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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狂言》青春校园小说_饶了我吧

    第41章


    众人非常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枷场菜菜子率先参与抢答:“二十五岁?夏油大人看上去很成熟。”


    “但是他还会玩桃太郎电铁诶。”虎杖悠仁提出异议。


    “真的假的?!”其他人异口同声地喊道,连乙骨忧太都瞪大了眼睛。


    虎杖悠仁被吓了一跳,有些疑惑地说:“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吗?他有悄悄关注过前几个月发售的桃铁20周年新作,每次看到我在玩的时候视线都会在屏幕上停留好久。”


    “也许只是好奇?”乙骨忧太不太确定地说。


    “嗯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枷场菜菜子坚持自己的想法:“谁说大人不能玩那个什么桃铁啦!”


    “真的吗?真的是真的吗?”枷场美美子仍旧半信半疑。


    虎杖悠仁挠着头:“既然这么好奇,我们回去问问他不就好了?真奈美姐姐总是知道的吧?”


    他们改变了对菅田真奈美的称呼,这是因为有一次他们称呼她为阿姨的时候被敲了头,从此之后就改成了姐姐。


    将这件事记在心里,他们也吃完了所有的午饭,去到前台结账,几个人离开了这家拉面店,向着上午买甜品的地方重新走了回去。有一家上午还摆着集齐贴纸有神秘甜品广告牌的店铺将架起来的支架收进了店铺里,隔着玻璃,虎杖悠仁能够看到那个广告牌被塞到了柜台后的角落里,看起来就像是不再被需要了一样。


    “已经结束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才对。”回到熟悉的甜品店,排在队伍最前方的人和店员沟通着什么。


    店员用手肘撑着身体趴在柜台上和他说话,看起来这位顾客也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抱歉,中午的时候已经将最后一枚贴纸发出去了,所以活动提前结束了。”店员充满歉意地解释着,因为太忙了没能及时将活动的牌子收回,这才让这位小顾客白跑了一趟。看他手里的东西,似乎已经收集齐所有其他的贴纸,只剩他们这一家了。


    虎杖悠仁在后面排队,侧过头让视线绕过前面的人群,只看到了数根竖起的黑色尖刺。


    海胆?


    队伍开始往前走,虎杖悠仁终于完整地看清了那个询问贴纸的孩子。


    “真的好像海胆。”


    他发誓自己说话的声音很小,可那个黑头发的孩子还是听见并狠狠地将头扭了过来。因为干了背后说别人“坏话”的事,所以虎杖悠仁脖子一缩,挪开了眼睛。他的动作挤到了站在旁边的乙骨忧太,差点就将他挤出了队伍。


    伏黑惠看着笼罩在那个黑头发的家伙身后的深色阴影,浑身汗毛倒竖。


    咒灵?但是这种程度的咒力量伏黑惠如坠深渊,手指已经摸到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边缘。要告诉五条悟吗?


    先离开这家店再说,不能让它发现自己能够看到它。伏黑惠立刻决定了下一步的动作,脚下迈步向甜品店外走去,同时层出不穷的疑问也涌入了他的脑袋。被诅咒的男孩还在和旁边的孩子说话,看不出他身上有任何诅咒带来的负面影响。


    那一团巨大的阴影并没有实体,更像是一种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威慑,是一种被努力控制着没有失控的庞大力量。


    总之这绝对不是伏黑惠自己能够解决的问题,还是叫五条悟过来处理更妥当一些。


    乙骨忧太的视线跟着伏黑惠的背影走了几秒,随后收回,问道:“你想把贴纸给他?那就由你来处理它吧。”


    虎杖悠仁点点头,从队伍里离开,向甜品店外追了过去。


    伏黑惠快步离开甜品店,屋外的日头晒到他觉得头皮发烫,正打算拨通五条悟的电话号码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一回头,看见了刚才和那个危险分子聊天的粉发孩子。


