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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狂言》青春校园小说_饶了我吧

    第51章


    “是温泉喔。”


    “是温泉耶——!”虎杖悠仁有点跃跃欲试。这家温泉旅馆的每个房间里都有独立的温泉池,但想要泡天然温泉的话就只能到楼下的大汤池享受硫磺泉了。


    显然夏油杰和枷场姐妹是绝对不会去和非术师们凑在同一个池子里的,所以房间里的半露天温泉池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房间内是传统的和室构造,面积很大,足够他们五个人睡下。四个孩子中午就到了,他们下午在附近的商店街填饱了肚子。


    “这才是祭典的感觉!”虎杖悠仁吃着鲷鱼烧和苹果糖对乙骨忧太说道。


    熟悉的红色和黄色的灯笼挂在半空,等到了晚上这些光亮就会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商店街所有的店铺都在自家门前摆起摊位,琳琅满目的祭典小吃和各色木刻面具被摆上桌面,当然也有捞金鱼。


    他们在水池边捞到了太阳落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虎杖悠仁从被捞起来的小鱼中选了一条花纹最漂亮的带走了。


    胖嘟嘟的鱼被装在了水袋里。这样的鱼被带回家后通常活不了太久,它们的使命似乎就只是活到被客人捞起带走而已,一旦它们的生命轨迹即将延伸到职责之外的地方去,就会很轻易地结束。


    那只金鱼被装在了一个原本盛放小吃的塑料碗里,看上去有点鱼缸的样子,放在了温泉酒店房间的橱柜上。


    穿过一个小小的换衣间,人工温泉的热气已经扑面而来。半露天的温泉地面是用瓷砖铺成,地上还算干爽,暂时不用担心会因为溅出的水渍滑倒或摔跤。


    虎杖悠仁三步并作两步,一边大喊着“我来了!”一边小跳了起来,在枷场姐妹的斥责声中一头跳进了汤池里,将池边的其他三个人浇了满头的水。


    “笨蛋!悠仁是大笨蛋!”枷场美美子强烈地批评着他的这种行为,并庆幸她们还没有将零食和饮料直接端过来。


    这家温泉旅馆的确配得上它高昂的价格。哪怕是房间内的人工温泉,池边也被装饰成了石头垒成的模样,池子很大,虎杖悠仁感觉自己可以直接在里面游泳。


    枷场菜菜子气鼓鼓地将正常入水的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赶到了远处的角落里,她和美美子端来了牛奶布丁和饮料放在小木盆里,挑了一个光线很好的角度拿着套上防水袋的手机开始拍照。


    “好热。”虎杖悠仁的头上还戴着在祭典上买的奇形怪状的眼镜,镜框被设计成了“COOL”字模样的装饰,镜片是普通的墨镜。被热水浸泡的身体仿佛正在向外散发着累积的疲惫,不只是肌肉放松了,极高的水温也让体内的血液变得活泼起来,所以很快虎杖悠仁的脸颊就开始泛起红色。


    “悠仁,不要把水搅起来!饮料都洒出来了!”枷场菜菜子的声音从池子另一边传过来,虎杖悠仁懒懒散散地回应了几声,老老实实靠在了石头边上,任凭温泉的热量侵袭着自己的身体。


    因为很久没有听见乙骨忧太发出声响,他睁开一只眼睛,发现黑发的孩子已经摆出了安然入睡的模样斜着闭眼躺了下来,就剩下一张脸飘在水面上。


    虎杖悠仁已经能够想象到他的双手此刻一定在水面下相互交握放在胸口,悠闲放松到了气氛有点诡异的程度。


    粉发孩子尝试着将手放到水下,推动乙骨忧太的身体。


    “哇——你真的是在漂着诶?!怎么做到的?!”


    乙骨忧太没有睁眼,保持着原来的表情动了动嘴巴:“悠仁把身体放松就好了,这样很舒服的哦。”


    虎杖悠仁学着他的动作试着做了。


    温泉的水面正好能够卡在耳朵下方,皮肤能够感受到温热的泉水与外部空气分割的地方泛起的痒。虎杖悠仁就这样躺在了水里,放松身体后他的腿不会浮起来,而是若即若离地蹭过池底,但是能够感受到水的浮力支撑着他的身体,就好像一块斜着漂在水中的木板。


    刚开始还会因为害怕耳朵和鼻子进水而不敢闭上眼睛,可是一旦适应了这种感觉,他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悠仁的术式用起来也是这种感觉吗?”


    水汽不应该可以将声音扭曲成这样朦胧的感觉,但乙骨忧太的话听起来就是有些怪怪的。虎杖悠仁的鼻腔已经被温泉的硫磺味充满,他思考着,然后回答道:“会有类似的感觉,尤其是自己飞起来的时候。我不是带着你飞过吗?”


    乙骨忧太的声音如同雾气一样:“当时只顾着看周围的景色了,完全没有留意”


    “嗯,有机会的话,我会再带着忧太飞一遍的。”


    枷场菜菜子一抬头就看到了漂在水面上的两张脸。


    “在干什么啊,装水鬼吗?”


    这次轮到虎杖悠仁向她们讲述这样泡温泉有多舒服,所以等到夏油杰终于找到房间并顺着声音的来源走到汤池边的时候,见到了四张并排漂着的脸。


    听到手机相机拍照的声音响起,汤池里的四个孩子才从昏昏欲睡的状态里猛然惊醒。


    “夏油大人!”


    “夏油先生偷拍太狡猾了,我想看照片!”


    夏油杰笑眯眯地将手机收进口袋中,说道:“你们泡太久了,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去看烟火大会吧。”


    虎杖悠仁在水里扑腾了一下,开始向池边走去。他爬上去之后,看见了将头发全部向后捋去的乙骨忧太。


    他的头发有一段时间没剪了,如今沾了水彻底湿透,服帖地被主人顺到了脑后。


    枷场姐妹的房间里有全套修剪护理头发的工具,所以虎杖悠仁说:“忧太,等回家之后我帮你剪头发吧。”


    “诶?好的哦。”乙骨忧太捻起一撮头发,将它们扯直感受了一下长度。他的头发长长一些之后就不怎么往旁边翘了。


    虎杖悠仁心情很好,将头发吹到半干,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收拾好背包站在门口催促其他人了。


    热海的烟火会在水面上升起,因此沙滩是普通人最常选择的欣赏烟火升空的地方,人多的时候甚至需要提前几个小时带着东西去抢占最佳的观赏位置。他们自然不会去非术师如此拥挤的地方,正好热海湾三面环山,去附近的山顶上观赏烟花也是不错的选择,人也很少。


    出海也是一种选择,但这需要提前预订。尽管夏油杰能够利用咒灵,但毕竟是在开阔的海面,被非术师们看见的可能性很大,他们还不想碰到需要多费力气去解决的麻烦。


    逆着人流穿越商店街,拥挤的人群让夏油杰露出了明显的不喜,虎杖悠仁迅速穿梭在各个商铺之间买来了足够多的零食。比如祭典中最经典的炒面、装在杯子里的煮物、以及各色糖果。苹果糖和巧克力香蕉他们早些时候吃过了,这次就没有腾出手来再买。


    “这个是什么?”乙骨忧太看到他的手中托着一个塑料盒,里面躺着几个看上去像是棒棒糖一样的糖果,不过中心是橘子瓣或者苹果片之类的水果切片。


    “是一个老爷爷做的,用的是水饴糖?总之看上去很好吃。”虎杖悠仁让他挑了一根,剩下的传给了枷场姐妹。


    拿起来才发现包裹着水果切片的部分并不是硬邦邦的,随着抬起的力道软软的向下垂着,当乙骨忧太还在惊叹于这个糖果的柔软时,虎杖悠仁已经直接下嘴咬掉了一块。


    “嗯嗯嗯!”他哼哼唧唧地示意乙骨忧太看向自己,被咬掉的糖块和剩余的部分之间拉出了纤长发白的糖丝,让人联想到热乎乎的拉丝芝士。


    糖果软化的速度很快,虎杖悠仁顾不得说话,扬起头来防止糖丝掉得满身都是,也完全不看路,全靠乙骨忧太拉着他避开前面的人流。


    “好甜。”虎杖悠仁用舌头舔着黏在牙面上的糖丝,被拉扯过后它们会变硬一些,卡在了齿面和齿缝间。他新长出来的牙比旁边矮上一截,那空出来的缺口就被糖块堵了个严严实实。


    乙骨忧太咬了一小口。


    他手里这个裹着苹果片,虎杖悠仁的那个是橘子瓣,用的都是很新鲜的水果,咬下去的时候还能感受到水果被切断的脆响。苹果味随着糖块的脱落而填满了他的口腔。


    和苹果糖是不一样的感觉,乙骨忧太眼睛里亮了一下,挑眉惊喜地和虎杖悠仁对视:“好吃!”


    “是吧!嘿嘿!”虎杖悠仁的手里塞满了各种小吃,祭典上的盒子大多都很小,里面被食物塞得满满当当,方便游客拿取。他还看上了一个卖刨冰的摊位,可惜排队的人太多,他们又赶着上山去看烟花,所以遗憾地错过了。


    离开人满为患的商店街,步入相对静谧一些的林间小路之后,自然万物的声音代替了人声,随着脚步的深入而逐渐重新变得嘈杂起来。


    夏油杰的肩膀上站着一个青蛙模样的咒灵,偶尔它会伸出极长、能够拐弯的舌头卷走在孩子们身边飞来飞去的蚊子。他们已经对此见怪不怪,偶尔夏天被蚊子吵得难以入眠的夜晚他们还会争夺这只小青蛙的所有权,胜利的一方能够度过一个相对安稳的晚上。


    虎杖悠仁开始哼歌,乙骨忧太听了两句,听出那是最近很火的动漫里的曲子。


    这代表粉发的孩子心情很好。


    枷场姐妹要走了属于她们的那份炸土豆,虎杖悠仁打开了自己的那一份,将竹签分给乙骨忧太边走边吃。


    青蛙咒灵时不时伸出舌头卷走周围靠近的蚊虫,偶尔发出一两声“呱呱”的叫声。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林间两排树冠之间的天空由深紫逐渐过渡到了漆黑,看不见星星也找不到月亮,但前路很清晰。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来到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观景台一样的地方。这处平台只有他们几个人,看起来倒是有接着电线的照灯,不过直到现在也没有被打开的迹象,不知道是损坏了还是没到开灯的时间。


    黑暗的环境更适合他们欣赏夜空中的烟火。从这个地方向下望去,海滩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虎杖悠仁靠在用手腕粗的圆木杆修建而成的栏杆上,和乙骨忧太分吃着炸土豆。


    椒盐的味道盖过了糖果的甜腻,满嘴咸香。


    “悠仁忧太快过来!”枷场姐妹招呼他们过去,夏油杰满足了他们想要合照的请求,主动替他们举着手机,将五张脸框进了手机屏幕里。


    晚上的光线不太好,但孩子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期待的笑容,枷场菜菜子很满意这张照片。


    将吃光的炸土豆盒子塞进垃圾袋里,虎杖悠仁也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摸索录像功能。


    看到乙骨忧太疑惑的表情,他说:“难得大家一起来看烟火大会,比起照片,果然还是录像更好一点!啊、音乐响起来了!快要开始啦!”


    虎杖悠仁摁下了录制键。


    第一道焰火升起来得很突然,虎杖悠仁的屏幕晃动了一下,画面模糊成一团残影,随后定格在了天上绽开的彩色花朵上。


    黑夜将光焰衬得熠熠生辉。由这升起的第一道焰火开始,准备就绪的数千道烟花拉开了盛会的序幕。


    烟火拖着彗星一样的尾焰摇曳着冲向夜空,爆裂的瞬间留下闷雷一样遥远又沉重的响声,四散的烟花几乎占满了虎杖悠仁所有的视野。那些烟火炸开后落下的余烬向下落去,好似一朵盛开在天空中的花用垂落的花瓣抚摸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这些绚烂多彩的烟花比他想象中的要大上太多,与它们相比,天空都仿佛变得狭窄了。山下传来欢呼和尖叫,身旁人太过安静反倒让人万分在意。


    虎杖悠仁觉得好似有一道不那么听话的烟花蹿进了他的心里,在那个同样狭小的地方完全地炸开了,留在壁上的不是被灼伤的疼痛,而是散发着微弱热量的光亮和炽热的喜悦。


    大会的烟火接连不断地升空,响个不停。


    虎杖悠仁向身侧望去,乙骨忧太瞪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与他注视着同一片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向海面坠落的光焰像是下了一场流星雨,正如虎杖悠仁看到的那样,漆黑的夜空将它们映衬得光彩耀目。


    在那双夜一样深沉的眼眸中,他看到了同样的景色。


    下意识地挪动手机,虎杖悠仁将取景框对准了一心一意为那些美丽而又转瞬即逝的东西赞叹的乙骨忧太。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有点挪不开眼睛。


    乙骨忧太的双眼像是镜子一样反射着他看到的东西,可和没有思想、无法言语的镜面不同,映射着现实的这场“流星雨”之外,里面还流淌着一些更深沉、没办法抹去的忧郁。


    但是当它们转过来的时候,那些忧郁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似惧怕太阳的秽物直面了日光,无声嘶叫着遁入阴影。


    “好漂亮啊——”


    他们不得不大声喊着来交流,烟花的声音在三面环山的热海湾里回荡,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虎杖悠仁笑着回答:“是喔——像流星雨一样!!”


    手机屏幕早就歪斜得不知道在拍什么,一只手闯入了画面,似乎将镜头托了起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激烈的晃动,接着画面的方向一转,拍摄的对象从乙骨忧太变成了虎杖悠仁。


    粉发的孩子不知道是兴奋得双颊飞上浅红,又或者是今晚热闹的氛围让他的体温升得太快了。


    虎杖悠仁的身后正好是烟花升起的方向,逆着光的笑容昏暗而珍贵。彩色的焰火划破天空,直直地向着水面落下,像是从天而降的瀑布,冲走了一切留在黑夜中的烟尘。


    它们坠落时经过的轨迹似乎还留在他们的眼睛里,烟花升空的声音变得拖沓,这场烟火盛会即将步入尾声。


    乙骨忧太拿走了虎杖悠仁正在录制中的手机拍了一会儿,手机又回到了虎杖悠仁的手中。画面混乱地转着,最后终于定格在了只剩下几朵稀稀拉拉的小烟花的夜空中。


    “结束了啊。”乙骨忧太兴致未尽,持续不断连续升空二十分钟的几千道烟花刺激着他们的感官,现在终于能够听到自己胸口雀跃的心跳声。盛会的落幕总是让人回味无穷。


    “好厉害,烟火大会真的太好了!”虎杖悠仁有些不舍地停止了录制,关于这晚的璀璨记忆变成了一段穿行在电子世界的数据,随着屏幕的熄灭永远留在了这部手机里。


    夏油杰将手臂搭在圆木栏杆上撑着下巴,整场烟火大会都显得有些兴味索然,但是为了不让孩子们不自在,他没有让他们看出来。


    脑海中还残留着更盛大的烟火划过夜空时留下的轨迹,他忽然在心中自嘲地笑了起来,将那些已被他亲手弃置的记忆拂去。可是看到这些孩子们迎着他而来的笑脸,黑发的术师才骤然意识到那些记忆有多么顽固。


    虎杖悠仁笑得炽热又明亮,跳起来高喊道:“烟火大会真是太好啦——!”


    第52章


    从热海的祭典上带回来的金鱼在当夜就翻了肚皮。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正式拒绝了高木邀请他们去夏日祭的请求。她家里人会在祭典上摆小吃摊,同学们去的话可以得到很多免费好吃的,所以大家基本都会去夏日祭找他们家的摊位。


    “虽然很遗憾,但是我们已经决定要出去玩几天。”虎杖悠仁婉言道,他和乙骨忧太明天就会出发,来回不知道要多久,而且等他们回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心情去参加热闹的夏日祭典。


    “你们自己去,没问题吧?”夏油杰身着袈裟,一般他穿上这套衣服的时候就代表有重要的教会事务需要他这个教主出面,而且会是比较正式的场合,没办法轻易离开。


    虎杖悠仁抬起胳膊握拳:“当然没问题!”


    于是夏油杰转头眯着眼睛叮嘱乙骨忧太一定要看好他,现金不够就打电话回来。祢木利久最近也在仙台,有自己解决不掉的事情就去找他。用白布包裹住右眼和伤疤、只露出一只左眼的青年的形象浮现在了乙骨忧太的脑中,想起对方是谁了之后,他点了点头。


    虎杖悠仁对于他们仍将自己当作小孩子看待这件事很气愤,但也无可奈何。


    “记得带一些仙台特产回来,拜托你们啦!”枷场姐妹向他们挥手告别。


    离开教会,走入种满樱花树的大道之后,乙骨忧太就拉住了虎杖悠仁,似乎是在完美地执行夏油杰交给他的任务。


    他们要步行去坐新干线。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偶尔会被很有责任心的站台工作人员拦下,不允许他们独自乘坐电车,但是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的动作足够快,行动也足够隐蔽。在进站的时候跟紧站在前面的大人,装作与他同行,进站后尽可能避开工作人员的视线,这套流程对他们来说已经烂熟于心了。


    在等车的过程中,两个孩子都有些沉默得过分。


    虎杖悠仁翻看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点开搜索栏,却怎么也无法将自己心中的问题打入那行空白之中。


    “别看手机了,”乙骨忧太从他手中拿走手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睡一觉就到了。”


    虎杖悠仁学着他的样子拍拍自己的,说道:“忧太来睡吧。”


    最后两个孩子相互依偎着浅浅地睡在了一起。乙骨忧太只是闭着眼睛休息,耳朵听着途径站的广播。他脑袋里什么都没有想,没有他们即将奔赴的目的地——那片承载了他们不可言说的过去的土地,也没有一直无言跟随在身后的家人。


    只有影子从不离开,他们之间的缘分似乎也这样如影随形。


    靠在肩头的脑袋呼吸变得平缓,虎杖悠仁进入了浅眠。只是听他的鼻息,似乎睡得也不太安稳。


    那里同样也是虎杖悠仁的童年。


    梦中的鬼剑舞雕塑从石台上走了下来,挥舞着铜剑和手无寸铁的自己交战。他似乎又回到了小岩井农场,草场上悠闲吃草的马儿咴咴地叫着,嘴巴里还叼着未嚼碎的草叶。


    乙骨忧太睁开了眼睛。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动,只是略微转了转脑袋,小心翼翼。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虎杖悠仁的眉毛几乎微不可查地向上皱了一些。如果不是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恐怕根本不会留意到吧?


