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西城马市 遇上拦路虎
“腰和胳膊上各挨了一刀, 好在不严重。”
刚才吃饭的时候倒是没瞧出来,还真扛造。孟娇没再细问,专心捻针, 一丝丝温热的气息顺着针尖渗入穴位。
傅胜年一直侧卧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孟娇。
见她一会儿蹙起眉头, 一会儿又紧抿嘴唇,神情专注, 睫毛微微颤动, 于是开口道:“我真不妨事。”
孟娇手上落下最后一针,瞥了他一眼。
傅胜年嘴角微动:“就是有点…饿。”
“没吃饱啊?你刚在楼下不是吃得挺欢的嘛,这会儿怕是馋的吧,怎么跟两小只似的。”说罢, 孟娇噗嗤一笑, “活该, 让你逞能。”
看她露出笑脸, 傅胜年心头可算一松。
半个时辰的工夫, 孟娇先出去给文瑾看了伤势,一番处理后, 看空间里的鱼豆腐还算富余, 就煮了碗清淡的鱼豆腐面, 鸡汤打底, 随手码上些野菜, 还都是她刚穿来那会儿在后院荒地里摘的。
想了想,又卧了个蛋,放了两勺花生芝麻酱,最后各拈了把小葱和香菜,自己也盛了一小碗, 吸溜了几口,嗯…这下吃起来更有滋味了。
张罗好后,孟娇端着面回屋,给傅胜年收针。一枚枚银针从穴位取出,消完毒,再逐一放回针包。
等拾掇好一切,孟娇捅了捅傅胜年的胳膊:“先别睡了,起来吃面。”
傅胜年秒睁双眼,打孟娇进门那会儿,他就已经被食物的香气给勾醒了,迟迟装睡不醒,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是一个久违的亲亲,怎么他就不能有大宝和二丫的待遇?
傅胜年抿直了嘴,他表示不开心,需要一个甜甜的亲亲才能哄好。
孟娇瞧他那副周身不爽的样子,也不知道在闹什么,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傅三岁。
也不搭理他,等他干完面,一瞧才发现,碗底空空如舔,压根都不用刷了。
孟娇心里暗笑,从包袱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赤红色的药丸,递到他嘴边:“快,来吞了。”
傅胜年乖巧张嘴,药丸入喉,一股清凉的草木香在嘴里化开。
药效来得很快,困意如蝴蝶般扇动,他眼皮子渐沉,视线里孟娇的脸越来越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隐约听见自己似乎不受控制地嘟囔了一句:“娘子,可否…奖一个亲亲。”
孟娇愣住,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闹别扭是因为这个。
她站在床边,看着傅胜年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嘴角动了动,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着下一个吻,“安心睡吧。”
孟娇不再犹豫,心念一动,两人瞬间消失在客房中。
空间里,医疗舱静静立着,孟娇将傅胜年放进去,显示屏上跳出一串数据,毒素浓度91%,危险阈值86%。
孟娇盯着那行数字,手指攥紧。
舱内,淡蓝色光波扫过,傅胜年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陷入更深沉的睡眠。
孟娇在舱边站了很久,最后脱下外衣,也在他身旁躺下。
翌日清晨,孟娇睁开眼,第一时间把傅胜年移出空间,放回床上。
她自己快速洗漱,换了身衣裳,刚收拾停当,敲门声便响起。
“孟姑娘,东家派小的来接您。”门外是赵管事的声音。
孟娇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床上。傅胜年还在沉睡,呼吸平稳,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她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他。
傅胜年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离,碰上她的视线,慢慢清醒过来。
“起来,你和文瑾二舅他们一块用早餐,不用跟着,好生将养着就是。”孟娇递过一套衣裳,“我今日要去会会那个龟兹商人。”
“一起去,我的腿已经无碍了,来这儿就是保护你的。”傅胜年坐起身,接过衣裳,却发现这是她新买的,月白色暗云纹袍裳,质地细密,比他身上这套好太多了。
这丫头还是那么心细,他抬眼,孟娇早已经背过身去,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
傅胜年利索地穿好衣裳,袍子大小刚好,像是量身裁的。
其实,孟娇昨日检查就有些意外,按说傅胜年那腿怎么也得再多复健一个月,可这小子身体底子是强,着了毒伤恢复得还这么快,私下一准儿没少练,绝对是个总跟自己较劲的狠人。
孟娇也不再坚持,转过身去,拿着她前世易容变装的工具,往他脸上一通七涂八抹。
傅胜年眉头微皱,却没躲。
半炷香后,她退后两步,打量着他的脸,满意地点点头。
傅胜年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住,还是他自己的轮廓,但五官似乎都变了些,眉骨高了,鼻梁宽了,下颌线也钝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普通许多。
他又看向孟娇,她也换了身半旧布裙,脸上同样抹了那膏体,原本清丽的眉眼变得平淡无奇,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
小夫妻俩来到客栈大堂,二舅和文瑾早已等候多时,却没瞧出来。听到孟娇的声音,二舅眼睛瞪大,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在地上。
“娇…娇?”他试探着喊。
孟娇点头:“二舅,你今日就跟着文瑾在客栈歇着,我们去办点事。”
二舅看看她,又看看傅胜年,张了张嘴,最终只“哦”了一声。
文瑾倒是镇定,他见识过孟娇的本事,光天化日之下当无大碍,而且今日又有账册的事儿要忙,须他亲自去办,只朝两人点了点头,低声道:“二位多加小心。”
孟娇应了一声,和傅胜年出了客栈。
门外停着两辆马车,赵管事站在车边,看见俩人出来,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躬身道:“二位请。”
马车驶向城西马市,一路上到处都是人,屯街塞巷,闹闹穰穰。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传来嘈杂的马嘶声、吆喝声、叫卖声。
“孟姑娘请下车,到了。”赵管事吩咐小厮放好马凳。
二人下车,眼前是片开阔的空地,搭着简易的棚子,骆驼和马匹拴在一旁,各色货物堆得满地都是。
赵管事引着俩人穿过人群,来到一处高敞的棚子前。里边一个蓄着卷曲胡须、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盘腿坐着羊绒毯上,手中把玩着一盏琥珀酒杯,面前摆着几个锦盒,一看就是西域人。
他身后站着两个同胞壮汉,腰佩弯刀,目光警惕。
“这位就是龟兹商人,穆勒什。”赵管事小声提醒,“姑娘先看看货,价钱慢慢谈。”
孟娇没多理会,径直跨进棚子。
穆勒什抬眼,上下打量着孟娇和傅胜年,随后闷出一句生硬的官话,“客人请坐。”
孟娇行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傅胜年站在她身后。
穆勒什知道她的来意,打开面前的锦盒,一股独特的清香扑面而来。盒子里垫着丝绒,正中躺着一朵雪莲,花瓣层层叠叠,莹白如玉,花蕊淡黄,色泽纯净。
孟娇指尖轻触花瓣,仔细检查,确认是真货。
“要价几何?”
穆勒什伸手张开五指:“西域天山之巅采摘,品相极为罕见。”
孟娇盯着那朵雪莲,没他吹得那么夸张,好在药效也足足的了。
她心里估算一番,这好的冰山雪莲确实不好寻,五千两黄金也忍了。正要开口,棚子外忽地传来一道声音,“这雪莲,本公子要了。”
孟娇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走进棚子。那人二十多岁,穿着宝蓝色锦袍,腰系玉带,手里摇着把折扇,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穆勒什眼睛一亮:“这位公子,请坐请坐。”
蓝袍公子大喇喇在孟娇旁边坐下,折扇一合,指着锦盒里的雪莲:“这花不错,多少银子?”
“黄金,五千。”说着,穆勒什展开手掌。
蓝袍公子眉头都不皱一下:“五千两要了。”
哪儿冒出来这么个截胡的愣头青,孟娇眉头紧皱,看向那么子:“这位公子,买东西须讲个先来后到。”
蓝袍公子这才正眼瞧她,上下打量一番,一脸鄙夷,嗤笑道:“先来后到?你出得起五千两?我出一万两,边儿去。”
穆勒什眼睛更亮了,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孟娇咬着牙,往一万两上加了一百两,最后俩人不顾身旁人的劝阻,硬生生抢成了一场拍卖会,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加到了三万两黄金。
蓝袍公子见孟娇沉默,笑得更得意了:“玩不起就别逞强,莫像乌鸦学唱歌,还想跟小爷我斗,穆勒什,三万两,这东西归我。”
穆勒什吃肥丢瘦惯了,斜眼瞥向孟娇,贪婪的本色一览无余,“这位客人,您还加价吗?”
孟娇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傅胜年却忽然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傅胜年和孟娇对视一眼,微微摇头,他只觉得这小子看越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孟娇全然不理,继续喊价,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四万两,本姑娘要了!”
而蓝袍公子眉头不蹙,眼睛不眨,五万两张口就来,说完袖口两把汗。
孟娇耸耸肩,狡黠一笑,“行,让给你啦。”说罢,拉着傅胜年就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济世堂的秘密 这玩意儿足
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 赵管事也不知所措,恍恍惚惚跟着走出棚外。
眼见孟娇拉着傅胜年扬长而去,他回头看了眼蓝袍公子得意洋洋的脸, 伸手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这绵州府城啥时候冒出这么个纨绔败家子?五万两黄金买朵雪莲,眼睛都不带眨的。赵管事在府城混了二十多年, 各家公子的脸闭着眼都能数出来,这位爷愣是没见过。
那做派, 那气焰, 那砸钱的狠劲儿,想来不是济世堂能得罪的。
此时,赵管事无比庆幸自己没跟孟娇作过对。
那姑娘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四万两黄金喊出去, 声音都不带打颤的, 就跟报白菜价似的。今天要是换了自己跟她杠上, 估计骨头渣子都不剩。
等孟娇和傅胜年走出老远, 赵管事才回过神来, 连忙小跑着追上去。
“孟姑娘!孟姑娘请留步!”
孟娇回头,见他追得气喘吁吁, 停住脚步。
赵管事跑到跟前, 先拱手作揖, 赔着笑脸:“姑娘, 今日这事, 小的实在对不住。东家交代的差事没办好,小的这心里……”
孟娇抬手打断他,瞧他这副模样,倒也没为难他:“赵管事言重了,那蓝袍公子半路杀出来, 谁也料不到。”
赵管事连连点头:“姑娘宽厚,东家那边,小的回去后一定如实禀报。药材的事,济世堂还会继续帮姑娘打听,绝不含糊。”
孟娇点头:“那有劳赵管事了,不必相送,我们想先逛逛再自行回去。”
赵管事又作了一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转身离开。
傅胜年看着他的背影,淡淡道:“这人倒是机灵。”
孟娇嗯了一声:“能在左袁手下当这么多年管事,没点眼力见儿怎么行。”
俩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今日这事儿蹊跷。
“我怀疑那蓝袍小子和黑狼阁或者别的什么势力有关,今天正要交易,却突然冒出来横插一杠子,这其中必有原委。哪家权贵养的败家子这么个花钱法,不假思索,豪掷千金,眼都不眨!还有……”她顿了顿,看向赵管事远处的背影若有所思。
“我看刚才赵管事神情鬼祟,走得匆忙,像有什么急事。这其中可能有鬼,他或者与那蓝袍小子早就认识,或者背后藏着什么隐情,这事关系重大,必须得尽快搞明白。”
傅胜年点点头:“娇娇说的是,我们得悄悄跟着赵管事,看他究竟在搞什么鬼。”
俩人瞧见赵管事向车夫嘀咕了什么,随后两辆马车原路回返,而他自己却钻进了青梅巷口。
“走,跟上去。”她冲傅胜年使个眼色,两人远远缀在后面。
赵管事七拐八绕,穿街过巷,专门挑人少的地方走。他每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有时假装弯腰擦擦靴子,有时停下来装作看路边的货摊,眼睛却往身后偷瞟。
孟娇和傅胜年不敢跟太近,只能远远吊着,借行人和摊贩做掩护。
跟了约莫两刻钟,赵管事在一弄堂深处停下脚步。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门脸,确认无误,推门进去。
孟娇和傅胜年从拐角处探出头,看向那扇门。
门脸不大,一副破旧的门板挂着歪斜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胖婶修脚”。
孟娇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修脚店?