    “这个送给你吧,”虎杖悠仁将贴纸递给了伏黑惠,露出一个笑容,“抱歉,刚才在排队的时候我听到你想要这个贴纸。我们不打算继续收集其他的贴纸,所以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多谢。”伏黑惠绷着脸向他道谢,鬼使神差地从虎杖悠仁手中接过那张小纸片,悬在拨号键上的手指也僵在了那里,没能按下去。


    “祝你能够拿到神秘甜品!”虎杖悠仁一溜烟地跑远了,重新钻回了甜品店里。


    伏黑惠举着还没他手掌四分之一大的小纸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将它放进了口袋里拉好拉链,拨通了五条悟的电话。


    他至少等了将近半分钟电话才被人接起来,不等听筒里传来轻薄的动静,他率先一股脑将自己看到的东西告知了对方。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似乎将手机拿远,又传来了一些窸窸窣窣摩擦布料、听不真切的交谈声。


    “总之,先离那里远一点吧,惠。等我过去。”


    伏黑惠觉得五条悟虽然有的时候不太靠谱,为人也轻佻得过分,但这种时候还是听他的准没错。


    他蹲在了甜品店对面的街角,没等一会儿就看见乙骨忧太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四个人?他们相互认识,而且那两个女孩的身上也能看到逸散的咒力。他们看样子在往商业街的出口走,伏黑惠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一路跟到了商业街外的大路旁。


    “他还在跟着?”等车来接他们的时候,虎杖悠仁悄声问道。


    “一直跟在后面呢。”乙骨忧太小声回答他。说起咒力操作,他们这些孩子全都半斤八两,没办法像干着不正经工作的诅咒师们那样精于隐藏自己,而乙骨忧太更甚,有里香在,他本身就像是一轮在夜晚升起的太阳,想让人忽视都做不到。


    “谁啊?和我们一样吗?”枷场菜菜子问。


    如果是像曾经的他们一样无人教导的野生小咒术师,枷场姐妹不介意让教会的大家庭增加一名新的家人。


    “看起来不像,”虎杖悠仁依旧保持着敏锐的直觉,“而且我和他搭话的时候,他正准备给谁打电话呢。”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虎杖悠仁还是看见了未被熄灭的手机屏幕上展示出的紧急联系人。


    “五条悟。是这个名字没错,他就是想给这个人打电话。”


    “五条?夏油大人说的御三家之一是不是就是姓五条来着?”


    “五条、禅院、加茂。”枷场美美子补充道。


    讨论间,来接他们的司机抵达了约定的地点,孩子们挨个坐上了车,虎杖悠仁从车窗里面看向站在路边假装玩手机的伏黑惠。


    电子设备是没办法留下咒灵的影像的,所以至少伏黑惠没办法将他看到的巨大阴影拍下来发给五条悟,让他鉴定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车窗表面反射着天空与白云,想要留下乙骨忧太等人正脸照片的想法也这样落空了。


    追不上去的伏黑惠看着载着乙骨忧太他们的轿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路口的转角。


    他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几分钟,随后决定先去把神秘甜品兑换出来,万一这个神秘甜品也是限量的就太倒霉了。


    拿着兑换出来的神秘甜品,伏黑惠在约定的地点又等了半个小时,五条悟姗姗来迟。


    “哦呀,惠你已经帮我换好了?真是太懂事了!”白发的咒术师没有丝毫羞愧之意,在他眼里从小孩手中抢来吃的并不是什么值得自卑的事,被他光明正大地当着行人的面做了出来。


    “他们早就走了。”


    五条悟拆开神秘甜品的外包装,头也不抬地说:“一看就知道啦。”


    “”伏黑惠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他这偶尔过于不着调的性格,于是接着问道:“那是什么东西?看起来不像是咒灵,但是也不像普通的诅咒。”


