她必须快速成长起来。无论是工作上作为领导,还是生活上作为妈妈,她要一个人担起两个人的份,给女儿一个完整、幸福的小家。


    想到乖巧可爱的女儿,她天真烂漫的笑脸,梨衫那颗渴望成功的心陡然热血沸腾。


    “北极星”停滞后,团队里锐气大减,好多人都眼馋那笔高额项目奖金,梨衫知道,有几个员工都做好了去欧洲的旅游攻略,还有的急着用钱给孩子买学区房,他们嘴上不说,但对新项目的热情远不如前。


    有那么几次,梨衫怀疑她被范秃头针对次数过多,草木皆兵了,总觉得团队里有人对她也有意见。


    上周某个项目初期工作收尾,提前调了部分样品寄给客户,她照例打开邮件,查看客户的反馈情况。


    一封满是红字和感叹号的邮件跳出来。


    刹那间,梨衫心脏受惊似的,砰地一声,在胸腔里急速跳动。


    “小裘。”


    “怎么了,总监?”


    梨衫绷着脸,“叫所有人五分钟后到3号会议室开会。”


    十几个人快速抱着电脑,会议室的门开开关关,梨衫快步走进来,表情严肃看着团队的每一个人。


    “上周发出去的37号产品,客户反馈结果出来了,这项目谁负责的?”


    梨衫目光巡视众人。


    角落里的胖男人举了手,“是我负责的37号。”


    梨衫:“陶工,上午接到客户投诉,他们当初明确要求镜片使用006-a材料,寄过去的产品反馈,说我们用的是006-d。”


    一句话落下,会议室内十几个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小裘倒吸一口凉气,就算他才来了两个月,也明白材料错了是什么概念。


    如此荒唐、低级的错误,居然出现在她的团队里。


    纵然工作多年,梨衫看到客户反馈邮件的那一刻,心也慌了。


    负责人陶工更是张了张嘴,肉眼可见慌乱起来。


    梨衫劈头就问:“你干研发多少年了?材料分不清楚吗?”


    陶工哑然:“我……这家客户之前一直用的006-d啊,从来没用过-a,我可能是一时间看错了。”


    “之前用什么材料和这次的项目有什么关系?”梨衫审视他的目光,“你一句看错了,知道要耽误我们多少事吗?这批产品一共做了5000个,因为你的粗心全部报废。”


    陶工低下头,“不好意思,乔总监。”


    会议室内针落可闻,谁都看得出来,向来好脾气的乔总监是真生气了。


    梨衫压着怒火,“客户需要的第二批订单在10天后必须交上,你打算怎么办?”


    陶工搓着手,嘴唇发白,“-d材料倒是都准备好了,现成的。”


    “也就是说-a材料还没开始准备?”


    “没有……”


    “现在就联系工厂,找他们重新做006-a。”梨衫当机立断,“保证把客户需求的第二批订单按时交上,我们绝对不能违约。”


    “可是,总监,工厂重新做材料最少也得10-12天,做好了送来还要组装,质量检测,10天根本来不及啊。”陶工反驳道,“而且我手里还有别的项目在排队。”


    梨衫蹙眉:“那就不做了?违约罚款15倍,这批产品他们定了10kk的量,一千五百万罚金,你来交还是我来交?”


    陶工没说话。


    旁边有老员工帮腔:“那要不就和客户商量,006-a和006-d区别也不大,我们做都做了,跟客户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改成-d呗?不然备好的材料全都废了。”


    梨衫盯着他:“你一个专业做镜头的,告诉我-a和-d没区别?你是看不懂光谱还是没学好大学物理?再说,客户凭什么承担我们的过错?”


