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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厌食(美食)》青春校园小说_乐思怡

    第61章 奶茶 大馋小子们


    思绪飘远间, 傅胜年已经连人带轮椅被书院的大馋小子们挤到了墙角。


    明明一刻钟前,他还守在店门口。可第一锅炸鸡出炉时,人群突然涌上来, 不知哪个学子脚下一绊,撞在他轮椅扶手上。一不小心, 轮椅往后滑,卡在了对面酒楼的台阶下。


    他试了试, 轮子被石缝卡死, 动弹不得。


    店里,韩智羽袖口挽到手肘,不停用长筷翻动油锅里的鸡块,那动作熟练得刺眼。


    “韩哥哥!”二丫趴在柜台边, 踮着脚, 眼睛盯着箩筐里刚出锅的炸鸡。


    韩智羽回头, 看见两个孩子渴望的小眼神, 明明才刚吃完, 这是又馋了。他立刻挑了两大块,用油纸托着递过去:“小心烫。”


    大宝接过, 先吹了吹, 才咬一口。酥脆的咔嚓声, 感觉隔着街都能听见。二丫等不及, 小口咬下去, 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


    大宝吃完自己那块,又去看妹妹手里的。二丫赶紧转过身,护食地瞪他。


    韩智羽被逗乐了,又拿了一块给大宝:“慢点吃, 还有。”


    傅胜年看着这一幕,轮椅扶手被他捏得微微发颤。要不是他现在厨艺感人,怕砸了那丫头的招牌,这会儿哪还有韩智羽什么事儿!


    姚氏指导完一锅,忙里偷闲探头出来喊,“女婿,快进来坐啊,外头晒!”


    傅胜年立刻扯出一抹标准的乖乖女婿笑来,“好的,娘!”


    等姚氏转过脸去,他又转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胃里空荡荡地抽搐,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半碗小米粥。


    倒不是不饿,只是单纯胃口不好有些吃不下。


    姚氏早上蒸了馒头,夹了腊肉,让他带着。那腊肉还是孟娇临走前腌的,用松枝熏过,咸香入味,可他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同样的腊肉,孟娇在时,他能就着吃三个馒头,现在却味同嚼蜡。


    “哥哥!”


    二丫举着半块炸鸡跑过来,油乎乎的小手直接往他嘴边递:“吃!”


    傅胜年低头,看见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子烦躁忽然就消散了大半。他接过炸鸡,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鸡肉鲜嫩多汁,椒盐的咸香里透着一丝微辣,确实和孟娇做的差不离。


    “好吃吗?”二丫仰着头问。


    “嗯。”傅胜年嚼完,吐出个字。


    二丫笑了,转身又跑回店里。大宝跟过来,把手里另一块也塞给他:“姐夫叔叔,这块也给你。”


    傅胜年看着孩子跑开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炸鸡。


    油渍浸透了油纸,在指尖留下黏腻的触感。他慢慢吃完,擦了擦手,目光落在街角。


    姚大舅手里提着条五花肉,蹲在驴车边,眼睛盯着官道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傅胜年推了推轮椅,轮子卡得死,纹丝不动。他双手撑住扶手,腰腹发力,慢慢站起身。


    他没带拐杖,只得一步步挪过去,正好当作复健。姚大舅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连忙起身扶住:“外甥女婿!你怎么起来了?腿能行吗?”


    “无碍。”傅胜年借着姚大舅的力,在车辕上坐下,“大舅在等老陈?”


    姚大舅叹了口气,重新蹲下,声音发沉,“说好了的,到府城第二天办完事就回来,最迟第三天晌午,今天都第几天了,怎么连个口信都没有。”


    自从孟娇去了府城,他最近又抽上了从姚老爹那儿继承下来的烟袋锅子,可惜今日不趁手,忘带了。


    “老陈这人我了解,答应的事从没食言过。当年一起走镖,路上遇到劫道的,他宁可自己挨刀子,也没丢过客商一件货。”大舅哪里想得到,当年那个忠勇老实的朋友,早就死在了赌桌上!


    傅胜年沉默,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卷起尘土和枯叶,炸鸡店的香气混杂在其中,有种奇妙的暖意。


    “大舅。”傅胜年开口,声音低沉,“若明日还没有消息,我打算去府城看看。”


    姚大舅手一抖,肉差点掉地上:“你去?你的腿和伤……”


    “好了。”傅胜年动了动腿,面不改色,“走路无碍,骑马可能还不行,但坐车没问题。”


    “那怎么行!”姚大舅急得跳脚,“娇娇临走前千叮万嘱,让你好好养伤!府城那么远,路上万一遇上土匪……”


    “岳母和两个弟妹,就拜托大舅二舅照看。”傅胜年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娇娇一个人在外,我不放心。”


    姚大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他盯着傅胜年的脸,看了半晌,忽然又叹了口气。


    “你这脾气,竟然跟娇娇她爹一个样。”姚大舅重新蹲下,挠了挠头,“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傅胜年没接话,目光望向官道尽头。


    一个时辰后,炸鸡店门口的队伍短了些,韩智羽端着一锅新炸的鸡块出来,招呼剩下的学子。


    “今日感谢大家捧场,别耽误了山长的课,明日请早!”


    学子们哄笑着散去,有几个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韩智羽擦了把汗,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傅胜年和姚大舅,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去。


    “大舅,收摊了,进来坐坐?”韩智羽手里还端着笸箩,里头有几块零碎的炸鸡,“姚婶子说一会儿试做奶茶,你们正好尝尝。”


    傅胜年抬眼望去,只见韩智羽脸上沾了点油渍,额发被汗浸湿,黏在额角。笑得真诚,眼神干净,像个单纯热心的邻家小子。


    可傅胜年知道他不是,刺史公子,白云书院的风云人物,能在府城名利场游刃有余,也能在乡下炸鸡店系着围裙忙活。这种人,要么是真纯良,要么是藏得极深。


    “奶茶?”姚大舅好奇。


    “孟姑娘之前留下的方子。”韩智羽解释,“说是用茶叶和牛乳煮,加糖,香甜可口。姚婶子试了几次,今天说终于成了。”


    傅胜年听到“孟姑娘”三个字,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对了,孟姑娘有信来吗?她什么时候回来?这炸鸡店没来得及跟她商量就提前开起来了,我们还等着她回来掌舵呢。”要不是书院的同窗们天天在他和邱侗耳边嗡嗡嗡,哪用得着这么急。好吧,其实是他自己也想吃这一口了,也不知怎么了,越想念孟姑娘,就越想吃这一口。


    “没有。”傅胜年声音更冷了。


    韩智羽察言观色,识趣地没再多问。


    也不知道文瑾那小子到底在干什么?从关外回来在府城都多少天了,竟然连一张纸条都没传出来过。


    算了,还是自个儿亲自去吧。身份暴露又如何,总比坐在这里干等强。傅胜年捏了捏酸胀的眉心,站起身,试着往回走两步,发现左腿有些麻了。


    韩智羽赶紧伸手要扶,傅胜年侧身避开,自己一步步走回轮椅边,一把扯出轮椅,推着就往店里去。


    轮椅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轱辘声。韩智羽跟在后面,眼神在他腿上停留一瞬,欲言又止。


    店里已经收拾干净,桌椅擦得发亮。姚氏在后院小灶前忙活,铜锅里煮着褐色的液体,奶香混着茶香飘出来。


    “娘。”傅胜年推着轮椅到后院门口。


    姚氏回头,看见他,连忙擦了擦手过来:“女婿,你怎么过来了?腿疼不疼?”


    “不疼。”傅胜年顿了顿,“听说您做了奶茶。”


    “娇娇之前教过我。”姚氏脸上露出笑意,“我试了好几次,这次味道总算对了。你等着,我给你盛一碗。”


    她转身去拿碗,桂花婶子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针线筐,看见傅胜年,笑呵呵道:“来啦?正好,尝尝你岳母的手艺。”


    二丫和大宝从屋里跑出来,一左一右趴在傅胜年轮椅扶手上。


    “姐夫叔叔,奶茶甜甜的!”大宝满脸期待地吸溜着口水。


    “好喝。”二丫摇头晃脑补充。


    傅胜年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没说话。


    姚氏端了碗过来,褐色的奶茶盛在粗瓷碗里,热气腾腾,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她小心递过来:“小心烫。”


    傅胜年接过,吹了吹,尝了一口。


    茶香醇厚,奶味浓郁,甜度适中,确实不错。他慢慢喝完,把碗递回去:“真不错,好喝。”


    姚氏松了口气,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做不对呢。”


    邱侗也在一旁猛灌了两大碗奶茶,满足地长舒一口气:“姚婶子这手艺,绝了。等孟姑娘回来,咱们这炸鸡店,再加上奶茶,生意肯定更火。”


    ……


    府城,悦来客栈。


    孟娇送走文瑾后,回空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她是爱吃火锅,但却不喜欢这种味道一直粘在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孟娇静下心来在纸上勾画人事关系图,几条线交织在一起,中心点是她自己。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孟姑娘,可否方便?”是何掌柜的声音。


    孟娇起身开门,见何掌柜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个锦盒,脸上堆着笑:“姑娘,东家让小的送些点心来,说是江南来的酥糖,给您尝尝鲜。”


    孟娇微微挑眉,接过锦盒:“多谢左东家,有心了。”


    何掌柜没走,搓着手道:“姑娘,还有件事…东家说,药材的事有眉目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二十万字,值得纪念,奖励自己一个孟娇牌炸鸡腿和奶茶,hiahiahia


    第62章 家书忽至 又是想娘子


    两人落座, 孟娇掀开盒盖,里边摆着菱花形和梅花形的四色酥糖,撒着芝麻, 油纸衬底,是这个时代江南点心铺子里常见的样式。


    她又顺手给何掌柜斟了杯茶, 神色平静,仿佛不记得二人初见时的不愉快, “药材的事, 怎么说?”


    何掌柜道过谢,目光在糕点和孟娇脸上打了个转,故作神秘道:“东家传信来,说冰山雪莲有消息了。西域来的商队三日后到府城, 领头的是个龟兹商人, 手里有货。”


    孟娇心头一动, 面上却不显:“三日后?具体时辰可定了?”


    “还未定准。”何掌柜又凑近半颗脑袋, 压低声音, “那龟兹商人滑头得很,放出风声说要价五千两黄金, 还要看买主诚意。东家已派人盯着, 一有消息, 立刻来报。”


    嚯~五千两黄金, 这是张嘴就来呀, 想吓死谁呢,他可真敢要!不过,说到滑头,有你这老登滑头吗?


    孟娇气得想骂娘,但还是忍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她空间里的金银虽不少,但大多是从黑风寨搜刮来的,也不知道够不够,若是将东西全兑成黄金,怕是得费些周折。


    “另外几味药呢?”孟娇继续追问。


    何掌柜脸上露出难色:“百年血参,东家托京里的人打听了,说是十年前老安远侯在世时也得过一株,还是当今圣上赏赐的,如今怕是不好弄。火灵芝、金线重楼这些,南边有些风声,但真假难辨,需派人去验。”


    孟娇沉默片刻,原主的记忆里可没这档子事儿,也不知道这消息是否属实,还是说有人专门设好了坑等着她跳?


    想了想,她还是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推到何掌柜面前:“麻烦何掌柜把这个交给左东家,告诉他,若药材消息属实,这瓶里的东西,我愿与他分享。”


    何掌柜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药香直冲天灵盖,上身不自觉抖了抖。他连忙塞好,神色郑重:“姑娘这是?”


    孟娇哪能直说这是现代人手必备的风油精,淡淡道:“我自己配的提神药,更有清凉散热和止痛止痒的功效,比寻常醒脑药强不少,读书人肯定用得上。左东家若感兴趣,方子可以谈。”


    何掌柜小心翼翼收起瓷瓶,连连点头:“小的明白,这就回去禀报东家。”


    送走何掌柜,孟娇关上门,生无可恋地躺倒在床上。


    呜~她的小钱钱还没捂热就要飞走了!明明她的愿望就是当个朴实无华的小富婆,余生痛快地躺平摆烂,每天睡到自然醒!