她不由地怀疑,这黑狼阁到底什么档次,怎么把情报窝点设在一个老妪开的修脚店里。
俩人悄悄靠近,绕到店铺侧面。这是一排老旧的破板房,修脚店只占了一间,后面连着个小院子,院墙不高,墙根堆着些破烂杂物。
孟娇抬头看了眼屋顶,借着袖子从空间里摸出一根细绳,绳头绑着个铁爪钩。她甩了两圈,往上一抛,铁爪牢牢勾住屋脊。
傅胜年定定望着她,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她袖子里整日都藏了些什么玩意儿。
孟娇冲他眨眨眼,双手抓住绳子,三下五除二上到屋顶,动作敏捷,身形灵巧的像只花狸。
傅胜年站在下面,盯着她攀上屋顶,忽然觉得有点牙疼,这丫头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他不知道的。
孟娇示意傅胜年躲在一侧,不要上来。
她趴在屋脊上,轻轻揭开一片瓦。下面是一间小小的内室,点着油灯,光线昏暗。赵管事坐在一张椅子上,对面是个头发半白的老妪,佝偻着背,穿着身靛蓝夹棉布褂。
赵管事忽然嗯~一下,伸出手,比了个五的手势,“这事儿,应该没难处吧,东家吩咐下来也不止一天了。”。
老妪看着那手势,表情复杂,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犹豫片刻,终于点点头,转身走到墙角一个老旧的柜子前。
她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个布袋,掂了掂,走回来递给赵管事,“这么些,还不够你交差啊?这得有多大的胃口,我一个老婆子得伺候多少人呐才能换来这些!”
赵管事乜了她一眼,“别多嘴,仔细你那老舌头,有些事不是你该打听的!”说罢,接过布袋,略微掂了掂,才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递给老妪,“平时多留心些,下回还要!”
老妪接过荷包,捏了捏,撇了下嘴,还嘟囔了一句,“我这冒多大风险呐,你以为来得多容易?”
赵管事站起身,拍拍老妪的肩膀,“你有多少,我们都吃得下!”说完没忍住嘿嘿一乐。
老妪连连点头,笑着露出一口豁牙:“赵爷放心,老身省得,这生意稳当着呢!”
赵管事满意地点头,把布袋往怀里一揣,推门出去。
老妪送到门口,等赵管事走远了,才关上门回到桌边,打开荷包,把里面的碎银倒出来,一枚枚数着,一遍又一遍。
孟娇连忙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只说赵管事取了包东西,又拽着傅胜年悄悄跟上他。
赵管事依旧谨慎地望了一眼四周,接着加快脚步,直接回了济世堂。
孟娇和傅胜年发现济世堂后门对着一条僻静的小巷,这次孟娇没再拦着傅胜年,俩人特意找了颗斜倚在墙边的大树,顺利爬了上去。
没一会儿,响起左东家的声音:“事儿这么快就办完了?孟姑娘那边怎么样,雪莲买到了吗?”
赵管事沉默了一下,声音不由地低下去:“回东家,今日马市那边…出了点岔子。”
左袁声音一沉,“什么岔子?”
赵管事把马市上的事嘀咕了一通,说完,又补了一句:“小的没办好,请东家责罚。”
只见左袁在太师椅上挪了挪身子,伸手抓过酒杯一口喝干,赵管家连忙斟满,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一边得意道:“您快瞧瞧,我给您带来了什么?”
左袁见后大喜:“吩咐你那么久了,怎么才凑齐?”
赵管事嘿嘿一乐:“这修脚的婆娘只能暗暗收着,最近这年景不如意,客人不比往年多,剪下的指甲也只能一点点攒着,您快尝尝,正好下酒。”
左袁掂了掂布袋,笑容更猥琐了,这把不少于五斤,把这一袋子的手指甲、脚指甲都凑到鼻尖闻了闻,点点头,又从旁边拿过一个精美的白玉兰小碟,急不可耐地抓一把到碟子里,仔细铺平。
然后揪起一片,就往嘴里放。
赵管事声音里带着谄媚,“小的跑了大半个府城才搜罗来的。”
左袁不理会他,抿了一口酒,咂咂嘴,又拈起一片……眼睛斜视天花板,一副极尽享受的表情。
隔了会儿,缓缓笑着吩咐:“还是老赵上道,行了,你下去吧。”
等屋里没人,左袁瘾头更大了,眯着眼嚼着那些东西,一口酒一口指甲,脸上那享受的表情,简直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那些指甲有的还带着点灰黑色,有的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从不同人脚上剪下来的。
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从牙缝里剔出一小片,看了看,又送进嘴里继续嚼。
孟娇脸色发白,脑子里轰的一声,她瞪大眼睛,愕然不敢相信所目睹的一切,差点干呕出声。
傅胜年连忙捂住她的嘴,一手拍着她的背,自己脸色也不太好看。
屋里,左袁忽然停下咀嚼,抬头看向屋顶。
“什么动静?”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屋顶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过。
左袁盯着屋顶看了片刻,随后摇摇头,嘟囔了一句,“哪来的野猫。”
窗外,傅胜年抱着孟娇,慢慢往后退,退出小巷,退到大街上。
孟娇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胃,小夫妻俩对视一眼,相顾无语。
沉默很久,孟娇开口,声音有些发飘:“这左东家怕不是被夺舍了吧,跟平日里简直判若两人!”
孟娇真怕自己误会了左东家,不死心地又问:“所以那不是什么情报网,也不是黑狼阁的接头点,是……”
傅胜年点头。
此时,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孟娇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卖菜的、卖肉的、卖糖人的,只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太癫狂了!
她以为赵管事鬼鬼祟祟是勾结黑狼阁,修脚店是情报窝点,结果呢?让她看了这么一出戏!
孟娇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傅胜年站在旁边,面色复杂,他想起俩人一路上绞尽脑汁分析赵管事和老妪的对话,他忽然有点想笑。
孟娇也想到了,两人同时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孟娇:真想把左袁这个老登打xi在旧岁里。
傅胜年:我附议!
作者:恭祝各位读者朋友,在丙午马年,福暖四季,阖家幸福,体健神安,事事顺遂,杆头日进!身如骏马常健,心似春风常暖,撞大运,发大财,喜气洋洋,好运连连~
第73章 戏精开演 出门没看黄
“‘你有多少, 我们都吃得下’……”孟娇笑出泪来。
傅胜年揽住孟娇的肩,俩人从拐角出去,在街边随意赁了辆马车。上车后, 孟娇偷拿出几块卸妆湿巾,将二人脸上的易容擦了个干净, 又变回俊男靓女摸样。
车厢里,孟娇静静靠在傅胜年肩上, 聆听着銮铃的叮当声和马蹄的铿锵声, 感受着久违的温馨与安好。
隔了好一会儿,孟娇忽然开口:“今天这事儿,谁也不能说。”
傅胜年低头看她,等着她说下去。
“尤其是二舅, 那张嘴就没把门儿的。他要是知道了, 以后还怎么面对左袁?济世堂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傅胜年想了想, 这话有理, 人有短, 切莫揭。每个人各有喜好,左袁的怪癖独属他个人, 又不枉害别人, 不过一笑而已。
“文瑾也不能说, 一旦走了嘴, 因小失大。”孟娇轻轻叹了口气, 又靠回他肩上,若有所思。
孟娇正要假寐,顺便将今日蓝袍小子截胡这事细细复盘。
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叫喊,“就是她,快给我拦住!”
孟娇掀开车帘, 寻声望去,前方涌过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身着大红织金袄裙,头戴赤金步摇,妆容精致,但气势汹汹,定睛一瞧,原来是韩淑媛!
只见她身后跟着三个同样锦衣华服的女子,还有七八个壮实的丫鬟婆子,把路口挡住。
“吁~”马车骤停,孟娇眉头轻蹙,与傅胜年一起下了车。
韩淑媛大步走上前来,上下打量她一番,抱臂昂首道:“孟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韩淑媛和之前的作派大相径庭,见孟娇不答话,气更不打一处来。恰在此刻,她的目光落在了傅胜年身上,猛地眼神一滞。
傅胜年那张脸在阳光下俊美得格外晃眼,剑眉朗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气度如秋水寒潭,冷冽沉静。
韩淑媛身后的那三个女子也一下呆住了,这位男子岂止是好看,简直是…惊若天人,自家的阿弟和那位沈家少爷都多有不及。
韩淑媛心口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凭什么这个乡下村姑,让自家那个傻弟弟惦记,更让沈哥哥另眼相看,还能让这等皮相出色的男人跟在身边?她孟娇何能如此,竟敢四下勾搭男人?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这男人站在那儿,气场比她见过的任何世家公子都要强。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和淡然,仿佛她韩淑媛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挤出冷笑:“孟姑娘,今日可没有沈哥哥护着你了,咱们该好好算算账了。”
孟娇扶额,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接二连三撞上这么些奇葩。她盯着韩淑媛的脸,神色玩味道:“算什么账?”
韩淑媛上前一步,居高临下,“不想受皮肉之苦的话,就老实把炸鸡、火锅、奶茶的方子交出来。”
孟娇都气乐了,这是彻底拿她当小村姑来欺负,公然打劫,兼撒气。韩智羽就不知他这四姐姐什么德性?还好意思劝自己与她来往呢。
她转头看向傅胜年:“你听见了吗?有人要抢我的方子。”
傅胜年嘴角略带一丝蔑意,淡淡开口:“听得不能更清楚了。”
韩淑媛秒变泼妇脸,“你算哪根葱,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傅胜年眼波平静,却让韩淑媛莫名后背一凉。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冲身后的丫鬟、婆子嚷:“还愣着干嘛?”
几个丫鬟、婆子上去就要抓挠孟娇,傅胜年上前一步,横在孟娇身前。
所有人顿住脚步,被他那目光一扫,竟没人敢再往前。
韩淑媛气得跺脚:“废物!都给我上!”
一个穿杏黄袄裙的女子上前,拉住韩淑媛的袖子,低声道:“四妹,别闹了。大街上,这么多人瞧着呢。”
韩淑媛甩开她的手:“二姐你少管!今日我非要扒了这小贱蹄子的面皮!”
另一个穿豆绿褙子的女子也上前,皱眉道:“四妹,你这样闹,传到父亲耳朵里,又要挨骂。”
韩淑媛反瞪她一眼:“三姐你闭嘴!”
站在最边上的女子一直没说话,她穿着藕荷色绣兰草的长袄,面容温婉,气质沉静,和其他几个妹妹比起来,多了几分端庄稳重。她眉头微蹙,却没上前。
韩淑媛见两个姐姐都拦她,更来气了,她一把将人推开,冲到孟娇面前,抬手就要扇耳光。
傅胜年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韩淑媛痛呼一声,脸色煞白:“放开我!你敢动我?我爹可是刺史!”
傅胜年没松手,只是低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刺史的女儿当街打人,岂不罪加一等?”
韩淑媛打小也没受过这委屈,手腕如同被铁钳箍住,动弹不得。她又羞又恼,恨恨地盯着傅胜年。
怎么所有男人都要护着这个乡下野丫头?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就护着她?她一个有夫之妇,整日在外招摇,勾三搭四!我弟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连书院都不去了!沈家三公子也被她勾住,整日念叨她的名字,现在又来狐媚你……”
傅胜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韩淑媛的话卡在喉咙里。
“韩四小姐。”傅胜年盯着她,淡淡道,“你说这么多,不过是挟妒报复我娘子,到头来枉费心机。”
韩淑媛没想到眼前这男人就是她弟弟口中的乡下村夫,脸色瞬间涨红:“你胡说什么?!”
傅胜年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站回孟娇身侧:“所以你今日来,不是为了方子,而是为了出气?”