    说起来,乙骨忧太见过粉发孩子哭泣的时候少之又少,他的眉毛总是精神地向上飞着,只会在偶尔神情严肃或者不赞同他时才会明显地压下来。


    除去他们吵嘴的时候。


    他们很少争吵。


    作为家人来说。


    乙骨忧太没有选择触碰虎杖悠仁,因为他知道这孩子此时只是浅眠,平日里针对咒术和身体素质的训练让他比以前更容易惊醒,也就是睡得没有那么沉了,再轻微的触碰也会叫醒他。


    再加上自己的手一定很冷,不像靠在肩头的热源一样永远散发着炙热的温度。夏天还好说,乙骨忧太的体温让他成为了天然的制冷剂,虎杖悠仁很喜欢贴着他乘凉。冬天的情况会糟糕一些,偶尔在接触时会把虎杖悠仁冻得一个激灵。


    低体温的确时常会让乙骨忧太觉得肢体末端有些发麻,但目前还没有什么很好的改善方案虎杖悠仁似乎有跟着教会的厨师学习营养搭配和烹饪,就是不知道成果如何。粉发孩子还没有足够的信心展露他的厨艺,所以乙骨忧太也就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等待着。


    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孩子的嘴巴上,巧合地看到了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


    看样子也不全是令人伤感的梦。


    不知何时,他似乎也真的睡过去了,但好在他们并没有错过下车的时机。


    乙骨忧太领着仍在揉眼睛的虎杖悠仁出了站,他没怎么来过这个站台,各处设施只是看着很眼熟,可能是在很小的时候被父母带着来过吧。


    迷迷瞪瞪的虎杖悠仁闻到了汉堡的味道,尽管还没到正统的午饭时间,但乙骨忧太很难承受粉发孩子祈求地看着他的星星眼,所以他们去车站里的汉堡店买了儿童套餐,坐在正对着车站的玻璃餐台上享用起这顿过早的午餐。


    “我们先去哪里?”虎杖悠仁舔掉蹭到嘴角的沙拉酱,边吃边问。


    他们来到仙台有两个主要的目的,首先是要去看望祈本里香,她的墓地位置乙骨忧太记得很清楚。然后就是去那座山、那口井看看。其他的算是顺路,他们可以去看看虎杖悠仁和爷爷曾经住过的家,还有他们常去的小公园。冬天的时候他们去看过了虎杖倭助,所以这次并不打算太过频繁地打扰他。


    “”儿童套餐里的汉堡比正常形制小了一圈,里面夹的是外皮面面的鸡排,生菜混着带玉米粒的沙拉酱,还能吃到胡萝卜丁。虎杖悠仁很快就将它吃干净,擦手的时候低着头问:“忧太不回家看看吗?”


    乙骨忧太和妹妹还保持着联系。父母肯定通过妹妹知道了他还活着,但是他们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过他爷爷似乎也和父母失去了联系,至少他问妹妹有没有见过那个古怪的老人,女孩却说她从未在家里见过他。


    这样其实已经是乙骨忧太心中很理想的状态了,每年妹妹的生日他会寄去信件和礼物,女孩曾经也会趁着母亲不在家时偷偷给他打电话,但后来父亲回家修养之后,女孩就只能在幼稚园回家的路上借用便利店的电话,但乙骨忧太有时会因为上课或者训练错过,只好期待下一次能够接到妹妹的电话。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


    虎杖悠仁不再坚持。


    祈本里香的墓躺在一个小小的墓园里,围墙完全被藤蔓占据。管理这片墓园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乙骨忧太曾经站在围墙外看着他用土填满了装着女孩棺材的小土坑。


    墓园外开着几家花店,虎杖悠仁从一个老奶奶的手中买到了祭奠用的白色百合花,有一家人与他们几乎同时走入墓园,看望已逝的亲人。


    与埋葬着爷爷的墓地不同,这片墓园内绿意盎然。也许是年迈的管理者疏于打理,许多墓碑上都爬满了青苔,年年岁岁落在同一片区域的枯叶遮盖了躺在这里的人的姓名,刻划出来的字迹已模糊得难以辨认。


    常青的榉树与松树排列在大道两侧,更深处能够看到成片向上生长的杉树林。祈本里香的墓在某个区域的角落,周围栽种着大片紫阳花。


    现在已经过了梅雨季,但这些蓝紫相间的团簇小花依旧盛开着,圆润的花瓣带来了无限的沉静与包容。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拎着管理墓园的老人借给他们清理墓碑的工具,小桶里盛满了水,木勺柄在桶边摇晃着。祈本里香的墓碑旁都是在雨季时被打落到泥中的枯花,虎杖悠仁用布擦拭了她的照片,女孩微笑的模样栩栩如生,下巴上的小痣露了出来。


    照片上的她看上去比虎杖悠仁记忆中的模样要小一些。


    清洁的过程很安静,与他们一同进来的那家人去了另外的区域,不远,偶尔还能听到轻微的啜泣声。


    比起旁边的墓碑,属于祈本里香的这一块要小得多,上面附着的青苔并不顽固,只需轻轻擦拭就会随着水流的冲洗流入泥土中,


    小桶里的水刚刚好,足够他们将祈本里香睡着的地方清理干净。虎杖悠仁将带来的白色百合放入了花筒中。他不知道女孩喜不喜欢这种花,但是它的颜色足够干净。


    他们低头合掌,在心中默默为她祈祷。


    里香,虎杖悠仁心道,如果你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就在梦中告诉我们。等我们完成了你还牵挂的事,就请你去往极乐之地成佛吧。


    他睁开眼时,乙骨忧太神情忧郁,沉默地望向墓碑上的祈本里香。挂在脖子上的戒指似乎在发烫,周围的皮肤能够感受到那股热量。似乎是错觉,又似乎并不是。他从领口取出那枚戒指,久久地注视着它。


    耳边响起了女孩的轻笑。


    虎杖悠仁看着乙骨忧太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那枚戒指上,似乎正在做着什么重大的决定,他看着他的眼神从迷茫到怀疑,最终犹疑着、逐渐变得坚定。


    乙骨忧太将银色的圈戒收入掌心。


    “说不定”


    他其实很早就有这样的猜测,最初的怀疑大概要追溯到雪地森林中虎杖悠仁被暴走的里香误伤。那时他也像今天这样听到了女孩的声音,她出现的理由、她说的话


    “是我诅咒了里香。”


    面对濒死的同伴,乙骨忧太唯一的、仅剩的愿望就是让他们不要死。为此,宛如诅咒一般的言语迸发出了它本不应该拥有的力量,以他悲切的愿望为根,扭曲的枝叶由此诞生、成长,构筑出了如今磅礴却不正常的庞然大物。


    里香,是你阻止了我继续诅咒悠仁吗?


    “因为我恐惧失去她的结局,所以拒绝了她的离开。”乙骨忧太死死攥紧手掌,感受着戒指勒入肉|体的痛感,负面感情在心中摇摆着,伺机而动。


    虎杖悠仁看着乙骨忧太身后膨胀的深色阴影,懵懂地明白了乙骨忧太的话。


    明明早已过了梅雨季,可他依旧觉得空气变得阴郁潮湿,像是一直在下着永不停止的小雨,不至于将人淋透,却总会让他的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是我。是我啊。”


    小声呢喃变成了痛苦的啜泣,乙骨忧太蹲在祈本里香的墓前,抱住了自己。被真相刺穿的胸口撕扯着、疼痛着,悔恨的感情从破口汹涌而出,乙骨忧太能够找到的罪魁祸首只有他自己。因此他责备着、悔恨着,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与自己和解。


    仅仅是因为自己自私的愿望,便将里香的灵魂以如此丑陋的姿态强行留在了这个世界,用语言诅咒了她,用自己的力量囚禁了她。


    阴影的位置缓缓移动着,虎杖悠仁将手搭在乙骨忧太的后背,想要用这种方法支撑起摇摇欲坠的人。他能感觉到手下身体在颤抖着,陌生的冷意从手掌上传递了过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半跪在地上,将乙骨忧太的身体揽了过来,靠在自己的身上。


    原来是这样。


    不是里香诅咒了忧太,而是里香因为忧太的愿望留了下来。


    “全部都是因为我”


    错误从那一刻开始就奠定了,之后所行之路不过徒增他们的痛苦。乙骨忧太被巨大的自责包围,倒在血泊中的祈本里香,躺在枯木上、鲜血从嘴角倒着流过脸颊的虎杖悠仁,父亲、妹妹,甚至为了自保而伤害过的村民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


    “——忧太!”搂着他脖子的双手忽然收紧,乙骨忧太被虎杖悠仁托着下巴抬起脸。泪痕尚未干涸,不过墓园里总是充满哭声。被咸湿的泪水蜇伤的眼眶泛着红,乙骨忧太的脸被虎杖悠仁强行抬起来,让他看到了坐在自己墓碑上的女孩。


    虎杖悠仁在乙骨忧太的耳边说道:“是里香啊!”


    肉|体与灵魂的再遇让祈本里香从混沌的美梦中清醒了过来。


    她还穿着他们最熟悉的深蓝色连衣裙,白色的花边短袜配上她最喜欢的小皮鞋,祈本里香俏皮地笑着,双手搭在腿间:“忧太!”


    不是高大的白色身躯,没有属于咒灵的邪恶力量,女孩的模样如此鲜活,仿佛她从未从他们的生活中离开过。


    “对不起、对不起!里香!”


    擅自将诅咒施加在了你的身上,让你成为承载我所有负面感情的媒介,以非自愿的姿态留在这里不敢奢求得到原谅,哪怕这一次他切实地看清了祈本里香的脸。


    女孩笑着,眉头舒展,下巴上的小痣轻轻扬起。


    “你在说什么呢,忧太?不是这样的哦。”


    虎杖悠仁松开了支撑着乙骨忧太的手,让跳下来的女孩捧住了他的脸。


    “那不是个错误,”祈本里香说,“忧太想要留住我,正是因为这样的愿望,里香才能继续看着你们。这两年多的时间,里香过得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开心哦。”


    乙骨忧太再也忍不住涌上来的眼泪。


    祈本里香微微侧头轻笑,然后将目光转移到了虎杖悠仁的身上。她伸出一只手,想要轻轻蹭掉粉发孩子流下的泪滴,拇指却从水珠上穿透了过去。


    “悠仁,”她说道,“谢谢你一直陪在他身边。”


    虎杖悠仁去抓她的手,却只留住了一把虚无的光屑。


    对祈本里香来说,这短短的两年时间仿佛做了一场的美梦。原本故意让死者的亡魂留在人间的方法并不存在,但是在那被血红色侵染的傍晚,两份真切的愿望碰撞在了一起,借由乙骨忧太身上继承自先祖的咒术天赋,才衍生出了这样的奇迹。


    不想让祈本里香离开、想要留在“家人”的身边。


    这原本只是纯粹的愿望。


    “你要走了吗?”虎杖悠仁问道。女孩的身体变成了发光的七彩泡泡,带着梦幻般的色彩,像是他们过去与童年所有回忆的缩影。


    而她即将离开。


    祈本里香摸着他的头,温和地说道:“悠仁一定要成为很好的人。”


    她转头,银色的戒指落入她的掌心,郑重地和乙骨忧太道别:“拜拜,忧太。能遇见你,我很开心!这个戒指就让我带走吧,但是不要忘记里香,也不要太早来找我哦!”


    究竟如何才能学会告别?


    “那孩子很厉害吧?让它成为你自己的力量,去保护你想守护的人,就像你发过的誓。一定、一定要做到啊,忧太。”


    只是那一刹那的无法忍耐便让泪水没办法轻易停止。


    “嗯!”乙骨忧太带着哭腔,瞪大被泪水模糊过的双眼,看着祈本里香的身体逐渐消散。他的声音追着女孩远去的灵魂:“我们约好了!!我会加油的!!”


    祈本里香去往了极乐之地,灵魂往生成佛。


    眼前恢复了静谧,成团成簇的紫阳花似乎开得更精神了一些,浓郁的花香弥散在这块小小的墓地周围。


    深远天空的某处,似乎还有她的道别声。


    ——拜拜啦!


    有微风拂过的时候,虎杖悠仁才感受到脸颊上的凉意。他抬手擦去半干的泪痕,吸着鼻子将乙骨忧太拉了起来,却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臂。


    乙骨忧太红着眼睛,什么也没说。


    虎杖悠仁给了他一个拥抱。


    第53章


    祈本里香带走了不安定的诅咒,但却将里香因为诅咒而获得的力量完整地留给了乙骨忧太。


    它不再是过咒怨灵,而是以式神的姿态成为了乙骨忧太的外置大脑——术式【模仿】原本拥有严苛的使用条件与可模仿术式的数量限制,普通术师的大脑最多可以承载三种不同的术式,但这也是非常极限的情况。


    里香让乙骨忧太可以无条件使用自己的术式,可模仿的术式数量突破大脑承载力的限制,由三种提升到了六种,甚至可能可以做到模仿更多。超出限制的部分由式神化的里香代为承担,同时保留下来的还有“里香”这个个体近乎无穷无尽的咒力与强大的力量。


    “式神的话,是类似伏黑的狗狗那种?需要的时候要进行召唤,里香才会出来吗?”


    乙骨忧太点头:“我能感觉到它里香不会再失控了。”


    一直以来里香的暴躁易怒、拒绝旁人靠近的模样有一部分是受到了祈本里香保护欲的影响,剩下的就是乙骨忧太本人对和周围的世界接触这件事的抗拒。一旦他不想有人靠近,或者下意识地厌恶着当下的环境,想要逃离、察觉到危险,里香就会下意识地完成他的心愿,只是手段粗暴,下手从不留情。


    但是,从现在开始不会这样了。


    从墓园出来的虎杖悠仁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已经在心中徘徊许久的文字。


    在祈本里香去世后不久,她父亲的遗体很快也被发现了。死因是高坠,新闻报道说罹患精神疾病的男人选在暴风雨夜带着年幼的女儿登山,显然是精神疾病发作才导致他做出这样异常的行为,在祈本里香摆脱父亲下山之后,他因为恶劣的天气和昏暗的环境导致失足跌落,最终被人在废置的井中发现。


    他的死亡并没有在附近的街区引起太大的反应,就像水面的涟漪一样,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看起来终于能够彻底走出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了。


    因为终于完成了一直积压在心中的夙愿,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都感觉心情无比畅快,夏日燥热的风也无法驱散他们的热情,在接下来的行程中变得脚步轻快,就像普通的孩子一样无论何时都充满了活力。


    虎杖悠仁趴在已经写上其他姓氏的门牌前,隔着院墙用目光描摹着记忆中他和爷爷的家。


    “真的变了好多。”房子的户型没有太大的改变,但外墙的颜色、屋顶的瓦片、院子里的摆设,全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家的新主人将院子打理得很好,他和爷爷根本没有时间整理院子,只能任杂草和野花恣意生长,现在这里规矩地种满了各种颜色的花和绿植,吸引着蜜蜂和蝴蝶于此停留。


    他忽然想起在更早的时候,他和虎杖倭助还住在乡下,院子里曾专门为两只笨笨的鸟建起了窝,他们搬走得太匆忙,虎杖悠仁也不记得爷爷究竟是如何处置那座鸟窝的了。


    拜拜啦。他在心中默默和这里的一切道别。


    因为事情比他们想象中的更顺利,所以当晚他们在提前预订的客房好好地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早起准备再去以前的小公园转一圈,然后就启程回家。


    “是‘回家’喔。”虎杖悠仁反复品味着这几个字,感觉心中暖洋洋的。


    “是回家呢。”乙骨忧太肯定地说。


    小公园里的器械全部换新,原本的沙坑被填了起来,放上了新的滑梯和跷跷板。虎杖悠仁看得有点眼热,在得到乙骨忧太的许可之后,他冲了上去。


    乙骨忧太看着满眼兴奋地排队等着从滑梯上滑下去的粉发孩子,在心中笑他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只有小孩子才会看到这种游乐设施就想上去玩上半天嘛。


    他坐在秋千上等着虎杖悠仁,这时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拿起来一看,打电话来的居然是妹妹。


    “好啊,我们约个地点吧,”乙骨忧太下意识地用脚推动秋千,让自己晃了起来,“就在你去上幼稚园路上的那家饮品店怎么样?来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哦。”


    妹妹的声音从听筒另一头传了过来:“知道了!哥哥你好啰嗦!”


    “你从哪里学的这种话啊和学校的老师不可以这么说。”


    “幼稚园的老师也不会像哥哥一样,一件事说上好几遍嘛!”


    因为真的很不放心,所以乙骨忧太又叮嘱了一遍:“一定要注意安全,待会见。”


    挂断电话,他长出了一口气。虎杖悠仁心满意足地从游乐设施上跑了下来,脸上还带着雀跃的笑:“忧太!我们要去哪里?”


    在得知他们马上要去和乙骨忧太的妹妹见面后,虎杖悠仁笑得更开心了。


    乙骨忧太见他笑得找不到眼睛,也带上了一点笑意调侃地说:“怎么这么高兴?”


    虎杖悠仁直言不讳:“因为忧太终于发自内心地不再将自己缩在壳里了啊,如果你未来交到其他的朋友,我也会开心到飞起来的。真的飞起来的那种!”


    说着他做出向上跳跃的动作,所幸他还记得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术式可能带来的后果,所以只是做个样子而已。


    乙骨忧太开玩笑般地说道:“那我可要在你身上拴根绳子,万一你像气球一样飞走了怎么办?”


    “我可没有那么轻,现在你不用咒力的话还能抱得动我吗?”


    乙骨忧太伸手去搓他的头发:“我们可以回家试试。”


    一路走一路聊,熟悉的街道激起了他们更多关于童年的记忆。虎杖悠仁惊讶地发现他们可能在相近的时间去过同一座博物馆,也都在附近的地标装饰物前拍过照,连姿势都是一模一样的比耶。


    “也许真的有那种事情呢!比如我小时候的照片里有你的背影,你的照片里也有我,但是我们当时并不认识,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才发现早就在对方的生活里出现过了!超——级有趣的!”


    这简直是超级浪漫的电视剧情节,虎杖悠仁觉得如果自己来做编剧的话,绝对会将这个情节写进去。


    “那太巧了一点吧,”乙骨忧太说,“观众会觉得刻意吗?”


    “谁知道呢!”虎杖悠仁拉着他闯进了饮品店,他们比约定的时间来得早,各自点了一杯自己喜欢的饮料,坐到了角落里的位置等待着乙骨忧太的妹妹。


    他们没有等很久。一个和乙骨忧太长得很像的女孩探头探脑地经过窗外,被眼尖的虎杖悠仁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女孩的眼睛同样圆圆的,眼型和乙骨忧太一样,不过看上去眼睛更大一些,头发服帖梳成两个低马尾搭在肩头。


    “哥哥!!”一进店,女孩立刻发现了自己的目标,铆足力气冲了过来。


    “等、等一下啊,不要跑这么快啦!我看看你的脚”乙骨忧太偷偷使用反转术式试着为妹妹的脚踝治愈有可能遗留下来的伤。


    女孩在重新见到哥哥的喜悦过后,看到了坐在对面的虎杖悠仁,抿着嘴巴问道:“是谁?”


    “你好哦!我是虎杖悠仁,你喜欢喝什么饮料吗?”


    女孩看了看乙骨忧太,举起肉嘟嘟的双手小小地欢呼:“橘子汁!”


    虎杖悠仁去帮她买常温的果汁,将空间留给了终于重逢的兄妹二人。拥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呢?虎杖悠仁是独生子,有的时候很羡慕幼稚园的同伴放学可以有哥哥或者姐姐来接他们回家,偶尔还能看到大一点的孩子牵着弟弟妹妹们等在校门口,一出去就会有小豆丁跑上来求抱抱。


    要是我也有兄弟姐妹的话虎杖悠仁想象了一下,他们也会和自己拥有相似的模样、异色的头发吗?