    只是没想到,她这资深牛马的富婆梦那么快就被现实浇了个透心凉,明明她离富贵那么近却又那么远!现在只能想办法继续加快推进粮种生意,左袁这条线要抓紧,但也不能全指望他。


    孟娇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好在,最近空间里又收割了一批新的粮种,压根不会缺货。哪怕贱卖,她也不亏就是了。


    接下来她还得专门租个院子当库房,用来掩人耳目,然后再继续联系其它买家。当然,前提是必须在文瑾回来前办妥,她可不想随随便便就掉马,万一被当成妖怪,吓着孩子就不好了。


    ……


    大石榴村,孟家小院。


    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送信的驿卒是个年轻后生,利落地翻身下马,从褡裢里取出四封信。


    “有人在家吗,有府城来的信!”


    姚氏正在院里晒萝卜干,闻声连忙擦手跑出来。两小只也从屋里钻出,一左一右挂在她腿上。


    驿卒递过信,姚氏接过,手指有些抖。三封是普通的黄麻纸信封,字迹清秀,一看就是孟娇写的。另一封略厚,信封是靛蓝色,封口处盖着个模糊的印记。


    “多谢小哥。”姚氏从袖里摸出十几个铜钱塞过去。


    驿卒笑着接过,也不嫌少,骑马走了。


    姚氏捏着信,站在院门口,一时竟不敢拆。大宝仰头看她:“阿娘,是大姐姐的信吗?”


    “是,是你大姐姐的信。”姚氏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发颤。


    桂花婶子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翠兰,娇娇来信啦?快拆开看看呀!”


    姚氏深吸一口气,先拆开黄麻纸信封。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工整,正是孟娇的笔迹。


    “娘亲大人膝下:女儿已平安抵达府城,一切安好,勿念。粮种之事已有眉目,药材也在寻访中,进展尚可。同行的文管事及其手下颇为照应,客栈食宿皆妥……”


    姚氏一行行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信里写了府城见闻、客栈吃食、街市热闹,语气轻松,像闲话家常。只在最后提了句:“女儿在府城自会小心,望娘亲勿忧。傅胜年可按时服药?大宝二丫可乖?女儿甚念之。”


    “好,好,平安就好。”姚氏抹了抹眼角,把信递给桂花婶子,“娇娇说她一切都好。”


    桂花婶子最近也跟着两小只识了不少字,凑到亮处看,边看边点头:“我就说嘛,娇娇是个有福的。”


    傅胜年从东屋走出来,手里拄着拐杖,脚步虽慢,却稳当。他今天头发用木簪束起,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娘,娇娇来信了?”他声音平静,心里却像热锅上的蚂蚁,只想一睹为快。


    姚氏把信递过去,又拿起那封靛蓝色信封:“还有一封,不知是谁的。”


    傅胜年接过孟娇的信,目光落在字迹上。他看得仔细,一字一句,速度比姚氏慢许多。


    “娇娇说她在府城都好。”姚氏在一旁絮叨,“粮种有眉目了,药材也在找。还说有个文管事照应,也不知道是谁,以后有机会了定要好好感谢一番。”


    傅胜年淡淡“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信纸。他又看了一遍,才将信重新折好,递给姚氏,接着拿起那封靛蓝色信封拆开。


    信是文瑾写的,字迹遒劲,用的是军中密报的简洁写法。开头是“主上”,后面详述了孟娇在府城的遭遇:黑风寨被端、赌坊遇袭、老陈灭口、刘记杂货铺失火,一桩桩,一件件,就没哪件是顺当的!


    傅胜年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信纸在他手中无声攥紧。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姚氏察觉到不对,小心试探:“女婿,这信…是谁写的?说了什么?”


    傅胜年抬头,脸上已恢复了平静。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揣入怀中,声音听不出波澜:“是娇娇在府城认识的一位朋友,托人捎来的,说娇娇在那边办事顺利,让家里不必担心。”


    姚氏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娘,我去院里走走。”傅胜年放下拐杖,又开始练习起走路。现在也不用旁人督促了,毕竟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只想尽快好起来。


    桂花婶子瞥见傅胜年的背影,小声对姚氏道:“翠兰,我看你女婿脸色不大对。”


    姚氏也看过去,眉头微皱:“许是想娇娇了吧。”


    傅胜年确实在想孟娇,但更多的是担心。


    姚氏看着他走了十几圈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忽然开口:“女婿,歇会儿再走吧,你的腿……”


    傅胜年停下,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不去擦,任由汗水滚进眼睛里:“好了大半,走路无碍。”


    “那也不能走太久!”姚氏忙上前阻止,“娇娇说了,得慢慢养,不能着急。”


    傅胜年无奈,只得作罢。


    夜里,姚家小院早早熄了灯。


    而傅胜年坐在炕沿收拾行囊,无非就是几件换洗衣裳和孟娇留下的药包。好吧,他才刚想起自己如今一穷二白,全身上下搜刮不出半个铜子儿,最值钱的令牌也给了孟娇。


    他心里苦,但不能为外人道!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姚氏端着碗进来,碗里是热腾腾的鸡汤面。


    “女婿,吃点儿再睡。”她把碗放在桌上,看着傅胜年收拾东西,眼圈又红了,“你,你非去不可?”


    傅胜年停下动作,抬头看她:“娘,娇娇在府城,我得去看着。”


    姚氏不禁嘴唇哆嗦,“她信里不是说一切都好吗?难道是遇上难处了?是不是有人欺负她?”


    傅胜年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您别担心,都挺好的,只是大宝和二丫想娇娇了……”


    姚氏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眼里的泪珠硬生生给憋回去了,破涕为笑,明明女婿自己想还死鸭子嘴硬,但还是劝道:“女婿就在家安心养身体,等过两天,娇娇办完事肯定就回来了。”


    傅胜年没回答,只道:“我去接她回来。”


    姚氏看女婿这副铁了心的倔模样,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个死鬼丈夫,有些恍惚。知道拗不过,只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傅胜年端起碗,一口一口慢慢吃起来。面条是手擀的,劲道,鸡汤熬得浓,上面漂着几粒葱花和几块鸡脯肉。


    姚氏坐在一旁看着,许久,才轻声说:“女婿,娇娇是个实心眼的孩子。认准了谁,就对谁好,你以后也得护着她。”


    傅胜年动作顿了顿,点头:“我会的。”


    吃完面,姚氏收了碗,又叮嘱了好些体己话,还给宝贝女婿塞了点银钱,都是最近卖盖浇饭的进项。


    傅胜年也没推辞,在屋里来回走路消食锻炼,半个时辰后才吹熄灯,躺在炕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百里追妻 起得比鸡早


    翌日, 鸡还没叫头遍,傅胜年就醒了。


    他利索起身,穿衣束发。包袱松松挎在肩上, 拿起墙角的拐杖推开房门,院子里还黑着, 灶房却透出暖黄的光。


    傅胜年顿了顿,朝灶房走去。


    姚氏正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煮着南瓜小米粥, 咕嘟冒泡不止。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自家女婿一身利落打扮,眼眶立刻红了。


    傅胜年走过去, 郑重行了一礼, “娘, 家里就有劳您了。”


    姚氏放下勺子, 从灶台边拾起两个系着挂绳的竹筒和一个大油纸包, 塞进他手里:“竹筒里装着热水和粥,刚烙的饼夹了腊肉干, 记得路上吃。”


    傅胜年接过, 竹筒和油纸包都还烫手。


    “娇娇那边…”姚氏撇过脸去, 偷偷抹了把泪, “等你见到她, 记得跟她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别惦记。”


    傅胜年自从生母离世就再没感受过所谓的母爱,但他能理解此时姚氏担心孟娇的心情,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只淡淡“嗯”了一声。


    “你自己也…”姚氏说不下去了,转身掀锅盖,热气腾起来,糊了她一脸。


    傅胜年站了片刻,转身出院门。路上静悄悄的,他拄着拐,步子不快却稳当。


    等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时,他脚步一顿,远远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甩着鞭子往村里赶。


    没一会儿功夫,驴车近到眼前却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傅胜年眉头微皱,只得出言提醒,“二舅?”


    姚二舅最近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此时迷迷瞪瞪的,哪里会注意到路边有人。


    他不由地打了个哈欠,抬眼瞅了半晌意识才回笼,“胜年,起得挺早啊。”


    傅胜年:“……”


    “我送你。”姚二舅跳下车,拍了拍驴屁股,“这驴脚程快,一天少说也能走三十里。车上铺了褥子,你坐着也不颠。”


    傅胜年定定瞧着那头老瘦驴,又看看姚二舅,日行三十里,你确定?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大舅知道吗?”


    “知道。”姚二舅挠挠头,“他倒是想来,可你们后院还盖着房子离不开人,老孟家那帮杂碎也保不齐哪天又来捣乱,他得留着镇场子。”


    他凑近些,咧嘴一笑,“再说了,卖粮种这事儿,我熟。之前在附近村子,我可是卖出去上千斤呢。娇娇在府城要是想出手粮种,我铁定能帮上忙。”


    傅胜年沉默。


    姚二舅见他不动,急了:“难不成你想走着去啊?你那腿娇娇好不容易才治好的,走几十里路不得又瘸了?”


    傅胜年目光再次落在驴车上,干草铺得厚实,上面还垫了床旧褥子。车辕上叮呤当啷挂着不少物什,车板角落还扔着两件蓑衣。


    “也好,还能给娇娇省笔路费,那就劳烦二舅了。”傅胜年这是完全忘了自己当初的身份和排场。


    这下他姚志孝也终于可以去府城见见世面了,喜笑颜开道:“这就对咯!快上车!”


    傅胜年把东西扔上车,单手撑着车板坐上去,褥子确实坐着软和不硌人。


    姚二舅哄着驴掉头,老驴本想尥蹶子不干,但势不由驴,一听见身后那毛头小子挥舞鞭子的风声,倔驴本驴也只得麻溜滴迈开步子重新上路。


    等驴车驶出云水镇,天色渐渐亮起来。路两旁的田地蒙着层白霜,远处村落炊烟袅袅。


    姚二舅赶着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乡野小调。哼了几句,忽然回头:“胜年,你跟我说实话,娇娇在府城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傅胜年靠着车板,闭目养神:“没有。”


    “真没有?”姚二舅不信,“那你怎么突然要去,还走得这么着急。”


    “娘想她了。”傅胜年睁眼,看着远处山峦。


    姚二舅被噎住,默了半晌,嘿嘿乐出声:“你想就想呗,直说啊,小年轻就是脸皮薄。”


    傅胜年无语,我比你还大两岁好不好!赶紧从纸包里拿出块腊肉卷饼,堵住姚二舅那张巴巴个不停的嘴。


    “我还是更爱吃娇娇做的肉夹馍。”姚二舅一连咬了三口,不无怀念道。


    傅胜年无语,谁又不是呢?


    轱辘碾过土路,晃晃悠悠。傅胜年在颠簸中琢磨文瑾信里没写明的细节,赌坊背后的人,黑狼阁的动向,还有那个一直没露面的京城贵人。


    同一时间,府城。


    孟娇起了个大早,她先在空间里洗漱,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布裙,头发绾成简单的髻。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和气质完全与她上辈子重合了。


    推开房门下楼,柜台后值夜的伙计还没来得及换班,揉着眼睛,“姑娘这么早?”


    “出去办点事。”孟娇莞尔一笑。


    街上人还不多,早点摊子刚支起来,馄饨摊的锅里冒着白气。孟娇沿着东大街走,拐进一条小巷。


    她踩过点了,巷子深处有间牙行,门面窄小,招牌上大书苏记牙行四个字。门虚掩着,孟娇敲了两下才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柜台后坐着个瘦削的中年人,正就着油灯看账本。听见动静,他缓慢抬头,看见孟娇,眼睛一亮:“哟~姑娘来了。”


    孟娇走过去,“昨日说的院子,有合适的吗?”