韩淑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傅胜年轻嗤一声:“只是你这口气,恐怕还得咽回去!不是什么人你都能招惹的。”
韩淑媛被他几句话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身后那三个姐姐,表情各异。
穿杏黄袄裙的二姐低着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嘴角却忍不住抽了抽。穿豆绿褙子的三姐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明显在憋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大姐,目光在傅胜年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孟娇,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
韩淑媛下不来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孟娇尖声道:“你,你这个小贱人!今日我非要……”
话没说完,巷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哟,这不是韩家几位小姐吗?”
众人回头,只见沈百万走来,满脸堆笑,手里还拎着个精致的食盒。
沈百万走到近前,瞧见韩淑媛的脸色,又看了看孟娇,“孟姑娘,真是巧啊,沈某正想去客栈拜访您呢!”
韩淑媛脸色一变,沈百万转向她,笑呵呵道:“什么风把四小姐也吹来了,哟~看来府城这块地儿不够您转悠的。”
韩淑媛好似川剧变脸,一时发蒙,都不知戴哪张面具好了。
沈百万是阿诀的三叔,而自己可是一门心思要嫁进沈家的。在沈家人面前,万万出不得丑,面子里子可都要维护好咯。
她深吸一口气,强作欢颜道:“三叔误会了,我跟孟姑娘只是…偶遇,姐妹间插科打诨罢了。”
神他妈的姐妹,碍手碍眼的,早就想上手挠死孟姑娘了,沈百万不禁腹诽,面上却笑呵呵,“那就好,你们继续唠,阿诀还等着吃蜜饯点心呢。”
孟娇无语,那小子还真是离了蜜饯下不去药。
不过,这韩四小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她今日算是领教了。
脸皮比鞋底还厚,比记忆中京城的那帮贵女野多了,但是若论玩阴的本事,还是天子脚下那些贵女似乎更胜一筹,这不,真千金回去没多久,就耳濡目染、无师自通了!
韩淑媛顿装淑女,当着所有人的面掩袖一笑:“三叔慢走,我们拉完家常,马上就回去,让沈哥哥好生将养,回头我跟孟姑娘一起去看他。”说完,偷偷狠狠瞪了孟娇一眼。
目光却蓦然碰上孟娇和傅胜年那玩味看猴的眼神,心头一阵慌乱,生怕方才的演技还不够精湛——哎,做戏好累,不如直接上手撕来得痛快,只怪出门没看黄历,撞上了这沈老三!
她转身对几个姐姐悻悻道:“我们走吧。”
穿藕荷色长袄的大姐看了孟娇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致意,她怎能不晓得自己的这四妹,虽说她姨娘去的早,打小就养在母亲身边,顶着嫡出的身份,但是一点亏都没吃过,至于那点小家子气,自是娘胎里带来的。
经过沈百万身边时,她放慢了脚步,低语道:“沈三叔,今日之事,还请……”
沈百万呵呵一声,“大小姐放心,沈某什么都没看见。”
一群人呼啦啦走了,路口终于清净下来。
孟娇也不生气,就当是赏了一出戏精的蹩脚戏,冲沈百万拱手致谢:“多谢沈老板解围。”
沈百万连连摆手:“孟姑娘见外了,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他说着,眼睛却往傅胜年身上瞟,眼皮子一跳,兀地想起当今那位。
沈百万装作无事人,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孟姑娘,这是沈某新得的几样点心,江南来的,您尝尝。小侄的伤,多亏了姑娘妙手,沈某一直想当面道谢,今日正好遇上,这点献芹你权且拿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乱吃飞醋 老汉的腮帮
孟娇顺手接过食盒, “沈老板太客气了,这点心我先收下,改日得空再去给沈公子复诊。”
沈百万深深一揖:“有劳孟姑娘, 那改日再会。”他嘴上说着,眼睛却不自觉往傅胜年身上瞟了一眼。
傅胜年站在孟娇身侧, 面无表情,目光淡淡落在沈百万脸上。
沈百万眼皮一跳, 再一细看, 眉眼之间果然又更像那位些。
他下意识垂眼,欲言又止,本想趁机提一句合开火锅店的事,但话到嘴边, 又忽觉不是场合, 硬生生给吞了回去。
于是, 不等孟娇搭话, 沈百万颔了颔首便转身离开, 脚步比来时还快。
孟娇看着沈百万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转头看向傅胜年:“他好像被你吓跑了。”
傅胜年面色不变:“有吗?”
孟娇学着他的样子淡淡扫他一眼:“就这种眼神, 估计能把小孩吓哭。”
傅胜年嘴角微微翘起:“那你怕吗?”
孟娇挑眉:“怕什么, 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话音刚落, 傅胜年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三两步把她拉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斑驳的老墙, 旧院落的门头也紧锁着,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侧脸上。
孟娇退无可退,被傅胜年抵在墙角,后背贴上微凉的墙壁, 面前是他温热的胸膛。
傅胜年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还揽着她的纤腰,掌心烫的惊人,低下头凝望着她,最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这样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孟娇能看清自己在他眼底的影子。
孟娇心跳霎时漏了一拍,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过,这个姿势…傅胜年咋这么熟练呢?
来不及细想,只见傅胜年抬手,食指在她鼻尖轻轻刮过。
“娘子。”傅胜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和轻轻发颤的睫毛上,眼里染着笑意,声音低沉,带着磁性的蛊惑,“一个韩智羽也就算了,现在又冒出个沈公子,你不想和为夫解释解释吗?”
鼻子被傅胜年刮得痒痒的,孟娇回过神来瞪他:“什么沈公子?那是沈砚诀,我在路边救下的见义勇为之士!”
傅胜年挑眉,“好一个见义勇为之士?救得人家整日念叨你的名字?”
孟娇郁闷,“那是韩四小姐血口喷人!你没听出来她在挑拨离间?”
“挑拨?”傅胜年看着她,眼中的笑意缓缓褪去,“她说的那些,未必全是假话。韩智羽确实对你上心得很呐,沈砚诀也确实念叨你。我这做夫君的,难道不该问问?”
孟娇盯着他,忽然笑出声来,“傅胜年,你吃醋了。”
本王才不爱吃醋呢,他连忙矢口否认:“没有。”
“有。”孟娇学他刚才的语气,“你就是在吃醋。”
傅胜年绷直了嘴,不再狡辩。
孟娇伸手,一阵乱戳他的胸口:“韩智羽是朋友,帮过咱家不少忙。沈砚诀身负重伤,我救他是医者本分,你吃的哪门子飞醋?”
傅胜年握住她作耗的手指,贴近她耳边道:“我知道。”
孟娇嗔笑:“知道你还在意?”
傅胜年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松开孟娇的手,却把她圈得更紧了些。
“娇娇。”他声音暗哑,“那个沈公子也好,韩公子也罢,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我问这些,不是不信任你。”
孟娇等着他往下说,也不知道这小子受了什么刺激,矫情个没完。
傅胜年声音很轻:“我只是怕,怕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遇到什么事,没人护着。怕你…忘了还有我这么个人。”
孟娇心口一紧,抬起眼,对上傅胜年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醋意和调侃,只剩下一种看淡生死的平静与恝然,像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又隐隐藏着一丝不舍。
傅胜年抬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触感温热,嘴角扯出一丝毫不在意的笑来,“毒素已入脏腑,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你花再多钱,买再多药,也不过是多拖些时日罢了。”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临死之前能遇见你,我已经死而无憾了。雪莲和其它药材,不值得你……”
话没说完,嘴却被堵住了。
孟娇踮起脚,吻住他,这个吻很轻,很短,只是唇瓣相贴,一触即离。
傅胜年愣住,却听见孟娇一字一句道:“傅胜年,你给我听好了,你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孟娇又伸手,戳了戳他胸口:“我花多少钱,买多少药,救不救你也是我说了算。你一个病人,有什么资格替我拿主意?”
傅胜年嘴唇动了动,孟娇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再说了,你是在质疑本姑娘的医术?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
她盯着他,眼神亮得惊人:“这世间,金钱或许换不来一颗真心。但若能保你和家人一世安康无虞,那我花再多的钱,都值。”
孟娇伸手,捧住他的脸:“我告诉你,有我在,你且有的活呢,别想逃避。”
傅胜年喉结滚动,眼眶微微泛红,随后低下头,二话不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刚才孟娇蜻蜓点水的吻完全不同,傅胜年托着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
唇舌交缠,呼吸相融,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傅胜年疯狂索取着她的气息。
孟娇大脑一片空白,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自己如鼓的心跳,唇上是傅胜年灼热的温度。她想回应,却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只能被动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唇上一疼,磕到牙齿了。
她呜呜两声,本能地咬了他一下。
傅胜年吃痛,终于舍得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呼吸变得急促。
孟娇嘴唇火辣辣的,抬手摸了摸,有点肿。她不满地控诉道:“你牙齿又磕到我了!”
傅胜年有些羞愧,眼睛还带着刚才的暗色,嘴角却慢慢翘起来,声音沙哑带着笑意:“我的错,太久没练,生疏了。
孟娇白了傅胜年一眼,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于是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一副渣女姿态,“你这吻技真不行,太莽了,等下次,姐姐教你什么叫真正的法式深吻。”
又来,这小丫头真是当姐姐上瘾了,傅胜年无奈,“法师深吻?国师来了也得认怂。”说罢,傅胜年作势又要吻下去。
孟娇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伸手捂住他的嘴,“等等,我有正事。”随后缓了片刻,一脸正色道:“那个蓝袍小子,我越想越不对劲,咱得想法把冰山雪莲弄过来,到嘴的鸭子岂能让它飞走?”
见傅胜年不语,又继续说:“五万两黄金,说砸就砸。可他喊价的时候,袖口那两把汗,我瞅了个正着。他也不是真那么有钱,是硬着头皮在撑。”
傅胜年攒了下眉头,沉默片时,脑子里闪过那蓝袍小子的脸。
那张脸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前年在京城,老八设宴,席间有个少年一直跟在老八身后,端茶递水、鞍前马后的,据说是老八的小舅子,叫周什么来着……
只是,老八的小舅子不在京城老实待着,跑来绵州府做什么,还下那么大血本抢夺冰山雪莲。
但这些话他暂时还不好说出口,只道:“那小子来头不小,能豪掷五万两的,绝非普通人家。”
孟娇心里五味杂陈,“任他是谁,这雪莲迟早归我。”
傅胜年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
过了好一会儿,孟娇忽然开口:“傅胜年,咱们的马车呢?”
傅胜年勾唇一笑,他哪能不知道,那车夫听得韩四是刺史家小姐的时候,就已经连人带车跑没影了。
孟娇反应过来,直接气乐了:“跑得倒快。”
傅胜年牵起她的手:“走吧,走回去,也没多远了。”
孟娇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的腿:“你的腿刚恢复没多久,今日走这么远……”
傅胜年打断她,“没事,正好当复健,你孟神医不是说要多活动?”
孟娇睨了他一眼,“那你就得乖乖听神医的话,慢点走,实在不行就吱声。”
俩人拐出去,是一条马帮常来歇脚的美食街,也是府城有名的街市,卖麦芽糖的小贩挑着担子高声吆喝,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笑声清脆。
看着这些,孟娇顿觉心情大好,拽着傅胜年穿街走巷吃了一路。
路过一个菜市时,俩人脚步停住。
恰好瞧见个鱼摊,一个老汉蹲在那儿,面前摆着个大木桶。桶里装满了鱼,黑背白肚,活蹦乱跳,溅得水花四溢。旁边还有几个篓子,装着些干笋、干蘑菇之类的山货。
“这季节还能捕着这么多新鲜活鱼?”孟娇凑过去,定睛瞅了瞅。
老汉抬头,见是个年轻小娘子,笑道:“姑娘好眼力,这可是今早刚从江头上捞的,新鲜着呢!您看我这鳃帮子,鲜红鲜红的,难得的好货。”
孟娇嘴角抽了抽,“老爷子,您这腮帮子不张嘴,我是瞧不出来,但这鱼鳃还行。”说着,伸手进去,一条鱼从她手边蹿过,溅了她一脸水,她也不恼,笑问:“有多少?”