    等待饮料做好的时间就这样在畅想中很快过去,他带着橙汁回到座位的时候,乙骨忧太正在向妹妹询问家里的情况。


    “谢谢你,悠仁哥哥。”


    小孩子的话说得还不是很清楚,有些囫囵吞枣的含混感,但她慢悠悠的语速让虎杖悠仁觉得实在太过可爱,有一种小孩子故作成熟的感觉。


    更可爱了!


    乙骨忧太仿佛在虎杖悠仁的身边看到了不断冒出的粉色小花花,他就这样在女孩的一声“悠仁哥哥”里飘飘然地坐回了对面的座位,屁股底下的皮质座椅也好似变成了柔软的棉花云朵,让人得意忘形。


    “那你以后都不回来住了吗?”女孩天真地问道,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很明显失落了起来。


    “不能偷偷回来吗?你干坏事被爸爸妈妈赶出去了吗?被警察抓走了吗?”


    乙骨忧太无奈地安慰她:“这都是从哪里学到的啊我现在住在东京,但是你必须答应要对其他人保密才行。过来玩?不行啊,你自己没办法乘电车,等到你长大之后再说吧”


    女孩不满得皱起眉毛,连鼻子都变得皱皱巴巴的:“妈妈也总说‘以后再说’,结果哥哥你就不回来了!”


    眼看着有亮晶晶的东西在女孩的圆眼睛里慢慢汇聚,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使出浑身解数,手忙脚乱地阻止了一场即将在人来人往的饮品店里发生的哭闹。


    女孩是借着出来买调料的理由偷偷跑来和乙骨忧太见面的,母亲忙于工作,父亲无法行走,所以一些日常琐事只能交由还在上幼稚园的妹妹来办,好在附近的邻居们经常关照她,每次见到她一个人出来买东西总会塞点小零食或者水果给她。


    没办法继续待下去了,在不得不分别的时刻,女孩默默地用手背抹着眼泪。


    虎杖悠仁看得揪心,但却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助她改善现状。乙骨忧太蹲在妹妹身前,替她整理了因为闷声哭泣而汗湿的刘海:“抱歉,哥哥没有办法帮助你虽然你很讨厌这种说法,但因为是小孩子,所以只能‘以后再说’。你要保护好自己遇到没办法和爸爸妈妈说的事,或者没办法解决的事,就给我打电话吧。”


    女孩抽噎着,拧着眉毛点了点头,手指仍捏着乙骨忧太的衣服不放,哭得鼻头通红。因为模样太过可怜而被好心的路人询问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再加上她的确出来了太长时间必须得告别才行了。


    他们将女孩送到了离乙骨家很近的路口,目送她一步三回头地进入了公寓楼。她在使劲撒过娇之后,意外懂事地不再缠着乙骨忧太留下来,最终只是挥手和他们告别。


    虎杖悠仁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看不见咒灵,”乙骨忧太说道,“真是一件幸运的事。你在想什么呢,悠仁?”


    “我在想也许不是幸运与否的问题。术师和非术师,大家都有各自的烦恼,也都有各自的生活,不管是快乐还是悲伤,大家都是一样的,不会因为是否拥有咒力而有任何区别。”


    会因为早起困难而怨声载道,会因为中午没有吃到自己喜欢的饭菜而失落,会因为便利店里自己常买的饭团口味售罄而发誓明天更早来买。他们都会为生活中发生的小事懊恼,也许一生中也会有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发生,可真正组成人生的正是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生活琐事。


    虎杖悠仁灿然一笑:“真好啊。”


    明亮的笑容冲淡了乙骨忧太与妹妹分别的伤感,他感叹道:“悠仁有的时候会说一些很有道理的话呢。”


    这话让虎杖悠仁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很奇怪吗?”


    “不,很酷哦。”


    虎杖悠仁挪开眼睛,嘟嘟囔囔地说:“每次你用这种语气说话我都觉得你只是在哄我,就像哄小孩一样。”


    他提前抢过乙骨忧太的话,和他异口同声地说:“因为悠仁就是小孩子嘛!你看!你果然要说这句!!”


    被呛了一句的乙骨忧太只能尴尬地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见他无话可说的模样,虎杖悠仁“哼”了一声,扭头不去看他。


    他们在车站买了一些毛豆泥点心和竹叶鱼板当做特产带回去,用同样的方式躲过了车站工作人员的盘查,坐在座位上后,两人怀着完全不同的心态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各自与过去告别。


    这下他们终于能够全心全意奔向未来了。


    时间似乎又在不知不觉间溜走,回到教会后的生活日复一日,却没有人主动提起解开诅咒后就从这里“逃走”的想法。除了上学、和枷场姐妹出门逛街之外,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将剩余的时间投入到了咒术修行当中。有的时候女孩子们会跟着夏油杰一起外出,但她们从不说自己究竟去做了什么,他们也从未主动问起过。


    东京真的很小。


    虎杖悠仁在电影院附近跟着一个身上趴了一只咒灵的人走到了后街的小巷,居然迎面撞上了伏黑惠。


    他不可思议地说道:“真的假的?这也能偶遇吗?”


    伏黑惠同样觉得太巧了:“虎杖?”


    如果真的硬要找出什么理由的话,那就只能怪这只咒灵太过张扬了吧,谁叫它长得跟一棵圣诞树似的,级别不高体型却显眼得要命。


    虎杖悠仁指了指咒灵,向他伸手。伏黑惠挑眉,召唤出体型更大的蛇型式神一口将酷似圣诞树的咒灵从那人的身上扯了下来,它没来得及挣扎就被祓除了。


    被咒灵缠上的人晃晃荡荡地离开了,受诅咒的影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种逼仄的地方,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估计过几天就会慢慢好起来。


    “你又调伏新的式神了?这次是蛇吗?”虎杖悠仁的手里还抱着爆米花桶,一边嚼嚼嚼一边问道。


    “如你所见。”伏黑惠的回答总是言简意赅。


    “好厉害啊。”


    伏黑惠向他身后扫了一眼,随口问他:“乙骨前辈呢?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我说啊,你为什么叫他的时候就会加上‘前辈’,叫我的时候就是姓氏了?!”


    伏黑惠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没有理会粉发孩子的无理取闹:“从年龄上来说,这样的称呼没有任何问题。真少见啊。”


    虎杖悠仁居然会独自一个人出门玩,看他的模样应该是刚看完电影?


    “真是毫无说服力但又挑不出毛病的说法忧太在学校排练话剧,因为要很久所以我就自己出来的。”


    虎杖悠仁对伏黑惠的解释很不满,但他也只是小声抱怨了一句。学校最近会开展文化祭,不是初高中会举办的那种娱乐化活动,小学的文化祭会在开始前征集学生们的绘画、书法之类的作品,做成展览对外开放,受邀前来的家长可以随意参观,知晓孩子们在学校的学习情况。


    除此之外,每个班级还会准备表演节目,例如合唱、话剧表演或者舞蹈之类的,虎杖悠仁他们班在高木的组织下准备了一个话剧。


    “话剧?乙骨前辈演的是什么?”


    “嗯圣诞树?”


    乙骨忧太是被拉过去充数的。班里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参与到了话剧表演当中,不过大家都更青睐于台词更多、走位更频繁的角色,但是也需要很多人来充当背景板,一些草丛、树木之类的角色一直空缺着。


    “你居然没有参加吗?”伏黑惠觉得连乙骨忧太都去了,虎杖悠仁没理由不去的吧?


    虎杖悠仁一脸认真:“我有参加啊。”


    “演什么?”


    粉发孩子笑得开朗又阳光,冲他竖起大拇指:“圣诞树啊!”


    “那你怎么在这里?!”


    虎杖悠仁掰着手指:“因为待会儿书店有新漫画发售,菜菜子想吃竹下通的可丽饼,我买完漫画之后要赶快去帮她排队大概就是这样吧。”


    反正他和乙骨忧太的角色都是圣诞树,虽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依旧有一些走位需要和其他人一起调整,所以留一个人在那边参加排练就可以了。虎杖悠仁觉得比起自己留在那里,看上去乙骨忧太对此更跃跃欲试——反正他就是从黑发孩子的表情中看出了这种感觉,所以主动揽下了购买漫画和可丽饼的工作。


    “伏黑来这边干什么?难道是执行任务吗?”他们一起走出小巷,虎杖悠仁看了一眼地图,找到了书店的位置。


    “倒也没什么事就是出来随便走走。”


    “那么,”虎杖悠仁向他发出邀请,“你要跟我一起去买书吗?”


    第54章


    乙骨忧太觉得自己出了很多汗。这一次排演没有要求孩子们穿上玩偶服,不过他们还是带上了自己标志性的道具。虽然乙骨忧太也不知道一棵圣诞树的玩偶服会是什么样子的,总之他现在有些无聊地站在空教室的最后方,脚下踩着贴在地板上的绿色十字贴纸。


    教室里的人有点多,负责话剧排练的老师站在最前方指挥着,周围都是嗡嗡的说话声。要调动一群只有七八岁的孩子们安静、效率地完成任务,可不像是操纵游戏机里的电子小人那样简单。


    负责“草丛”角色的孩子已经直接坐在了地上,反正最主要的话剧内容和他们这些背景板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也有人已经开始和朋友玩起了游戏。


    乙骨忧太试着让自己接受周围的世界。他背着手向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墙上。


    就像他答应虎杖悠仁的那样。


    教室前方似乎起了一些争执,争吵的声音让他们这些后排背景板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乙骨忧太背靠着墙,混凝土墙面传回的凉意与他的皮肤交换着热量。扮演魔法师的斋藤正在和自己断掉的道具魔杖搏斗,他试图用胶带将它们重新粘接在一起,但脆弱的棍子和过长的长度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正当他想要找人寻求帮助的时候,看到了主动走过来的乙骨忧太。


    “我来帮你吧,”黑发男孩露出笑容,“斋藤同学。”


    斋藤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伸出援手,只是沉默了两秒后,接受了乙骨忧太的好意。有了乙骨忧太的帮助,斋藤很快就将道具修好了。


    “谢谢。”


    “没事。”


    向他人伸出手,似乎并没有乙骨忧太预想中的那样困难。他以为自己会纠结、犹豫,可事实上在看见有人需要帮助之后,他几乎下意识地走了过去,顺理成章地完成了一次自己与其他人的沟通与联结。


    事实似乎在对他说:“看啊,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但乙骨忧太知道能够这样从容迈开脚步的背后是他与里香、与自己的和解。接受自己、承认自己的力量不管是承认自己的弱小,亦或者是承认自己的强大,这都是最难做到的人生课题。


    关系的缓和似乎就是从这一次主动帮忙开始的。搬动桌子布置舞台、将有一些重量的道具推到舞台中央,乙骨忧太被拉进了越来越多的“群组”当中,并且被老师委以重任,负责在话剧表演正式进行时将提前准备好的大体积道具推上舞台、退场时同样要将它们推下去。


    他们都知道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的角色是一样的,所以这一环节的工作就同时交给了他们两人。


    悠仁现在在干什么呢?


    乙骨忧太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有关虎杖悠仁的事,尽管他明白粉发孩子的力量足够他保护自己,但见不到的时间仍让人觉得有些难以忍耐。他借着道具的遮挡,偷偷看了几遍手机。


    里面一条新信息都没有。


    要主动发一条短讯问问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吗?这样会不会显得太粘人了一些?菜菜子和美美子那么喜欢夏油杰,也没有说过想要随时发信息给对方,请求他说明自己当下正在干什么事。


    但是,分开的确带来了过量的焦虑,乙骨忧太尚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才导致他自己这样“幼稚”。


    正在书店里排队的虎杖悠仁收到了一条新信息。他点开看了一眼,是乙骨忧太发来的信息。


    ——已经买到漫画了吗?


    虎杖悠仁神色如常地思考了几秒钟,将手机交给伏黑惠,拜托他帮自己拍一张带着书店背景的照片。


    “这样?”伏黑惠将手机还给他。屏幕里是虎杖悠仁笑着比剪刀手的模样,身后是整排的书架与长长的人群。


    “谢谢啦!”虎杖悠仁将照片发给了乙骨忧太,并带上了一句话——正在排队!排练很无聊吗?不然你溜出来吧,我们可以一起去竹下通买可丽饼。


    手机的震动声几乎在信息送达后、“已读”字样出现的下一秒就传了回来,快到让虎杖悠仁来不及放下手机等待。


    ——有人在帮你拍照?


    ——是伏黑啦,我们在电影院后面碰到了。排练怎么样?


    乙骨忧太终于关掉了照片,双手拇指搭在按键上,不紧不慢地打起字来。


    ——马马虎虎的样子,但是已经能够看出表演的大概内容,可以期待一下。我们在表演的时候要负责搬道具,等晚上回家之后我告诉你。


    虎杖悠仁放心地笑了起来。看来排练还不错,忧太有没有和别的孩子说话呢?他应该是很受欢迎的类型才对。


    “下一个到你了,虎杖。”在伏黑惠的提醒下,虎杖悠仁终于将手机收了起来,取出现金准备购买新发售的漫画书。


    队伍里很少有像他们一样单独过来排队买书的同龄人,一册新发售的漫画书对孩子们来说并不便宜。不知道周围的人究竟如何看待他们,虎杖悠仁拎着自己排队的成果开心地走出了书店。


    为了感谢伏黑惠陪他排队,虎杖悠仁决定请他吃竹下通的可丽饼。


    原宿竹下通有很多家卖可丽饼的名店,虎杖悠仁按照枷场菜菜子发给他的信息在第一家店买到了经典水果奶油味的可丽饼。


    “其实她们最好奇的是那家能够把整块蛋糕和七彩马卡龙夹进去的特色可丽饼,可惜因为太豪华了所以没办法带回去。”虎杖悠仁和伏黑惠找到了另一家有超级多的人在排队的店,能够看到店员将各种拿出来可以单独享用的甜点塞进饼皮里面,拿着特色可丽饼的人就像在手里托着一座小型东京塔一样。


    “绝对会腻的。”伏黑惠只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只有五条悟才能消灭一整份夹着布朗尼的特色可丽饼。


    “对喜欢甜食的人来说是天堂吧?”


    虎杖悠仁拎着给枷场姐妹带回去的份,自己多买了一份巧克力香蕉口味的,伏黑惠在看到一份可丽饼的分量之后婉拒了虎杖悠仁的答谢,接受了粉发孩子买来的饮料。


    路过宠物用品店的时候,伏黑惠被橱窗里摆放的各种小玩意儿吸引了目光。他站在门口停了很久,所以虎杖悠仁率先走了进去。


    这家店里有很多专门为宠物准备的小衣服、软垫、玩具和饰品之类的东西,伏黑惠一眼就看中了一把齿很茂密的梳子。


    “式神们也需要梳毛吗?”虎杖悠仁问道。他亲手体会过玉犬们的毛发,它们和普通狗狗的手感没什么区别不,其实玉犬们的手感要更好一些。


    伏黑惠蹲下来在摆放着各色梳子的货架上挑选着,闻言回答他说:“梳毛的时候能够感觉到它们很喜欢。其实我还想给它们修理一下毛发或者洗个澡,但玉犬还好说,脱兔的数量实在是”


    虎杖悠仁记得那些一团一团的雪白兔子们。


    “它们都有名字吗?”


    伏黑惠直接将玉犬们叫了出来,黑白两只大狗见到虎杖悠仁之后欢快地叫了一声,小白直接蹭了过来。伏黑惠逮住了小黑,挨个试着不同型号的梳子,观察它们更喜欢哪一款。


    “有一些感觉吧。”


    虎杖悠仁不得不将购物袋举高,让散发着香气的可丽饼远离跳起来扑腾的白色玉犬:“那是什么回答?!”


    伏黑惠也说不好,式神们有各自的名字,比如玉犬、鵺或者大蛇、满象,他作为式神使,能够在心中感受到自己和式神们的联系。脱兔们的数量根本数不清,但它们每一只在伏黑惠的心中都是独立的个体,只不过给它们每一只都起个名字实在太为难他了。


    最终,他在小黑快活的呼噜声中模棱两可地回答:“就、有那种感觉吧。”


    “零分!零分!!”


    “是你理解能力太差了吧?!”


    玉犬们可以吃掉诅咒和咒灵,虎杖悠仁询问伏黑惠他能不能撕一点可丽饼的饼皮给它解馋,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于是他看着小白快乐地吃掉了大半个巧克力香蕉可丽饼。


    “真神奇,你是怎么发现它们能吃这些东西的啊?”


    伏黑惠曾经以为玉犬们像普通宠物一样需要喂养,没办法和津美纪解释自己想要买狗粮的想法,所以只能偷偷将剩饭倒给玉犬们,曾经还因为害怕它们吃不饱而苦恼地寻求五条悟的帮助,结果被告知“它们不用吃狗粮,硬要说的话吃掉诅咒会更好一些哦”,还被爱看热闹的临时监护人狠狠笑话了一通。


    挑好梳子,他们转悠到了服装区。


    虎杖悠仁突然问道:“伏黑,你为什么想要成为咒术师呢?”


    这里挂着的商品都太小了,玉犬们穿上的话感觉不会太好看。伏黑惠绕过这一排货架,似乎未经思考就回答了虎杖悠仁的问题:“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吧。如果不干咒术师,我也不知道以后能干什么。”


    他抬起头,从商品的缝隙中望向仍停留在货架对面的虎杖悠仁。他们只能看到对方的双眼,伏黑惠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你不会打算去当诅咒师吧?”


    虎杖悠仁的第一反应是否定:“不会的,我才不”


    诅咒师。


    他定了定神,反问道:“就没有既不是咒术师,也不是诅咒师的选择吗?”


    伏黑惠挪开了眼睛,虎杖悠仁只能看见他四散炸开的头发:“当然了,咒术师和诅咒师都只是一种职业反正我是这么理解的。它只是一份工作。”


    这种解释让虎杖悠仁感觉轻松了不少,他绕过货架,走到伏黑惠的身旁。


    “我还以为那是一种身份象征,”粉发孩子的语调拔高了一些,显示出他现在还算轻松愉悦的心情,“比如像是超级英雄或者地球防卫队之类的。”


    “咒术师才不是英雄,”伏黑惠将手中的狗狗衣服放回货架上,叹了口气,“虎杖,你是不是对咒术师有什么误解?”


    虎杖悠仁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


    “你们一直在祓除咒灵,保护非术师吧?如果叫毫不知情的人来看,绝大多数都会认为这和英雄很像嘛。黑夜的守护者、暗影中的骑士?”


    伏黑惠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虎杖悠仁琢磨出他的瞳仁颜色似乎介于蓝色和绿色之间,有点泛着灰,伏黑惠才缓缓开口:“你还真是对咒术界充满了误解啊。”


    正当虎杖悠仁打算继续问下去的时候,伏黑惠已经带着挑好的梳子走向收银台,他也只好闭上嘴巴,转悠着眼睛兀自消化伏黑惠话中的深意。


    伏黑惠将找回来的零钱收好,玉犬们跟在他的身旁。不论哪里都是一样的。术师、非术师,本质上并没有任何区别,都是由“人”构成的社会。既有五条悟这样莫名其妙但又于他有恩的大好人,也有“绝对不会获得幸福”的禅院,他们共同寄宿在名为“咒术师”的屋檐之下,被四方的界限框在固定的地方,踏出去就会被视为违反了“规则”。


    但是,只要人还存在着,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还没有断开,生活还在继续,哪怕是这四四方方的小地方里也能变成与外界无二的“小世界”。


    所以伏黑惠将咒术师看作一种职业选择,并非为了心中某些标榜正义的信念感,那些东西在生死关头没办法拯救他但是,可以支撑着他选择这条路、走下去的理由,大概还是存在的。


    伏黑津美纪,他异父异母的姐姐。自从伏黑甚尔从他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之后,津美纪的母亲也离开了他们,那之后的日子都是津美纪承担起了属于父母的职责,照顾他和他们的家。


    伏黑惠想要让津美纪得到幸福,他希望她能够生活在一个“能够得到幸福的世界”,哪怕这世界依旧充满了污秽的咒灵与诅咒,他也希望津美纪的身边永远不要出现那些东西。自己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只要这个愿望能够实现就足够了。


    “是为了家人吗?”