    “有有有。”苏牙人合上账本,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我挑了三个,都符合姑娘的要求,僻静,院子也大,咱们现在去看看?”


    孟娇点头应允。


    苏牙人锁了门,带着孟娇穿街走巷。第一个院子在城西,靠近贫民区,院子倒是不小,但隔壁就是屠宰场,老远就闻到了腥臊味,孟娇摇头。


    第二个在城北,原来是家染坊,院子里还立着几口褪色的大缸,墙角堆着破烂织机,屋里霉味重。


    孟娇还是摇头。


    苏牙人擦擦汗,“我的好姑奶奶诶,这第三个要再不行,可就真没了。”


    “看看再说。”孟娇掉头就走。


    第三个院子在城南偏僻处,离城墙根不远。巷子窄得可怜,车马压根进不去。院门破旧,门板还裂出了几道缝。


    苏牙人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锁,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推开院门,一股发霉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宽绰,但荒得厉害,杂草长得齐腰高,中间有棵老桂树,树干粗壮,中分两半,枝桠枯了大半。三间正屋,两间厢房,门窗残破,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


    孟娇走进去,蹚过杂草,一不小心还踩上了一条冬眠的灰蛇,避闪不及,只得上手一把薅起,甩出院外。


    惊得牙人目瞪口呆,半天支吾不出一句,这姑娘什么来头,莫大的院子,竟径直甩了出去,臂力惊人呐!


    孟娇尴尬一笑,手在裙边擦了两下后抖了抖手腕,还踉跄着往后倒退了好几步,装出一副弱不经风被吓到的样子。


    可惜这番找补效果不大,苏牙人仍旧是一脸看怪物的眼神,嘴一直没合上。


    她轻咳几声,直接走到正屋前。屋里空荡荡的,唯有墙角挂着蛛网,在风中一荡一荡的。


    好在梁柱结实,墙壁也没明显裂缝。地面是青砖铺的,虽然脏,但没破。


    “这院子主家是个老秀才,去年病逝了,儿女都在外地,才托我卖掉。”苏牙人这会儿才跟进来,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位置是偏了点,但胜在院子大,屋子也结实。姑娘若是诚心想租,我算便宜点。”


    “多少?”孟娇觉得这地儿偏僻的恰到好处。


    “一个月五两银子。”苏牙人伸出五根手指,“这价钱在府城可找不着第二家了。”


    孟娇没说话,走到窗边。窗户纸全破了,糊着些破布。她伸手推了推窗框,木头没朽。


    “一两。”她开口。


    苏牙人瞪眼,果然刚才那虎劲儿不是装出来的,“姑娘,你这砍得也忒狠了!五两已经是最低价了!”


    “这院子荒成这样,收拾就得花不少钱。”孟娇转身,看着满院杂草,“屋顶要补瓦,窗户要糊纸,杂草要清理。我租下来,还得自己掏钱修葺。一两,租三个月。”


    苏牙人苦笑:“姑娘,哪有您这么讲价的,少说也得四两吧?”


    “一两半。”孟娇低头不去看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三两!”苏牙人咬着牙硬挺。


    “二两,下一家更好!”孟娇作势要走。


    “二两!”苏牙人气得直翻白眼,差点厥过去。


    “成交!”孟娇秒换成乖巧的笑容,比川剧变脸还快,拉着苏牙人赶紧签契书。


    ……


    半个时辰后,孟娇打道回府,途经保和堂。店门大敞,伙计正在洒扫台阶。


    也不知道那位沈公子恢复得怎么样,她空间里还有不少药材,倒是可以炖点药膳。


    她在附近集市上特意挑了几只乌鸡。


    等回到客栈,立刻关上门闪进空间,三下五除二就把乌鸡处理的干干净净。


    炖锅洗净,将乌鸡和黄芪、党参、当归等药材一并放进锅里,添入空间里的泉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着。


    孟娇也不闲着,待她把空间里最新成熟的一批粮种收割和烘干完,药膳的香气也随之扑鼻而来。掀开锅盖一看,汤色清亮,她撒了点毛毛盐,搅匀,盛出一碗,自己先尝了口,又顺手叼了个鸡腿,送人口中。


    汤鲜,肉烂,药材的味道融进去,一点都不苦,还别有一番滋味。


    孟娇把汤倒进陶罐,盖上盖子。等她自个儿盹悠悠吃完一碗鸡丝凉面,才提着食盒出门。


    此时,保和堂里已经挤满了病人,都是之前孟娇救死扶伤的壮举给招来的,坐堂大夫忙得不可开交,没留意到她。


    伙计眼尖,一下就在人群里认出了孟娇,连忙迎上来:“姑娘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比金子还靠谱 喝药怕苦


    伙计的声音不高, 但附近几个排队的病患都转过头来瞧。


    孟娇微笑着朝伙计打招呼:“沈公子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沈公子昨日刚醒,这会儿正在后院厢房歇着, 据说晨起还用了半碗粥。”伙计忙不迭地侧身引路。


    孟娇跟着他穿过前堂,药柜前抓药的人排成长队, 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药香。几个坐堂大夫被病人围着,问诊声、咳嗽声、孩童啼哭声糅杂在一处。


    后院要清静许多, 青砖铺地, 墙角种着几丛半枯的竹子,一口石缸里养着几尾红鲤。


    刚打发走伙计,厢房半掩着,孟娇正要抬手敲门, 却见沈砚诀靠坐在榻上, 一身月白中衣松垮地披着, 长发未束, 散在肩头。双手还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嘴唇紧抿,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此药与我不共戴天的气场。


    碗沿第三次抵到唇边, 又放下。


    “公子~”小厮李安端着蜜饯盒子在一旁候着, 满脸无奈, 活似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您再磨蹭, 药真要凉透了。”


    沈砚诀盯着药汤,声音发沉:“此药色泽深黑如墨,气味辛辣刺鼻,定是用了黄连、龙胆草等大苦之物,吴大夫这是要苦死我!”


    “吴大夫说了, 这方子对您的伤最有效。”李安熟练地拈起一颗糖渍梅子,“您瞧,蜜饯都备好了,一口药一颗蜜饯,保准不苦。”


    “荒谬。”沈砚诀板着脸,“大丈夫喝药,岂能如孩童般讨巧?”


    “那您倒是喝啊。”李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


    沈砚诀正要继续反驳,门外却传来一道女子的轻笑声,他抬眼望去。


    俩人四目相对。


    沈砚诀手指突然一僵,药碗里的液体差点晃出来。他见过这双眼睛,在自己以为就要去见太奶时,在那些混沌的梦境里,那双杏眼虽不含任何情绪,却让人莫名觉得比库房里的金子还靠谱。


    沈砚诀声音还有些哑,不确定道:“孟姑娘?”毕竟这是他意识清醒以来第一次见自己的救命恩人。


    额~被抓包了,若不是觉得这人实在太好笑,她一般不会轻易笑出声的。孟娇尴尬地轻咳了两声,手指着外边,“我说刚才有只奇怪的鸟,自己从树上摔下来了,你信吗?”


    李安见是孟娇,福至心灵,也不纠结鸟不鸟的问题了。放下蜜饯小跑了几步,接过孟娇手里的食盒。


    “孟姑娘您可算是来啦,小的正想去请教您——如何才能让一个怕苦的病人安心吃药。”说完,还着意睨了沈公子一眼。


    孟娇赶紧借坡下驴,跟在李安身后进去,藕荷色布裙在昏暗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明亮。


    食盒放在榻边小几上,李安也不跟孟娇见外,好奇地掀开盖子,一股醇厚的香气飘散出来。


    沈砚诀鼻翼动了动,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我来吧。”孟娇帮着盛出一碗,汤色清亮见底,几块乌鸡肉炖得酥烂,药材的香气融在汤里,不浓不淡,“这药膳汤,对沈公子的伤有好处。”


    她将碗递过去,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碗汤药上,眉梢微挑。


    沈砚诀下意识把药碗往身后藏了藏,耳根泛红。


    “先喝这个。”孟娇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嘲笑人的不是她,“药待会儿再喝。”


    沈砚诀略带迟疑地接过药膳汤,碗壁温热。他低头瞅了眼汤,又抬眼看看孟娇,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汤总不会是苦的吧?


    孟娇没等他纠结,伸手探向他额头。指尖微凉,带着初冬雪松的气息,沈砚诀浑身一僵,脖颈绷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没再发热。”孟娇收回手,很自然地掀开他盖着的薄被,“我看看伤口。”


    “等,等等…”沈砚诀一把攥住被角。


    孟娇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沈砚诀避开她的视线,耳根子红得更厉害了,“这…于礼不合。”


    空气静了一瞬。


    这沈公子跟当初的傅胜年有得一拼,孟娇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我是医者。”


    四个字,砸得沈砚诀哑口无言,好吧,终究是自己错付了!


    薄被被掀开一角,中衣系带随之被解开,他感觉到孟娇的手指隔着纱布按压检查,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沈砚诀紧闭着眼,眼睫颤动的厉害,那耳根烫得估计都能煎蛋了。


    “恢复得不错。”孟娇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智。


    沈砚诀睁开眼,努力让声音平稳:“但呼吸时左侧还有些闷痛。”


    “肋骨没长好,正常。”孟娇替他拉好衣襟,重新盖好被子,又指了指药膳汤,“快趁热喝。”


    沈砚诀端起碗,鸡汤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犹豫一瞬,还是低头浅尝了一口。


    汤入口温润,药材的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舌尖尝到的是鲜甜,后味才有淡淡的药香。他眼睛一亮,又喝了一大口。


    “好喝。”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孟娇点点头,目光落回那碗黑药汤上。李安秒懂,立马将药凑到自家公子面前,嘴里念叨着:“公子,药该喝了。”


    沈砚诀眉头拧成疙瘩,那表情凝重得像是要赴死。


    “把药喝了。”孟娇看向沈砚诀。


    李安又熟门熟路地打开蜜饯盒子,重新拈起一颗:“公子,您看,最好的蜜饯,我一大早特意去东街买的。”


    话没说完,沈砚诀忽然端起药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动作之快,仿佛喝的是什么琼浆玉露。


    李安张着嘴,愣在原地。


    沈砚诀放下空碗,整张脸都皱作一团,却强忍着没咳出声。他抓起水杯猛灌两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公,公子?”李安这下结巴了,他啥时候见过自家公子这么痛快过,“您没事儿吧?”


    沈砚诀摆摆手,抓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糊道:“药凉了更苦。”


    他说这话时,眼神还往孟娇那边飘了一下。


    李安眼睛瞪得溜圆,他懂了,原来自家公子这是在孟姑娘面前逞强?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哪次喝药不是要死要活的,讨价还价半天也就算了,还得就着蜜饯分好几口才能喝完!


    沈砚诀瞪了李安一眼,倏又郑重道:“在下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今日又劳姑娘费心炖药膳,荷恩深重,不知何以为报。”


    孟娇收拾着食盒,语气随意:“恰巧路过,顺手而已,沈公子不必挂怀,好生养伤便是最好的报答。”她顿了顿,看向李安,“药要按时喝,饮食须清淡,不可妄动,若呼吸再有剧痛或咳血,即刻来找我。”


    李安连声应下,感激涕零:“孟姑娘大恩,小的替我家公子给您磕头了!”说着真要跪下。


    孟娇抬手虚扶:“不必,我一会儿还有事,先走了。”她朝沈砚诀微微颔首,拎起食盒正要转身。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爽朗的笑声:“诀儿啊,三叔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


    沈老板那张圆润白胖的脸探进来,他身旁跟着一位头戴帷帽的妙龄女子,白纱垂至胸前,遮住容貌,只隐约看得出身段窈窕,身着天水碧绣折梅的锦缎袄裙,通身气派与这医馆格格不入。两人刚踏进门,就看见屋里这一幕。


    沈砚诀衣襟微敞,脸色泛红,手里还捏着颗蜜饯。孟娇站在榻边,手里拿着食盒,桌上摆着空药碗。


    空气凝固了,沈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目光在沈砚诀和孟娇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瞪大双眼:“孟姑娘?!”