老汉嘿嘿一笑,以为自个儿听错了:“啥?”
孟娇指着木桶:“这桶里的草鱼,我全都要了。”
老汉张大嘴,回过神来,瞧了眼傅胜年的脸色,原来这家是小娘子当家,连忙道:“姑娘,这桶里少说也有十来条”。
傅胜年站在旁边,唇角上扬。
老汉见孟娇是真心想要,飞快算了算,报了个数,“八百五十文拿走,木桶也送了,我这儿还有些干货,你要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二舅遇险 摸鱼达人
孟娇也没还价, 从荷包里掏出些许碎银递过去。
老汉收了钱,笑得合不拢嘴,连桶带鱼给了孟娇。
“姑娘, 拿好!清理鱼的时候,可要留神鱼胆, 一旦破了,味儿苦。”
孟娇道了声谢, 拎了这一桶活鱼, 又包圆了所有山货,眼瞅这些干笋、干蘑菇都是山里的上等货,用来炖肉错不了。
她让傅胜年寻个马车,老汉帮忙看着东西。自己又兜转一圈菜市, 添了几样新鲜菜蔬, 白菜、萝卜、蒜头等一应俱全。
又恰好赶上偷摸卖牛肉的, 孟娇挑尽了上好的牛腩、牛腿、牛肋条……把能收的全收了, 最后撂下两锭银子, 趁人不备放进了空间,打算返乡时带回去给姚氏和两小只解解馋。还顺便挑了几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几只大猪蹄和猪肘、若干宰好的鸡鸭。
瞥见傅胜年唤了俩驴车过来, 孟娇无奈一笑。街市上也只有驴车可雇, 俩人合力抬上货什, 一同上了驴车, 返回客栈。
府城此刻万灶生烟, 在轻寒的霭色中升腾出一片安详的市井图画。她前世活了二十六年,从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没想到穿越一回,倒是赶上了。
二人回到客栈时,大堂里人不多,零星几个客人打发小二烫了壶酒, 在角落里闲嗑牙。掌柜的在柜台后拨弄了两下算盘,又低头翻看着他那新得的宝贝,孟娇叫了声没听着回音,抬步过去,踮脚探头一瞧。
嚯~竟是一册春宫图,画风拙劣,辣人眼睛,这会儿又撞上个偷看小黄书的摸鱼达人,孟娇感觉整个人都麻了,呵呵干笑两声:“掌柜的好雅兴呐。”
臊得掌柜的,顿时手足无措,又赶忙陪着笑,装作无事人,“哟,孟姑娘,您啥时候进的门,怎么也不吱一声?”
“看您这么忙,没好打扰您这营生,您继续。”孟娇轻咳两声,回首招呼个店小二帮忙抬东西。
眼看快要到饭点了,想了想,又开口道:“掌柜的,厨房可否一借?”
掌柜的听孟娇又要借厨房,先是一愣,随即转念一想,前一阵济世堂的东家亲自登门来访,言语间陪着小心,且尊奉有加,单凭与济世堂的往来过从,足见交情匪浅,想来这孟姑娘来头不小。
况且,这位孟姑娘手里攥着炸鸡配方,做着八面红火的营生,可不是能怠慢的主儿。还不如顺水就把这人情给做了,与她厨房就是。
“姑娘随便用,后边有个小厨房还算干净,灶上的火还热着呢!锅碗瓢盆随您取用,柴米油盐酱醋茶,小店常备,不够了您再唤一声。”
鱼肉菜都进了小厨房,安排停当,孟娇回柜台奉上银钱,嘴上道声谢,接着与傅胜年忙活去了。
厨房不大,好在收拾得干净。两个灶眼,一口大锅,一口小锅,旁边案板上摆着刀、勺、铲、盆。墙角堆着些白菜、萝卜,梁上挂着几列大蒜,灶台边横着好几小坛子的油盐等调料。
孟娇招呼帮厨师傅帮着摆布鱼肉,兼着备菜。
傅胜年拿起几根细柴往灶膛里添,又从旁抓了把干草,用火折子点着塞进去。干草燃得快,火苗蹿起来,舔着细柴。他又添了几根粗柴,调整了一下位置,火势渐渐稳下来。
随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灶灰,“还需要什么?”
孟娇指了指墙角:“把那边的香菇和干笋都泡上。”
傅胜年走过去,拿起干笋看了看,硬邦邦的,还有些扎手。他搜出一只大木盆,把干笋和香菇放进去,倒上热水泡着。
俩人配合默契,孟娇腌制好鱼,又吩咐帮厨把五花肉、猪蹄、猪肘炙皮,洗净后焯水去腥。鸡鸭一律剁成块,用黄酒、姜片等调料腌上。
……
在灶台边,各色菜蔬肉品摆得满满当当,煞是丰盛。
傅胜年站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碗,取个勺。
灶膛里火烧得正旺,铁锅烧热,孟娇倒油,下姜蒜爆香,刺啦一声,油烟腾起,香气弥漫。
她把五花肉切成匀称的方块,再倒进锅里,翻炒煸油,肉块表皮渐渐焦黄发亮,随后盛出多余的油和肉。挂糖色,添酱油,倒料酒,再投入八角、姜片、草果、桂皮等大料,加滚水,盖上锅盖,烧开后转小火慢炖。
另一口锅也烧起来,孟娇开始张罗别的菜。
猪肘配着干笋炖,猪蹄斩成小块另起一锅,加姜片、料酒,大火煮开,转文火慢炖。想着一会儿搞个凉拌猪蹄,要的就是那股子Q弹爽口劲儿。
紧接着鸡块下锅,煸炸到一定火候,撒入姜蒜,辣椒、花椒等调料,爆得香气四溢,辣子鸡,要的就是辣椒堆里觅鸡丁的独有乐趣。
牛肉片用淀粉抓过,锅里甩入蒜片、姜丝和泡椒,牛肉下锅滑熟,临了抓一大把薄荷叶,随手翻炒几下出锅。薄荷的清香混着肉香,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孟娇又拣了颗大白菜,摘取叶子入锅焯水,摊开后包上拌了香菇碎的肉馅,攒成卷,码在盘子里,上锅蒸。
处理好的鱼,分别两种制法,酸笋糟辣子笃鱼、水煮鱼。鸭子则做成了啤酒鸭……
傅胜年一直在旁边看火,偶尔帮她递个调料。
厨房里热气腾腾,干笋炖肉的浓香,辣子鸡的焦香,薄荷牛肉的清香,杂糅在一起,从厨房门缝里飘出。
等菜做得差不多了,孟娇让傅胜年上去叫二舅和文瑾他们下来吃饭。
傅胜年刚推开厨房门,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什么玩意儿,驾着马车不长眼,瞎往人身上撞!要不是老子躲得快,今天就交代在那儿了!他奶奶的,穿得人模狗样,没干一件人事!”
孟娇探头往外看,只见二舅一瘸一拐跟着文瑾从客栈大堂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拍着身上的土,脸上怒气未消,嘴里没个消停。
文瑾面色平静,嘴角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孟娇看到这场景,关切道:“二舅,你这是怎么了,一瘸一拐的,真的被马车撞了?”
二舅道:“不是被撞到了,而是差点。”
傅胜年让文瑾拉二舅先到外面厅堂落座,喝口茶慢慢讲。
孟娇吩咐帮厨即刻上菜。
帮厨今儿也跟孟娇免费学了几把勺子的庖厨手艺,哪有不应的道理。不一会儿工夫,四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菜也陆续上来,米饭是客栈现成的,摆满了一桌。
二舅口渴嫌茶水太烫,向小二要了壶温白开,一通牛饮,四人边吃边聊。
见小两口都低头瞄向自己的腿脚,二舅抹了一把嘴,开口解释:“我差点被辆马车撞着,这府城天高皇帝远的,驾车都这么蛮横,也没个前导仪仗的,多亏没事。我一瘸一拐是因为这两天右脚上生了个榆钱大小的鸡眼。”
“二舅,你也是,长了鸡眼也不知道先涂点药,还到处乱跑。”孟娇说着就要看。
二舅把腿下意识缩了缩:“那还不是怕出去给你丢面儿,就想着换身行头,没成想这绣面儿靴子有些穿不惯,硬生生磨出个鸡眼来。”
“这路走得多,鸡眼长得就快,所以才请文兄带我去济世堂求点好药涂抹,按说这府城数一数二的大药店治鸡眼这等小灾小病,那还不容易,可没想到不是那回事。”
“可不是么,应该是手到擒来,可怎么样了?”孟娇耐心当起了捧哏,让二舅把气撒个痛快。
“结果进了济世堂大门,药童一番询问检查后,草草开了一剂药膏,还殷勤给我洗了个脚,又帮忙剪了个指甲,才帮着上药涂抹,说涂半个月就好。”
“还洗了脚,修剪了指甲?”孟娇听罢,不自觉回想起左袁那副陶醉上瘾的画面,浑身一激灵。
文瑾插了一嘴;“是啊,我也纳闷,这治鸡眼,干嘛还要特意剪指甲?”
傅胜年:“……”
他察觉到身旁的孟娇,身子不由地抖了一下,怕影响一会儿的食欲,立马转移话题:“二舅,等吃完饭还是让娇娇给你治吧,治个鸡眼难道还用半个月!”
二舅一想也是,神医就在身边,干嘛还舍近求远,但一想到自己差点出车祸,还是有些气不过,“胜年,下次若再遇上那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你能不能帮我揍他!”
傅胜年不解,以往二舅也不是如此不饶人的人:“怎么了?”
二舅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块青紫:“你看,被马车蹭的,还有这儿,这儿!”他又撩起衣摆,露出腰侧一块淤青。
孟娇瞥见那些青紫,眉头微皱,她上前按了按,二舅哎哟一声。
“好在骨头没事,只是皮外伤,到底怎么弄的?”
二舅真是气狠了,一股脑儿全说出来,“我和文瑾正走在路上,好好的,突然冲出来一辆马车,赶得那叫一个飞快!我正要理论,车里钻出个穿蓝袍的小子,张嘴就骂——哪里来的乡巴佬不长眼……”
孟娇和傅胜年对视一眼,不是冤家不聚头,这缘分还真是不浅。
二舅继续气呼呼说:“我气不过,跟他吵了几句。那小子还想指使随从打我,要不是文瑾拉着我,我今儿非得让他吃我两拳不可……”
文瑾在旁边轻咳一声:“二舅,是您拉着我。”
二舅显然忘了来府城路上的刀光剑影到底是谁摆平的,瞪他一眼:“我那是怕你吃亏,你这细皮嫩肉的,又有伤病在身,万一被打坏了以后娶不上媳妇儿怎么办?”
毛头小子,你自个儿还没讨上媳妇儿呢,都是单身狗,谁也别笑话谁,文瑾撇了撇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小年灯会 怎么都是空
二舅顺手??了块辣子鸡, 边嚼边问:“对了,娇娇,你们今天去马市, 那什么雪莲到手了吗?”
孟娇放下筷子,把马市上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二舅听到蓝袍小子, 一拍大腿:“听你这描述,错不了, 准是他!那孙子油头粉面的还娘娘腔, 今儿撞倒我,他奶奶的还叽歪了半天,真是欠揍!”
文瑾眉头微皱,看向傅胜年。
傅胜年没说话,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几下, 笃笃笃, 长短节律独特。
文瑾眼皮一跳, 垂下眼,默默记下, 心中了然。
孟娇瞥见傅胜年的小动作, 这是打哪来的古早版的摩斯密码啊, 觉得有趣,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但她也不点破,张罗着大家专心吃菜。
二舅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愤愤不平:“你说那小子什么来头?五万两黄金买朵破花,不当吃不当用的,有病啊他?”
孟娇莞尔:“改天, 我替二舅用麻袋把他套来,让你出出气。”
二舅塞了一大块肘子肉,腾不出嘴,只能点头,嗯嗯两声。
孟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文五文七他们呢?怎么没见下来吃饭?”