    五条悟尝了一口,只是很普通的抹茶甜品,里面的奶油已经开始变得出油滑腻,失去了最佳口感。


    “没有亲眼见到有些不太好下定论呢,”他向上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墨镜,苍蓝色的眼睛四下转动着,将周围一切属于咒术的信息纳入眼中,“真是可怕的残秽说不准是过咒怨灵之类的。”


    而且他总觉得这股咒力很眼熟,可惜的是他这段日子接了太多的任务,看过太多的咒力信息,纵使六眼和大脑都给出了直觉的警示,但一时半会儿他仍无法想起自己究竟在那里遇到过这股咒力的主人。


    “那就这样放过他们了?”伏黑惠仰着头,为了参加活动而购买的其他甜品大多是各家店铺推出的一些新口味面包,是能够长时间保存的东西,他准备带回家给津美纪。


    五条悟抽空伸出一只手揉了揉他海胆一样炸起来的头发,没说话。


    研究利用“苍”进行长距离快速移动的日程也要提前了啊,白发的特级咒术师心想。


    回到教会的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还没来得及回房间休息,就被枷场姐妹叫上一起去正门的礼堂找夏油杰。这一路上她们“耳提面命”,非要虎杖悠仁与乙骨忧太和她们一起想办法让夏油杰尝一尝这家甜品店里超好吃的果仁面包。


    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回形长廊比他们刚来时短了一些这只是因为他们对这里了如指掌、长了一岁的缘故,那些让人看着迷茫万分的房间在现在的他们眼中已经不会像开盲盒一样充满惊喜,每一间房间都是用来做什么的,他们心里已经清楚得很。


    一般在这个时间,夏油杰都会单独会见找到这里来的信徒。


    今天恰好没有教徒过来,夏油杰难得落得清闲,见到孩子们小心翼翼望过来的眼神,他立刻心领神会,知道这些小家伙们又有了一些新点子。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在他的身边,将带回来的甜品递到了夏油杰的手中。袋子微微敞开了一个小口,香气从狭窄的通道里钻了出来,混合着外包装上的清洁酒精的味道扑入夏油杰的鼻腔,他下意识地笑了一下,随即又收敛了脸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情绪,换上他平时常展现出来的笑容,说道:“你们想去海边玩吗?”


    枷场姐妹对视了一眼,美美子紧张地说:“如果夏油大人能一起去的话”


    “”夏油杰摸了摸她们的头,抬眼看向站在稍远处的男孩子们:“悠仁和忧太呢?”


    虎杖悠仁立刻举手:“我也想去!”


    他抓着乙骨忧太的手臂,替他举了起来:“忧太也是!”


    “好吧,”夏油杰回想了一下菅田真奈美和他说过的时间安排,“下周有些困难,再等一周怎么样?”


    “好!!”枷场姐妹欢呼起来,乙骨忧太能够感觉到虎杖悠仁也很开心。


    出行计划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远足的前一天,正巧轮到乙骨忧太留下来清扫教室,枷场姐妹想去药妆店,所以只有虎杖悠仁在等他。


    粉发的孩子原本靠在走廊里能看见校门口的窗户旁,身前来来往往的走过很多人。但是很少有人会和他打招呼,唯一一个叫他名字的还是坐在他旁边的同班同学。


    “你们住在一起吗,虎杖?”


    班里的人还没有完全走完,乙骨忧太和另一个值日生正拎着清扫工具做打扫前的准备,同桌找到了虎杖悠仁,好奇地问道。


    “嗯?是的哦。”


    “哇,”同桌靠在了他旁边一点的位置,感叹道,“你们连明天的远足都不去吗?枷场她们也不去?”