    虎杖悠仁的眼睛亮晶晶的。伏黑惠肯定自己绝对没有将心中所想说出口,可为什么他?


    “这种眼神我经常看到,所以下意识地就猜到了,”琥珀色的眼睛亮得过分,“果然是因为家人吧!是伏黑的姐姐?”


    “你这家伙,亏我还觉得你是超绝钝感力的类型。”伏黑惠难得在敏感这方面败给别人,现在却几乎被虎杖悠仁毫无顾忌地戳破了心中的秘密。


    虎杖悠仁双手抱头,肩膀上晃动的可丽饼袋子仍在诱惑着白色的玉犬:“我也有不惜一切代价也想保护的人,无论如何也想要让他得到幸福。”


    许下这样的愿望的人大概都会说出同样的理由吧?


    因为他、她,本来就值得这样的幸福。


    所以要将被“夺走”的东西还给他们。


    伏黑惠难得在旁人面前翘起嘴角,露出一个坦然却又带着些许认同的笑。


    “所以,”虎杖悠仁似是开玩笑,又好似很认真地说道,“我大概没办法成为咒术师,也不会成为诅咒师。”


    “诅咒师都是一群赚聪明钱的人,”五条悟其实还说过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没那么聪明,但是伏黑惠巧妙地略过了后面的话,“虎杖你没这个天赋,当诅咒师也赚不到钱的吧。”


    不是说他笨的意思,而是虎杖悠仁没办法突破自己的底线。


    他正是恰巧徘徊于伏黑惠最厌恶的恶人与不擅长对付的善人之间的存在,依照伏黑惠自己的看法,也是最普通的、最接近“人”的存在。有自己的私心、有讨厌的东西、有坚持的理想。会做一些无关痛痒的错事,会为了无关者的命运而悲伤。


    是伏黑惠理想中的“人类”应该有的模样。


    这话意外没有得到虎杖悠仁的回应。粉发孩子似乎由此想到了一些别的事,重要到能够让他以这样的方式终止和同行人的对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可自拔。


    “虎杖”


    “悠仁。”


    几乎条件反射似的,虎杖悠仁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眼神还没聚焦,就已经叫出了来人的名字:“忧太?!你怎么找过来的?!”


    “排练提前结束了,所以直接过来找你,”乙骨忧太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东西都买完了?”


    “正好!你来尝尝这个!巧克力香蕉味的哦!你来得正好,我们还可以再买一个夹马卡龙的!”


    玉犬们摇着尾巴,尤其是小白,它的眼睛盯着在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手里传递的可丽饼不放,被伏黑惠敲了头,在他脚边绕来绕去地嗅闻着。


    “如果现在吃太多的话,晚饭的时候你该吃不下了。”


    虎杖悠仁摸着肚子,遗憾地说:“好吧。”


    乙骨忧太看向伏黑惠:“伏黑同学晚上要来和我们一起吗?去吃烤肉。”


    “不,晚上我要回家和津美纪一起吃。”


    伏黑惠拒绝了他们的邀请,所以三个孩子就在竹下通的街头分别了。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去约定好的烤肉店等待枷场姐妹,伏黑惠要乘车回家。临走时他还是买了一份经典水果奶油味的可丽饼带走了,应该是想带回家给津美纪吧。


    “排练怎么样?”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并排走在人行道上,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但是附近正是商店街,这里才刚刚苏醒,带着美食香气的风吹了过来,像是鱼钩一样吊着他们的味蕾。


    “很简单的,我回家之后讲给你听。”乙骨忧太帮他拿东西,周围来往的人流逐渐变多。


    “嗯”虎杖悠仁想问的不是这个,乙骨忧太一眼看穿了他,于是主动说了他想听的话:“我有和斋藤说话,帮他和其他人修理了道具,还领到了搬运布景的工作。”


    闻言,虎杖悠仁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看得出他真心为乙骨忧太感到高兴:“你看!是不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我就说嘛,忧太一定可以的!”


    乙骨忧太在虎杖悠仁的注视下点了点头。付诸行动比他想象中的要简单,这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推着他,帮他跨越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谢谢你,悠仁”黑发孩子笑得很温柔,“以后我们一起加油吧!”


    虎杖悠仁跳起来欢呼:“好喔!”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等到死灭回游了!!!


    第55章


    2015年,4月。


    两个少年正在人行道上狂奔。他们的速度很快,但动作却不显得莽撞,反而灵巧地避开了前行路上的所有行人,如果蹭到了衣服或手臂,还会得到一声逐渐远去的“抱歉抱歉——”


    “喂!!别在街上这样横冲直撞!!”巡警的训斥也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常在这附近巡逻的警官上了年纪,唯一的坐骑是一辆老式自行车,自然追不上那两个精力太过旺盛的少年,所以也只能让带着不满与怒气的吼声填满周围的街道。


    嘁,说了也是白说。巡警掀起帽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摇着头继续向下一个街区前进。


    虎杖悠仁将自己的包护在怀里,跑得速度极快,但异常稳当。


    他根本记不得这一个早上他到底说了多少次“对不起”和“抱歉”,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在入学式上迟到的懊悔:“忧太——快看看我们迟到了吗?!”


    乙骨忧太头也没回,他必须集中所有精力确保他们不会撞到任何一个人,随口说道:“不知道!大概还没有吧?”


    “‘大概’是什么时候啊?!难道我们真的会在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吗?!”虎杖悠仁仰天抱怨道。


    “别抱怨了!”乙骨忧太直接带着虎杖悠仁走了小路,在无人的小巷里,少年们的动作变得更加放肆,甚至直接开始飞檐走壁,踏着摞在墙边的木条箱直接翻越了围墙,落到通往另一条街的小巷中。


    乙骨忧太来不及喘口气,继续和虎杖悠仁一起拔腿狂奔:“还是先想想怎么让那孩子保持安静吧。”


    虎杖悠仁感觉到怀里的包动了动,似乎里面的小东西被他们大开大合的动作颠得有些不舒服,在书包里微弱地翻腾着。


    “乖啦乖啦,马上就到了哦。”他软下语气和书包里的小东西说着悄悄话。


    可喜可贺,他们不是来得最晚的新生。


    今天是他们升入中学的第一天,入学式在九点开始,现在刚好还差几分钟。卡点走进校门的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并没有真正错过入学式。


    “勉勉强强安全抵达!”粉发少年压着嗓子,隐晦地向乙骨忧太表示自己的欣喜。


    “那孩子没问题吗?”


    “嘿嘿,”虎杖悠仁拉开拉链,向他展示在书包里蠕动的小毛团,“放心吧,我抱得很稳。忧太你不是自己体验过吗?很稳的吧!”


    他说的是之前某一次运动会上参加借物赛跑时发生的事。虎杖悠仁在操场中央的抽签箱里抽到的是“借一个早上吃了三明治的人”,其他孩子们已经纷纷前往场地周围寻找自己需要借走的东西,高木和其他同学站在集合地点焦急地问他抽到了什么题目。


    借物赛跑算是半个团队活动,由各个班级的参赛选手接力完成。他们班的速度落在后半,虎杖悠仁是他们班的最后一个选手。


    “三明治有谁早上吃的是三明治吗?”同班同学们炸开了锅,要说“借一个戴眼镜的人”或者“借一个红色的书包”才算是简单的题目,虎杖悠仁抽到的内容则需要让他们在热闹又嘈杂的环境中挨个询问。


    不少孩子已经面露颓色,似乎认定他们肯定拿不到名次了。


    但是虎杖悠仁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径直狂奔到了场地旁,向乙骨忧太伸出了手,眼神能让人对他产生绝对的信任。


    乙骨忧太想也没想就握了上去。


    事实证明他应该多想一些的,比如虎杖悠仁为了节省时间究竟会用他那颗粉呼呼的脑袋想出什么样不可理喻的方法来。


    乙骨忧太只觉得自己被人扔到了半空一样生成了失重感,虽然他本人并未因此感到任何慌张或惊讶地情绪——毕竟他们平时训练的时候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他能够听到周围明显地传来了没办法被压住的惊呼声。


    他被以一种虎杖悠仁最顺手的方式抱了起来,粉发孩子甚至不需要提醒他扶住自己,乙骨忧太已经下意识地揽住虎杖悠仁的肩膀固定住自己,防止他被扑面而来的狂风吹歪身体。


    “好、好快!!”


    “那家伙怎么回事?博尔特吗?!”


    几乎是眨眼之间,虎杖悠仁就已经抱着乙骨忧太来到了操场中央的裁判身边,兴致勃勃地大声向他宣告:“我们早上吃的三明治!我亲手做的,对吧忧太?”


    黑发孩子只顾得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小声喃喃道:“快放我下来悠仁太难为情了”


    从场地边缘跑到操场中央的距离对于虎杖悠仁来说,哪怕加上乙骨忧太这个“负重物”,不用术式也能够凭借身体素质完成对其他孩子的反超。他成功让他们班级的名次来到了第三位,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成绩,其他孩子们早已欣喜若狂。


    如今想想,乙骨忧太还是会为那次借物赛跑的事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总之,下次一定要牵手,被抱着跑到终点算什么啦!


    虽然虎杖悠仁的手臂的确很稳当。


    他们在礼堂里找到了自己的班级,因为来得晚,所以座位被安排到了最后面。不过坐在后面也有好处,其他同学都是和父母一起来参加入学式的,而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并没有家长陪同,不会因此受到过多的注目。


    一般学校的入学式家长会坐在后方或者礼堂二层的观众席,但他们学校偏偏让学生和家长混坐,大概是一种不知为何流传下来了的传统。


    整个入学式的流程没有特别之处,唱校歌、校长致辞、在校生发言、新生代表宣誓,一众流程走下来,估计大部分人都在走神吧。


    虎杖悠仁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自己的书包里。这团毛茸茸的东西是他从马路正中的车流里捡回来的小猫,身上灰仆仆的,看不出毛发原本的颜色,眼睛也还没睁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路上都安静得过分,一声都没叫过。


    是被饿坏了吗?虎杖悠仁将手指放到它的嘴巴前面,感受到指尖被轻轻舔了舔。


    “忧太。”他向同样正在走神的黑发少年眨眨眼睛,乙骨忧太就懂得了他的意思。


    “还有十分钟左右就会结束了吧?”


    礼堂里的仪式结束后,学生们会跟着自己的班主任进入新教室,家长们则留在这里参加学校单独为他们举办的一场说明会。在来到礼堂的路上,乙骨忧太已经看到了自动贩卖机的位置,等到他们跟着人群回到教学楼的时候就可以去买一些牛奶或面包喂给这个小家伙。


    虎杖悠仁的嘴角翘得老高,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冗长的发言结束后立刻冲出去了。


    比预想的时间结束得晚了一些,乙骨忧太拦下了虎杖悠仁,自己帮他去自动贩卖机买东西,让他先去教室等他。虎杖悠仁听话地跟着大部队去到了新的教室。


    提前安排好的坐席表就贴在了黑板上,讲台前围了很多人,虎杖悠仁站在后面,没在上半张纸上扫到自己和乙骨忧太的名字。


    那座位就应该是在教室后面了。他听到有的同学在抱怨为什么坐席表不是按照五十音的顺序来排,反而是以一种不知道什么规则的随机排列生成,这导致他们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寻找自己的座位。


    等虎杖悠仁终于找到他们的名字时,乙骨忧太也带着盒装牛奶和火腿回来了。


    “在后面,而且我们是同桌诶!”


    这小小的幸运足以让他们高兴很久。


    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有学校准备的“入学礼包”,里面装着学生手册、课表、教科书领取单、学习用品清单、午餐申请单、社团意向单之类的小册子和申请表,虎杖悠仁将一堆文件推到一旁,乙骨忧太在它们掉下桌子之前把它们挪到了自己这边。


    “谢啦忧太。”粉发少年悄悄拉开了书包的侧边拉链将幼猫拿了出来放进桌洞里,往矿泉水瓶的瓶盖里挤了一点牛奶,还没睁开眼睛的小家伙寻着气味跌跌撞撞地把头凑了过去。


    但是它显然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支配自己的舌头,没办法将牛奶用舌头卷入口中,反而溅得四处都是,虎杖悠仁不得不将它们分开,擦干水渍。


    乙骨忧太拆开火腿的时候,不同寻常的动静引来了坐在他们旁边的女生的注意。


    “不行,它不吃。”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比着口型,轻轻摇了摇头。这只幼猫的年龄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小,连怎么进食都没学会,只是本能地吮吸着靠到嘴边的东西。


    老师在讲台上说着接下来的安排,待会还要进行学生们的自我介绍。


    这基本上是统一流程,很少会被主动跳过。他们班有很多人,所以要过上一段时间才会轮到坐在后排的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粉发少年在自己的手指上沾了点牛奶,试着这样一点一点喂给它。


    幼猫终于伸出前肢抱住了他的手。


    好小啊,还没有他的手掌大。虎杖悠仁的表情软了下来,就这样一遍遍地沾着牛奶喂它。


    只能勉强解一下燃眉之急,也许他们应该准备一个奶瓶?回家用勺子喂可行吗?


    他似乎已经认定他们会将这个小家伙带回家了。


    自我介绍的内容总会经过反复地琢磨,比起每个人说了什么,更直观能够看见的是外表与行为表现。尽管都穿着统一的制式校服,但在细节的处理上能够大致看出这个人是否擅长打理自己,发言时大大方方、能够逗笑大家的家伙通常在之后的时间里都会成为班级里的“主人公”,而一些看上去没那么自信的人也理所当然的被划入边缘人的范畴。


    他们的发言中规中矩,虎杖悠仁倒是凭借自己特别的发色得到了更多的关注,不过他的心思全在被放回包里的小家伙身上,没有回应任何注视的意思,很快那些视线也都各自散去,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又暗自给他定下了什么样的标签。


    虎杖悠仁决定翘掉校内游览,这个环节里会有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带着他们参观校园,之后就是去找各自的家长准备明天正式上课。


    乙骨忧太知晓他的意思,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旁边的女生递过来一张便签纸。她将其轻轻放在了乙骨忧太的桌子上,然后背起书包快速跟着游览学校的队伍离开了。


    “写了什么?”虎杖悠仁直接将幼猫抱在手里,他一只手就能托住它。


    便签纸上的小字整齐娟秀,笔画干净地写着一些喂养小猫的窍门。那个女生似乎有抚育幼猫的经验,要如何喂奶、如何帮助它学会自己排泄、如何清理身子之类的内容林林总总都一条一条写得很清楚。


    “喔!好厉害!!”虎杖悠仁立刻向走廊里望去,可惜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已经找不见那个女生的身影了。


    因为她就坐在乙骨忧太右手边的位子,所以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没关系的,等明天还可以问问她。这位小泽同学,真的好厉害啊。”乙骨忧太郑重地将这份“秘籍”收好,和虎杖悠仁一起向校园外走去。


    出了校门口,他们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地说话,幼猫也终于响亮地嚎了出来,只不过这声音不知道是因为嗓子干渴还是天生的,它的嗓音意外的豪放,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


    这叫声一下就把虎杖悠仁逗得肚子疼,他有些嫌弃地笑道:“什么嘛,怎么叫声这么不可爱啊!”


    “你要把它养在家里吗?”


    虎杖悠仁将脏兮兮的小猫抱到胸前,模仿着狮子王的经典桥段将它举了起来,眨着亮晶晶的豆豆眼望向乙骨忧太:“求你了!”


    “不要这样看着我,”乙骨忧太坚持了一秒钟就败下阵来,“那以后你来负责照顾它,估计等它长大一些就会跑走吧?”


    虎杖悠仁高兴地拍了拍乙骨忧太的肩膀,冲他比出大拇指:“没关系的!忧太马上就会喜欢上它的!跑走也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想一直将它困在小屋子里。”


    教会里的面积那么大,它想去哪都没问题,离开这里也没问题。


    乙骨忧太将书包背带向上提了提:“等它真的走了的时候,你要是哭鼻子我就给你录下来。”


    “我才不会啊!!”


    对此乙骨忧太不置可否,只是问出了另一个足以让虎杖悠仁苦恼好一阵子的问题:“你有想好给它起个什么名字了吗?”


    “完全——没有!这家伙身上太脏了完全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


    按照毛色称呼的话会不会显得太过普通了?但是伏黑家的玉犬们就是这么叫的对了!有关这个小家伙的事他还可以问问伏黑惠,毕竟他家都快成动物园了!


    伏黑惠正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发呆。他上的埼玉市立浦见东中学开学时间比较早,现在已经开始正式上课了。趁着午休时间跑出来发呆,看看操场上的诅咒有没有凝聚成实体的迹象,伏黑惠慢慢适应着自己的初中生活。


    津美纪和他在同一所中学,这倒是方便他确保不会有咒灵打扰到她的生活,但是离得太近也导致他的行动束手束脚了起来。


    明明禁止携带但还是被偷偷藏起来拿到学校里来了的手机无声地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伏黑惠点开将内容扫了一遍。


    “养猫?”


    他熟练地单手打字:让我去你家拜访一下我就免费告诉你。


    理所当然地收到了粉发少年拒绝的颜文字和得寸进尺的请求:拜托你了伏黑!如果没人照顾它的话就会随随便便死在马路上了!


    伏黑惠不知道该怎么回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确养了很多动物,但那都是他的式神,梳毛、玩耍和准备食物都只是一种心理安慰,有助于他加深自己和式神们的联系,在战斗中可以更好地配合。式神是不需要洗澡、驱虫、打疫苗的,也不需要真的让他帮忙看顾幼崽,定时定量给幼崽们喂饭、帮助排泄。


    他有喂过家附近的流浪猫和流浪狗,但是没有将它们带回家的想法,也不知道该如何迎接一只野生的幼猫回家。


    思考良久,他只能将自己脑子里的理论知识打字告诉了对面那个捧着手机等待回应的粉发少年,并诚恳地建议他带着那只小猫崽去一趟附近的宠物医院。


    “小惠!你在这里啊,怎么不和同学一起?”伏黑津美纪的声音让他迅速关上了手机。


    少女微微皱起眉头,不过并不吃惊地说:“你还是把手机带到学校来了。”


    伏黑惠只能解释道:“我怕五条老师那边有事。”


    “五条先生可是老师,他才不会在你上课时间找你呢。”显然这样的借口没办法在伏黑津美纪面前蒙混过关,但伏黑惠的嘴巴就跟他的头发一样不肯认输。


    他语气染上了一丝烦闷:“你少管我。”


    “又在说这样的话”似乎有人在远处喊着伏黑津美纪的名字,应该是她的朋友,少女担心地看了两眼总是一副生人勿近姿态的伏黑惠,只得匆匆将所有的关心压在心底,叮嘱他绝对不可以在课堂上玩手机之后和朋友一起回了自己的教室。


    独自坐在长椅上的伏黑惠注视着少女们的背影,看着伏黑津美纪长长的黑色马尾在背后一摇一摆,口中嘟囔着:“烦死人了,臭老姐。”


    第56章


    “猫猫?!好可爱!!你们从哪里捡回来的?”枷场姐妹回来得稍晚,刚走上二层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在发作让他们让开的时候,看到了正在走廊里巡视领地的杂色小猫。


    上午的时候果然是因为太饿了,经过少年们的不懈努力,猫崽终于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在对它来说大得过分的新家横冲直撞,叫得响亮极了。


    “声音好难听——”枷场美美子已经迅速加入了蹲在地上的两个人的行列,举起手机一边吐槽一边拍照,相机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哈哈,估计是天生的了。”乙骨忧太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它会有这样一副听起来上了年纪的嗓子。


    “是我们早上去参加开学式的路上捡到的,因为在马路正中所以就抱回来了。你们会介意吗?”虎杖悠仁询问少女们的意见,得到了如出一辙的摇头。


    “只要不需要我来照顾,我很乐意每天见到它。”枷场菜菜子一语道破。


    乙骨忧太问道:“新学校怎么样?”