文瑾道:“散在外面,盯着黑狼阁呢,下午刚发现点线索。”
孟娇夹了筷紫苏啤酒鸭,关切道:“在小厨房我专门给他们留了饭菜,干笋炖肉、辣子鸡、水煮鱼、红烧肉、薄荷牛肉什么的都有,还有一大桶米饭,回来后,让他们热着吃,别吃凉的。”
文瑾愣了愣,随即拱手:“还是孟姑娘周到。”
孟娇摆手:“别见外,都是自己人。这些日子他们出生入死,顶着风险,总得吃口热乎饭吧。”
傅胜年埋头干饭,眼底漾着笑意。
大堂里其他客人被香味吸引,纷纷探头张望,邻桌的孩子也被馋哭了,孩子他爹受不住闹腾,只得去打听孟娇他们点了什么菜,“掌柜的,敢问我旁边那桌都点了什么菜,能不能照着也给我这桌添几样,价钱好说。”
掌柜的无奈摇头:“对不住,那是人家自个儿下的厨,不是小店日常供的。”
那人有些失望,只好哄着孩子,匆匆吃完走了。又有人过去问,掌柜的也坐不住了。
他从柜台后出来,走到孟娇身边,搓着手,含着胸,一脸殷勤:“姑娘,您这手艺在咱府城也是头一份…老朽开了二十年客栈,头回闻见这么香的菜。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把这几道菜的方子卖给小店,价钱您开,绝不含糊!”
孟娇见他话说得实在,也如实道:“掌柜的,我这菜的某些用料,您这店里未必有。”
掌柜的不死心:“姑娘尽管说,缺什么料,全府城没我拿不到的,山珍海味、稀罕佐料,需要什么我进什么。”
孟娇心底暗笑,别说你这小小绵州府了,就算饶上整个大昭国也没人见过辣椒。
但她转念一想,这阵子总得占人家的厨房,一回两回还好,老借也不是个事儿,再说掌柜的态度也算诚恳。
孟娇摆下筷子,诚恳道:“掌柜的,方子我就不卖了,一会儿给你誊两笺菜谱,适合客栈卖的,料好找,做法也不复杂。”
掌柜的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也不客气:“那感情好,姑娘肯教,老朽感激不尽!”
几人饭罢,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孟娇专门熬了一剂水仙膏,为二舅悉心涂抹上,稍事包扎后安慰道:“二舅,这药膏见效快,今晚患处的死牙儿就能脱落干净,您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就能行走如常。”
……
接下来的几日,坊间隐有传闻,据说韩刺史在整治官场。
先是城北巡检司的王巡检被带走,接着是盐铁转运使司的刘判官,随后是府衙里的几个书办,最后连祝通判的亲外甥都被逮了进去。
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因为贪污受贿,有人说是因为勾结匪类,还有人说是因为得罪了京城来的大人物。
一时间风言风语,但鲜有人知道内情,黑风寨的那批账册拔出萝卜带出泥,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收了谁的钱,替谁办了什么事,一笔一笔,跟流水账似的。但不管什么说法,都指向同一件事,那批账册,终于开始发酵了。
搞得府城大小官员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担心自己的把柄是否被攥。
而民间的小年灯会,却办得格外热闹和喜庆。
今天正是小年,天刚擦黑,华灯初上,府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家家户户的屋檐。
绵州府城,居人仕女走街串巷,结伴而行,笑语喧阗。卖吃食的、卖花灯玩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各种气息交杂一起,有糖炒栗子的甜香,有烤红薯的焦香,还有炸肉丸子的油香,随着晚风飘散,勾得人直咽口水。
孟娇换了一身寻常束身的玄青色棉布裙袄,头发绾成随云髻,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媳妇。傅胜年也换了身墨色棉袍,走在她身侧。
文瑾带着几个手下分散在人群里,远远跟着。白天,他早已在各处分派人手,文五文七一干人等,早已散去四下暗访,于街头巷尾的重点地界蹲守,连丐帮的各种消息都不放过,蓝袍小子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文七从人群里钻出来,凑到孟娇和傅胜年身边,压低声音耳语一番。
其实,在前两日孟娇就得知那蓝袍小子是端王妃的亲弟弟,还是当今皇后的亲外甥。最后他不仅用五千金收了那朵冰山雪莲,还把穆勒什暴打一顿后撵出府城,顺便笑纳了一支龟兹乐班。
孟娇觉得这结局莫名大快人心,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她想着,干脆趁小年热闹一举夺回冰山雪莲,反正那蓝袍小子也是不择手段得到的。
说干就干,孟娇和傅胜年他们找到蓝袍小子的住处,在城东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周围高墙深院,门口挂着两只大红灯笼。
孟娇和傅胜年绕到宅子后面的小巷里,墙角堆着些破烂杂物,散发出一股霉味。
文五他们几个已经等在那儿了,见他们过来,低声道:“那小子带着乐班和随从出去玩乐了,翻墙进去就行,后院没人。”
一众人趁机翻了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正房和东西厢房的灯都黑着,只有后院厨房那边透出一点光亮,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走进一听,原来是几个看门婆子、打杂小厮和大厨趁主人不在,正耍着叶子牌兴起。
孟娇直奔正房,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里还烧着炭盆,熏得人头疼。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多宝阁上,上面摆着几个锦盒,其中一个正是穆勒什用来装雪莲的。
她走过去,打开锦盒,空的。又打开另一个,还是空的。
再打开一个,里面是块玉佩,成色不错,但不是雪莲。
孟娇眉头皱起,把整个多宝阁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什么机关暗格。她又翻箱倒柜,把床底、柜子里、抽屉中全搜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文五文七他们也进来了,低声道:“姑娘,能搜的地方都搜过了,没有。”
孟娇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泄气:“那小子属老鼠的?这么能藏!”
傅胜年伸手把她拉起来,揽住她的肩:“走吧,今晚找不到,还有明天。”
孟娇忽然有些怀疑人生,她活了两辈子,还没见过比她还能藏东西的人,总不能他也有空间吧。
按理说文瑾他们随时盯着,雪莲不可能凭空消失。
难不成那小子随身带着?也不太可能,谁家纨绔去喝花酒,还带着那玩意儿。
他在府城也没有别的住处,这宅子还是端王妃名下的产业,他总不能放到别人家吧。
孟娇百思不得其解,带着人翻墙出去,重新回到街上。
此时灯会正热闹,猜灯谜的摊子前排着长队,还有打铁花的、耍猴的、舞狮的,赢得一片喝彩声,把整条街气氛点燃。
俩人一路走过去,人挤人,肩碰肩,傅胜年一手牵着孟娇,一手挡着人群,把她护在里侧。
头顶上,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得密密麻麻,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灯影在人脸上晃来晃去,忽明忽暗,每个人的眼睛都盛满了这灯河岁月。
孟娇被傅胜年牵着,手心有点发烫。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他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茧,想来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
她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她刻意停下脚步,拿起一副招财猫面具往脸上戴,转头看向傅胜年:“好看吗?”
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杏眼,带着俏皮的笑。
傅胜年点头,嘴角噙着笑:“好看,我也要戴和你一样的。”
孟娇又拿起一个老虎面具,往他脸上比划:“你戴这个,这个酷,像你。”
傅胜年一脸无奈地戴上,结果还反了,逗得孟娇乐不可支,亲自帮他戴上。
不远处有个猜灯谜的摊子,摊主是个白胡子老翁,面前挂着几十盏花灯,每盏灯下都坠着一张纸条,上面展着谜面。
见有人来,老翁中气十足喊道:“猜灯谜咯,猜中一盏送一盏,二位试试手气?”
傅胜年偷眼看孟娇,觉出她又变得有些闷闷不乐,估计又是在琢磨雪莲的事。于是轻轻推了孟娇一把,想让她寻点乐子,解解闷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摊上大事了 这回是真窝
在花灯悬着的彩笺上, 谜面看上去五花八门,有些简单明了,有些晦涩难猜。孟娇抬眼随便扫了一圈, 指着其中一盏兔子灯道:“这个,‘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老翁乐呵呵候着:“姑娘可猜到了?”
孟娇脱口而出:“告。”
老翁捋须颔首:“姑娘才思敏慧, 这盏灯归您了!”
孟娇从老翁手中接过那盏兔子灯,转手塞给了傅胜年。
傅胜年提着兔子灯, 端详了片刻, 思绪仿佛回到了童年母后还在的时候。
孟娇又指了指另一盏,灯下的桃花笺用典雅的小楷书写着:“池里没有水,地上没有土,打一字。”
老头看向孟娇, 捋须的手停住:“姑娘, 有答案了?”
孟娇还是只吐一个字:“也。”
老翁哈哈一笑, 竖起大拇指:“没想到姑娘识的字还真不少, 一猜一个准儿, 这灯也归您了!”
又一盏荷花灯,塞到了傅胜年手中。
孟娇又接连猜中好几个, 金鱼灯、莲花灯、走马灯……五花八门, 琳琅满目, 老翁一股脑儿全塞给了傅胜年。
二丫的兔子灯有了, 想着大宝喜欢老虎, 孟娇又特意赢了一盏老虎灯。
见孟娇赢走那么多好灯,老翁也不恼。小摊反而围拢了不少买客,毕竟好些谜底并不是谁都能猜中的。
小摊买卖越发活络,也有人舔着脸让孟娇帮着猜谜,害得老翁直往孟娇那边瞅, 悄悄捏了把冷汗。
手里又摘下几盏孟娇刚猜中的灯,老翁转身一看,傅胜年已经浑身腾不出空地了,眼瞅他张着嘴,就径直让他叼住。
而傅胜年双手各提着一把花灯,两边腋下也没少夹着,嘴里还衔着一盏老虎灯,站在人群里,活像个卖灯的傻姑爷。
惹来一群人围观问价,害得傅胜年面红耳赤,一脸窘迫。他有苦难诉,一个劲儿给孟娇递去眼神,奈何孟娇玩得正嗨,压根没注意到。
见到这一幕,文瑾佯装没看见,躲进入群里偷笑。
这时,旁边有个小孩拉着娘亲的手,指着傅胜年问:“娘,这叔叔为什么要叼着灯?”
孩子娘看到后大骇,赶紧拉走了孩子,这人别是中了邪。
孟娇玩够了才想起来,傅胜年一直没出声,扭头去寻,却瞥见傅胜年那副囧相,没忍住噗嗤一笑。
傅胜年彻底黑了脸,孟娇赶紧识相地上前解救,拉着他往前走。
俩人一路走,一路将花灯随意送给旁边的行客,只留下两小只会喜欢的那两盏。
待走到一座石桥,孟娇停下脚步,凭栏俯瞰,河灯从桥下漂过,顺着水流缓缓远去,烛光摇曳,映在水中,星星点点。
夜风吹来,俩人并肩而立,孟娇远望明灭的灯火,忽然开口:“阿年。”
“嗯?”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我从来没逛过灯会,以前尽忙着当牛马了……”
片刻,傅胜年竟意会到了牛马这个词的特殊含义,他不说话,只是把孟娇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在灯影中,他的侧脸忽明忽暗,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却透着满满的心疼。
她顿时心如擂鼓,正想二话不说直接吻上去,霎时间,人群里骤然一阵骚动,在嘈杂中猛地传来一声呼喊,“娇娇……”
“刚才是有人在叫我吗?你听见了没,咋有些耳熟呢。”孟娇狐疑,先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只见人群熙熙攘攘,像潮水般推搡涌动,声响更大了,却啥也没看清。
傅胜年眉头一跳,目光迅速越过人群,锁定远处混乱中一闪而过的黑影。
而另一头,在灯火中隐约有个身穿绛紫色长袄的女子正满脸焦急地四处张望,身后几个仆从也在一片拥挤中寻人,各自喊着“阿羽”、“少爷”,紧张焦灼,在人群的声浪中跌宕起伏。
“那不是韩家大小姐嘛,不好,出事了!”孟娇和傅胜年对视一眼,一下子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俩人把手中的花灯随手交给路过奔走的行人,一个箭步冲向刚才发出喊叫、人流涌动最乱的方向。
在人群中,黑影早已消失无迹,傅胜年只一眼,就瞥见文瑾手下的两个兄弟,正迅疾朝那个方向奔去。
孟娇紧随其后,一个侧身就到了韩大小姐身边,正要说什么,只听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尖叫。
“失火了!失火了!”