    那人不吭声了。


    她工作不喜欢带情绪,今天是头一回说重话,组里几个老油条年纪比她大,在这行混了二三十年,仗着资历老经验丰富,经常不把年轻领导放在眼里。


    “所有参与的人,书面材料留好痕迹,先把问题解决,划分责任的事之后再说。”


    梨衫说完,让几个人留下当场就开始做,其他人继续忙手头的事。


    她顺着资料一个个查过去,当时客户白纸黑字要求的确实是006-a,陶工一时疏忽,在内部文件登记时写成了006-d,下发给工厂的文件也是006-d,这就导致工厂做出的东西材料全部错误。


    客户总部在珠市,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她作为总监怎么也得亲自飞一趟赔礼道歉。


    梨衫立刻订了票,在脑海中思索一个个补救对策。


    除了日常工作,梨衫一上午都在处理这烂摊子,涉及金额大,问题严重,还要上报给领导,一天下来心力交瘁。开会时,领导什么也没问,先把她给骂得狗血淋头。


    这种公司节奏快,压力大,说话没有阴阳怪气那一套,出问题劈头盖脸就骂,不带脑子、不长眼睛、没有判断力……这种话她都沉默着一一接受,最后领导不耐烦:“幸亏把你的“北极星”给停了,不然还不知道做成什么垃圾!”


    梨衫一声没吭,只是想起前不久,领导在饭桌上为了躲酒,一个劲地夸她年轻,能力强,研发部门的翘楚,看她刚从洗手间翻江倒海吐完回来,笑呵呵地指点江山:“小乔要是个男的,我早就提拔她做副总了,酒量该锻炼还是得锻炼,不能光顾着埋头苦干,是吧?”


    如果说,自私冷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是晋升路上必不可少的美德,到那一天,她只会对自己非常失望。


    *


    起落架轮胎触地,飞机缓缓滑行,珠市临海,碧蓝色大海平坦温柔,绿植茂盛,是个旅游城市,可惜梨衫忧心忡忡,没心情欣赏风景,狭窄逼仄的机舱内,她拎着又沉又大的电脑包,排队等待下机。


    而另一侧公务舱内,座位宽敞舒适,机组人员早已贴心地拿下行李架上的包,弯腰递上:“裴先生。”


    “嗯,谢谢。”


    裴聿南在忙着看平板,头也没抬,等所有人下机之后,他才离开,专车早早等在门口。


    前两天父亲打电话过来说,珠市要举办多国联合金融经济会议,几个商界大佬都会出席,让他过去参加,裴聿南不咸不淡地应了。


    反正最近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换个地方还能放松心情。


    犯错的陶工被梨衫派去工厂,要他现场盯着他们赶工,她带着助理小裘,打了辆车直奔酒店,两个人没有进房间,先在大厅内端着电脑头对头工作。


    凌晨一点多,梨衫去房间洗漱,为第二天去拜访客户做准备。


    来这一趟,少不了受气,她洗完脸,坐在床前静静发呆,思考明天可能要承受的难听的话。


    换位思考,她也能理解,原本要按计划发售的产品突然出了问题,不得不延期,不知道多少人心心念念等着买,公司口碑一定要大打折扣。


    小裘从上飞机前就开始紧张,这是他第一次跟着总监出差,大老远跑来这么美的城市,却是来挨骂的。


    客户果然没给他们一点好脸色,态度强硬,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全程冷着脸,还没开始商量补救方案,先以产品不合格为理由罚了他们十万块。


    梨衫全程没反驳,要求的赔偿金额和后续方案她一一答应,没有讨价还价。


    她见惯了趾高气扬的甲方,知道如何放低姿态,整个下午的会议,她都在卑微中尽可能争取,同行的小裘毕竟年轻,刚上飞机时还隐隐激动,结束后整个人摊在沙发上没了笑脸。


    他声音委屈:“姐,我真觉得咱们太卑微了,被指着鼻子骂也得白白受着,我一开始挺生气来着,都想掀桌子走人了,后面骂得我都快抑郁了。”


    梨衫想了想,说:“但挨顿骂能抵一千五百万罚款。”


    “唉,道理我也懂,但我怕这样下去我会越来越没有底线,为了钱啥都能干。”小裘苦恼道:“我出来打工是卖力气和脑子的,别的可不行。”


    梨衫被他逗笑了下,笑容却转瞬即逝。


    底线?


    她好像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真正身不由己的人,没有什么底线。


    开会期间,她收到刘莉发来的一条消息,说粥粥忽然发烧了。


    她赶紧问什么情况,是不是哪里又有感染了?