    他们没有和枷场姐妹入学同一所学校,这其中的理由蛮复杂的,但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枷场菜菜子拖长声音:“都是猴子们,待在哪里都一样的啦。不过这里的校服裙子太长了,我想要自己改得短一些。”


    她们选的学校对出勤率要求没有那么高,请假也很方便,这样自由的时间安排很符合她们的心意。


    枷场菜菜子回答完乙骨忧太的问题之后就和美美子一样沉浸在逗猫里,没有在意留在走廊中的沉默。


    小猫最后被带回了虎杖悠仁他们的屋子,不过枷场姐妹愿意自费为它准备食盆和猫爬架。它的精力旺盛到有些难以想象它曾有缩在书包里虚弱到叫不出声来的时候,而且又是个热情亲人的性格,睡在上床的虎杖悠仁还好,乙骨忧太的下铺已经彻底变成了它的游乐场。


    小猫可不知道什么是掉毛,乙骨忧太在小猫玩过的床铺上睡过一晚后,第二天拉着虎杖悠仁买了很多粘毛器,并且试图教育它不许上床。


    显然,收效甚微。


    “忧太,你来给它起个名字吧。也不能总咪咪、咪咪地叫它,”虎杖悠仁将一根逗猫棒栓在了天花板上,调整着尾部垂下来的高度,杂色小猫在此期间一直对着摇晃的玩具扑来扑去,“不过它的毛色好复杂,不然就可以像玉犬们一样叫它小黑或者小白了。”


    “叫什么都好啦”乙骨忧太横着躺在自己的床上,双腿落在地上,半死不活地把脖子抬了起来:“它有点太粘人了。”


    “它很喜欢你啊!”虎杖悠仁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到小猫在乙骨忧太身上上蹿下跳,黑发少年露出了一副“幸福地苦恼着”的模样。有咒力在,小猫的重量自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但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们站在地面上,它都肯定要顺着裤腿爬上来。


    被虎杖悠仁经历一番搏斗才仔细修剪好的指甲就这样划花了好几件睡裤,它仿佛只有站在他们头顶上才觉得满意。


    结果两个人讨论了一番,始终无法确定下它的名字,最后还是觉得怎么顺口怎么来。


    “对了,”虎杖悠仁陪着它玩球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事,“你见到那个外国人了吗?看起来像是从非洲来的黑人。”


    他下楼扔垃圾的时候见到那个外国人正在和夏油杰说着什么,尽管戴着墨镜,可虎杖悠仁还是觉得对方的视线扫了过来。


    “是谁?”


    他们熟悉的外国人只有拉鲁,但是他不常来教会。


    “不知道。”


    虎杖悠仁的手上甩着逗猫棒,上面绑着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吸引着小猫在虎杖悠仁腿间跳来跳去地追逐着发出响声的东西。


    “”


    铃声响起的节奏逐渐变得刻板,乙骨忧太发现了虎杖悠仁正在走神。


    “在想什么?”他打断了粉发少年沉默的思考。


    “倒也、没什么啦”虎杖悠仁的目光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手中的玩具上:“最近教会里来来往往的人变得越来越多了。不只是非术师,还有很多术师诅咒师。”


    但是因为他们大多不住在教会,所以这栋楼里除了常住的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之外,就只剩下枷场姐妹、夏油杰还有偶尔会过来的菅田真奈美他们。


    “忧太知道这里原本是什么地方吗?”


    乙骨忧太放下手中的笔。他原本还在准备小测的复习资料,闻言也无心继续将精力放在学习上,从凳子上起身,坐到了虎杖悠仁身边:“不知道。”


    小猫玩累了,蹭到了乙骨忧太身边,他伸手摸着它顺滑的毛发。


    “是夏油先生和你说了什么吗?悠仁?”


    小猫从他的手底下跑走了,回到猫爬架最上层的透明窝里舔着爪子。


    乙骨忧太双手抱膝,以一种很没安全感的姿势蜷缩在一起,和旁边伸长双腿、姿势大开大合的虎杖悠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虎杖悠仁思考着该如何开口。


    不应该说是夏油杰告诉了他什么,反而应该说他自己发现了什么。


    “那天我在正门附近看见斋藤了,”他斟酌着说道,“他身上有很严重的诅咒,已经形成咒灵了。”


    乙骨忧太回想着最近他们仅有的几次分开行动,很快确定了虎杖悠仁所说的时间,心中也隐隐有了猜测。


    “因为有点在意,所以我在他们进门之前拦住问了几句。”


    虎杖悠仁将脸转向乙骨忧太,手指在自己眼睛下面比比划划:“他的黑眼圈有这么大,看起来像是失眠很久了。”


    乙骨忧太将下巴搭在膝盖上,侧着头说:“是因为咒灵?”


    虎杖悠仁摇头。带着斋藤来的应该是他的母亲,她似乎将教会当成了最后的稻草从某种方面来说,这种想法居然是正确的。


    “我们毕业的时候斋藤还没有这么严重,估计是假期和升入中学后又发生了什么吧,”虎杖悠仁将话题继续推进,“他妈妈说这个地方原来属于一个叫盘星教的组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夏油先生的教会,名字也换掉了。”


    许多遇到了“无法解释的问题”、笃定夏油杰能够用巫术或者咒术去除烦恼根源的非术师慕名来到教会,他们之中的大部分身上都跟着咒灵,夏油杰会将咒灵调伏,没有咒灵的非术师自然被随意打发走了。


    咒灵离开之后,人们觉得困扰自己多时的问题得到了解决,教会的名声就在附近流传了出去。


    但这还是虎杖悠仁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原本的名字。


    “我在网上搜索过,盘星教这个名字一听就也是一个教会组织,但没有更细节的信息了。”


    “为什么你这么在意这个,悠仁?”


    虎杖悠仁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抬头去看乙骨忧太。黑发的少年松开了双手,将身体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这个动作让虎杖悠仁的呼吸下意识地放缓,果不其然听到乙骨忧太说:“你去问孔时雨了?”


    乙骨忧太总是这么敏锐。


    “他说那是‘秘密’。”虎杖悠仁如实告知。


    乙骨忧太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明明体温应该比他低很多,但此时虎杖悠仁却觉得他的手烫得过分。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悠仁。不管夏油先生想做什么,不管那个盘星教究竟是什么东西,那都与我们无关。”


    黑发少年半强迫性地让虎杖悠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人的时候总是黯淡无光的,纯粹的黑极具压迫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乙骨忧太的目光偶尔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是”


    “悠仁,”乙骨忧太忽然笑了出来,他俯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和虎杖悠仁处于同一高度,但虎杖悠仁能看出他笑得很勉强,“悠仁。”


    虎杖悠仁闭上了嘴。


    搭在脖子上的手掌太烫了,让他有些难受地瑟缩了一下。


    “等上完中学,我们就搬走吧。”乙骨忧太在叫过他的名字之后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说道。


    他垂着头,既没有等待虎杖悠仁的回应,也不想去看他脸上的表情:“这一次,真的是属于我们的‘家’了。”


    手下的皮肤温热,乙骨忧太能够通过敏锐的触觉感受到皮肤下汩汩流淌的血液和鼓动的脉搏,蕴藏其中的生命力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也如此蓬勃生长着。


    肌肉抽动,半天没有说话的虎杖悠仁突然问道:“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永远在一起吗?”


    这话他问得语气太过平常,仿佛内心毫无波澜,无论得到什么样的答案都不会令他动容。


    但这正是最不平常的表现。虎杖悠仁的话里应该永远带着丰富的情感,可是此刻乙骨忧太却找不到它们,就像粉发少年将其完美地藏了起来,拒绝了他的窥探。


    所以他急切地回答:“当然了!因为我们是——”


    乙骨忧太停了下来,他突然感觉到手下的脉搏变快了,就好像运送血液的心脏正在极快速地跳动着。


    虎杖悠仁拂开了他的手。


    “好热。”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水。


    小猫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将脑袋搭在猫窝旁边,懒散地闭上了眼睛。


    这场没有结果的对话在这里彻底中断了,他们装作正常地相互道了晚安,在闭上眼睛后逼迫自己忘记刚才发生的事,自欺欺人地随着并不安稳的梦境来到第二天。


    自那天开始。乙骨忧太记得很清楚,被双方同时掩盖过去的争吵比吵到最后动起手来不分个胜负不罢休的争执更可怕,所以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


    他们的生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开始拥有了各自的朋友,就像所有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一样,拥有了并不重合的交际圈。


    虎杖悠仁的身体天赋在体育课上崭露头角,在午休的时间会被邀请去打篮球或者踢足球,偶尔走在操场上也会被人指着说“那是几班跑得特别快的那个”,连体育老师都来询问他有没有参加田径社团的想法。


    不过每到这种时候粉发少年总会看似勉强地婉拒老师和社团前辈的邀请,胡乱编出各种借口,最后干脆只说自己暂时没这个想法,不得不让他们失望而归。


    走在回教会的路上,乙骨忧太开口说:“悠仁想要去社团也没关系的。”


    他想说虎杖悠仁不必为了照顾自己而选择拒绝,说不定他也可以去参加什么社团,等到活动结束之后他们还可以一起回家。就算放学后不能继续同行,也没关系的。


    可是虎杖悠仁只是抿着嘴说道:“有关系的。”


    这条路上的樱花早就落光,只剩下附近的河道的水面上还能看到未被捞起的花瓣,只不过颜色早已被水泡透,褪得很厉害。


    趁着最闷热的夏季还没来,空旷的训练场里气温还算可以接受,乙骨忧太正在独自练刀的时候,被经过的枷场菜菜子叫停了下来。她站在场地外向他招手,等他靠近后左右扫视着周围,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贴近他说:“你和悠仁最近怎么回事?吵架了吗?你们终于对天天黏在一起这件事感到厌烦了?”


    乙骨忧太下意识地反驳:“没有啦好吧,我们的确有吵过、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果然最近他很不对劲?”


    枷场菜菜子撇了撇嘴,指着他说道:“你也很不对劲啊!”


    “你们每天待在一起会觉得厌烦吗?比如想和对方之外的人更多地交往?”乙骨忧太不知道应该先审视自己还是先看透虎杖悠仁,所以只能抓住枷场菜菜子话中的某一部分当作挡箭牌,留出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我们可是双胞胎姐妹,”枷场菜菜子大声“哈”了一下,为乙骨忧太问出的蠢问题感到不可思议,“没准普通的兄弟姐妹会觉得厌烦吧?但我们可是永远都要在一起的,怎么会觉得厌烦?而且别把我们和你们混为一谈,谁想要和猴子们多交往啊?”


    枷场美美子抱着玩偶站在旁边点头。


    乙骨忧太几度想要说些什么,但说话的欲望到了嘴边却没办法组成词句,所有的问题被拆散打碎混在大脑里,凭他自己根本无法将这份拼图重新拼好。


    “不过,”枷场菜菜子想到了什么,有些嫌弃,但还是继续说道,“算了,如果我是你们,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你们都把彼此看得太重要,好像对方离开自己就没办法独自生活了一样,你们又不是连体婴,干嘛总要黏在一起?”


    是这样的吗?


    枷场美美子说:“菜菜子不会看我在用手机的时候都干了什么。”


    这是属于她们各自独立又隐秘的私密空间,即便她们是双子,也不意味着她们的人生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地方。


    乙骨忧太似乎模模糊糊地抓到了关窍,然而这个想法颠覆了他自己的认知:“你们的意思是是我站得太近了吗?”


    然而枷场姐妹再一次推翻了他的说法。


    “如果是一个人,”枷场美美子说,“大概是的。”


    在乙骨忧太开口之前,枷场菜菜子打断了他:“但你们两个都是这样,这才是最麻烦的事啊。不想离得太远,也不能离得太近,结果就是连悠仁那样的笨蛋都会烦恼成那个样子,看起来像是在闹别扭一样。”


    亏她们还以为这两个人真的吵架了,结果居然是因为这样。


    乙骨忧太捂住了嘴巴,他缓缓地拄着刀蹲在了地上,脸上一副沉思的严肃表情。


    “怎么了?我们说的不对?”他的动作让枷场菜菜子反问,不过她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这场“别扭”的真正理由,只是让她心生疑虑的还是虎杖悠仁的反应。和她们相处的时候看起来还是那个开朗阳光的虎杖悠仁,永远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可是一到遇见和乙骨忧太相关的事,他总会突然变得沉默,然后装作一切如常。


    但是因为虎杖悠仁本人拙劣的演技,想要让周围人忽视这一现象的行为从未真正奏效。


    “不不。”乙骨忧太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加重,他将捂在嘴前的手拿开,掌心里已经覆上了一层薄汗。


    体温的升高只在一瞬间,乙骨忧太有片刻什么都听不到,只能感受到从心口迸发出的热量直接蹿上了头顶,在感官恢复正常之后,脸颊居然在盛夏的傍晚感受到了丝丝凉意。


    那是因为体温过高的脸颊皮肤在散热时产生的错觉。


    枷场美美子及时提醒道:“悠仁过来了。”


    她话音未落,属于粉发少年的清亮嗓音便传了过来:“忧太?身体不舒服?想吐?”


    他跑得有点急,似乎是在远处看到了乙骨忧太蜷缩着蹲在地上的身影后立刻冲了过来,此时有点刹不住车。


    “有反转术式的家伙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地生病啊,”枷场菜菜子用眼神向乙骨忧太示意,不知道黑发少年有没有看懂她在干什么,“悠仁你就是太关心他了!”


    虎杖悠仁一直记得他们还住在村子里时乙骨忧太偶尔会出现这种应激状态,在河边的时候就完全地忘记了该如何呼吸,差点把自己憋死。夜晚从噩梦中惊醒,偶尔会严重到反胃呕吐。


    他一直都记得,所以看到乙骨忧太蹲下身体就会下意识地回想起那些画面,让恐慌和担忧的情绪主导自己的行为,想也没想就冲过来了。跑动的时候根本记不得乙骨忧太是个会使用反转术式的术师,仿佛这些年灌输进他脑海里的知识只是一个漂亮的泡泡,只要和乙骨忧太沾点边的东西都能够轻易戳破它。


    看到两个少年都不怎么能继续听进去她讲话,枷场菜菜子摊手,准备继续她们原本的行程,去吃很早就看上的一家网红店。美美子在追上去之前和男孩子们说道:“要好好讲清楚才行,不可以逃避!”


    虎杖悠仁抬起头,和离开的枷场姐妹挥手告别,然后被乙骨忧太抓住了手臂。


    “我们来谈谈,悠仁。”


    他没有拒绝。


    第57章


    乙骨忧太用自己的手指丈量着虎杖悠仁手腕的宽度。他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屋子里到处乱跑的小猫已经长得和他的小臂一样长,可是从他们捡它回家到现在也不过只有两三个月。


    他却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再握住虎杖悠仁的手腕了。


    “松开啦。”虎杖悠仁小小地抗拒了一下,但是没能甩动,从这样无声的拒绝中感知到了乙骨忧太的决意,于是他也放松了手臂,不再反抗黑发少年拉着他的力道。


    虎杖悠仁的视线落在了乙骨忧太手腕上的绑绳和木制勾玉上。这是他们送给对方的第一个生日礼物,绳子已经换了很多条,但勾玉却一直还是原来的那个。他自己脖子上戴着的那个也是。


    “篮球比赛是谁赢了?”


    “当然是”虎杖悠仁看得有些走神,猛地听到这个问题,刚才紧密关注过的答案呼之欲出,却在临说出口的时候反应了过来。


    在乙骨忧太练刀的时候,他躲在树荫底下和同样关注着篮球比赛的同学发着消息,直到现在放在兜里的手机都还在不停地响动着,能够看出自己支持的主队取得胜利的好消息让那个朋友过分兴奋,激动地和他连发着消息。


    虎杖悠仁没有将手机拿出来回复的意思。他沉默地被乙骨忧太拉着走,他们正在往屋子里去,可他却觉得这条路就像被人扔进了烤箱里一样,逐渐升高的温度让他在走上楼梯的时候忍无可忍,站在了某一节台阶上停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乙骨忧太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阻力,他没有松手,哪怕他已经将虎杖悠仁的手臂拉得太高了,也没有丝毫放开的意思。他只是站在更高的台阶上,回头用漆黑的眸子看着他。


    “都说了很热。”虎杖悠仁没有挪开视线,他的声音有点颤抖,可这并非源于恐惧或者其他什么情绪,只是因为声音压得太低。将这个几个字挤出来实在很困难。


    乙骨忧太将目光从粉发少年的脸上挪走了。他没有在笑,这段日子逐渐留长的头发慢慢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翘起来,而是服帖地垂在耳边。


    “那,”乙骨忧太的声音很平静,他的语气微微上扬,虎杖悠仁听得出这是他平时用来和自己商量什么事时常用的语调,“我们要不要分开一段时间?”


    “什么?”虎杖悠仁听见自己问道。


    “反正这里还有这么多房间,我可以搬去其他的房间。以后我们一起上学,放学之后的时间各自安排——”


    乙骨忧太的话还没说完,虎杖悠仁“啪”地一声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差点将他从楼梯上扯了下去。


    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很圆,可是眼白的面积因为瞳仁上移而显得太大了些,无端给这张乙骨忧太再熟悉不过的脸附加上了极具震慑力的怒意。


    “你在说什么啊?!”


    虎杖悠仁抬脚直接迈过他们之间相隔的几级台阶,推着乙骨忧太来到了安全平坦的平地:“忧太你最近很不对劲,为什么?我说‘有关系’又不是在勉强自己,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他似乎觉得这样说还不够明白,于是加大音量继续说道:“忧太你是笨蛋吗?现在在勉强自己的明明是你才对吧?”


    虎杖悠仁的气势实在太过咄咄逼人,一下子打散了乙骨忧太提前在心中酝酿的所有东西。


    “不,悠仁你才是,在说什么啊——?”


    “所以说!”虎杖悠仁的粉色头发似乎随着他激动的情绪而四散炸开,少年急于向眼前的人解释什么,于是身体不自觉地越靠越近,几乎要直接贴了上来:“我从来没有因为忧太做过任何勉强自己的事!!不要自顾自地推开我啊!!”