“哪儿失火了?”
“那边!那边!好像是刺史府的方向!”
孟娇和傅胜年稍稍止步,同时抬头。
远处,红光冲天而起,眼瞧着半边府城通红一片。
果然是刺史府的方向。
孟娇脑子里飞快闪过什么,不及细想,救人要紧,先跟上文瑾他们再说。
俩人挤开人群,逆着人流往前冲。街上的人都在往外涌,只有他们在往里冲。
远处有好几个黑影在屋脊上飞奔,其中一个似乎还扛着大包麻袋,接着是文瑾他们,紧随其后。
小两口在后边盯着,碍于傅胜年的身体状况,俩人发力不敢太猛。
觉察到傅胜年亲自追来,文瑾示意其中一名手下停下来等候。那名手下正要单膝抱手回禀,傅胜年上前一步托住他的小臂,让他站住详说。
手下会意,压低声道:“主子,查清楚了。韩公子被人绑了,他们正往城西去。刺史府的这把火想必是声东击西,也为了报复韩刺史最近的动作。”
……
两刻钟后,孟娇和傅胜年也追至城西一条偏僻陋巷里,这回倒真找着黑狼阁的窝点了。
文瑾他们早已等候多时,每人手里都提着刀。见俩人过来,文瑾小声道:“那刘记染坊里,少说得有二三十口子贼人,韩公子应该就被关在里头。”
孟娇稳了稳心神,从袖子里摸出几个小瓷瓶,递给文瑾:“这迷药无色无味,沾上就倒。等会儿我先放药,你们离远点,捂住口鼻,等我信号再冲进去。”
文瑾不禁想起黑风寨那遭,对孟娇的手段,早已心服口服。又怕主子不晓得孟姑娘的厉害,怕他碍事,二话不说将他拉到拐角处避着,“主子,您就瞧好吧!”
傅胜年一脸黑线,你小子咋回事,搞得你比我还了解我娘子似的。
孟娇朝傅胜年眨眨眼,又从袖子里摸出个口罩戴上,挥了挥手让他们先回避。
这丫头的袖子里,到底还藏了啥零碎,总能在不经意间变出些新奇玩意儿,古灵精怪的。傅胜年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看着孟娇利索翻上墙头,随口嘟囔了一句:“哎,也不知道到底啥来头。”
说罢,他又觉得好笑,吩咐文瑾他们仔细盯着动静,稍有异常,就直接冲进去,强攻抢人!
刘记染坊隐在巷子最深处,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两盏昏灯在风中摇曳。
孟娇摸到临近院落的屋顶上,观察了好一会儿,恰好自己处在上风头,于是直接将药撒出,粉末呈雾状散开,顺着风吹向院落。
等了约莫几息的工夫,院子里连续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这下世界终于安静了。
黑狼阁万万没想到对手会祭出这手杀棋。
明明他们早已磨刀霍霍,严阵以待,各处都埋伏好弓弩,大小骨干头领蒙面亲自手持刀剑,把住阵脚,只等着人自投罗网,特别是想一举擒获那个娇俏女人。
这女人前不久搅得自家俩兄弟整日神神叨叨,魂不守舍,从此被勾除杀手籍,踢出江湖。
结果却不成想,这次干脆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娇美面容,就反被神算了,一个个好似嗑药般熟睡过去,看戏的反被看了个透。
等药力施放彻底,孟娇冲傅胜年他们招手,一众人明白已经得手,迅速围拢过来,几个手下嗖地翻上墙头,跃进院中,开了门。
其他人一拥而入,进到院内环顾四围,只见黑狼阁的人东倒西歪,弓弩刀剑撇在一旁,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众人一通翻找,未见韩智羽的影子,正在纳闷,有手下回禀:“那边有个地窖。”
所有人摸到后院,果然看见一个铺满干草的窖子口,掀开一瞧,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孟娇正要下去,傅胜年伸手拦住她。
他侧耳听了听,冲文瑾使了个眼色。
文瑾招呼几个文字辈儿的一同下去,孟娇紧随其后。
地下室不大,四面皆是土墙,点着两盏豆大的油灯,刚好能瞧见里边的人影。角落里堆着些染料桶和布匹,还有几个木架子,上面挂着些乱七八糟的工具。
韩智羽被绑在中间的木桩上,嘴里塞了个破袜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上还有一道血痕,正垂着头,皱着眉,像是昏了过去。
正要出手解救,不料文七脚下不知踩到什么,咔哒一声,四面土墙忽然裂开,嗖嗖嗖射出无数箭矢!
孟娇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往韩智羽那边一滚。
傅胜年动作更快,一把抓起旁边的木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在韩智羽身前。箭矢笃笃笃钉在木板上,他单手挥动木椅,格挡飞来的箭矢。
孟娇敏捷地爬起,也拾起一把椅子抵挡,护在傅胜年的身后。
……
韩智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瞠目结舌,看着眼前这惊险的一幕,魂都要吓飞了。
此时,一支箭直奔他眉心而来,他觉着自己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了,他还没来得及跟孟姑娘告白呢,绝望地闭上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傅胜年腾出右手,动作奇快,犹如鬼魅,等那箭矢飞来一瞬,他徒手一抓,生生把箭羽攥在手里。
箭尖离韩智羽眉心只剩一寸距离。
韩智羽吓出一身冷汗,想象中的疼痛一直没来。他睁开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阴差阳错 男小三改邪
此刻, 韩智羽嘴里塞着不知哪个缺德鬼的臭袜子,一股咸腥味儿直冲天灵盖,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拼命忍着不吐, 眼泪都快憋出来了。怎么也没想到,今天这个小年会过得如此惊心动魄。
更想不到的是, 那个曾经令他无比瞧不上的乡下小瘸子,会来解救他于水火之中。
回想刚才千钧一发之际, 傅胜年展露出的不凡身手、稳健气度和沉毅果决, 别说他韩智羽,就连他爹韩刺史手下的精锐府兵、凶悍将校,也挑不出半个能与他一较高低的。
更让他汗颜的是,傅胜年竟将过往的嫌隙完全抛诸脑后, 这度量胸怀也非常人可及!
说好的乡下村夫呢?说好的上门女婿呢?那该死的杀伐果决的大丈夫气概, 再联想自己从前为了把他比下去, 像只开屏的傻孔雀, 韩智羽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了。
正想着, 忽见傅胜年把箭扔在地上,低头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能走吗?”
韩智羽只管愣愣地点头, 嘴里的臭袜子只能让他呜呜两声。
傅胜年没再说话, 转身去查看文瑾他们的伤势。文七胳膊上被箭擦了一道口子, 正龇牙咧嘴地让文五帮忙包扎。
孟娇找到了藏在暗处的机关, 确保无事后,才走过去,伸手把韩智羽嘴里的臭袜子扯出来,给他松了绑。
韩智羽大口喘气,呛得直咳嗽, 飙出泪来。孟娇没管他的狼狈,利落地给他把了把脉,又看了看他额头上的伤口。
好在只是些皮外伤,孟娇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药粉撒上去,又手脚麻利地帮他包扎好。
药粉蛰得韩智羽伤口生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他倒抽一口凉气,彻底回过神来。
见其他人也无甚大碍,孟娇才来到傅胜年身边,又是一通上下打量查看,直看到傅胜年并未受伤才略略安心,“徒手抓箭?你这手还要不要了?”
傅胜年任由她摆弄,迟疑一下才回应:“没事,皮都没破。”
如果当时换成孟娇她自己,也会毫不犹豫作出同样的选择,但依然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肝疼,使劲儿掐了他后腰一把:“以后不许再冲到前面,万一有个好歹,如何是好!”
傅胜年也不躲,低头瞧她,眼神中透出温情:“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韩智羽从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没见孟姑娘这么紧张过谁。她刚才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时候,动作利落,眼神平静,就是个大夫对待普通伤患该有的样子。可她对着傅胜年的时候,那眼神,那语气,满满透露出着急模样。
韩智羽垂下眼,已经默默放下了从前的执念与醋意。他盯着地上那支被傅胜年扔掉的箭,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谢谢或者对不起,似乎都不对。
谢谢?太轻了,人家冒着生命危险救他,一句谢谢顶个蛋用。
对不起?那就更说不出口了。之前那些阴阳怪气、明里暗里挤兑人的话,现在想想,他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他最后终于鼓足勇气憋出一句:“傅,傅兄……”
“嗯?”傅胜年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韩智羽被他这么一看,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挠了挠头,干咳两声,声音干巴巴的:“那个…刚才多谢。”
没等傅胜年回应,只见文瑾疾步走来,对傅胜年低声附耳道:“主子,黑狼阁的人怎么处置?”
“全绑回去,审。”傅胜年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肯定还有别的窝点,这次要他们全吐出来。”
文瑾点头,招呼手下开始绑人。绳子不够用,文七把那些人的腰带解下来,捆住手脚,又用破布塞住嘴。染坊里,文五文七他们动作麻利,把黑狼阁的人一个个捆成粽子,扔在院子里。
傅胜年又吩咐文瑾:“你亲自送韩公子回去,顺便看看刺史府那边怎么样了,账册有没有损失。”
文瑾应了一声,一把扶起韩智羽走出地窖,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灯会的喧闹声和一股焦糊味。
韩智羽深吸一口气,忽然问文瑾:“文兄,傅兄他…到底是什么人?”
文瑾对这个总想撬他家主子墙角的男小三没好气,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孟姑娘的夫君。”
韩智羽噎住。
废话,这谁不知道。但他识趣,没再多问。
……
刺史府那边,此刻正乱成一锅粥。
大火从前院三间轩敞的书房烧起来,火舌舔上了房梁,噼里啪啦烧得正旺。浓烟滚滚,冲天而起,隔着几条街都能瞧见。
更夫敲着锣梆子奔走,不停扯着嗓子喊:“走水啦!走水啦!”
刺史府的家丁们提着水桶手忙脚乱,水洒了一地,踩得到处都是湿脚印。丫鬟们尖叫着往外冲,有的抱着包袱,有的拽着箱笼,乱成一团。
韩淑媛站在院子里,撸起袖子,叉着腰,正对着几个丫鬟和婆子破口大骂。
“没用的东西,一群饭桶!让你们搬几个箱子都搬不明白,今儿我那些宝贝要有个好歹,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她歇斯底里,完全不顾平日装出来的淑女形象,脸和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红,不知是烟熏的还是哭的。在热浪中,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上,连同衣裳也蹭了几道黑灰,显得既狼狈又狰狞。
几个丫鬟跪在地上,浑身哆嗦,头都不敢抬。一个穿绿袄的小丫鬟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嘟囔着:“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韩淑媛一脚踢在她肩上,小丫鬟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又赶紧爬起来跪好。
“饶命?”韩淑媛冷笑,“你们把我的东西看没了,还想要命?知道那几箱子里是什么吗?那是我攒了十年的私房!还有我……”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那些美男图的事儿,哪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岂不是在揭自己的短。
她有苦难言,气得又踹了旁边一个婆子一脚:“你们倒是把阿爹的账册和藏书全搬我那儿去了!没看见封条吗?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
婆子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姐息怒,小姐息怒,当时太着急,我们只管往外搬东西,哪来得及看什么封条。”
“还敢顶嘴!”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韩淑媛坐在自己屋里,手里攥着笔,面前摊着一本《女则》。
她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她抄一行,骂一句,笔尖在纸上一不小心晕染出好几个墨团。
“什么狗屁女则!”她小声嘟囔,又赶紧四下看看,确认没人听见。
窗外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远处隐约传来灯会的锣鼓声,咚咚锵,热闹得很,听得她心里跟猫抓似的。
“也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走了嘴!”她咬着牙,手里的笔又狠狠戳了一下纸,“把我堵那野丫头的事儿捅到父亲跟前,害得我小年灯会不能去找沈哥哥约会!”