    “啊算是家里有别的安排?不能和大家一起去确实有点遗憾呢。”


    虎杖悠仁中规中矩地回答着。


    “你们还真是奇怪呐。”同桌摇了摇头。


    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们想要熟悉起来是很容易的,可偏偏这个班级里就出现了这样一群特例。不论是身为双胞胎的枷场姐妹还是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的长相都是在学校里很容易受到欢迎的类型,然而他们却都好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样,和周围人格格不入。


    枷场姐妹从不主动与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之外的人交谈,乙骨忧太总是跟在虎杖悠仁的旁边。他们四个会一起上下学,像今天这样分开的情况还是第一次,以至于同桌大着胆子抓住机会,接近了独自一人站在走廊里的虎杖悠仁。


    “斋藤同学,为什么你和我说话的时候这么紧张?不用太拘谨的啦。他们只是不太喜欢人很多的地方而已,有人喜欢与人交往,有人不喜欢,这么想就简单很多了。”


    “呃、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同桌被戳穿之后心里一惊,“你们感情真好。”


    “那当然了,我们是家人哦。”


    家人?但是姓氏不一样,是收养的关系吗?


    “那个班的四个怪胎”,这样的称呼已经在虎杖悠仁他们没有留意到的角落里开始默默蔓延。比起拒绝沟通的枷场姐妹,乙骨忧太虽然好上一些,但一想到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会在喉咙发声的第一时间就甩过来,斋藤觉得和这样的人对话实在太有压力,久而久之根本没人敢主动去看乙骨忧太的眼睛。


    尽管他的脸看上去人畜无害,甚至有的时候还会显出一些瑟缩来,但绝非可以任人欺负的对象。


    只要真正和那双眼睛对视过的人大概都会有与斋藤同样的感受吧。


    虎杖悠仁是怪胎中的“正常人”。尽管他也很少主动和其他人玩在一块,可比起另外三个人,他的言谈举止还算称得上正常。除了发色有些奇怪,在刚入学的那几天被好几个老师警告不可以染发之后,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发色是天生的。最重要的是,与他对视不会产生“被非同类注视着”的感觉。


    琥珀色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笑意,不论看向谁都是同样的眼神。经过三个多月的相处,班里的其他人大抵摸清了与这四个人的相处规律。总之,只要有什么需要或者必须传达的信息,全都交由虎杖悠仁转达就好,不过完成这个任务就必须要能够承受住来自乙骨忧太的注视,因为他们也几乎形影不离。


    斋藤的眼神时不时瞥向校门口的方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虎杖悠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几个游荡在校门外的高年级不良。


    “斋藤,你也被勒索了?”


    虎杖悠仁拉开窗户,将手肘探出去撑着下巴。所以才会装作想要聊天的样子留在走廊里,是想要等到那群人自行离开吧?


    “”斋藤沉默着,被直接拆穿的窘迫居然超过了想要求助的委屈,他紧闭嘴巴,不予回应。


    虎杖悠仁歪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斋藤。如有实质的眼神让同桌感受到了一丝压迫感,双肩变得沉重起来,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重物趴在了他的肩膀上,压得他愈发喘不过气来。


    “等、等他们走掉就好了,”斋藤摸着自己的肩膀,“”


    虎杖悠仁从窗框上直起身,直接挥拳向斋藤打了过去。


    第42章


    “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斋藤本能地惊叫着后退,恐惧着突然暴起挥拳的虎杖悠仁。


    斋藤跌坐在地上,瞪大双眼看着面无表情的虎杖悠仁,他的惨叫惊动了走廊里的老师,有很多脚步声汇聚了过来。


    拖着清扫工具回来的乙骨忧太看清了发生的一切,身边与他同为值日生的同班同学莫名其妙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那是斋藤和”


    在虎杖悠仁的名字脱口而出之前,他和其他所有认识他们的人一样,犹豫着看向了乙骨忧太,将嘴巴里的话吞了回去。


    值日生其实一直挺害怕他们四个的,连带着虎杖悠仁也一起,不像斋藤一样敢和他搭话。


    他其实听自己的母亲提起过,似乎班里很多人的家长都知道他们班里有这样四个怪胎,而且没有大人认识这四个人的家长。有大人曾经向班主任提出这四个个性奇怪的孩子可能会影响到自家孩子,想要更换班级,至少要更换座位。