    孟娇抬眼,只意外了一瞬:“沈老板。”


    “真是你!”沈老板几步上前,脸上又惊又喜。


    他说着,回头对帷帽女子道:“韩四小姐,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位手艺通神的孟姑娘!没想到竟与诀儿认识,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


    沈砚诀有些嫌弃地撇撇嘴,他三叔这副样子真是没眼看了,“介绍一下,这位孟姑娘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帷帽女子没搭话,一道目光落在孟娇身上。那目光算不上友善,更像是一种审视的打量,还隐隐带着敌意。


    孟娇微微蹙眉。


    沈老板浑然未觉,仍旧热情邀约:“孟姑娘,相遇即是有缘,又对小侄有救命大恩!今日务必让沈某做东,醉云楼,咱们好好叙叙!”


    沈砚诀察觉到气氛变得有些诡异,于是他不等孟娇回答,立马出声提醒,“三叔,韩四小姐,孟姑娘今日是来送药膳的。”


    “药膳?”沈老板吸了吸鼻子,注意力成功被带偏,“可是这香气?哎呀,姑娘这手艺……”


    “三叔。”沈砚诀打断他,声音里带着隐隐的警告。


    沈老板讪讪一笑,转而正色道:“孟姑娘,你是我们沈家的大恩人,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沈老板客气了,令侄伤势已稳,按时服药即可。”孟娇婉拒,“况且救人乃医者本分,沈老板不必萦怀,我还有事,改日再叙。”孟娇说完,朝沈砚诀几人略一颔首,侧身绕过他们,径直朝前堂走去。


    她可不想被奇奇怪怪的女人给盯上,搞得全天下只要是个母的都要跟她抢男人似的。


    经过帷帽女子时,白纱轻轻飘起,孟娇用余光将对方的样貌尽收眼底,确实是个有资本的。


    孟娇走后,厢房里彻底安静下来,沈老板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诀儿,这孟姑娘,你觉着如何?”


    沈砚诀别过脸去,“三叔莫要胡说,孟姑娘是医者,救我是她人美心善。”


    “是是是,医者本分。”沈老板嘿嘿笑,凑得更近,“可她那手艺是真绝了,你是没尝过她做的火锅,那滋味……”


    帷帽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柔婉中带着清冷:“三叔,阿诀需要静养。”


    沈老板一愣,连忙正色:“对对对,静养。诀儿啊,那你好好休息,三叔改日再来看你。”


    他说着,朝李安使了个眼色,二人退出厢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被惦记上了 贵女典范


    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沈砚诀与那位戴着帷帽的韩四小姐。


    榻边小几上,青瓷药碗已空,碗底残留着深黑褐色药渍。旁边那个陶罐盖子虚掩, 丝丝缕缕混合着药材与鸡肉的醇厚香气,正从缝隙中逸散出来。


    韩四小姐的目光, 隔着白纱,缓缓掠过空药碗, 最终落在沈砚诀微敞的衣襟和尚未完全恢复血色的脸上。


    察觉到视线, 沈砚诀快速将衣襟拢好,好似眼前这位韩四小姐能吃人。


    这时韩四小姐才缓缓上前一步,隔着白纱,声音轻柔:“阿诀此次受苦了, 父亲母亲甚是挂念, 让我前来探望。”


    沈砚诀看向她, 神色淡了些:“有劳韩四小姐亲自走一遭, 代我谢过姨父姨母关怀。伤愈之后, 必当登门拜谢。”


    “表哥。”韩四小姐讨厌他这么称呼自己,左手握紧又松开, 声音依旧柔婉, 却比方才少了几分温软, 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复杂, “你的救命恩人, 便是方才那位孟姑娘?”


    沈砚诀闻言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那里还残留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屋子的清香。他面上神色未动,刻意端出几分惯常的疏离:“嗯。”


    韩四小姐又向前挪了几步,放下礼品后在离榻最近的圆凳上坐下,天水碧的裙摆如流水般铺开, 动作优雅堪称世家贵女之典范,“如此大恩,确该重谢,只是……”


    她顿了顿,白纱后的目光转向陶罐,语气轻缓:“男女有别,孟姑娘亲自送药膳来,又独处一室,到底于礼不合,传扬出去,恐有损孟姑娘清誉,也徒惹表哥你烦心。”


    沈砚诀眼睫微垂,遮住眸中神色。他这位远房表妹是韩刺史家的四女儿韩淑媛,自小便常随母亲来沈家走动,性子温婉柔顺,进退有度,是长辈交口称赞的大家闺秀。只有他隐约知道,在那层完美的面皮底下,藏着怎样可怕的心思。


    沈砚诀的声音四平八稳,回答得也干脆,“医者父母心,孟姑娘精通医术,此番是为复诊,送药膳亦是医者关怀病患之举,合乎情理,至于清誉~”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心正,则流言自止,表妹多虑了。”


    韩淑媛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又来,他总是这样对自己!说什么医者关怀,方才她推门而入时,分明看见那姑娘的手似乎正从表哥衣襟处收回,表哥也未曾闪避。那样的亲近,岂是寻常医患该有?


    “表哥说的是。”她面上却只能装作不在意,白纱轻晃,语气转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好奇,“只是我见那孟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高明的医术,着实令人惊叹,不知她是何方人士?师承何处?改日若有机会,我也想当面谢过她对表哥的救命之恩。”


    她将话题从男女之防自然地引向孟姑娘的来历,既显得通情达理,又达到了进一步探问的目的。


    沈砚诀脊背微不可察地挺直了一分,关于孟娇,他知道的并不比韩淑媛多多少。醒来后李安那小子也没太说清楚,方才短暂的复诊却令人印象深刻。孟姑娘眼神清亮,动作干脆利落,言谈间有种不同于闺阁女子的独特气质,至于来历…她既未曾提及,自己也不便多问。


    “孟姑娘并非闲言碎语之人。”沈砚诀选择了一个最稳妥也最模糊的回答,“救命之恩,我自会报答,表妹有心了。”


    很好,那这是在怪自己闲言碎语咯?韩淑媛心中那股细微的危机感愈发清晰,表哥在维护那个野丫头!甚至不愿透露她的半点信息,这种维护,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韩淑媛忽然想起一事,语气倏尔变得轻快了些,仿佛只是随口提起:“说来也巧,之前阿羽在信中提到过做出炸鸡的那位,似乎…也是位姓孟的姑娘。只是不知,是不是同一个人?”


    说罢,目光还似有若无地扫过沈砚诀那张平静的脸。


    这话说得巧妙,韩淑媛并未肯定她们是同一人,只是抛出一个巧合的可能性。既透露了自家弟弟在乡下与一位孟姑娘相识的信息,又将那人与沈砚诀的救命恩人隐隐挂钩,观察他的反应。


    沈砚诀搭在薄被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炸鸡?乡下?韩智羽?


    三个关键词在脑中瞬间串联,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其实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疑惑:“哦~竟有此事?不过,是否是同一人,尚未可知,毕竟这天下同名同姓者很多。”


    他否认或者回避都没用了,韩淑媛的唇角轻轻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表哥若非心中有鬼,何须如此急于撇清?看来,这位孟姑娘的确不简单呐!


    “表哥说得是,许是我想多了。”她顺势接过话头,不再纠缠,转而显露出关切,“表哥伤势恢复得如何?用的药可还对症?若有什么需要,定要告诉我,我虽不懂医术,但寻些好药还是办得到的。”


    “有劳表妹挂心,已无大碍。”沈砚诀语气疏淡,露出送客之意,“我有些乏了。”


    韩淑媛识趣地起身:“那表哥好生歇息,我改日再来探望。”她走到门边,复又回头,柔声道,“三叔想必还在外头,我去与他说一声,让他莫要再来叨扰你休息。”


    说完,她轻轻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沈砚诀脊背依旧保持挺直,韩淑媛最后那番话,无疑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


    他原本就只将孟娇视为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还是个医术奇特、行事利落的有趣女子。可若她真与韩智羽相识,甚至关系匪浅……


    沈砚诀眉头微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救命之恩是恩,需报。其他诸事,他也不在乎。


    门外廊下,韩淑媛并未立刻离开。她站在阴影处,听着屋里再无动静,这才缓步朝外走去。


    沈百万果然没走远,正在院中那丛半枯的竹子旁踱步,见她出来,连忙迎上,胖脸上堆起笑容:“四小姐和诀儿聊完了?”


    “嗯,表哥精神不济,已歇下,三叔莫要再去打扰。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说完,韩淑媛微微欠身,离开了。


    “四小姐慢走。”目送韩淑媛身影消失后,沈百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摸了摸圆润的下巴。


    他转身,再次蹑手蹑脚地凑到沈砚诀的厢房门外,轻轻推开门缝,闪身进去。


    沈砚诀正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见到是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情绪。


    “三叔。”他声音平平,都懒得再起身了。


    “嘿嘿,诀儿,没睡着啊?”沈百万毫无被人嫌弃的自觉,搓着手凑到榻边,眼睛又不受控制地飘向那陶罐,“那个…孟姑娘送的药膳,你已经尝过了?滋味如何,快跟三叔说说。”


    沈砚诀故作不知他三叔是馋病又犯了,剩下的他还打算留着晚上喝呢。只淡淡回了句:“尚可。”


    “就尚可?”沈百万不信,那香气闻着就非同一般!“诀儿,你跟三叔交个底,这孟姑娘,她是不是还懂很多食补药膳的方子?你这次伤好得这么快,是不是跟她用的药有关?还有你那老毛病,最近是不是没怎么犯?”


    他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沈砚诀都被他问得有些头疼了,他按了按额角:“三叔,你问这些作甚?”


    “商机!诀儿,这都是商机啊!”沈百万激动地压着嗓子,“你想想,她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用的药肯定不一般!还有这药膳,这香气,绝非凡品!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手里有货!有好东西!”


    他越说越兴奋,开始在屋里踱步:“咱们要是能跟她合作,开个药膳馆,或者专做高端成药的铺子,专门卖给那些有钱的达官贵人。这里头的利润,可比普通药材生意大多了!保和堂的吴大夫,还有济世堂的左狐狸,肯定也看出门道了,咱们得抢先啊!”


    沈砚诀沉默,他这位三叔,表面只是个府城的茶商,交游广泛,乐善好施,实则背地里……而且十分消息灵通,商机嗅觉敏锐得活像是只猎犬。


    “她未必愿意。”沈砚诀直接泼冷水。


    “事在人为嘛!”沈百万不以为意,“诀儿,你跟她熟,你帮三叔牵个线!咱们先请她吃顿饭,再多备几份厚礼,好好谢谢她的救命之恩,顺便探探口风。她不还有粮种要卖吗,三叔在粮行也有人脉,可以帮她牵线搭桥嘛,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儿。”


    沈砚诀瞥了他一眼:“三叔怎知她有粮种要卖?”


    沈百万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我自然有我的门道,济世堂的左狐狸最近动作频频,似乎在接触一批上等粮种,卖方神秘。我琢磨着,这时间点,这神秘劲儿,跟救你的孟姑娘说不定有点关系。”


    他顿了顿,又拍拍胸脯道:“你放心,三叔不是那等强买强卖的人,咱们以诚相待,先好好联络感情,再谈合作。对了,还有火锅!咱们可以先跟她合伙搞火锅店,就主营她上次在客栈做的那种!你三叔我吃遍大江南北,那味道,真是独一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醉云楼 一通饶舌


    沈百万想起炸鸡, 不无懊恼,一拍大腿:“可惜,炸鸡被韩家那小子抢先了一步!不然, 咱们炸鸡火锅一起上,那还不得赚得盆满钵满, 银子、宝钞根本数不过来。不过没关系,火锅店迟早要拿下来。诀儿, 这事儿你得多琢磨。”


    沈砚诀被他吵得脑瓜子疼, 索性闭上眼,摆出一副伤重需要静养的姿态:“三叔,我乏了。”


    沈百万讪讪:“行,你歇着, 我去找吴大夫再问问。”他起身,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 那火锅店的事儿, 我真觉得能成,回头我得再找孟姑娘好好聊聊!”