    推开?不,率先后退的不是


    “悠仁你不想拥有自己的不是和别人共享的空间吗?进去前需要敲门的那种?”乙骨忧太愣着神,嘴巴却先于大脑,不,也许是大脑先于他自己支配了嘴巴,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虎杖悠仁的脸一边说一边变得通红:“那、那也只有想要贴海报的时候才会觉得有自己的房间会好一点”


    最后的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少年人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但这句话却是真心实意的。除了想要偷偷将詹妮弗·劳伦斯的泳装海报贴在墙上又不太敢真的这么做之外,他从没有想过如果住在只属于自己的房间里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不,他早就体会过了。


    幼时独自住在新宿那间妈妈为他准备的房子里,尽管记忆已经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变得不甚清晰,可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还是留在了年幼的虎杖悠仁心中。


    如果乙骨忧太是因为觉得自己会侵犯到虎杖悠仁的私人空间而决定搬出他们的屋子,虎杖悠仁绝对无法接受。


    乙骨忧太张了张嘴巴。枷场姐妹说的话还回响在耳边,可乙骨忧太现在才明白她们口中的“麻烦”到底意味着什么。


    重点不在于他们究竟怎么想,而在于他们是一样的。


    “抱歉悠仁,我只是”


    “不要道歉,”虎杖悠仁搓了搓自己的脸,强迫那翻涌而来的血色赶快退下去,“我、我最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忧太相处。这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起来,乙骨忧太根本追不上,也插不上话。他索性干脆利落地闭上了嘴,让这个小小的转角平台重新被寂静占据,留给对方足够的空间。


    虎杖悠仁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他知道乙骨忧太还在安静地等待着,哪怕他和现在的自己一样有很多想要说的话。在乙骨忧太引导下逐步放缓的节奏给了他们足够多的沟通余地。


    “我”


    他鼓足了勇气,可当他真的望向那双黑色的眼眸时,虎杖悠仁的脑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乙骨忧太看着他的脸又一次肉眼可见地覆上红色,直到那片浅浅的颜色变得比他的头发还要鲜艳,少年再也忍不住甩头,轻轻推开了挡在身前的人,落荒而逃。


    乙骨忧太居然没敢拉住他。


    虎杖悠仁冲进了浴室打开水龙头,将水拍到自己的脸上,企图用这种方法让不受控制的温度尽快降下来。


    如此反复两三次,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将头埋了下去,把同样滚烫的额头贴在水池边缘,从冰凉的白瓷表面汲取低温,感受着水珠从脸上滴落。


    他抿着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麻烦啊”


    嘟囔声被藏在了臂弯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


    “所以,你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伏黑惠的额头冒出一个十字,单手插兜带着微妙的不爽说道。


    “救救我啊伏黑——伏黑哥!!!”


    “不许那么叫我!!”


    虎杖悠仁歪七扭八地靠坐在桌子边,眼前的青苹果汽水瓶里汩汩冒着气泡,他搅动着插在杯子里的星星吸管,苦恼地向自己的朋友哭诉:“不,碰到你的那些不良不都这么叫你吗?你到底干了什么让他们这么害怕你啊?”


    伏黑惠尝了一口黑咖啡,感觉像是被咖啡豆打了一拳,但慢慢觉得这种饮品好像还不错。


    他平静地说:“揍了一顿,把闹腾得最凶的那个挂在了校门口。”


    这大概是他上了中学之后干得最出格的一件事,和平常发生在后街小巷里的打架斗殴不同,他将组团上门来找麻烦的不良少年们挨个揍得爬不起来,挑了几个之前叫得最凶的挂在了校门口的横幅下面。


    “伏黑哥”的名字就是从这里开始传出去的,那群不良少年被狠狠收拾了一顿之后,再也不敢来找他的麻烦。


    “打服了就能让他们安静下来吗?我们那边也有这种家伙真是的,下次我也这么做试试好了。”虎杖悠仁有些跃跃欲试。


    伏黑惠看了他两眼,有点不太想打击他的热情,但还是依据现实情况提醒他:“我揍他们只是让他们明白如果不做好‘自己会被杀死’的决意就去伤害他人,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他们自以为的可以被随意欺凌的人。”


    “虎杖,你能明白我想说什么吗?”


    他透过桌上玻璃杯里清透的绿色去看对面趴在手臂上的少年。


    “明白是明白啦,但是,”虎杖悠仁萎靡不振地看向窗户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嗯也就是说,他们是‘还有救’的家伙。”


    伏黑惠:“你说的这是其中之一,我的意思是‘我和他们是一样的’,这一点你能想明白吗,虎杖?”


    他自认为已经是一名尚不成熟的咒术师,但对于咒术师将要面对的未来却已经看得很明白了。对咒术师来说,最重要的是自我肯定,也就是找到战斗的意义。如果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就去面对咒灵、面对诅咒师,只会落得死不瞑目的结局。


    伏黑惠已经想明白了这一点,找到了为之战斗的理由,所以他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力量,不在乎别人觉得他做的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他只相信自己的良心,发誓所有的选择都是他自愿做出的。


    如果虎杖悠仁觉得他是为了某种正义感而教训那些混混,那他必须纠正自己的想法才行。就像伏黑惠很早和他说过的,咒术师可不是英雄,他也不是正义的伙伴。


    虎杖悠仁的眼睛转了回来,伏黑惠看不见他藏在手臂后的嘴巴,只能听到虎杖悠仁平淡地说道:“我知道啊。倒是伏黑,你真的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吗?”


    少年咒术师不像是在和虎杖悠仁说,倒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在气氛又一次变得僵硬起来之前,虎杖悠仁从桌子上抬起身,规规矩矩地坐好:“抱歉,总感觉最近我总会把气氛搞得很僵所以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他似乎很快陷入了可怕的烦闷之中,将跑偏的话题带回了他们最开始讨论的问题上。


    “我觉得这没什么吧?”伏黑惠又喝了一口咖啡,醇香在苦味散尽之后才慢慢萌发:“津美纪也有自己的朋友,我们上了初中之后就没再一起回家了。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啊?你不好好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呢?”


    其实是因为虎杖悠仁也不知道该如何将自己的想法好好地传达给试图为自己提供帮助的伏黑惠。最近他总感觉自己的心里像是一团被猫咪扯乱的毛线团,找不到线头,也顺不清条理。


    “所以说,”他磕磕绊绊,只能尽可能更多地表达自己的感受,“忧太总觉得自己在阻碍我啊!还说想要单独搬出去住,但他根本不是那么想的!”


    “然后呢?”


    “这已经很严重了。”


    伏黑惠叹了口气:“你这不是很明白吗?乙骨前辈只是看起来想要推开你,实际上他想通过这样的行为或者说是你拒绝被他推开的行为来确定你不是真的想要疏远他。”


    这算什么啊?伏黑惠心道,简直就像是在看八点档的家庭伦理剧一样莫名其妙。


    “你好懂诶,伏黑。”


    额角抽动了一下,伏黑惠将敲打粉发少年的怒火压了下去,语气不善地警告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你最近做了什么会让他误解的事吗?或者有哪些无意识的行为让他多想了?乙骨前辈心思很细,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吧。”


    出乎他意料的,虎杖悠仁居然在这个话题前望而却步。


    “真的假的?”


    虎杖悠仁傻呵呵地挠着头,自暴自弃地说:“大概?”


    行吧。伏黑惠给津美纪发去信息说自己不回家吃晚饭,然后提出了要求:“晚饭你来请。”


    虎杖悠仁双手合十,几乎要把脑袋磕在桌子上:“太感谢你了!伏黑哥!”


    他们将阵地从饮品店转移到了拉面店,在热腾腾的豚骨拉面端上桌的时候,伏黑惠示意虎杖悠仁可以开始讲了。


    “大概是有一次我们吵架了,不,也不算是吵架吧没有吵起来,但变化应该就是从那之后发生的。”虎杖悠仁用筷子卷着面条,倒豆子似的开始讲了起来。


    伏黑惠安静地听着。他从虎杖悠仁的口中捕捉到了关键词“盘星教”,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是记忆太过模糊,此刻也想不起来什么有用的信息。这还是虎杖悠仁第一次这么详细地讲述他和乙骨忧太之间的关系,偶尔也能从中推测他们现在的生活状况。


    他们似乎很小的时候就一起生活,加上伏黑惠从没听他们提起过父母和其他家人,难道都是孤儿所以相依为命吗?虎杖悠仁说开始争吵的转折点在他背着乙骨忧太偷偷向熟悉的人询问了有关盘星教的事,但是乙骨忧太似乎不希望他再深究这些。


    “你们现在住的地方,不太好?”伏黑惠猜测道。


    因为和伏黑惠太熟了,加之想要找人倾诉的欲望,虎杖悠仁第一次说得多了些,跨过了他们一直默契遵守的界线:“不能说不好,只是我们和他们的想法不太一样。”


    他们和别人住在一起,而这群人有什么无法被虎杖悠仁轻易接受的目的。果然是诅咒师吗?


    “其实这一直都是我们的梦想啦,”贴着碗壁的海苔已经向下滑落了大半,纯色的骨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去旅行,不会因为咒灵、诅咒和非术师的事烦恼,离这些烦心事越远越好。忧太想要自己的‘家’。”


    这很符合伏黑惠对乙骨忧太的认识。他实在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也许是过往的经历让他的性格中多了一些被伪装成温柔和坚强的脆弱,从那双眼睛里流出来的无意识依赖说明他恐惧着失去。


    而这种情感的源头伏黑惠望着仍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的虎杖悠仁。


    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伏黑,你在听吗?”


    “我在听。重点是你怎么想的,虎杖。你总是在避开这个话题,你到底干了什么事才会让乙骨前辈误会?”


    他可不是会轻易选择自我隔离的人。


    虎杖悠仁觉得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自己就变得不太像原来的自己了。也许是比那次争吵更早。


    他不再喜欢被乙骨忧太拉着手走,因为没有人这么大之后还会像他们这样一直手牵手,所以他会在乙骨忧太试图捉住他的时候下意识地慌乱和感到不好意思。但是这样做后,乙骨忧太的眼神总会有不易察觉的失落,这又让虎杖悠仁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


    “而且,”他垂着眸子说,“我总觉得他的手很烫诶。”


    他今天穿了一件领口比较大的帽衫,这样前倾身体的时候,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勾玉就露了出来。


    伏黑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那个挂坠是乙骨前辈送给你的?”


    虎杖悠仁愣住,疑惑地回答:“是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伏黑惠挑起一侧的眉毛,用一种了然和“你居然不知道”交杂的语气说:“之前我就觉得奇怪了虎杖,那上面有咒印啊。”


    “?”


    虎杖悠仁将绳子拿了下来,木制勾玉的表面多了一些细小的划痕,还带着少年人的体温。


    在征得他的同意后,伏黑惠将挂坠拿了过来,细细观察之后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不太常见,但肯定是某种‘痕迹’,没什么别的作用,就像是动物标记领地一样在这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咒力。”


    粗糙得很,正因如此才很显眼。因为虎杖悠仁总是和乙骨忧太一起出现,所以伏黑惠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一缕异质咒力的来源。而且他总觉得这个粗糙的咒印几乎要和残秽没什么区别了,像是有人在无意识中完成了这个“诅咒”。


    他突然“嘁”了一声,五条悟的脸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那个白毛老师肯定早就看出来了!


    “咒力?是谁的?”虎杖悠仁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伏黑惠究竟在说什么。为什么他贴身携带的勾玉上会有其他人的咒力?而且仔细感知的话,那不是忧太的咒力吗?


    伏黑惠迅速将它还给了虎杖悠仁,见他仍有些懵懵地盯着掌心里的勾玉,忍不住开口:“虎杖你”


    念头通达的那一刻,所有的疑问都迎刃而解。伏黑惠用手挡住嘴巴低头沉思了片刻,略带着一点不可思议和原来如此的感觉,语调奇异地对虎杖悠仁说道:“你完蛋了啊。”


    “——哈?!”


    第58章


    虎杖悠仁站在教会门外的樱花大道上,夜幕深沉,可他没有现在回家的欲望。所以他抬脚沿着大道的方向随意溜达了起来,没有注意自己究竟走向了哪个方向,也没有留意时间。


    走在完全被月光笼罩着的、行人极少的街道中,虎杖悠仁发现城市的夜晚也并非全都是钢铁与人声。从各家门前打理得干净漂亮的花园里能够听到各种叫不上名字来的虫鸣,他蹲在路口,招手叫来了一只将尾巴高高翘起的猫咪。


    飞蛾翅膀拍打在路灯的玻璃灯罩上,虎杖悠仁能够听到它们扑扇翅膀的声音和从路灯里传来的电流声。


    手下的猫咪亲昵地蹭着他的手。


    “抱歉,我没带吃的啦”他缩着身体,脚下的影子在灯光照射下也变成了小小一团。那只猫咪自顾自地蹭了人,现在又从他手中溜走,规规矩矩地坐在稍远的地方舔着毛。


    虎杖悠仁保持这个姿势蹲了很久。


    那枚勾玉就垂在他自己的眼前。


    原本安静整理着自己的猫咪突然警惕起来,向着没有被灯光照到的方向看了过去,一双眼睛像是小探照灯一样在黑暗中亮着。


    在虎杖悠仁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它也起身,毫不留恋地跳上了围墙,跑向令它受惊的动静相反的方向,和向虎杖悠仁走来的人擦肩而过。


    虎杖悠仁站了起来,看着乙骨忧太迈入他站着的光圈,令人不安的黑暗一瞬就从黑发少年的脸上退去,只剩下顶光刻画出的五官阴影。


    只是他还没想好该如何说,还没想要自己究竟怎么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虎杖悠仁不得不承认他是个非常笨拙的人,至少在伏黑惠点明这一点之前,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和乙骨忧太之间的相处方式和寻常的家人是完全不同的。


    在伏黑惠说他“完蛋了”的时候,虎杖悠仁嘴上惊讶着,可是满心想得都是“果然是这样啊”。他不知道伏黑惠真正的意思,也不想知道答案。


    只是作为朋友——同为术师的同龄人,伏黑惠和他分开之前仍旧提醒他:“你太在意它了,虎杖。它和诅咒拥有同等的力量,在你彻底搞明白自己的想法之前,不妨先找到一个足够让你们都可以喘息的距离让你这容易上头的脑袋清醒冷静一下,吸纳一些新东西,说不定回过头来才能看得更清楚。”


    诅咒可是由负面感性中诞生的啊,怎么可能和它拥有同等的力量呢?虎杖悠仁抬手摁住了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摸到了勾玉的轮廓。


    乙骨忧太没有问他为什么蹲在这里不回家,他只是看着虎杖悠仁说道:“要去散步吗?我们还没有在晚上出去逛过吧?”


    “好哦。”虎杖悠仁答应了。


    尽管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多的时间,可还是有一些地方是他们不熟悉的。比如这条街上有一家名叫“鹤之汤”的澡堂,白天当然是不开门的,但一到晚上这里就会变得热闹非凡。


    除去老店带来的名气,光是走到那附近就能感受到的浓厚水汽与蒸腾的热量足以让不明所以的路人对他们家汤池的威力有所领悟。再加上每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都神清气爽,哪怕是夏天也会有人成群结队地过来泡汤。


    旁边就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店员也忙得完全顾不上休息。


    “这家晚上的生意居然这么好!”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对视了一眼。


    他们一起生活的时间足够久,甚至可以说他们都拥有对方多半的人生,今后也将继续霸占着彼此的生活与未来。只是一次目光交汇,他们默契地开始往回走。


    反正这家澡堂离得很近,回去带上更换的衣服再过来也不会花上很长的时间。


    “去澡堂?大晚上的你们又发什么疯?”枷场菜菜子根本不想理会想一出是一出的男孩子们,美美子正窝在沙发团子上看综艺节目,所以只有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重新出发,奔赴澡堂。


    经过一层的时候,虎杖悠仁向走廊尽头瞥了一眼。夏油杰似乎还没回来,他最近总是很忙的样子。


    “夏油先生一直都是这样吧。”乙骨忧太抱着水盆,他们直接穿着拖鞋出门了。


    虎杖悠仁扯着因为燥热而有些汗湿的衣服,喃喃道:“要是我被热晕过去了,忧太你一定要记得把我捞出来。”


    “悠仁才没这么脆弱吧?它似乎有不同温度的池子,要试试看谁能坚持更高的温度吗?不用咒力。”乙骨忧太提议道。


    虎杖悠仁立刻精神了起来:“那我赢定了!”


    “那可说不定。”


    在更衣室里脱掉上衣的时候,虎杖悠仁背对着乙骨忧太,却不小心从贴在储物柜门上的小镜子里看见了他的背影。


    “砰!”


    铁制柜门被人大力关上的声音吓了乙骨忧太一跳,他回头看向一只胳膊还撑在门上的虎杖悠仁,视线被他脖子上的项链吸引了一瞬,又自如地挪开了:“走吧?”


    “走吧!”虎杖悠仁的眼睛看着格纹地板。


    他刚想迈步,却发现乙骨忧太向他的方向靠了过来,在他无声的瞪视下走近,取下了和皮肤颜色相差极大的红色项链,勾玉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着:“果然还是把这个摘掉吧,沾了水会坏得更快。”


    虎杖悠仁点了点头。乙骨忧太拉开了他的柜子,看见了柜门上的小镜子,将项链放好后迅速退开了。


    澡堂里面的湿润空气如有实质,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能感觉到不断有水珠在皮肤上凝结,连呼吸都变得灼热了起来。但这和在夏季正午的太阳下暴晒是全然不同的热,慢慢滑入热水中的时候,仿佛皮肤都开始呼吸了一样,散发着通透的感觉。


    “好舒服——”虎杖悠仁把毛巾搭在额头上,背后的瓷砖倒是还保存着一点凉意,从水面生成的蒸汽完全呼在了脸上,好像在蒸桑拿一样。


    热意将乙骨忧太的眼角熏得红红的,看起来就像是哭过了一样。但这其实是个人体质问题,一旦情绪激动或者精神压力大的时候,他眼角的那块区域就会很明显地红起来。


    他闭上眼睛,眉目舒展地向后仰靠在池子边。


    虎杖悠仁向他那边凑了凑,带起的水波在下巴处上下浮动。粉发少年转了个身趴在了水里,和乙骨忧太商量:“我喜欢泡澡。”


    被打湿的黑发全部乖顺的向后,乙骨忧太笑眯眯地说:“看来以后要挑一个大一点的浴室,能放下浴缸才行。”


    虎杖悠仁咕哝着:“来外面又不麻烦”


    乙骨忧太笑着没说话。


    ——


    “诶——”


    “你知道什么吗?”