    他母亲也曾叮嘱过,让他远离他们四个人。


    “怎、怎么突然?!”斋藤大口喘着气,受惊后带来的惊魂未定让他感觉到四肢有些脱力,就那样保持着倒地的姿势坐在地上。


    “对不起,吓到你了。”虎杖悠仁向斋藤伸出手,但斋藤只是看着他的手掌,眼中流露出了害怕与不解。


    “不可以打架!”闻讯匆匆赶来的老师以为虎杖悠仁和斋藤之间爆发了肢体冲突,而斋藤又倒在地上,所以老师火急火燎地想要阻止事件继续恶化。


    有不少还没有离校的孩子从教室里探出头来,相互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


    “斋藤,没事吧?”老师选择先扶起地上的斋藤,再三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才转而询问虎杖悠仁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虎杖悠仁收回手,改为指向在校门口游荡的高年级学生,直截了当地说道:“老师,那些人在勒索低年级的学生。”


    老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转回头来严厉地问:“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虎杖悠仁看了看斋藤,越过他的肩膀,又看见了远处拎着拖把的乙骨忧太。他撇起嘴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抱歉。”


    “你动手打人了吗?斋藤,你真的没受伤吗?”


    “没、没有。”在斋藤眼中,那打偏了的一拳几乎和奔着自己的脑袋来的没有任何区别。拳风蹭过的脸颊还在隐隐作痛,惊惧的感觉依旧残留在他的身体里,那时在他跌倒后,虎杖悠仁仍在盯着他原来站立的方位,这到底?


    “唉。虎杖,和同学玩闹要控制分寸,不可以做出伤害同学的行为。这件事我会和你的班主任说明的,剩下的就等明早再说。明白了吗?”


    “校门口有高年级的在勒索。”虎杖悠仁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老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似乎对这场无法顺利推进的对话感到了烦躁,语气愈发不善,仿佛无法理解为什么虎杖悠仁听不懂自己说的意思:“我问你听明白了吗?”


    乙骨忧太已经在远处定定站了很久,被打湿的拖把上滴答下来的水形成了一小滩水泊。他们就这样远远地对视着,谁也没向对方靠近一步。


    虎杖悠仁执拗地没有回答。


    “算了。”老师带着斋藤向外走,虎杖悠仁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才将视线收了回来,重新和乙骨忧太对视。


    他皱着眉头撅起嘴巴,一脚踢开地上已经被祓除的咒灵未完全消散的身体。


    “”回家的路上,虎杖悠仁一直保持着这样气鼓鼓的表情,没有像往常那样和乙骨忧太几乎贴在一起走,而是主动拉开了距离。


    乙骨忧太跟在他的身后,给他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虎杖悠仁一边走,脚下不自觉地踢开细小的石子,眉毛紧紧皱着,思绪已经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小学放学的时间很早,哪怕他们因为各种事情耽误了一会儿,现在也远没到太阳下山的时候。


    他们在十字路口停下,乙骨忧太小声叫道:“悠仁。”


    虎杖悠仁看着红绿灯,似乎那里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东西,令他挪不开目光。


    “你想怎么做?”乙骨忧太用他平静的、古井无波的语气问道。


    “”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同意呢?”


    虎杖悠仁终于舍得将视线从信号灯上挪开,他吸了一口气,语气略带埋怨地说道:“忧太,你有的时候真的很过分诶。”


    绿灯在此时亮起,乙骨忧太不容拒绝地拉住了虎杖悠仁的手,拽着他走上了斑马线。


    “就算我说不可以,你也会偷偷去做的吧?更过分的人明明是悠仁才对,结果被责怪的反而是我吗?”


    “我又不是在责怪你忧太,我可以稍微讨厌你一会儿吗?”