    听到这话, 沈砚诀也顾不得上慈下孝了, 直接抡起一旁的枕头就往门口砸去, 这一下子动作太大, 扯到伤口, 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孟娇趁吴大夫他们无暇顾及自己,脚底抹油迅速开溜。


    街上人声依旧嘈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沾了点药渍和油渍, 便想寻个地方洗洗,然后再去济世堂赴约。


    正要往前,斜刺里忽然冒出一个身穿玄青棉袍,作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拦在她面前。


    “孟姑娘,请留步。”


    孟娇脚步一顿,抬眼望去,此人看起来面生,但笑容里的殷勤劲儿,仿佛俩人相识已久。


    “阁下是?”孟娇面带狐疑。


    “鄙人是济世堂的管事,姓赵。”赵管事拱手一礼,态度恭敬,“奉东家之命,特在此等候姑娘,东家已在醉云楼备下薄席,请姑娘移步一叙。”


    看来,今日这趟醉云楼是非去不可了,孟娇眉梢微挑。毕竟是府城最有名的酒楼,她早就想去光顾了。左袁此举,也算示好。


    她略一沉吟,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左东家太客气了,既然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


    “姑娘请随我来,马车已备好。”赵管事稍稍侧身。


    醉云楼三楼,乐水轩。


    包间内陈设清雅,烧着上好的银丝炭,一屋烘暖,临窗便可望见大半个府城。


    左袁早已在主位上坐着,见赵管事引着孟娇进来,立刻起身相迎,满脸堆着市侩,眼里藏着精明:“孟姑娘,快快请坐。”说罢,推开小二,亲自执壶,给孟娇斟了盏热茶。


    “劳左东家久候。”孟娇微笑颔首,在客位坐下,目光扫过席面,肴馔精致,布菜得当,酒也是温和的桂花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姑娘先品一品这南边的云泉茶,虽比不得京城贡品,在咱这地界也算难得。”左东家偷眼瞟向孟娇,试探道。


    孟娇装作浑然未觉,也不做声,只顾掩袖轻啜一口。


    又是几句寒暄话后,左袁开门见山直入正题:“孟姑娘,那日所言粮种之事……”


    孟娇缓缓放下茶盏,“左东家请看。”随即,假借食盒,从空间里摸出两包鼓鼓囊囊的粗布小袋,放在桌上。


    左袁冲坐在他下首的一位老者递了个眼色,老者默不作声地起身,上前解开布袋。


    孟娇仔细打量,但见那老者身穿一件半旧灰袍,手上布满老茧,面容黧黑,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


    布袋打开后,左袁眼前一亮,稻种颗颗饱满,金黄润泽,粒粒如精心筛选过一般,大小均匀,压根找不出瘪谷。而麦种则表皮光滑,胚部饱满,透出强韧的生命力。


    灰袍老者张开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几粒稻种,凑到眼前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接着,他又将一粒稻种放进嘴里,用后槽牙轻轻一嗑。


    轻微一声脆响,老者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他吐出手心里的稻种碎粒,又捻起一粒麦种同样操作,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东家!”老者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好种,绝顶的好种,不孬啊!”他捧起几粒稻种,摊在手心给左袁看。


    “您瞧这成色,这饱满度,壳薄米实,胚芽完整,活性极强!老夫种了一辈子地,侍弄过无数粮种,从未见过品相如此完美的稻种,您听这声音!”他又捏破一粒,“脆响,干度够,保存得极好。这若是种下去,出苗率定是九成九以上,秧苗也必然健壮,您再看这麦种。”


    他转向麦种,“颗粒均匀饱满,绝无虫蛀霉变,再看这颜色、光泽,此等麦种,抗病力强,亩产定能远超寻常,少说也能增个两三成。”


    老者此刻有些语无伦次,看向孟娇的眼神充满了讶异:“姑娘,这粮种…您是打何处得来?可是海外异种?或是哪位庄稼老把式精心育得?这般品相,即便是皇庄御田里的贡种,也未必比得上啊。”


    哟呵,这左东家还带了个识货的,这下更好办了,孟娇神色不变,端起茶盏,又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这来源…不便透露,但可保障种性纯良,产量与抗性自不必说,老人家也刚验过了。”


    左袁一直仔细听着老者的每一句话,观察着他的每一个表情。这老者姓伍,祖上三代都是老司农,因家道中落才被左袁罗致到手下,按月给足佣值,专司鉴别药材、粮种等物,眼光毒辣,从未走眼。


    从未目睹老伍如此失态,甚至说出“皇庄贡种亦未必比得上”这等骇人的话来,左袁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算计。


    他压下心中波澜,脸上的假笑堆得更足了:“呵呵~孟姑娘说笑了,伍老是我特聘的行家,他都不吝夸赞,我左某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推到孟娇面前,“这是一千二百两,按照约定,稻种、麦种各一万五千斤,合计三万斤,折成银两,凡一千二百两,姑娘过过眼。”


    孟娇目光扫过那叠银票,最上面一张赫然是一百两面额。她并未伸手去拿,而是道:“左东家爽快,不过,按照之前所议,总计当是一千一百又四两,这里多出来了。”


    左袁抬手打断她,一想到那绿莹莹的醒脑药,大半辈子既没见过,更是闻所未闻,许是产自拜占庭或波斯的神药?


    他期待地搓搓手,“不妨事,多出的银两算在后续的粮种里便是。左某与姑娘初次合作,聊表诚意。只盼姑娘日后若还有这等优质粮种,或是…其他稀罕物件,还望多多照拂左某营生。”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得大方,又暗含了长期合作的意图,还将那近百两的零头变成了甜头,让人不好再说什么。


    孟娇心中暗笑,左袁此人,果然是老江湖,应接反应堪是老道。他不按常理出牌,先行付款,既展示财力与诚意,博取好感,也是试探她的反应,拿在手里烫手,退回去又显得自个儿小家子气。


    “左东家厚意,孟娇却之不恭。”她不再推辞,坦然收下银票,“粮种我已备好,左东家明日一早便可遣人搬运。”她报出城南那处荒院的地址。


    “好,痛快!”左袁抚掌大笑,招呼小二另来一坛醉云楼的招牌酿——醉老窖,“来~我先干为敬!也愿孟姑娘早日凑齐所需药材,左某已加派人手打探,一有消息,立刻告知。”说罢,仰头咕咚咕咚灌尽了一碗。


    “多谢左东家。”孟娇深知原主这副身体不胜酒力,偷摸换成了饮料,也是一饮而尽,有意透出几分豪气。


    一个时辰后,还赏了两出折子戏,听了几首悲情小曲,据说弹唱者本是京都倡女,如今却不知怎得沦落民间了。


    孟娇还纳闷儿,这老左也不知打哪儿淘贩来的这么些人物。待到杯盘狼藉,宴席结束,赵管事亲自送孟娇上了马车,目送她离开。


    等孟娇走远,左袁敛起笑容,负手站在窗前。老伍肃立一旁,赵管事垂手候在门口。


    “老伍,那些粮种果如你所说的那般好?”左袁声音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


    “东家,老夫敢以性命担保!”老伍语气斩钉截铁,“此等粮种,若能得适宜水土,精心照料,亩产增收三成绝非虚言!甚至可能更多。其价值,远超今日所付银钱,只是~”他略作迟疑,“那姑娘年纪轻轻,如何能有这般优质粮种?且数量如此之大,来头实在可疑。”


    左袁眼中的精光收不住:“你管她呢,来历虽可疑,但东西上等,不就够了!”他转身,瞅了一眼赵管事,“老赵,半天不吱声,你怎么看这位孟姑娘?”


    赵管事躬身道:“回东家,这位孟姑娘,年纪虽轻,但举止沉稳,言谈有度,不卑不亢。面对东家和伍老的赞誉,神色平静,既不骄矜,也不惶恐,显然并非毫无见识的村姑。她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度,实在难测。”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悦来客栈一间客房的窗户被无声推开,一道纤细灵活的身影轻盈落地,倏地融入黑暗的街巷。


    孟娇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旧衣,头发绾起,藏在布巾下。她脚步轻快,专挑僻静小巷,七拐八绕,来到白日租下的那处荒院外。


    确认四周无人后,她翻身进入院内。


    荒草在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响,老桂树的枯枝像鬼爪般伸向夜空。孟娇径直走向最牢固的那间正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空空荡荡,她反手关上门,心念一动,地上顿时摞满了无数装满粮种的麻袋,稻种和麦种分开堆放。


    距离府城百里之外,一辆驴车在官道上奔驰,哒哒的声响惊破了夜空。


    驴车简陋,车板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旧褥子。傅胜年靠着车栏,眼睛一眨不眨,毫无睡意,心中焦灼不已,也不知道那丫头现在怎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王爷活像个村妇 遇上异装癖


    在车辕上, 二舅一手攥着缰绳,一手甩着鞭子,强忍着睡意。


    驴车猛地颠了一下, 二舅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四下张望, “眼下这是到哪儿了?”


    “刚过青石桥。”傅胜年声音平静。


    二舅扭头瞅了一眼:“你没睡着啊?”


    傅胜年捏了捏眉心,“前头该有岔路了, 往东才是奔府城的官道。”


    二舅扯了扯缰绳, 让驴子放慢些,“放心吧,丢不了,只是这老驴脚力太弱, 若是换成马就好了。”


    傅胜年目光落在驴屁股上, 这驴确实上了年岁, 跑起来步子太碎, 但好在有些耐力, 走了这么久也没撂蹶子,只是老气不顺, 喷了一路。


    “将就吧。”有生之年傅胜年也没想过, 有朝一日自己会搭上这等牲口把式, 也算是活久见了。


    二舅叹了口气, 又从怀里摸出块饼子, 掰了一半递过去:“你大舅母的手艺,来点儿?”


    正在这时,老驴忽的撂了一下蹶子,二舅嘴里叼着的半拉饼子直接吐了出去,槽牙差点没咯掉。而递给傅胜年的那半块掉落车下, 被驴的后蹄一脚踩进泥地。


    傅胜年:“……”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他都不知该说啥好了,果然不能有动物歧视。


    又走了一刻钟,前方终于出现岔路口,“今晚只得在外头凑合一宿了。”


    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二舅将驴车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生上火拨弄两下后,从车板上拽出两大捆干草,铺在地上,另添上一床褥子道:“你睡车上,我睡这儿。”


    傅胜年没吱声,撑着车板挪到铺了干草的地面,和衣躺下。


    二舅愣了一下:“你干啥,咋不睡车上呀?”


    见他无动于衷,二舅无奈摇摇头,便转身爬上驴车,窸窸窣窣在包袱里翻找起来。


    傅胜年闭着眼,听见脚步声走近,接着有一件东西盖在他头上。


    他伸手一摸,睁开眼,是块花布,还闻出了一股淡淡的烟熏味儿。


    二舅蹲在旁边,手里拿出另一块花布,往自己脑袋上胡乱一缠,“夜里风硬,头着了风会疼,你别旧伤未愈又添新病,大意不得。”


    傅胜年把那块布展开细看,呵~红底黄花,还绣着鸳鸯,花里胡哨,满满当当,布料粗糙,还磨起了毛边儿。


    这下,他更沉默了,二舅这是打哪家姑娘那儿收的信物?