    “嗯诶——”


    伏黑津美纪给坐在沙发上的五条悟送来了温水,矮几上的碗里堆放着被各色糖纸包裹着的甜味炸弹,她进屋前仍在叮嘱伏黑惠:“要好好和五条先生说话,小惠。”


    “我知道。”


    二年级课程的压力已经逐渐提升了上来,伏黑津美纪有继续读大学的想法,为此需要在学习上下大功夫,如果能够考入偏差值高的高中,就能对她未来的学习生涯提供很大的帮助。所以她通常在安顿好家里的琐事之后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继续学习,伏黑惠和五条悟默契地等到女孩走入房间后,才继续他们之间的对话。


    从刚才开始,五条悟的嘴巴里就只能发出一些感叹词了,伏黑惠巧妙地从这些连不成句子的短语中猜出他绝对知道些什么。


    自从五条悟用白色的绑带换掉墨镜之后,旁人彻底没有办法从他的眼神中看出点什么了尽管敢于直视那双眼睛的人本就少之又少。


    伏黑惠的思绪在此期间又飘到了津美纪的身上。她有没有发现他们在谈论一些“她必须回避”的事呢?伏黑惠不觉得女孩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太过善解人意,太过善良,愿意允许一些小秘密出现在她关心的人身边。因为她的心足够宽广。


    “盘星教啊他亲口和你说的吗?”


    “千真万确。他最近因为其他的事在烦恼,这才说漏嘴了吧。”


    “嗯?什么事?”五条悟似乎突然来了兴致,将自己从沙发里拔了出来,看起来对能够让虎杖悠仁受到如此大影响的烦恼很感兴趣。


    伏黑惠在说与不说之间犹豫着,五条悟从他的态度里排除了令人有些担忧的猜测,调侃地说道:“难道说,是让人心脏dokidoki的青春恋爱烦恼吗?真的吗?!”


    伏黑惠觉得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午后吹来的风,带着夏季潮湿的气息、青春懵懂的情愫与令人措手不及的关系变化。有时候亲密也会变得让人不安。


    “哼哼,这就是青春呐!”五条悟还在说着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但伏黑惠没有让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大人将原本的话题就这样跳过去。


    “这可不是什么没营养的东西啊,惠。谁都没有资格剥夺年轻人的青春呐。至于盘星教,”五条悟正经了起来,“盘星教时器会,他们曾经是信仰、崇拜天元的宗教团体,硬要算起来的话可以追溯到奈良时期吧,教徒几乎全都是普通人,不知道咒术界的存在。”


    一个全是非术师的宗教团体崇拜身为咒术界基石的天元大人?


    “悠仁那孩子为什么会说起盘星教?”


    “似乎是听其他人提起过。”


    五条悟捏着下巴沉思了很久。


    “你觉得我直接把他们拐到高专的可能性有多高?”


    伏黑惠笃定地说:“不可能的。”


    五条悟叹气:“那也太打击人了。”


    还有两年才够得上升入高专的年纪,伏黑惠却早早地认识了五条悟的学生们。有的时候他也会被“抓壮丁”,去接触被“窗”发现、但对咒术界仍抱有疑虑的人,通过同龄人的身份减少他们的排斥与警惕。


    五条悟在四处网罗人才。不管是今年接触到的秤金次和星绮罗罗,还是很早就被他从自己不靠谱的老爹和禅院家的交易中捞出来的伏黑惠,五条悟似乎已经将培养下一代咒术师的目标刻入了骨子里,几乎将之视作理想——伏黑惠一时也想不出其他的词能够描述五条悟对这个目标的看法,但若真的用“理想”来概括,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合适。


    但是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并非对咒术界一无所知的未成年咒术师,他们绝对生活在某个诅咒师集团中,再不济也和这种组织化的团体脱不开关系。伏黑惠其实觉得诅咒师团体会比独来独往、只为了活得逍遥自在而从事咒杀行业的独行侠要好得多,这类团体通常有更具体的目标。


    他们有的拥有志同道合的目标,同样因为身怀咒力而遭到迫害,由此集结在一起生活。这比为了丰厚的报酬而利用非术师看不见咒术与诅咒的特性来完成规避现世法律制裁的“完美犯罪”的诅咒师们更接近有血有肉的人吧。


    至少在现在的伏黑惠眼中,理想尚且可以成为将周围人区分开的某种标准。


    只是,尽管诅咒师们结党的情况并不少见,大多却都只是乌合之众,一旦碰到御三家或者高专人士的集体打击,几乎很容易就会溃散了。


    从他们的聊天中大概能感受到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对自己所在的地方并没有特别多的归属感,虽然他们话里话外都很谨慎,但那应该只是出于曾经可能遭受过的迫害而下意识自保的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比起进入咒术界,进入高专,伏黑惠更希望他们可以达成所愿,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他对津美纪的期望那样。


    五条悟看起来并没有因为伏黑惠的两三句话就完全放弃自己的想法:“算了,那两个孩子就拜托惠多多联系,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要是能够套出更多的话就更好了。”


    “你没办法查清楚吗?”


    面对伏黑惠的疑问,五条悟用微笑和摸头代替了回答,从桌子上抓走了一把糖果当做报酬,还算潇洒地离开了。


    关上门的时候伏黑惠还在想五条悟每天为什么总会有那么多的时间。他现在可是当之无愧的咒术界最强,平时除去教书、执行各种任务、到处捞人之外,他甚至还能抽出时间来指导伏黑惠训练,更不用说身为五条家主需要参加的各种仪式、高专的会议、总监部的琐事云云,这还要除去他任性逃掉的诸多会面。


    简直就是超人。


    不过那究竟是查不清楚还是不想查清楚的意思呢?


    ——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不再一起分享放学后的时间。


    黑发少年选择成为“回家部”的一员,在下课后不参加社团或者其他活动,回到教会后就是在训练场上修炼咒力操作或者和不同的人比拼体术。接触不同的人有助于他更深入地开发自己的术式,让具有“模仿与复制”特性的能力变得更加诡谲莫测,加上作为外置大脑的里香,乙骨忧太渐渐可以在大部分对练中处于上风。


    那不可忽视的磅礴咒力也让他的存在变得特殊起来,尤其是对于一门心思投身于夏油杰所展现的未来可能性中的诅咒师们来说。


    “那孩子的天赋真是可怕,”难得回到教会的拉鲁和夏油杰说道,“看你的样子,难道还没有和他说清楚吗?恕我直言小杰,你本来应该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


    “最近有‘窗’的人在教会附近出现,菜菜子和美美子已经将他们清理干净了。”


    “你的意思是,你们这里的那个总监部已经盯上我们了吗?”


    夏油杰的沉默给了拉鲁答案。这个教会对外的一切都仿照曾经的盘星教,在孔时雨的周旋下,它和盘星教一样一直处于一个暧昧不清的状态,因为众多非术师组成的教徒成为了明面上的挡箭牌。


    “我手中的咒灵总数已经到了四千体,虽然大部分的质量不高,但用来对付猴子们也足够了。”夏油杰手上拿着刚刚从哭喊着求他救救自己的非术师身上收走的咒灵玉,【咒灵操术】让他改变了咒灵的外型,接下来只要将之吞下就可完成调伏。


    金发的外国术师闭上了眼睛,了然中带着一些期待:“也就是说,你的心里已经有目标了。”


    夏油杰将咒灵玉收起,目光落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乙骨忧太身上,沉声道:“我已经让你们等了太久。我自己也已经走了太久。”


    拉鲁已经在这个对他来说是异国他乡的地方生活了很久,对于这个国家的人特有的个性了然于胸。对这里的人来说,变革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开始时总是艰难的,但他们幸运地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家人。接下来只要等待适宜的时机掀起足以推翻整个时代的浪潮,他们理想中的世界就会到来。


    哪怕到时候他们无法亲眼看见梦想中的未来,也没有人会觉得遗憾吧。


    正在挥刀的少年被远处的少女们叫走了,他们站在树下说了很久,但似乎谈话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枷场姐妹离开得很干脆,而乙骨忧太看起来也没有了继续修行的心思。


    “呃、夏油先生?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走上石阶准备离开训练场的乙骨忧太看到了独自站在草地边缘的夏油杰,有些诧异地问道。他已经许久没在这个时间见到过看起来这样悠闲的夏油杰了,不过这也让他再次失落地意识到自己针对咒力感知能力的特训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这个距离下他本来应该能够察觉到夏油杰的咒力才对。


    夏油杰摆摆手,随意地说道:“倒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介意边走边说吗?”


    尽管身上汗津津的,但乙骨忧太同意了这次谈话。左右他也有些事情想要和夏油杰说清楚,与其纠结地等待着合适的时机,不如趁着这次机会一并说出来,正好虎杖悠仁也不在。


    “好。”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逐渐消失在了训练场边。


    第59章


    虎杖悠仁在放学后本来应该去电影同好会参加社团活动,可他现在却游走在街头,目的地明确地穿越大街小巷。电影社的出勤率要求很低,允许大家作为幽灵部员参与社团活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上周放映的电影是虎杖悠仁推荐的《乌云背后的幸福线》,所以他才破天荒地按时参加了社团活动,没有早退或者干脆隐身没去。至于为什么不是《蚯蚓人》系列,他曾经也倾力推荐过这个系列,可是被社长以“如果放了的话会有更多人跑掉的吧”之类的理由拒绝了。


    如果被人问及为什么会推荐这部电影,虎杖悠仁也说不出什么影评人常用来表扬它的话,只是觉得这个电影很能触动他。关于同类与异类、疗愈与伤害、伪装与不完美的故事几乎完完全全契合了他的内心,有时他能从中看到他们现在正在经历的问题或痛苦,偶尔他也能在看电影的时候想到如果是他和乙骨忧太的话……能够像电影中的主人公们一样找到困境背后的幸福吗。


    这周的电影虎杖悠仁已经看过很多遍,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到在社团活动室里睡觉上,所以从容地逃掉了社团活动,如今正在去往柏青哥游戏厅的路上。


    他游刃有余地避开了忙里偷闲的工作人员,迅速通过兑币机和景品柜,走进了游戏厅。到处都是弹珠哗啦啦的碰撞声,昏暗的环境里充斥着游戏机的电子音效,偶尔有中大奖的机子发出堪称吵闹的中奖广播,常年混迹于游戏厅的老手能够通过播放的主题曲听出究竟中了哪个游戏的大奖。


    游戏机边缘贴着劣质LED灯光带,等待着中奖时爆发出刺眼又幼稚的炫彩光疯狂闪烁。


    虎杖悠仁不太在意自己玩的是哪种机型,通常是哪个区域的人少,他就选择哪里的空机子,假面骑士或者高达等等IP他都有玩过。


    没有人会浪费自己的时间来疑惑为什么会有未成年人混进来,连游走于店内调试机器和兑换奖券的店员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游戏厅里嘈杂的噪音从虎杖悠仁的耳边游过,机械与人声没有影响他的专注力,屏幕反射出来的彩色荧光打在他的脸上,仿佛周围被无形的屏障包裹着挡住了外界的环境。


    这里挤满了寻求情绪发泄和追求心理狂热的人,从中年大叔到上班族,还有一些年轻的情侣甚至还能看到家庭主妇。像他这样的未成年人也有,大多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吵闹地跟随着游戏机的闪光大呼小叫。


    虎杖悠仁的手感很好,奖券不停地从机器里吐出来,在听到卷轴出现轻微卡壳的声音时,他就决定收手,看时间决定是换一台机器玩还是溜达着往回走。如果叫店员过来处理机器更换奖券的话,有的时候会被盘问年龄或者其他的问题,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对话,虎杖悠仁干脆就这样把烂摊子留给下一个玩到这台机器的倒霉蛋。


    他弯腰取走最后的奖券,准备去前台看看是哪个店员在负责兑奖。年轻一些的、来打工的人很少计较他的年纪,如果是老板在的话,他就不会去兑换那些奖品了。起身的时候,周围爆发了一阵争执,似乎是那群不良闹出了太大的动静,被坐在他们隔壁的人以年龄问题要求店员将他们赶出去。


    推搡的时候,有个黄头发的不良站在后面,因为狭窄的过道无处落脚保持平衡,被径直推到了虎杖悠仁所在的游戏机上。


    他灵活地躲开,绕到了另外的通道来到了兑奖处。现在负责前台工作的恰好是虎杖悠仁熟悉的那个打工人,他一边懒散地工作,一边伸长脖子去看爆发在游戏厅里的争吵。


    换到的奖品有一些做工劣质的塑料玩具,一些有名IP的周边产品,以及更多虎杖悠仁只是扫了一眼就塞进袋子里的小玩意儿。


    就在店员翻找还有没有剩余的奖品时,那群不良少年被赶了出去,他们和站在前台的虎杖悠仁擦肩而过,他敏锐地听到了“再搞一点”、“不是让那家伙在外面等着吗”之类的话。


    “那个没有了,你要换一个吗?”寻找无果,店员提出了解决方案。


    虎杖悠仁的目光追着那群人的背影,随口说道:“算了,我不换啦。”


    听起来那群人在游戏厅里的消费用的不是他们自己的钱。这也不难理解,敲诈勒索已经算是各种自称不良的家伙“最道德”的行为了。虎杖悠仁走出了游戏厅,左右张望一下,很轻易地就跟上了那群人的脚步。


    他们果不其然向一个坐在饮品店里的学生招手,胖胖的男生低着头从店里走了出来,跟着他们一起去了无人经过的小巷。


    那个男生看着很眼熟,虎杖悠仁觉得自己在走廊里见过他,应该是同年级的同学。至于那几个不良他倒是没什么印象,看校服大概是高年级的人吧。


    只是跟过去看看,虎杖悠仁这样想道。


    他试过像伏黑惠那样处理自己遇到的问题,不过可惜的是并没有取得喜人的结果。单纯诉诸暴力无法解决问题,他尝试着找到更深层次的原因,得到的结论也只能被简单归结为人的复杂性。欺凌者、被欺凌者、旁观者,虎杖悠仁看着他们的时候觉得每个人都像一本总也翻不到结尾的书,截取出来的片段只能让他读懂对方人生中的某一页


    原来如此,他想他大概终于有些明白伏黑惠说的那些话究竟有何意义了。


    不在乎自己做的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只凭良心选择帮助他人,这样的话未来也不会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后悔,因为影响决定作出的只有他自己。


    发生在小巷里的是再寻常不过的恶,当虎杖悠仁的身影挡住了投入狭窄小巷中的夕阳时,将胖男生堵在墙角勒索的不良们神情不善地望向主动来找麻烦的家伙。


    “啊?少管闲事,你也想变成这样吗?”其中一个人一脚踢在了胖男生的膝盖后弯,看见他吃痛狼狈地跪倒之后幸灾乐祸地讥笑着。被欺凌的人只是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身子,企图用这种掩耳盗铃的方式减轻痛苦。他低着头,抱紧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包,书本钥匙等东西散落一地,被人随意践踏却无动于衷。


    虎杖悠仁很熟悉这种眼神。


    被救也好,被欺负到底也罢,他们不期待从天而降的英雄,只是抱着自己的怨恨或恐惧任由命运来决定自己是否继续承受痛苦。


    虎杖悠仁将兑换来的奖品放在一旁,扭动手腕。


    他可不是英雄,要说的话,他其实是个蛮自私的坏孩子。他能做的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将这群碍眼的家伙通通揍飞。他无法为众多像是缩在角落里的胖男生一样的受欺凌者提供长久的庇护,至于明天、后天或者更往后的日子里他们会不会遭到这群不良变本加厉的报复,虎杖悠仁无暇思考这样遥远的未来,也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定义他们的将来。


    他略过两个一看就是跟班的家伙,对着领头的不良脸上径直挥拳。他当然没有使用咒力,可仅凭肉|体力量挥出的拳头也不是这个家伙能够随意承受的。指根的骨节传来击打硬物的感觉,虎杖悠仁有意收敛了一些力量,不良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火车头迎面撞飞了出去,身体竟然腾空倒飞,背后撞上小巷脏兮兮的灰墙发出沉闷的“咚”声,火辣的痛感才慢慢爬了上来。


    “你?!”


    没有人能够站着说完话,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视野里全都是躺着哀嚎的人。其中一个愣愣地捂着麻木又不断涌上血腥味的嘴巴,一颗牙齿从他的指缝间漏到了地上。


    角落里的胖男生仍旧低着头。


    虎杖悠仁拍拍手,看到指关节上微微泛着红,又用力搓了搓,但只是让那些红色变得更加显眼。被他放过的小跟班看到他转身,粉发少年的脸上面无表情,下巴微微收回的同时抬着眼皮盯着他:“你呢?”


    甘井凛吞咽着唾沫,僵着身子让开了巷口。直到虎杖悠仁已经重新抱起那堆奖品迎着夕阳走入大道,背影消失在了来往的人群当中后,他才战战兢兢地去看被打倒的不良们。


    他的心中居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畅快和隐秘的罪恶感。


    甘井凛认识虎杖悠仁,或者说这附近的学校里和他一样混得不怎么样的不良们大概都听说过粉发少年的名字。如果在学校外碰到他的时候,他们和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老大们”待在一起、只是干一些望风的活,多数时候能够免去像今天其他人遭遇到的这一场暴揍。如果正巧被他看到他们正亲自上手,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还不如对他们一视同仁,要揍就一起揍了。甘井凛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自己为什么做。他和其他自甘堕落的人一样,但他多少自诩还有那么一点良知,只是这点良知不足以支撑他像虎杖悠仁一样活得正直又自在,也偶尔只在对着老大们点头哈腰、哈哈傻乐的时候向着他自己的心脏发出细密的刺击,那微弱的痛很快也会被他自己忽略过去。


    “喂甘井!你还愣着干嘛?!痛死了!!”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甘井凛下意识地弯下腰,放低自己的姿态去当老大们的人肉扶手。


    虎杖悠仁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往回走。盘算着在路过超市的时候可以买一点芝麻油回去,冰箱里的那瓶已经见底了,开袋即食的盐渍高丽菜倒是还有存货。也许可以买一些零食和饮料,周末的时候他和乙骨忧太约好要用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投影仪在家里看电影来着。


    刚才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他像是众多刚刚离开学校、与同伴分别的学生一样,期盼着归家。


    虎杖悠仁全然没有留意到跟在自己身后的阴影。


    最近他和乙骨忧太的相处模式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除了放学后他们不再一起行动之外,其他时间仍旧共享着彼此的生活。黑发少年不再试图在他面前提起之后的计划,可能因为他们都在为未来感到迷茫吧至少虎杖悠仁觉得自己是在逃避着什么,就像他总是会把假期作业拖到最后一天来完成的那样,他只是认定他们还有时间,又或者期待着命运直接将他推向一个不可反抗的既定未来。


    只不过那样就有点太不爽快了。


    虽然他总爱把假期作业拖到最后,但他向来能够在自己留出的时间里将它们完成到老师挑不出毛病来的程度。


    命运总是如影随形。


    “妈妈!我想要吃蛋糕!要吃草莓冰激凌!”


    女孩清脆的哀求声传入虎杖悠仁的耳朵,他和一对母女共同站在十字路口的边缘等待着信号灯变绿,女孩拉着母亲的裙摆撒娇道。


    今天的夕阳有点太红了些,半挡住太阳的云仿佛在燃烧一般,红得彻底。


    “妈妈!妈妈!!就吃一个!!”