韩淑媛越想越气,把笔一摔,趴在桌上哼哼。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墨味,混着她屋里惯用的熏香,闻着怪里怪气的。原本存放她宝贝的几只箱子,被她老爹抄没了去,现在屋里空空荡荡,看着就让人不得劲儿。
“幸亏我聪明,趁父亲出去巡夜,花银子买通了上下,把那几箱宝贝全偷了回来。还多了个心眼子,将它们全放去了小翠的破屋里!”
韩淑媛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个圈,一想到那些珍藏了多年的画像、画本子、还有她攒了十年的私房钱,心里就美得冒泡。
她正想去小翠的屋里偷个懒,翻出沈哥哥的美男出浴图看看呢,却听得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走水啦!走水啦!”
韩淑媛一愣,冲到门口,拉开房门。东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照亮了半边院子。
那是她爹书房的方向。
韩淑媛拍着胸口,“幸好幸好!”
只是有些心有余悸,万一她动作慢一步,没让人把宝贝偷出来,这会儿烧的可就是她的沈哥哥、她的画本子、她的私房钱!
她打了个寒颤,不行,得赶紧把东西从小翠屋里搬出来,要是火势蔓延过来,把她这小院子也烧了怎么办?
她冲到门口,冲外头喊:“小翠!小翠!”
一个穿绿袄的小丫鬟从廊下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小姐,怎么了?外头走水了!”
韩淑媛一把揪住她:“我知道!快,去叫几个人,帮我搬东西!”
小翠愣住:“搬什么?”
韩淑媛瞪她:“搬我那几箱宝贝啊,从你屋子里再搬出来,万一火烧过来怎么办?”
小翠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一行人跑到小翠那间偏僻的破屋前。韩淑媛推开门,指着墙角那几口箱子:“就这些,别磨蹭,搬到我院子里去!”
几个丫鬟应了一声,七手八脚开始抬箱子。
箱子挺沉,她们抬得气喘吁吁。正搬着,一个丫鬟脚下一滑,箱子摔在地上,砰的一声,盖子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韩淑媛吓了一跳,正要骂人,忽然愣住了。
地上竟不是自己的那堆宝贝!而是一本本账册,上面贴着拆开的封条,盖着官府的大印。
韩淑媛脑子里嗡嗡的,她蹲下来,凑到烛光下细看,封条上写着三个大字——黑风寨。
不是黑凤——她的乳名,而是黑风寨。
她当然知道黑风寨是什么,那是她爹最近一直在查的那个土匪窝,是那些账册牵连出来的大案,是这段时间府城官场人心惶惶的根源。
可这些账册,怎么会在这儿?
她愣愣地蹲在那儿,盯着那一地的账册,手指发颤:“你们竟然给我拿错了!!!”
几个丫鬟也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余烬之后 真相大白
韩淑媛冲出屋子的时候, 裙摆被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她踉跄两步稳住身形,顾不上整理衣裳, 拔腿就朝火光冲天的方向跑。夜风吹得她发丝随意糊在脸上,也顾不上去拨。
脚下的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 显得急促又慌乱,“我的沈哥哥!我的画本子!我的私房钱!”她边跑边喊, 声音都劈叉了。
院子里到处是人, 韩淑媛在人群里横冲直撞,撞翻了两个小丫鬟,自己跌了一跤,也被桶里的水浇了个透心凉。
“滚开!都给我滚开!”她像只没头的苍蝇, 一头扎进火场外围。
火已经烧得很大了, 窗户里往外喷着火苗, 屋顶的瓦片噼里啪啦往下砸, 热浪扑面而来, 烤得她脸上发烫,眉毛都差点燎了。
韩淑媛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熊熊大火, 一想到她那些俊煞人的美男图, 正被火舌一口口吞噬, 她就忍不住癫狂, 像着了疯魔。
结果,画风成了现在这样,她刚冲院里的丫鬟、婆子撒完泼,又抱着一丝侥幸,张牙舞爪的, 驱赶着家丁和杂役们不顾死活地往大火里钻!
“谁能救出一个沈哥哥,本小姐赏银一百两!”
小翠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地里,她知道但凡与沈公子有关,哪怕只是一幅画,一个字儿,自家小姐就像得了失心疯。
家丁们莫名其妙,“别说一个沈公子,就是一百个,也早就烧没了。”
韩淑媛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急的直跳脚,活像只炸了毛的鹦鹉,也顾不得体面了,嘴里不时念叨着:“我的沈哥哥!我的画本子!我的私房钱!”
旁边几个杂役听见了,面面相觑,私房钱?小姐的私房钱藏在书房里?
怪不得老爷要把书房锁那么严实呢。
就在这时,韩刺史带人从外头急匆匆赶回,目睹的就是眼前这幅场景。
书房烧得只剩个架子了,火还没完全扑灭,家丁们还在提着水桶跑来跑去。他那个四女儿站在院子中央,浑身湿透,披头散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冲着火场哭爹喊娘。
韩刺史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女儿也疯成这样,到底哪个天杀的王八羔子纵的火,将那些贪赃枉法的证据全都给烧光了!
这批账册可是好不容易才从青山县弄来的,他就巴望着凭此大案,邀功领赏,平步青云呢,好让京城那些老牌世家看看,我老韩家还没死透呢!
可这一夕间,竟全都化为乌有了!
他冲到火场边上,被热浪逼得后退几步,揪住一个家丁就问:“怎么起的火?”
家丁吓得腿软,结结巴巴道:“回,回老爷,不知道啊,突然就烧起来了……”
“不知道?不知道我养你们干嘛吃的!”
韩刺史一脚把那家丁踹翻,又冲其他人吼:“救火!都给我救火!愣着干什么!”
家丁们不敢摆烂,赶紧又去提水,乱糟糟的,混成一片。
韩刺史站在那儿,看着火光,余光瞥见自家四女儿还在那儿手舞足蹈地指挥救火。
“快!快把那边的东西搬走!别让火烧过去!”韩淑媛满脸狂躁,眼眶煞红,一副比她亲爹还焦急的样子。
韩刺史心下颇为感动,这孩子,平时任性胡闹,关键时刻还是知道心疼她爹的。
他正要走过去夸两句,忽然又听见韩淑媛喊了一嗓子:“快救救我的沈哥哥!”
一口浊气刚吐出,韩刺史神经又绷紧起来,笑容顿时僵住。
妻子近来回老家侍奉老母,四女儿无人管教,越发放肆,无法无天,自己干脆把她那些杂碎一举抄没,锁进书房里,与那些账册放在一处。
合着这会儿她急的不是亲爹的书房被烧,而是在惦记她那些私货!
可这关沈家小子什么事儿,他总不会藏在书房里被火火烧死吧!
韩刺史脸色更难看了,火又烧了将近两刻钟,才总算扑灭。
书房已经烧得只剩几堵焦黑的墙,屋顶塌了,房梁横在地上,还在冒着烟,一股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韩刺史踩着灰烬走进去,想看看账册还有没有救。他蹲下来翻找,手在灰烬里扒拉着,烫得直抽气。
忽然,他摸到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串珠宝,烧得变了形,但还能看出是镶金玉坠子的。
他又扒拉几下,翻出一堆烧成残片的画。
借着月光,他定睛一瞧,最上面那片,画着一个年轻男子的半拉头像,剑眉星目,俊逸非凡。
韩刺史眉头一皱,这谁啊?
他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出一片,画着男人的胸膛,半裸着,肌肤纹理清晰可见。
韩刺史眼皮跳了跳,再扒拉,又一片,画着大长腿的,线条流畅,肌肉紧实。
韩刺史手一抖,那几片残画掉在地上。他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又捡起最上面那片,凑到随从的灯笼下仔细辨认。
沈家小子,这绝对是沈家小子!
韩刺史脑子里轰的一声,猛地抬头,看向远处还在哭爹喊娘的韩淑媛。
这孩子,这孩子竟然…他深吸一口气,又长呼一口气,连续重复几遍,告诉自己这是亲生的,不能打死!
可一想到那些残画,他脸都绿了。
“韩淑媛!”他大喝一声。
韩淑媛正蹲在墙角哭,听见这一嗓子,浑身一抖,赶紧站起来。
韩刺史大步走过去,手里攥着那几片残画,脸色铁青:“这是什么?”
韩淑媛看见那些碎片,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韩刺史追上去:“我问你,这是什么?”
韩淑媛理不直气还壮,梗着脖子道:“就是些单纯的画呀~”
韩刺史把那几片残画举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沈家小子的半拉脑袋!沈家小子的半裸胸膛!沈家小子的腿!你一个姑娘家,画这些东西,你害不害臊?”
韩淑媛低着头,不敢吭声,她那手艺哪里画得了这些,分明是她花了上千两银子才弄来的。
韩淑媛脸涨得通红,眼泪要掉不掉:“我,我就是喜欢沈哥哥!”
“喜欢?”韩刺史气得直哆嗦,“你喜欢人家,就画这些?这要是传出去,你和你三个姐姐还怎么嫁人?咱们老韩家还要不要名声了!”
韩淑媛哭着说:“又没人知道,这不是都烧了嘛!”
韩刺史被她这话噎得一时语塞,无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让爹说你什么好!”
韩淑媛低着头,小声嘟囔:“那可是我攒了十年的……”
韩刺史瞪她一眼:“十年就攒这些?你就不能攒点正经东西?”
韩淑媛不服气,又不敢顶嘴,只能继续低着头抽泣。
韩刺史看着她这副模样,想起她那死去的姨娘。罢了罢了,好歹画都烧了,没人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还想说点什么,却猛地想起还有账册要找,回去继续在灰烬里疯狂翻找。
可扒拉了半天,没有一本账册的残骸。
韩刺史脑子里飞快转着,账册去哪儿了?到底是被烧光了,还是……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老天爷啊,你这是要绝我老韩家啊!我韩某人勤勤恳恳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机会,你就这么给我烧没了?”
韩淑媛看着自己老爹这副模样,一时愣住了。她从没见过她爹这样,那个平时一本正经、端着架子的刺史大人,此刻蹲在废墟里,像个脆弱的孩子一样,抱着头念叨。
她忽然有些心虚,小心翼翼开口,“爹。”
韩刺史没理她,继续念叨:“我韩某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韩淑媛伸手戳了戳他爹胳膊,提醒道:“爹,账册没事。”
韩刺史念叨的声音一顿,他抬起头,看着韩淑媛:“你说什么?”
韩淑媛往后退了一步,赶紧将事情原委解释清楚。
韩刺史瞪大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韩淑媛的肩膀:“你说真的?”
韩淑媛被他抓得生疼,龇牙咧嘴的:“真,真真的!”
韩刺史仰天大笑,正想拉着女儿去看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他转头一瞧,文瑾和他那个宝贝儿子韩智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几步外。
两人表情各异,韩智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上还包着绷带,看着狼狈得很。他此刻正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这个四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刚才那些话,他全听见了。
文瑾倒是面色如常,只是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憋笑。
韩刺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坏了,儿子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还带着外人!
他赶紧迎上去:“羽儿,你这脸怎么回事?”
韩智羽回过神来,轻咳一声,低声道:“爹,儿子今晚出了点事。”
韩刺史随即脸色一变,正要细问,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文瑾。
文瑾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韩大人,在下奉主子之命,送韩公子回府。”
韩刺史愣了愣,想起这位文瑾的身份,表面上只是文锦书肆的管事,其实背地里是那位的人。
他连忙还礼,态度恭敬得很:“文管事,犬子这是怎么回事?”
文瑾简单说了今晚的事,韩刺史听完,心里只剩一阵后怕,他家可是两代单传:“你这孩子,吓死爹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咱老韩家可就……”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文瑾深深一揖:“文管事,请代老夫向您的主子和孟姑娘转达谢意,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改日老夫必当亲自登门拜谢!”