    “你快戴上啊!”二舅催促道。


    把自己头裹得严严实实后,他活像个不知从哪个炕头爬下来起夜的婆娘。傅胜年眼角抽了抽,简直没法看了。


    二舅似是看懂了傅胜年的心思,“你甭瞎琢磨了,这是你大舅母前些日子给我的,怕我起早贪黑赶车着风,这会儿你用正好。”


    “我看你戴着正合适,我不用。”说罢,傅胜年嘴角不自觉扯出一丝笑。


    “啥不用!”二舅急了,伸手就要往他头上按,“你这人咋这么倔呢,娇娇费多大劲才把你从阎王爷那儿拉回来,你要是再病了,她不得心疼死?”


    傅胜年偏头躲过,俩人在月光下僵持一阵。二舅瞪着眼,傅胜年面无表情,手里攥着那块花头巾。


    最终,傅胜年叹了口气,被生生裹出了个二舅同款。


    俩人沉沉睡下。


    官道远处,文瑾正从青山县急速奔来。


    约摸半个时辰后,他勒住马缰,抬起手。


    身后一行人身着乌黑劲装,同时停住,马蹄声骤歇,只余夜风穿过林间的呼呼声。


    一名属下策马上前:“照这脚程,咱们天亮前就能回到府城。”


    文瑾点头,目光扫过队伍中间那辆封闭的马车,车里装了满满的账册。


    其实,这一路走得并不太平,出青山县不久,他们就遭遇了两次伏击,对方身手狠辣,路子野,绝非普通山匪,又有别于黑狼阁的路数。伤了五个弟兄,才杀出一条血路。


    文瑾摸了摸腰侧,那里缠着绷带,为救人还被划了一刀。他一声不吭,只把疼痛压下去,继续赶路。


    “老大,前面有火光。”探路的一个斥候折返。


    又往前走了走,文瑾放眼望去,官道左侧的山坡下,隐隐透出橘红色的火光。


    队伍正准备绕过去,却在这时,驴车旁站起一人,伸着懒腰往这边走。


    月光还算亮,文瑾看见那人头上缠着块花布巾,身形瘦高,这特么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啊,这荒郊野地的。


    二舅也发现了他们,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往驴车后闪。


    文瑾正要示意队伍加快速度,不料,驴车旁又站起一人。


    这人个头更高,穿着半旧的深色棉袍,肩上披着褥子。他背对着篝火,脸隐在阴影里,但站姿笔挺。


    文瑾的呼吸滞了一瞬,这身影……


    他下意识地驱马往前几步,想看得更清楚。马匹踏碎枯枝,发出咔嚓轻响。


    高个男人转过头来,火光映衬出他的侧脸,照亮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随后,文瑾瞥见了他头上的物件。


    又是一块同款的花布头巾,红底小黄花,在夜色和火光中格外扎眼。这俩人莫不是有什么独特嗜好?难不成遇上了传说中的异装癖?这两个男人玩得够花的呀!


    再定睛细看,文瑾惊得差点摔下马背,得亏手指攥紧了缰绳。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不是幻觉。


    “头儿?”下属疑惑地唤了一声。


    文瑾没应,目光死死锁在那道身影上。花头巾,粗布棉袍,驴车,荒郊野外,这些元素拼在一起,怎么都跟那个尊贵的身份不搭边。


    可是那身形,那侧脸轮廓和眼神。


    傅胜年也看见了马队,他站在原地没动,凝眸扫过这十余骑,黑衣,劲装,马匹精良,清一色的制式佩刀……一切都那么熟悉。


    最后,视线落在为首那人身上,对方头戴斗笠,看不清脸,但握缰的姿势和身形,确认无疑。


    二舅早已挪到驴车后侧,手里不知何时摸出了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哆哆嗦嗦举在胸前,“你,你们是啥人?我,我跟你们说,我外甥女婿可是练家子!”


    外甥女婿是什么鬼?文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独自策马上前几步。在一丈开外勒马,当即翻身下马,摘下斗笠。


    篝火照亮他的脸,傅胜年看清了,果然是文瑾。脸上多了道新添的伤痕,眼神疲惫,但锐利不减。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文瑾嘴唇动了动,那声王爷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傅胜年头上瞟去,又强行拉回来,表情管理几近崩溃。


    确认过眼神,是他家主上没错了,可这打扮…文瑾嘴角又抽搐了几下。他单膝跪地,“属…”


    “这位兄弟认错人了吧?”傅胜年面无表情,甚至抬手,把滑到额前的碎花布角往后掖了掖。


    动作自然得像他天天戴这玩意儿。


    “是我看错了,王…这位兄台。”文瑾意会他家王爷还不想暴露身份,利落起身,“二位深夜赶路,可是要去府城?”


    傅胜年言简意赅:“正是。”


    “巧了,我们也正赶往府城。”文瑾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普通路人,“这附近可不太平,前头怕是有流贼,兄台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同走一程。”


    二舅从驴车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在文瑾和傅胜年之间来回扫,满脸狐疑:“你们认识?”


    “不认识。”傅胜年答得干脆。


    “一面之缘。”文瑾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瞥开。


    文瑾轻咳一声:“之前在集市上有过偶遇,这位兄台气度不凡,印象深刻。”


    傅胜年随即干咳一声,睨了他一眼。


    二舅愣了愣,眼神在文瑾和他身后那些精悍手下身上打了个转,这群人看着就不是普通商队走镖的,那架势,那眼神,手中还都抄着家伙。


    他转头看向傅胜年,压低声音:“胜年,你当真不认识?我看着这人可不像什么好人呐。”


    “无妨,咱俩也无甚可劫的。”傅胜年也低声打断他,转而看向文瑾,“那就有劳了。”


    二舅听这话,心里打了个突,但见外甥女婿打定了主意,只得憨憨一笑:“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各位爷,我们这破驴车走得慢,别耽误了各位。”


    “不碍事。”文瑾已经翻身上马,语气坚定,“正好我们也走得不快。”


    傅胜年也只想早点到府城,于是转身,弯腰从干草堆里拎起褥子,拍拍灰,折好,扔回驴车。


    他做这些时,花头巾随着动作晃动,文瑾别过脸,一不小心没憋住笑,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两下。


    同时,身后跟着传来几声压抑的闷笑,随即被咳嗽声掩盖。


    傅胜年装作没听见,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眼时,神态已恢复平静。


    文瑾悄悄松了口气,朝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让开道。队伍重新动起来,却刻意放慢了速度,和驴车并行呈保护状。


    二舅没法儿,只得重新赶车,他一边甩鞭子,一边用眼角余光瞟向旁边的马队。


    那些汉子个个腰杆笔直,骑马的动作整齐划一,夜里赶路时连个哈欠都不曾打,这哪是普通护卫,分明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身手不凡 到府城再说


    二舅心里咯噔一下, 猛地想起傅胜年那些不同寻常的地方,那眼神,那气度, 显而易见,与大石榴村格格不入。


    队伍在黑夜里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文瑾很久没见自家主子, 这会儿又不便深谈,于是只好没话找话, “这位兄台, 去府城探亲访友,还是办事?”


    傅胜年转头给他一个眼神,意思是你明知故问,但还是回道:“接我娘子。”声调上扬, 隐隐透出几分炫耀。


    文瑾没眼看了, 也不知道骄傲个什么劲儿。这万年铁树一朝开花, 恨不得把“本王终于有人要了”几个大字镶在脑门儿上!


    不过, 若那人是孟姑娘的话, 文瑾摸着良心咂咂嘴,倒也能理解。但还是故意揶揄道:“尊夫人…在府城?”


    傅胜年声音淡淡, “做生意, 去府城有些日子了, 难不成你俩认识?”意思是你该主动吐出些最新近况, 但也别走了嘴。


    二舅在旁边听着, 心里那点疑虑越来越重,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呢?


    文瑾秒懂:“想来尊夫人冰雪聪明,自然吉人自有天相。”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傅胜年腿上,想起主子刚才走路的姿势几乎恢复了正常。


    “兄台的腿……”文瑾又想探探。


    “旧伤, 无碍。”傅胜年头也不回。


    文瑾冲他挤了挤眼,赞道:“尊夫人真是医术高明。”


    傅胜年笑而不语,二舅却来了精神,扭头道:“那可不!当初胜年伤得那叫一个重,换作别的大夫早没了,硬是被娇娇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了。”


    正在这时,前方探路的手下忽然策马奔回,声音急促:“头儿,前面不对劲!”


    文瑾脸色一凛:“说。”


    “前面似有埋伏,人数不明,八成是冲我们来的。”


    瞬间,所有人神经紧绷,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


    二舅吓白了脸:“埋,埋伏?哪来的土匪?”


    文瑾则迅疾翻身下马,打了几个手势之后,手下猛士拨开马头,立即散开,形成有利的防御阵形,马车和驴车仍被紧紧地护在中间。


    “二舅。”傅胜年怕文瑾他们分神,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快把驴车赶到那边树后。”


    二舅反应过来,二话不说,遵照傅胜年的嘱咐,连忙赶着驴车往官道旁的树林里钻。老驴不肯走,被他狠抽了两鞭子,这才驮着傅胜年与二舅,一连串碎步,退出了战阵。


    驴车刚躲进树林的阴影中,前方黑暗处就传来了令人胆寒的“嗖嗖”声,


    箭矢如雨点般破空而来!


    战马发出嘶鸣,文瑾和手下们严阵以待,拔刀格挡,刀剑与箭矢的撞击声在沉夜中格外刺耳,地上、树上都有落空之箭插入,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不一会儿两边交上了手,对方有二十余人,全部黑衣蒙面,出手狠辣,招式刁钻,一看就是专门干杀人越货的勾当。


    “黑狼阁!”文瑾一刀劈开一个黑衣人的攻势,厉声道,“他们是冲着账册来的!一个都不许放走!”


    厮杀瞬间白热化。


    而二舅趴在车板上,吓得浑身发抖。他活了快二十年,哪见过这等场面!


    “趴着别动。”傅胜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二舅扭头,瞥见自家外甥女婿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黑暗中锐利的双眼正紧盯着树林外的战况,双方厮杀正酣。


    在火把映照下,刀光剑影寒芒刺目,血雨腥风夹杂惨叫。四面八方,黑衣蒙面的杀手正凶猛冲杀上来,文瑾带着手下死死护住马车,怒吼格斗,稍显不支。


    “胜,胜年…”二舅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一个杀手冲破防线,直蹿树林,奔驴车而来!


    二舅眼睁睁看着那黑衣人朝这边冲来,手里那把刀明晃晃,吓得他魂飞魄散。可下一刻,他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猛地从车板上跳起来,抓起那把破镰刀,挡在傅胜年身前!


    “别,别过来!”他声音哆哩哆嗦,紧闭双眼,手里镰刀毫无章法地胡乱挥舞,“再过来,当心小,小爷我砍死你!”


    那杀手脚步顿了顿,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讥诮,他显然没把这挥舞农具的乡下小子放在眼里,提刀就劈。


    挥着挥着,二舅感到手上一轻,睁眼一瞧,只剩下个木柄子,镰刀片早已飞出,不知去向。


    二舅心道,这下要去阎王殿报到了,于是闭上眼,可预期的疼痛没有传来。


    忽地,耳边一股凉风刮过,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二舅,你还好吧?”


    他猛地睁开眼,却只见那杀手不知何时已倒在地上,脖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而傅胜年完好无损,凑在他边上,手里拈着两根枯树枝。


    傅胜年一声“退后”,又有两个杀手扑上来。他没动,只是手腕一翻,枯树枝如利箭般射出!