    【上午还好好的,突然就发烧了,我带她去检查了,这会儿正哭着要找妈妈。】


    梨衫眉头皱着,顿时心痛如刀绞,恨不得和小裘刚刚说的那样,当场掀桌子走人,工作大不了不干了,她没法想象,粥粥在身体难受的时候她竟然没有陪在她身边,她平时都不哭的,就因为怕妈妈心疼,又粗又硬的动脉针扎进血管,关节处留了拳头大的淤青,她都不会掉眼泪。


    梨衫一边和客户周旋,一边在桌子底下不停地给刘莉发消息,追问粥粥的实时情况。


    小裘说她沉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出汗。


    她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沮丧许久,先前鼓噪起来的冲劲被打磨得只剩残羹冷炙。


    结束后,梨衫赶紧跑到旁边的便利店里去充电。


    刚一开机,她就等不及给刘莉打去了电话。


    一整首铃声响完,没接通。


    她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接通。


    再想打一遍的时候,手机却忽然黑屏。


    梨衫愣了下,拿起手机晃了晃,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她懊恼地离开便利店,想在附近找个手机维修店糊弄一下。入夜,珠市的气温还停留在三十多度,转眼间变了天,也就几秒钟,暴雨急速坠下,她不得不跑到一个勉强能躲雨的屋檐下。


    天像破了一个大窟窿,顷刻之间,仿佛有人拿着盆从天窟窿里往下倒水。


    她尽力往后退,挤在墙角,雨落下来,砸进积水,高高溅起的水花淋湿了她的裤脚,鞋子里全是水,几件事叠加在一起,她身心俱疲。


    头发湿着贴在脸上,黏腻发痒,风一吹,没过几秒,瓢泼大雨斜着浇到脸上、脖子上,她浑身没有一点干的地方。


    手机依然黑着,来回按了无数次电源键,依然没法开机。


    梨衫忽然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她没有再沮丧,也不焦急,只是觉得好笑。


    破罐子破摔,她想:哦。原来,这依然不是低谷的最低点。


    她实在累了,看了眼徒劳挣扎在风雨中的那点屋檐,忽然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大雨毫不留情落下来了。


    她却觉得一身轻松,仰起头,任由雨点砸在她的脸上,冰凉的雨点,混着湿热液体从脸颊流下,她坐在肮脏潮湿的台阶上,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嚎啕大哭。


    良久,一道闷雷滚过天际,她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手机没抓稳,重重磕在台阶上,居然亮了。


    梨衫愣了愣,赶紧捡起来,胡乱擦去屏幕上的雨水,第一时间点开和刘莉的聊天框。


    先跳出来的却是小裘的七八个未接来电。


    消息狂轰滥炸,她飞速看了几条重点。


    【秋台风要来了,你还没回酒店吗?】


    【姐,我刚刚出门找你碰到南源的裴总了,他居然也来珠市了,但他都没跟我说话就走了……】


    裴聿南?


    梨衫恍惚了下,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想他。


    屏幕上不断有雨滴落下,她擦不完,可刘莉那边,依旧安安静静。


    没有新的消息。


    她盯着那个聊天框看了很久,最后慢慢按灭屏幕。


    距离京市千里之外的海边小城,没人认识她,也不会有人知道,她今天哭过,更不会有人为她递来一把伞。


    她低下头把自己埋进臂弯里,任由风雨将最后一点体温也卷走。


    不知过了多久,她保持着自暴自弃的姿态,缩在雨中,双腿已经麻木。


    砸在脸上的雨忽然少了许多,大雨的声音依然聒噪,眼前出现了一双皮鞋。


    她慢半拍抬起头,顺着裁剪流畅的西装裤看上去,右胳膊下意识抬起挡雨,挡住的却是潮湿虚无空气。


    ——有人替她遮了伞,雨点并没有滴在她的脸上。


    她缓缓放下胳膊,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不可思议的脸。


    头顶是朦胧发白的天空,裴聿南站在她面前,撑着一把黑色伞。


    他没什么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甚至是冷漠,但伞面朝她倾斜,雨点落在他身上,打湿了右半边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