文瑾连忙侧身避开:“韩大人言重了,主子也是恰逢其会。那些抓韩公子的人,已经被我们拿下了,明日一并交给大人处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奇遇,又是奇遇 驴唇不对马
“今晚抓犬子的绑架者与纵火者应是同一批人, 他们双管齐下,声东击西,目的是毁掉账册, 要挟老夫,绑架者虽然已被拿下, 但纵火者却不知去向,看来他们另有窝点……”
说罢, 韩刺史吩咐下去, 明日召集僚属府上议事,还拜托文瑾帮着留意,暗中打探纵火者的行踪。
文瑾匆匆拜辞离开刺史府,又直奔染坊而去。
与此同时, 折腾这大半夜, 孟娇和傅胜年也回到了客栈, 在二舅屋里没瞧见人。
下楼打听方知, 二舅在他们走后不久也出了门。
本来与二舅说好了, 近日还是少走动,免得鸡眼复发, 让他好生待在客栈里悉心将养, 这倒好, 自己溜出去了。眼见诺大个府城, 今晚又这么乱, 刺史府还烧了,万一遇到什么不测,有个好歹的,可怎么向大舅和姚氏交代。
孟娇越想越着急,接着追问:“何时出的门?”
掌柜的想了想:“约莫…两个时辰前?就是刚上灯那会儿吧。”
坏了, 孟娇心下一沉,要是碰上黑狼阁的人就惨了。小夫妻俩正要出去找,却只见二舅大摇大摆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来,还扯着嗓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江南小曲儿,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
二舅刚迈进大门,忽觉堂里气氛不对劲。抬头一瞧,只见自家外甥女和外甥女婿眉头紧皱,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他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顿时消散,眼神变得飘忽迷离,像是闯了祸的熊孩子,被大人逮了个正着。
“娇娇。”二舅干笑两声,声音微颤,“你们啥时候回来的?”
偷摸溜出去是没法掩盖了,为今之计先卖个惨再说。
他忽然叹了口气,抬起头,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娇娇啊,你外祖父是个猎户,我打小跟他住在山里头,没见过啥世面。后来好不容易从山里出来,做了屠户,家里也忙着生计,顾不得逛什么灯会……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孟娇盯着他,不说话。
二舅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整齐,手上拎着油纸包的烧鸡,没毛病啊。
他挠挠头,讪讪道:“那个,我就是出去逛逛,给你们买点吃的。”
见孟娇还是不理,二舅偷眼瞄她的脸色,更心虚了,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你们出去办事,自个儿在客栈待着无趣,听外头锣鼓喧天,心里就痒痒。我就想啊,这辈子头一回来府城,头一回赶上小年灯会,要是连瞅都不瞅一眼,回去咋跟你大舅和你那几个表兄弟吹牛?”
孟娇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这二舅,平时大大咧咧的,这会儿倒学会拿小时候的事儿卖惨了,这一套一套的,说得还挺溜。
她瞪了二舅一眼,也不忍多责备,语气放软,干脆直接诉说了今晚发生的一切。
二舅听到韩智羽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抢掠,心下一阵后怕。
他也把今晚自个儿遇上的事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净。
两个时辰前,二舅出了客栈,直奔府城东西两头四处逛悠,见到府城教坊、民间艺人纷纷搭台、摆摊,各处陈设着斗鸡戏马、角抵丸剑、寻撞走索等百戏杂耍,好不热闹。
二舅一路游逛,买糖看灯,观花听戏,不多时,只听得远处传来琵琶声,他凑近来到一处城墙根下,前面早已围聚了一群人。
拨开人群,二舅挤进去,正瞅见一名琵琶女在嘈杂的人声中信手拨着琵琶,显然是借着灯会卖艺的女子,约摸三四十岁,装束清雅,摸样也还过得去,身前瓷盆里已有些许铜板。
刚听了几耳朵小曲,突然间,人群一阵骚动,远处有人喊“走水了”,只见北边一片火光冲天。
这下子人群像是点燃了炮仗,大伙儿开始四散奔逃,一发不可收拾。
那个卖艺的琵琶女被惊到,已来不及拾掇物件,抱着琵琶被人挤倒。
就在即将遭到踩踏的千钧一发间,二舅一伸手将琵琶女拉起,避免了一桩悲剧发生。
还不及细想后果,二舅拽着琵琶女,被人潮裹挟着一路涌到了城门口。
眼见着琵琶女要往城外奔走,二舅正在纳闷,使劲想把她拽回来,却突然从城门洞蹿出一个猴子,猛地抢走了琵琶女的荷包和玉佩。
二舅还想帮忙追回,却被琵琶女伸手拦住:“大哥,别追了,您哪追得上一只泼猴呀。”
就在他们要被人浪冲散之前,二舅只听见琵琶女一句,“那猴子八成是我们那艘货船附近的,好在这一路都要跟着去江南,我一会儿再回去问问吧。”
女子又冲他福了一礼:“今晚多谢恩公救命之恩,若不是您拉我一把,我怕是被人踩成肉泥了,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二舅摆摆手:“别别别,我就是顺手。你快回去吧,外头乱。”
女子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勉强,又福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二舅讲完,眼巴巴看着孟娇。
孟娇听完,有些愕然,心想二舅这一晚上还挺充实,看灯听曲、英雄救美一样没落下,只是鸡眼刚好不久,就这么糟践自己,也真是没眼看了。
她瞥了二舅一眼,有心逗弄,“那个琵琶女,长得好看吗?”
二舅愣了愣,等反应过来,脸腾的一下子就红了:“你…你问这个干啥!”
孟娇瞧他这纯情样,掩唇一笑。
不过,二舅是个闲不下来的热心人,这几天憋在客栈里,确实难为他了。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孟娇刚洗漱完,正准备下楼吃早饭,文瑾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纸请柬。
“孟姑娘,刚有人送来的。”
孟娇接过,打开一看,是沈家叔侄俩的,大意是在城东江上画舫备下酒席,请她夫妇俩光顾,聊表谢忱,万勿推辞。
搞得还挺郑重,孟娇把请柬递给傅胜年。
傅胜年看了一眼,面色平静:“沈砚诀?”
孟娇眉头微皱:“这小子不好好躺在医馆养病,跑到江面上胡折腾什么?”
雪莲的事还萦绕于心,她哪有心思赴宴。但转念一想,沈砚诀毕竟是自己的病患,如此盛意,不去也不好。就当走一遭,复个诊,顺便散散心。
她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这次是赵管事,捧着一个锦盒,身子微微一躬,“孟姑娘,东家让小的送来这个,说是粮种的事,还想再入一批,价钱好商量。”
接过锦盒,孟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书信和一些定钱。
看完后,她瞅了眼赵管事:“看来,最近左东家买卖兴隆啊。”
赵管事陪着笑:“东家说了,姑娘的粮种品质上佳,销路甚畅,想再多进一些。”
孟娇想了想,“行,这事下午再说,你先回去,我让人去找你。”
赵管事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找到二舅,孟娇将粮种的事全权交付给他。
二舅一听,眼睛瞪得老大:“让我去跟济世堂的东家谈生意?这也驴唇不对马嘴啊?”
孟娇笑了,“到底你是驴唇呢,还是他是马嘴呀?你可是咱云水镇的金牌销售,还怕他?”
二舅挠挠头,有些心虚:“那不一样,左东家可是……”
孟娇打断他,好言相劝,也合该让二舅跟左袁那种级别的老狐狸打些交道了,多多打磨历练。
这次,孟娇让文瑾也跟着他去,放手让二舅大胆地谈,有什么事儿,她自会兜着!
孟娇又交代了一番,便套了马车与傅胜年驰往城东。
出了城门,视野豁然开朗。远处江面一排货船停靠岸边,一艘两层画舫泊在前头,雕梁画栋,彩旗招展,格外显眼。风色清寒,偶有几只野鸭从芦荡中惊起。
下了马车,孟娇与傅胜年走向江边画舫,但见船头站着个胖胖的身影,正翘首以盼。
沈百万看见孟娇和傅胜年,立刻挥着手,满脸堆笑:“孟姑娘!这儿这儿!”
孟娇和傅胜年上了画舫,沈百万迎上来,笑得眉眼拢在一起。
“二位大驾光临,快快有请!酒席早已备妥。”
孟娇笑着道谢,和傅胜年一起上了二层。
画舫里布置得雅致,红木桌椅,雕花窗棂,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几盆兰花,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沈砚诀坐在桌边,见他们进来,在小厮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他穿着月白色长袍,玉簪束发,脸上恢复了不少血色,已不似从前苍白。看见孟娇,他眼神一亮,随即又看见她身后的傅胜年,目光顿住。
沈砚诀脑子里轰的一声,看那双眼睛、周身气度,站在那儿不怒自威,像,太像了,像他那个远在京城的皇帝舅舅。
再一细打量,这张面孔倒是和他那个常年戍边、十几年没见的表哥对上了。
沈砚诀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表露,他拱手行礼:“孟姑娘,傅兄。”
傅胜年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脸上,同样顿了一瞬。这张脸,眉眼之间,分明有几分姑母的影子。
他那个姑母是父皇的同胞妹妹,当今长公主殿下,要死要活被驸马爷的皮囊勾了去,非得下嫁江南沈家,只育两子。长子沈砚池,听说前年中了探花后不肯当翰林,不知跑到哪个书院当山长去了。次子应该就是眼前这个沈砚诀,从小养在江南,很少进京。
傅胜年收回目光,面色不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什么,又都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身份,不必点明。
沈砚诀心里暗自庆幸,幸好他刚才没冒失。要真是表哥,那可就…他态度越发恭敬了几分。
孟娇没注意到二人之间的微妙变化,径直走到沈砚诀身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沈砚诀乖乖坐着,一动不敢动。
孟娇诊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得不错,比我想象中好。”
沈砚诀笑了笑,正要说话,旁边的小厮李安已经凑了上来。
“姑娘,我家公子可听话了,您开的药一顿不落!”李安一脸邀功的表情,“就是每次喝药都跟上刑似的,得哄半天。”
沈砚诀瞪他一眼。
李安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孟娇也跟着调侃:“还是怕苦?”
沈砚诀脸微微一红,瞪他:“闭嘴!”
孟娇笑得肩膀直抖,傅胜年站在旁边,也不自觉勾起唇角,心道这小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沈百万在旁边打圆场:“孟姑娘见笑了,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吃不得苦。”
孟娇摆摆手,又交代了一番医嘱,注意忌口,静养,别吹风,别劳累。
自己欣赏中意的姑娘,摇身一变成了嫂子,沈砚诀还能怎么办,只得一一应了,态度乖巧得很。
几人正说笑着,下人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江上的风味、时蔬、羹汤、点心,色香味俱全。
“孟姑娘,傅公子,尝尝这江里的鲜货,今早刚捞的。”沈百万殷勤地布菜。
孟娇尝了一口,点头赞道:“不错。”
沈百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几人边吃边聊,气氛倒也融洽。
沈砚诀坐在对面,目光时不时往傅胜年身上瞟,他这个表哥在北境杀敌无数,十几岁就战功赫赫,立下汗马功劳。而自己那个不着调的大哥,却整天四处游逛,蹭吃蹭喝。
他不由地怀疑,同是表兄弟,差距咋这么大呢?
沈砚诀忽然又想到另一层,孟姑娘知不知道表兄的真实身份?
要是不知道,那她一个乡下小娘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搅进皇家夺嫡的漩涡里……
沈砚诀心里一紧,他那个公主娘,平日里最怕的就是这些事。每次说起朝堂争斗,她都要念佛半天。
他只能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孟姑娘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他日后可得想办法护着她。
吃到一半,沈砚诀忽然想起什么,对李安吩咐道:“把那个盒子拿来。”
李安应了一声,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双手递给沈砚诀。
沈砚诀接过,放在桌上,推到孟娇面前,郑重道,“孟姑娘,这是沈某的一点心意,还望姑娘笑纳。”
孟娇愣了一下,看着那木盒,有些意外,这小子还挺客气。
她好奇,伸手打开一看,里面竟躺着一朵冰山雪莲!
孟娇彻底惊呆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竟然是她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雪莲,跟蓝袍小子抢走的那一朵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傅胜年也大感意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