    闷响过后,两个杀手同时僵住,瘫软倒地。


    林子外的战局这会儿也已近尾声,文瑾带着手下杀退了这波袭击,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尸体。他自己胳膊上又挂了彩,鲜血浸湿了袖口和腰间。


    “清理战场,检查伤亡。”文瑾喘着粗气吩咐,随即快步走向树林。


    他看到二舅呆愣愣地站在那儿,主子已经重新坐回了驴车,头上那块花布头巾不知何时掉了,此刻正被他捏在手里。


    “王…”文瑾刚要开口,却被傅胜年一个眼神止住。


    “这位兄弟没事吧?”傅胜年看向文瑾流血的胳膊。


    文瑾垂下眼:“多谢兄台。”


    二舅这时才回过神,看看傅胜年,又看看文瑾,随后瞅向地上的尸体,都被枯树枝贯穿咽喉,一击毙命。


    “胜年啊…”二舅咽了口唾沫,“你,你刚才那几下子,真像茶馆说书先生描述的那位北境活阎王,叫什么王爷来着?”二舅半天想不起到底是哪个王。


    还真被这愣头小子蒙着了!文瑾眼皮子突突一跳,当即看向傅胜年,很想知道接下来他会怎么掰扯。


    “以前跟山里老猎户学的。”傅胜年面不改色,“打猎时防身用。”


    文瑾腹诽,神特么的猎户,老国公知道你说他是猎户吗?


    而二舅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亲爹就是老猎户,他还能不知道斤两?


    但他没再问,只是默默把镰刀片捡回来,重新安上,别回腰间。


    折了两个弟兄,队伍稍事休整,继续赶路。二舅坐在车辕上,再也不哼小调了,时不时偷瞄傅胜年,眼神复杂。


    傅胜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二舅知道,他醒着呢,刚才出手那几下,可不是睡迷糊的人能使出来的。


    “二舅。”傅胜年忽然开口。


    二舅一激灵:“哎!”


    傅胜年没睁眼,“刚才的事,别跟娇娇说。”


    二舅愣了愣:“哦。”


    文瑾瞥了眼自家主子,揉了揉额角,觉得这次任务最大的挑战,不是黑狼阁,而是如何装作不认识自家主上。


    天光大亮,队伍抵达府城郊外。文瑾下令在城外十里亭休整,处理伤口,换掉血衣。


    ……


    辰时三刻,济世堂的赵管事带着一队人马,准时出现在城南荒院外。


    随行的除了三十余名伙计,还有账房先生,以及那位伍老。


    赵管事敲了敲门,听里头没动静,他试着推了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众人鱼贯而入,然后集体愣在门口。


    院子里荒草萋萋,正屋门紧闭,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可当赵管事推开几个屋门时,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满屋麻袋,从地面一直垒到房梁,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把屋子塞得只剩一条窄道。麻袋上系着黄绳褐绳,分门别类,一丝不乱。


    赵管事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声音,“这孟姑娘什么时候运进来的?”


    没人回答,伍老第一个反应过来,疾步走进屋里,伸手按了按最近的麻袋,手感沉实。


    他赶紧解开袋口绳子,抓出一把稻种。干燥,饱满,金黄,粒粒如珠。


    他手有些抖,又去解麦种袋,同样品质上乘。


    “快,过秤!”赵管事回过神来,指挥伙计们开始搬运。


    一袋袋粮种被抬出屋子,放在院子里临时支起的磅秤上。掌秤师傅报数,账房先生拨弄算盘,伙计们搬运粮种,井然有序。


    伍老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每打开一袋,他都要亲自验过。越看,他眼里的震惊越深。


    这些粮种不仅品相完美,而且保存得极好,没有一粒受潮发霉,没有一颗虫蛀空瘪。就像是…刚才从田里收上来不久的货色。


    可这怎么可能呢?


    赵管事也察觉到了异常,他走到伍老身边,压低声音:“伍老,您看这些粮种……”


    “奇了。”伍老摇头,声音发颤,“老夫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孟姑娘绝非普通人。”


    赵管事心中暗惊,想起东家的叮嘱,这位孟姑娘,只能交好,不可得罪。


    两个时辰后,三万斤粮种全部过秤完毕,分毫不差。伙计们开始装车,几十辆马车在院外排成长队,引得附近居民探头张望。


    孟娇料定搬得差不多了,终于姗姗来迟。


    赵管事神色复杂,上前行了一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东家让小的带句话,冰山雪莲的事有进展了,西域商队提前到了,明日午时在城西马市交易。东家已派人盯着,姑娘若有意,可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修罗场 后院起火


    孟娇眸光微动:“代我谢过左东家, 我自当前往。”


    “另外…”赵管事压低声音,身躯微弯,眼珠上翻, 偷眼看去,“东家让小的提醒姑娘, 近来府城可不太平,已有传言, 市面上有些狠角色频繁出没, 姑娘多加小心才是。”


    也不知这赵管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孟娇略作迟疑,点头回应:“知道了,你们也多派人手, 防患未然。”


    送走济世堂的人, 孟娇掩上门, 独自站在荒院里, 望着空荡荡的正屋。


    三万斤粮种换来一千多两银子, 乍然听起来不少,可与冰山雪莲的五千两黄金比起来, 还差着一百多万斤的粮种呢。


    若要凑齐全部药材, 非富可敌国不能办得。傅胜年这伤病可真不是一般的金贵, 换作大昭国的天子, 恐怕也要送掉半壁江山!


    也不知哪辈子欠下那小子逆天血债, 这辈子非得自己呕血来还。孟娇深吸一口气,转身跨出院门,上了锁头,径直回了客栈。


    悦来客栈大堂,正值午膳时分。


    一进门, 孟娇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孟姑娘!”


    猛一抬头,只见韩智羽从靠窗的桌边站起,笑着向她拱手,一身竹青色直裰,头发也用青灰色发带随意绾束,看上去俊逸清爽。


    孟娇立住脚步,心头不解:“也没休沐,韩智羽咋还逃课来府城了?他这逃课的瘾头还真不小啊!”


    “书院放假,我来府城办点事,顺便看看你。”韩智羽仿佛猜到了孟娇的心思。


    孟娇岂不知老山长和他那帮高徒的德性,于是,不无戏谑道:“放假?怕不是吧。不过,只要逃课逃得勤,天天上学如放假。”


    韩智羽被戳穿了也不恼,俏皮一笑,平添几分帅气。他一把拉开椅子,“快坐,我随便点了几道菜,当然肯定不如孟姑娘的手艺,只是许久不见,多少一起吃点?”


    孟娇确实饿了,也不跟他见外,落座后要了壶菊花茶。累了一宿,此刻望着袅袅的茶烟有些出神。


    很快,新来的酒保端上饭菜,乳酒煨肉、鱼羊共釜、白菜煨麻鸭、芋魁羹,三菜一汤,看着体面又实惠。


    两人边吃边聊,韩智羽绘声绘色,大谈书院里的种种趣事,说起炸鸡店提前开业,门庭若市,生意兴隆。又提及姚氏试做奶茶,远近闻名。还道出邱侗已然张罗着在蓉春县再开一家炸鸡店,更添油加醋叙说,大宝二丫如何如何念叨她。


    孟娇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弯起。炸鸡店,她乐得坐享其成,没成想自己都没怎么劳心费神,就已经打开局面了。


    姚氏和两小只,她倒真是时常挂念。而傅胜年到底怎样了呢,韩智羽这家伙咋只字不提?真让人火急火燎,想到这儿,她乜了这老韩一眼,缓缓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对了。”韩智羽忽然想起什么,“我上头有四个姐姐,她们最是了解府城有什么乐子,明日我让她们带着孟姑娘在府城到处逛逛耍耍,不必拘束,尤其我那四姐姐虽然看起来性子冷些,但人不错。”


    孟娇眼角一抽,刚送到嘴边的羊肉差点抖掉,一下想起韩四小姐那副模样举止……


    “额~不必烦劳,这府城能逛的就那么几条街,这几天我穿街走巷的,已经逛得差不离了。”


    两人说话间,不觉客栈门外已停了一队人马。


    其他人正忙着卸货,而傅胜年不知什么时候已默默站在满是菱花格的窗边,目光先是扫过大堂,随后定格在眼皮子底下靠窗的这桌。


    他看见韩智羽满面春风、眉飞色舞的样子,孟娇唇角那抹轻松自然的浅笑,以及俩人之间那熟稔亲近的距离,这般喜形于色。


    傅胜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韩智羽因兴奋而比划着的手上,又缓缓移到孟娇含笑的侧脸上。


    桌上饭菜还挺丰盛,却没下去多少,且听她俩再聊什么。


    “这些日子孟姑娘一直住在客栈,恐多有不便,若不介意的话,还望移步到我府上,家母和家姐最是喜爱孟姑娘这般聪慧能干的小娘子。而且也方便你售卖粮种,实在不便,也可以住到我城东的一处私宅,那里煞是幽静,无人打扰。”


    韩智羽眼中盛满期待,心中悄悄盘算着自己早日金榜题名,再名正言顺娶她过门,完全忘掉了孟娇是有夫婿的人。


    而那个被抛了个干干净净的乡下夫婿,眼下正恶狠狠地盯着韩智羽那张没把门的嘴,“什么东西,竟如此急不可耐地给本王带绿帽,这韩家真是好家教!”


    此时,文瑾安排好车马,正要进客栈,却看见傅胜年正在窗边偷耳,于是低声提醒:“王…兄台,客栈到了。”他顺着傅胜年的目光看去,也瞥见了堂内的情形,眼皮一跳。


    二舅拾掇好驴车,也凑了过来,顺着目光望去,先是惊喜:“诶?那不是娇娇吗?”随即看到娇娇对面那个俊俏的年轻公子,眉头一皱,“那浪荡子谁啊?跟娇娇靠那么近乎干啥?”


    他下意识瞅向自家外甥女婿,心道不妙,得赶紧想辙把锅甩给那野小子,以示孟娇的清白。可他又仔细探头一瞅,这下终于可以把心落回肚内,故意大嗓门给孟娇示警,“咦~那不是韩家小子吗,咋的,又逃课啦?”


    而孟娇正琢磨着如何搪塞韩智羽呢,却听得一声熟悉的嗓音,她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循声望去,果然…但却不止是她二舅。


    对上傅胜年那张脸,冷沉的像块硬铁,感觉都能掉冰碴子了,冻得她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孟娇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眼中闪过愕然、疑惑,还有一丝后院起火的心虚,更多的则是惊喜。


    她眨了眨眼,“阿年,二舅,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韩智羽也察觉到了异常,空气仿佛凝固,但却毫无挖墙脚被当事人抓包的心虚,憨憨一笑,假装自己只是个地陪,刚才只是在介绍府城的旅游景点,虽然都已经介绍进了自己的私宅。


    文瑾见状,迅速拉着傅胜年和二舅进了客栈,一边还说:“愣着干嘛,快进去歇歇脚。”


    傅胜年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进去吧。”


    他抬步朝客栈内走去,步伐沉稳,脊背挺直,刚跨过门槛的一瞬,他表情凝滞,腿就像触了电,不再向前迈步。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傅胜年,孟娇更是立马起身,奔过去,她最担心的事就是傅胜年一路奔波,腿伤或毒伤会复发。


    但刚走到跟前,只见傅胜年手向大腿后侧拽了一下衣裤,随后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停顿只是错觉。


    “珩烨,你刚才怎么了?”孟娇伸手就要搭脉。


    “娘子,无碍,只是久坐驴车,微有不适,差点抽筋。”说罢,傅胜年不禁腹诽,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刚才只是腿毛被裤子线头勾了一下,这裤子还是从便宜岳父那饶的,早就起球脱线了。


    孟娇纳闷儿,傅胜年以前虽然也叫过娘子,但那也不是公共场合,更不会有意喊这么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远处的韩智羽听在耳朵里不是滋味,但还是故意露出惊讶表情,上前搭话,“郎君不是腿脚不便,咋还亲自来府城了,娇娇这边有我呢,你大可放心在家养伤才是。”


    文瑾和二舅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位韩公子原来这么能拱火,这不是在往正主伤口上撒盐吗?同时,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看过去。


    傅胜年没搭话,只是把身体轻轻靠在孟娇身上,意思是你快闭嘴识点趣。


    他今天为了见孟娇特意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棉袍,头发用木簪束得整齐,脸上胡茬刮得干净,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看起来已和正常人无异。


    “吃完了?”傅胜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孟娇下意识点头,又摇头:“还没……”


    “那就吃完。”傅胜年几步走过去,拉开她旁边的凳子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本来就是这一桌的。


    韩智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又很快恢复,看着他走路的姿势,不由问道:“你的腿全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傅胜年抬眼看他,“韩公子不忙学业和炸鸡店的事,怎么有空来府城?”