    女孩变得吵闹了起来,她的母亲改为牵住她的手,避免她因为要求得不到满足而蹦跳着发泄情绪时发生什么意外,要求她在等待信号灯的时候要保持安静,如果女孩能够做到的话,她就会在走到马路对面后在便利店里买一根雪糕。


    得到了承诺的女孩喜笑颜开,果然安静了下来。虎杖悠仁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从里面挖掘到了藏不住的期待与幸福。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绿色的信号灯亮起,等待已久的女孩小小地尖叫了一声,拉着母亲向马路对面的便利店跑去,却被大人从容的脚步绊住,只得改为踏着小碎步来表达自己的迫不及待。


    周围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向前,虎杖悠仁呆立在原地,遍体生寒。


    肩膀上的手传来淡淡的香气,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女士香水。虎杖悠仁能够闻出花香的区别,但就像水果硬糖的味道与真正的水果天差地别一样,他嗅不出作为香水时栀子花和山茶花香的区别。


    放在肩膀上的手轻轻用力,他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轻得不能再轻的气球,那只手就是握住线绳、决定他是否还有资格留在地面上的审判者。他几乎被完全揽在了怀里,被比他稍高一些的人带着走上了斑马线。


    余光扫过去的时候,他看到了黑色的长发。


    行至马路中间,他都不曾抬头。揽住他的人似乎满意这样的沉默,但也不会为少年轻不可闻的呢喃而感到冒犯。


    “妈妈。”


    虎杖悠仁听到身边的人轻声哼笑。


    ——


    “我就有话直说了。”


    夏油杰没有征求乙骨忧太想法的意思,独断地开启了话题。乙骨忧太意识到这次谈话与他预期中的一样严肃,收敛了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和悠仁常与猴子们混在一起,我想你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即便是夏季,夏油杰也穿着那一身袈裟,仿佛从来都感觉不到热一样,“对这个咒术师在暗中维护社会秩序,却由非术师们主导着的、扭曲的世界。”


    乙骨忧太明白夏油杰已经发现他和虎杖悠仁接触咒术师的事情了。


    “我们拥有力量,也因此背负着责任。但这责任换来的却是排挤与伤害,仅仅因为数量众多,弱者就能轻易地凌驾于强者之上——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就像你们曾经经历过的那样。


    就像你们曾亲身体会过、直到现在也还折磨着你们的痛苦。


    “夏油先生,”乙骨忧太开口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夏油杰摊开双手,像是在拥抱逐渐落幕的太阳,也像是在拥抱自己即将创造的未来:“让这个世界进化成它本应变成的样子。”


    他那疯狂的、狂热的、不容置疑的眼神终于从空中落了下来,如有实质的重量砸在了乙骨忧太的肩膀上,令他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


    “这不会是只要等待就能避免的选择了。这是战争。你必须要做出选择。”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将生命当做薪柴一起投入火焰当中去的人,乙骨忧太仍想在自己的回忆中寻求他曾经有过的美好。那些快乐的、受到关照的、仿若家人的记忆在此刻被无限放大,与眼前残酷又狂热的现实激烈地相互抢夺着乙骨忧太的意志。


    不是很早以前就决定好了吗?为什么现在还会这样犹豫不决?


    乙骨忧太动了动手腕,卡在腕骨上的勾玉滑落至更敏感的内侧。他早就决定要和悠仁一起离开这里,与提供庇护之所的恩情相比,想要和虎杖悠仁永远在一起的愿望此时此刻忽然无限度地膨胀了起来。


    说他自私也无所谓,一旦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乙骨忧太就像个亡命之徒一样将一切全部抵押了出去,包括他自己。


    只要能够让那孩子得到幸福,就算把自己也当成祭品也要——


    楼梯间里的争吵还历历在目。


    倘若当时虎杖悠仁流露出半点犹豫不管是激烈抗辩后被他说服,又或者是沉默中流露出想要离开的隐喻,乙骨忧太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放手。可偏偏是虎杖悠仁先推开了他。粉发少年决绝地终结了那场对话,这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地宣告着乙骨忧太已经被坚定不移地选择了。他们之间的纽带比他想象的、认识到的都要更加坚韧、更加牢固,近乎坚不可摧。


    人一旦拥有了哪怕献出生命也想要保护的东西就会变得贪婪而卑怯,不舍得轻易死去,不舍得拱手让人。


    这么看来,我还真是个卑劣的家伙。乙骨忧太心想。


    “你不想和悠仁一起生活在一个没有咒灵与诅咒、没有术师与非术师之分、没有排斥与否定的世界吗?我能看得出来你其实很期待,对吧?”


    这几乎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这份恩情我会替他还给你的。”乙骨忧太沉默了许久,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中的某种东西逐渐凝固了。那根联系着他与夏油杰——这位曾以监护者与引导者的身份出现在他们身边的人——之间的、时隐时现的线,在此刻应声截断。之后的一切都将卷入无法摆脱的诅咒洪流,无法挽回。


    夏油杰满意地笑了起来:“别太紧张,我可是很温柔的。”


    乙骨忧太凝视着夏油杰脸上的笑容,空地上只余一片死寂。


    那是他永远无法想象能够出现在自己脸上的笑容就像带着余温的灰烬爆发出最后的火光,徒留温热的残响。


    第60章


    虎杖悠仁从没想过他和妈妈的重逢会这样突兀到令人措手不及。眼前的女性他从未见过,却在相遇的刹那感受到了深刻在他们灵魂中的共鸣。


    他从未和旁人提起过,连乙骨忧太都不曾知晓这比血缘更紧密的联系。虎杖悠仁看见了隐没于发丝之间的缝合线。


    “我们很久没见了吧,悠仁,”女人切切实实地揽着他走向某个方向,偏离了他既定的路线,“真是令人欣喜的再会。”


    她的声音听起来过于年轻,就像是刚刚步入社会的上班族,然而说话时的咬字吐息却带着陈旧而古老的调子,仿佛肉|体与灵魂的长度并不契合。


    那是当然的了,虎杖悠仁觉得有冷汗从脑门冒了出来。他能够感觉得到,不单单是身高体重乃至性别的变化,而是一个人的身体被完完全全地掏空,当做寄生的躯壳行走着。


    看他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羂索不恼也不失望。虎杖悠仁并非她孕育的第一个子嗣,不管她使用了何种方法将自己的血脉延续了下去她的造物们没有一个能够超脱她的想象,完成自我进化。


    尽管已经预料到若是它们真的脱离了自己为他们安排的命运,到时候发生的事情也许会为她的计划增添一些小小的麻烦但羂索对此并非深恶痛绝,倒不如说如果它们始终规规矩矩地走在自己的路上,那才会令她感到失望。


    在保证筹谋千年的计划顺利进行的前提下,小小的叛逆是被允许、甚至是被期待着的。


    虎杖悠仁有太多的疑问。比如妈妈究竟是什么人、这些年究竟在干什么,能够更换身体的是她的术式吗?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咒术?这么多年都不曾听闻她的消息,为什么现在突然找到自己?


    联结着他和妈妈之间的纽带让他觉得太过亲密,直觉、或者说第六感之类的玩意儿一直在警告他这样的关系并不正常,甚至这个人的存在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有什么事吗?”他压抑着自己声音中的不坚定,终于直视了女人一直放在他身上的目光。


    似乎觉得这样直白的话不够谦逊,他又有些不自然地补充道:“因为妈妈你”


    他忽然瞥见了羂索翘起的嘴角,本应代表着慈爱与亲昵的称呼仿佛有了真实的温度,灼人又危险。


    虎杖悠仁很少动用羂索寄给他的钱,离开村子后更是每一笔都被他寄存在了银行,如今已经存到了一个可观的数字。


    羂索收回了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这让虎杖悠仁可悲地发现他居然仍旧贪恋着这种接触并非肌肤的触碰,而是一种因为相同的血缘所产生的趋光性。明明知道她所在的方向并非真正的乐园,透过多变的外表也已经窥见到了如同泥沼般择人而噬的内里,可他的心有一部分却背叛了他自己,变成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向妈妈的方向飞了过去。


    好像已经被污染了一样。


    羂索的表情依旧神秘且耐人寻味,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那里面孕育着名为好奇心的漩涡:“悠仁还记得吧?你和我的约定。虽然时间过了很久,但我一直都在等你。”


    “等我?”虎杖悠仁机械性地重复着她的话,努力想要使突然不太灵光的脑袋重新运转起来。


    如果他的双目足够锐利,能够穿透那副皮囊、看清正在和自己说话的人究竟是什么东西的话


    “对哦。我一直在等你。”


    羂索蛊惑着,她将粉发的少年玩弄于股掌之中,享受着造物任凭自己摆布的愉悦。


    “你我的约定——妈妈完成了你的愿望,从那之后,悠仁要当一个听妈妈话的乖孩子,”她眯起眼睛,看着虎杖悠仁的脸骤然变得煞白,盯着愤怒瞪视过来的琥珀双眼,轻描淡写地继续说了下去,“希望你没有将它当成童年时的玩笑话。”


    想要见到乙骨忧太。无知的孩子听不懂所谓“约定”之下暗藏的危险,轻率地给出了承诺。


    见到心里最喜欢的人,然后当一个乖孩子。


    对他而言是厚重的期待,然而这样的感情在旁人眼中却轻得可怕。很轻很轻,却价值不菲——羂索轻而易举地用轻飘飘的、无需她耗费任何精力就能轻易付出的“代价”换来了毫不讲理的支配权。


    当真相终于被摆到自己眼前时,虎杖悠仁率先感觉到的是恼怒。


    他怒不可遏地向侧边退开,企图远离微笑着的女人:“你骗了我!原来那个时候你是在那是一个束缚?!可是当时我根本不会——”


    “是啊,真可怜啊,”羂索抱着手臂,看着他的眼角逐渐爬上可怖的血丝,掠过因为发现自己被欺骗、又或者是真心索求的亲情不过是伪装过的假象之类的理由而不断起伏的胸膛,“你那个时候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却已经拥有了咒术的天赋。”


    说到这里,她似乎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无视眼前的虎杖悠仁,眼里塞满了刻薄与挑剔。


    无意识中缔结的契约,跨越了不算漫长的时间击中了虎杖悠仁。他甚至想要回到过去苛责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幼童,哪怕他现在并不知道羂索此行的真正目的,但他的眼睛已经看到了酝酿在所有人头顶的阴谋与伤害。


    也许那份亲昵的确因为束缚的存在而变得更加明显,但羂索并不打算提醒虎杖悠仁——他们在小公园的初遇,粉发的孩子是如何欢快地跑进了自己的怀里,如何透过完全陌生的外表与气味认出了妈妈的灵魂。


    那对羂索而言,竟然也是第一次发生的奇迹。


    她觉得大概正是因此才对名为虎杖悠仁的造物产生了与以往不同的感情,比起面对其他人时单纯而又冰冷的姿态,她对待这个孩子的态度显然是不同的。


    愤怒过后,虎杖悠仁不禁开始怀疑起来。他能够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它让周围热闹的街道在虎杖悠仁的耳朵里按下了静音键,令他陌生又茫然。


    为什么要骗他立下束缚?是想要将他变成可以随意操控的傀儡,还是像是只能接受指令的机器人那样抹杀他自己的想法?难道他感受到的联系并非源自血脉的呼唤、也无关对家人的渴望,只是一个被诅咒的、强制缔结的条约吗?!


    “那可不是欺骗,是由咒术带来的等价交换。多人间结成束缚可没有那么容易,我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与你定下了约定……我低估了你对家人的渴望,悠仁。难道爷爷对你不好吗?”


    爷爷,对了,还有爷爷!比起他自己,虎杖倭助和妈妈接触的时间肯定更长!如果爷爷知道什么


    “难道、说?!”


    他没能见到爷爷最后一面。尽管虎杖倭助的确因病不得不卧床,硬朗的身体也被病痛折磨得虚弱到无法下地行走,可至少那个时候,情况还没有糟糕到只需一晚就会天人永隔。


    他甚至连爷爷的葬礼都没有参加,再见面时已经隔着冰冷的土壤和棺材,没有照片的墓碑上刻着老人的名字,虎杖悠仁还记得自己清理那些刻痕时用手指抚触边缘的感觉。


    疑惑之后则是不肯接受。妈妈没有回答他的话,笑容中带着慈爱的关怀,仿佛他们就是真正的母子一样。


    虎杖悠仁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崩溃前的颤抖:“为什么?为什么啊?!妈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从没有人主动告知他真相,他的人生中总要问上很多个为什么。小的时候他会问为什么他从记事起就没见过爸爸妈妈?为什么只有他和爷爷生活在一起?为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够看到那些怪物?长大一些会开始疑惑为什么自己会有咒术的天赋?为什么自己会拥有这个术式?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一些人做着毫无理由的恶事?


    他想问的不是这些。他想问“为什么电影的主人公们没有得到好结局”、“为什么喜欢的饭团口味停止生产”、“为什么新出的饮料这么难喝”、“为什么要留这么多假期作业”,越琐碎的事越好,他想要的是被这样随意的问题填满的日常。


    难道从出生起,他的人生就已经注定会被卷入未知的阴谋、被什么人当做筹码、被当做某种代价踢来踢去吗?


    羂索轻飘飘的模样彻底让他心如死灰,刚才涌动的愤怒与不解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即便想要再次升起一些能够产生波动的情感也无济于事。


    “目的?硬要说的话,有,但我觉得你想问的是你自己的事吧?”羂索敲了敲下巴,随口说道:“安心吧,那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我还没准备让你这么早就遵守和我的约定,这次再会只是我一时心血来潮,比起到时候费心费力解释,还不如提前让你做好准备。”


    说到这里,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轻声警告道:“不许把我们的事说出去哦,悠仁。”


    不知为何,她似乎心情突然变好了一些,又或者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多说两句的人,羂索继续说道:“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是因为和乙骨忧太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让你变得这样容易对未来感到绝望了吗?”


    听到乙骨忧太的名字从女人的嘴里吐出来,虎杖悠仁暗淡下去的眼睛亮了一瞬。


    “你都知道可我寄走的照片里根本没有——”


    虎杖悠仁的话卡在了半截,他想到了孔时雨,那个接受妈妈委托的情报贩子始终在盯着他!


    “现代社会可以收集信息的方式太多了,这一点我倒是很欣赏,”羂索摊手,时间凿刻出的韵味在这具过分年轻的躯体上呈现了出来,只要一时不察就会掉入她准备的陷阱中,“那孩子也很可怜啊,家里的其他人都是非术师,只有他自己继承了祖先的咒术天赋。”


    看着虎杖悠仁紧紧皱起的眉毛,她微微颔首,像是忍耐着什么似的说:“你和夏油杰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想要追求一个没有咒灵和诅咒的世界吗?”


    “和夏油先生有什么关系?”


    虎杖悠仁极力想要让自己镇定地思考,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才能追上羂索抛出的一个个话题。


    “呵呵,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我们要做的事有一些相似之处吧,虽然这么说比较牵强,但我们都想要带给这个世界一些变化。”


    他们不知何时走入了一条商店街,夕阳已经完全落入高楼大厦之后,即将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来往行人变多了,这样的环境让虎杖悠仁感到更加不安。


    “但是我对他人的理想不感兴趣,对他想要创造怎样的世界也不关心。悠仁,你难道不好奇超脱于咒灵与术师之外的存在吗?不是神佛那么简单的定义,而是凌驾于所有想象尽头之上的、只存在与黑暗混沌之中的某种东西。”


    虎杖悠仁望着侃侃而谈的羂索,此时她不再保持着毫无亲和力、冰冷而渗人的微笑,呈现在她脸上的表情让虎杖悠仁觉得无比熟悉——没错,简直就像是孩子一样,和在马路边上吵着要母亲给她买冰激凌吃的女孩一样的笑!!


    “你觉得由一亿人的咒力组成的‘诅咒’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样的发问对虎杖悠仁来说是过于残酷的。


    羂索似乎已经将她所有的计划对虎杖悠仁和盘托出,而这往往意味着她已经胜券在握,或者说她将他视作死物一样的棋子,毕竟棋手哪怕对着棋子自言自语,将自己的路数全部泄露给了它,棋子也不能跳起来将自己听到的事情到处宣扬。


    而且,这似乎同样意味着羂索笃定虎杖悠仁会和她站在同一边。虎杖悠仁觉得这不是羂索在小瞧自己,她并不厌恶反抗,假使摆上棋盘的棋子真的自己跳了起来,她也会报以最大的宽容允许它反抗、挣扎,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吧?


    所以他问道:“那个时候我们会怎么样?”


    不管虎杖悠仁是真的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想要借此机会彻底反驳自己,羂索都对他的提问感到满意。


    “谁知道呢?也许所有人的咒力都会被剥除,也许不会。太阳也许会在第二天照常升起,也许会被那东西一口吞掉呢。”


    虎杖悠仁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明白只有乙骨忧太会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只是现在他不太想接。


    在他因为这通电话而分心的片刻,羂索伸手从他的衣领里将挂在红绳上的勾玉拎了出来。凭她的眼力自然能够看穿这个拙劣的咒印,如果追溯咒力的源头


    “这倒是有点意思。”


    “还给我!”虎杖悠仁强硬地从她手中夺回了自己的东西,警惕地看着羂索。这样的眼神让她品味出了什么不同寻常的细节,嘴角的弧度微微扩大了几分。


    “今天就到这里吧,悠仁,你还有足够的时间考虑不要逃跑,你是个乖孩子的,对吧?”


    虎杖悠仁紧紧握着勾玉,感受到边缘嵌入掌心时的疼痛,企图借由这种方法让自己变得更清醒一些。


    羂索没有再管站定在原地的虎杖悠仁,径直甩下他继续向前。虎杖悠仁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还在散布着诅咒的声音:“你得明白自己生来就是与众不同的,想要成为超脱于旁人的存在,首先要舍弃原本的自我。不管是被逼无奈还是主动求索,只要向前迈出一步,就是距离理想更近了一点。”


    “我很期待你哦,悠仁。”


    虎杖悠仁本是羂索为了使两面宿傩受肉而准备的容器,他只要健康地活到成年、对两面宿傩的诅咒拥有足够的抗性就足够了。什么时候对他产生了超越这些之外的期待的呢?是从发现他不知从谁那里继承了咒术天赋的时候吗?还是得知他拥有了羂索曾经占据过的身躯同样的术式的时候?


    她现在倒像是一位真正的母亲,兀自期待着孩子长大后的模样。会是她想象中的模样吗?还是选择狼狈地堕落?亦或者为她献上某种惊喜?


    虎杖悠仁站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注视着妈妈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离开羂索的身边,他像是终于被允许回到水中的鱼一样,嘴巴里又干又苦,带着重获新生的恐惧与庆幸。


    打入手机的通话因为长时间无人接听而转入了语音信箱,虎杖悠仁这才有些慌张地将它掏了出来,点开之后听到了乙骨忧太的声音。


    “悠仁?你在哪里?社团活动时间早就结束了吧?听到留言之后给我回电话。”


    他的手指搭在拨号键上,若即若离。


    “一亿人的、诅咒。”


    违背束缚的代价不需要别人向他言明,在察觉到自己背负的枷锁之后,虎杖悠仁自然而然地明白了惩罚的可怕之处。


    妈妈想让他做些什么,为了这个目的,她甚至可能在他降生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他能感觉到羂索对待他的并非夏油杰在寻找同伴时的样子,倒像是对待一件浑身绑满炸|弹的道具,费尽口舌告知他真相、将自己的计划透露给虎杖悠仁,期待的也不是将他变为自己的助力,而是想让他从笨拙的危险道具变成能够自己寻找目标的工具——


    选择自己落下的地方。


    虎杖悠仁按下了拨号键,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电话那头被人接起。


    “忧太?抱歉啦,我和同学去吃甜品,没有注意时间现在马上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