    “书院放假,特地来看看孟姑娘,再说了,我家在府城,自然是要常回来看看的。”韩智羽重新坐下,语气依旧温和,又问道:“家里不是在盖房吗,人手那么紧,郎君还有空出来?”


    傅胜年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缓缓道:“娇娇才是最重要的,况且她出来久了,我和家里都不放心。”


    孟娇坐在两人中间,感觉气氛有些微妙,逝去的回忆开始攻击她的胃,只要这俩人凑在一起,这顿饭是没法吃了。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阿娘知道吗?怎么没把轮椅和拐杖带上?”


    傅胜年言简意赅,“娘知道,她赞成。”


    “那路上……”


    “顺利。”不等她说完,傅胜年直接截断,他决定等回屋再跟这丫头算账。


    孟娇:“……”


    也不知道傅胜年这小子演的是哪出,那么久没见,上来就没好气,不就是跟老韩吃了顿饭嘛,现在他还担着咱家的炸鸡买卖呢,乱吃什么飞醋,孟娇也没好气。


    她转头看向二舅,二舅和文瑾正站在不远处,搓着手唠嗑,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就更气不打一处来了。


    韩智羽跟着孟娇的目光看去,赶紧张罗着又添了几道新菜和几副碗筷,也招呼着二舅和文瑾落座。


    “二舅,文瑾,你们也过来吃点儿。”孟娇招手道。


    二舅这才凑过来,一脸傻笑,“娇娇,胜年和家里都想你了,我就跟着一块来了。路上…呃,挺顺当的。”他含糊带过遇袭的事,不想让孟娇担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醋坛子打翻 原来小丑竟


    几道热菜上桌, 热气腾腾,别有香味。


    孟娇左边是傅胜年,右边是韩智羽。她刚要给傅胜年夹一块乳酒煨肉, 还未夹起来,就隐约觉察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了筷尖上。


    孟娇停箸在手, 目光乜了一下两边,索性把肉直接送进自己嘴里。


    韩智羽这下满意了, 笑着给傅胜年斟酒:“郎君腿伤初愈, 不宜饮酒,这梨花酿口清不醉人,少喝些也无妨。”


    傅胜年看着面前的酒盏,没动:“多谢韩公子美意, 只是娘子吩咐过, 服药期间须忌酒。”说话间, 余光瞟向孟娇。


    孟娇无语, 嚼着肉, 装作没看见。


    韩智羽也不尴尬,自己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转而望向孟娇:“孟姑娘, 炸鸡店买卖热络, 尤其是那奶茶, 如今在镇上卖得极好, 连山长都差人来买过几回。”


    孟娇觉得好笑,那老顽童简直是个潮翁,没有他不凑热闹的,但还是故作好奇道:“山长也爱喝?”


    “何止是爱。”韩智羽笑道,“还说要写首诗赞这奶茶, 只是憋了三天,只憋出两句。”


    二舅凑过来,咀嚼鱼肉的动作止住,“哪两句?”


    韩智羽清了清嗓子:“新酿谁知天上物,人间幸得一朝尝。”


    二舅愣了愣,“真没了,还是你给忘了?”


    韩智羽尴尬,俊脸一红,还真别说,确实是他忘了,不过依然嘴硬,“对,就这两句。”


    经过这一打岔,桌上气氛松快了些,二舅笑得直拍大腿,文瑾也抿着嘴,肩膀微颤。


    孟娇嘴角弯起,正要接话,却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她侧头,傅胜年正低头喝茶,表情平静。


    孟娇收回视线,继续和韩智羽说话:“奶茶方子简单,关键是茶叶和牛乳的比例,还可以灵活添些别的配料。回头我把详细步骤写下来,让店里照着做就行。”


    “妙哉妙哉。”韩智羽眼睛更亮了,“若能再稍事改进,说不定还能替姚婶子专门另开个奶茶铺子,专此营生。”


    傅胜年放下茶盏,忽然开口:“韩公子真是热心,连我岳母的生计都操心上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语气里那点意味,在场几人都听得明白。


    韩智羽笑容不变,“我跟孟姑娘是好友,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何足挂齿?”傅胜年抬眼瞧他,“韩公子是刺史公子,日理万机,还能惦记着乡下小店的营生,这份心意,确实难得。”


    文瑾低头盯着碗里的菜,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二舅嘴里含了块带皮老鸭肉,可着劲儿咀嚼,骨头渣滓都嚼碎了,愣是没顾上腮帮子乏。眼睛在傅胜年和韩智羽之间来回打转,心中反复掂量着,不知不觉为自家外甥女操起了闲心。


    孟娇夹菜的动作顿住,傅胜年和韩智羽这俩人难不成是吃饱了撑的,搁这儿唱《金玉奴》呐!


    韩智羽紧咬着后槽牙,语气温和中透着机锋:“郎君说笑了,我不过是个书生,哪有什么日理万机。倒是郎君,腿伤未愈,千里迢迢赶来府城,若是有个闪失,岂非还要烦劳孟姑娘打理……”


    他说到“烦劳”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傅胜年端起茶盏,没接话。


    恰好,新来的那个酒保上了道四喜丸子,见桌上各位谈兴正浓,也不报菜名,转身离去。


    二舅见状连忙用筷子戳了一个,囫囵就吞,文瑾和孟娇也都各夹了一个。


    傅胜年见韩智羽慷慨激昂,仿佛对桌上的动静浑然不觉,于是也毫不客气,一夹一个不吱声。


    在滔滔不绝中,韩智羽猛然发现,新上来的圆面青花盘底只剩下一层浓浓汁水,还冒着热气,传出扑鼻的香味,而盘边那朵孤零零的萝卜花,好似在诉说刚刚发生了什么。


    韩智羽特意点的这道四喜丸子,一来想凑个开店之喜,二来想夹给一桌四人,单落下这个专吃孟姑娘软饭的家伙,也好杀他个下马威,就是要让他知道我韩大公子也不是吃素的。


    可这下好了,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二舅经过这一路,心里更偏向傅胜年了,忙替他开口找补道:“胜年这一路可不容易,坐驴车颠了两天一夜,愣是没合眼。我让他睡会儿,他不肯,说想早点见到娇娇。”


    傅胜年端着茶盏的手一抖,二舅这话说的…可真露骨。


    孟娇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傅胜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耳根子微微泛红。


    韩智羽看着这一幕,眼神暗了暗。他端起酒盏,凑到唇边,却发现酒早已经空了,愣了一瞬后,又若无其事地放下,“孟姑娘,粮种的事可还顺利?”


    孟娇点头:“还行,已经出手了一批。”


    “那就好。”韩智羽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往年府城除了上元节有灯会,其实小年也有。正巧过几日就是小年,听说今年格外热闹。”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孟娇脸上,嘴角噙着笑,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文瑾低头扒饭,耳朵却竖得老高。


    二舅嚼着花生米,眼睛骨碌碌在三人脸上来回乱转。


    孟娇舀了勺芋魁羹,头也不抬:“小年灯会?那确实没看过,只是最近忙。”


    韩智羽语气自然:“那正好,小年夜我陪你去逛逛,听说今年从江南请了灯彩师傅,做的灯比往年精致许多。”


    黑狼阁还虎视眈眈呢,哪能轻易暴露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傅胜年只得替孟娇婉拒,“我和娇娇有正事要办,恐怕没空。”


    韩智羽轻笑:“府城的事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办,看个灯会也不耽误什么。”


    “耽误。”傅胜年淡淡道,“她身子弱,晚上吹风容易着凉。”


    孟娇:“额~我身子不弱。”


    傅胜年瞥她一眼:“上次谁半夜发烧?”


    孟娇闭嘴了,好吧,那是原主的锅,但她没法说。


    韩智羽还想说什么,傅胜年已经站起身:“吃完了就走吧,我送你回房。”


    他定定看向孟娇,语气不容拒绝。


    孟娇无语,最后叹了口气,起身对韩智羽道:“韩公子,那我先上去了,改日再请你吃饭。”


    韩智羽笑容温和:“好,那孟姑娘好好休息。”


    他目送孟娇和傅胜年上楼,二舅和文瑾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


    等四人消失在楼梯拐角,韩智羽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眼神若有所思。


    楼上,客房。


    孟娇推门进去,走到窗边,窗户没关严,冷风灌进来,吹散一身的烦闷。


    “生气了?”傅胜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孟娇没回头:“没有,主要是药材的事不太容易。”


    傅胜年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的车马行人。


    过了好一会儿,傅胜年才开口:“我不该那样说话。”


    孟娇侧头看他,傅胜年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硬朗,语气却软和下来:“只是一路上担心你,到了客栈,看见你和韩智羽有说有笑,心里不是滋味。”


    孟娇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好在,这小子是个长嘴的,用不着她猜来猜去。


    傅胜年转过头,盯着她:“我知道他是你朋友,知道你们只是寻常吃个饭,可我就是…忍不了那小子。”


    孟娇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忽然想起二舅的话,坐驴车颠了两天一夜,愣是没合眼。


    “腿怎么样了,疼不疼,快让我看看。”她转移话头。


    傅胜年摇头:“不疼。”


    孟娇盯着他,忽然伸手,一把扯开他的衣襟。


    傅胜年愣住,下意识后退半步:“娇娇?”


    孟娇没理他,这会儿把她叫出朵花来也没用,继续扒拉傅胜年的衣服,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上半身扒了个精光。


    傅胜年光着上身站在窗前,冷风一吹,鸡皮疙瘩起了一层。他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只能任由孟娇打量。


    他声音略带些干哑,并不想那么草率地对待俩人的首次同房:“娘子,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我这身体还没好利索,要不等好些了再说……”


    孟娇抬头,白了他一眼:“我有那么急不可耐吗?”


    傅胜年张了张嘴,没敢接话,其实他想说,娘子急色些也不是不行,只要不是对别人就好。但这话到了嘴边,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还没那么想找死。


    孟娇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从左肩到右肋,从前胸到后背,一寸寸扫过。那些陈年伤疤还在,但让她心惊的,是皮肤下隐约浮现的暗紫色脉络。


    比离开前更深了,她伸手搭脉,指尖传来的跳动急促而紊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孟娇脸色沉下来:“你动用内力了。”这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傅胜年一怔,想抽回手,却被她攥得更紧。


    “路上遇到麻烦了?”孟娇盯着他,“说实话。”


    傅胜年沉默片刻,只得和盘托出:“昨晚,文瑾他们遇到伏击。”


    “所以你出手了?”


    “只是帮了点小忙。”


    “小忙?”孟娇冷笑,指着那些暗紫色的脉络,“这叫小忙?你知道这些脉络代表什么吗?毒素正在往脏腑侵入,再深一寸,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


    傅胜年垂着眼,不敢狡辩。


    孟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楼下那会儿,他还一脸淡定地跟韩智羽打机锋,把人家刺史公子怼得哑口无言。现在倒好,俩人处境完全反过来,被拿到错处的成了他。


    傅胜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床边端正坐好,姿态乖巧得像个小媳妇。


    孟娇看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从包袱里抽出针包,走到他身后,“坐好,别动。”


    傅胜年理亏,只得任由她摆布。


    第一针落在风门穴,傅胜年身子微微一颤,第二针,肺俞,第三针,心俞……


    一盏茶的功夫,傅胜年全身上下扎满了银针,密密麻麻,活像只刺猬。


    他不得不侧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只能感觉到那些针尖处传来的酸胀感,还有孟娇手指偶尔触碰皮肤的温度。


    “疼吗?”孟娇又在头上落下几针。


    傅胜年眨眨眼,表示不疼。


    孟娇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软了些:“昨晚那些人,是冲着账册来的?”


    “嗯,黑狼阁的人。”


    “文瑾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