    乙骨忧太轻声笑了两下。他当然知道虎杖悠仁想要干什么,哪怕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行为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正确”只能定义当下,没有人能够知道一件事的发生在十年、百年之后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未来。


    “只能一小会儿,因为我们晚上还要出去吃寿司。”


    虎杖悠仁用鼻子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们走到教会的后门时,习惯性地掏出装了酒精的小喷瓶,象征性地在身上喷了两下。枷场姐妹还没有回来,她们发消息说会直接去寿司店。虎杖悠仁进屋之后直接将书包甩在了椅子上,拿起床头上的漫画书。


    为了表示“我还在讨厌你”,他故意爬回自己的上床,将头埋进了漫画书里。


    乙骨忧太会选择在放学后第一时间写完作业,虎杖悠仁喜欢拖到不能再拖下去之后再动笔。明天的远足他们可以在家休息,乙骨忧太坐在书桌前,虽然摊开了作业本却没有立刻开始写作业,而是在用手机编辑着短信。


    上床的虎杖悠仁从漫画书上方露出一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他看着乙骨忧太的手指灵活地摁着手机按键,但是太远了看不清他究竟在打什么字。


    “说起来,明天要和菜菜子她们一起练习咒力操作吗?”憋了十分钟左右,虎杖悠仁终于忍不住了。


    “美美子说明天要和菜菜子说清楚。”乙骨忧太冲他挥了挥手机,表示他正在和美美子发消息。


    虎杖悠仁直接翻身从上床跳到了地面,小小地用了一下自己的术式,落地的时候只发出了轻微的“咚”的一声。


    他的术式除了可以让周围的东西失去重力,还可以改变自己,这意味着如果他的咒力输出效率足够强大,他甚至可以做到让自己飞起来。


    说是悬浮更贴切一点,因为脱离地面之后他没办法水平移动,连风也无法吹动他,除非背上动画片里的那种喷气背包之类的推进器才行。而且他现在的最佳状态只能保持离地十厘米而已,距离能够完全飞起来还远得很。


    不过,调整自身的重力能够让他跳得更远,将这具身体本就出色的身体运动能力提高到另外一个极限。


    “明天吗?她准备怎么办?”


    “直接说明吧,”乙骨忧太关上手机等待枷场美美子的回复,“菜菜子只是需要有人推她一把,我觉得这件事还是蛮简单的。”


    “你的意思是她的心里已经能够接受这件事,可还是因为某些原因不敢往前吗?”


    乙骨忧太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将话题引回了放学前发生的小插曲上。


    “斋藤身上的诅咒突然变强了?”


    虎杖悠仁点头:“看见校门口的那些家伙之后就变成拥有实体的咒灵了。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稍微解释一下?”


    其实没有解释的必要,不论是同学还是老师都看不见与他们错位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咒灵和诅咒,所谓的解释只是在说谎而已。他们又不是什么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与侵害这个世界的怪物们战斗的“英雄”,那种做法只会让英雄情节徒劳增长。


    如果抱着想要得到感谢的心思来祓除诅咒,那坚持这个想法的人一定会凄惨地堕落吧?“明明是我救了你好不好!”这样的心思会让拯救者像一个已经失去理智、迷失在恐惧中的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缠住伸出手的人,最后被自己想要拯救的存在一同拖死在水中。


    “如果解释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果然还是不要说比较好吧?”


    乙骨忧太是这样认为的。


    虎杖悠仁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些苦恼:“事情发生的时候总没办法及时完美地处理,结果总是在事后的回想中才能给出最佳的解决方案。这种感觉真是太讨厌了,总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很笨拙的人,不论是嘴巴还是行动。”


    黑发的孩子准备好铅笔,用指缝夹着笔杆敲击作业本:“就算做了‘不正确’的事,也不一定全都会招致不可挽回的恶果。在拥有远见卓识的人眼中那是即将发生的必然,但是对于没有知识、没有经历、没有年龄优势的普通人来说,那就只是概率问题。”


    或者说,即便是一位极聪慧的智者,排除了直觉与常识的辅助作用,在自己完全陌生的领域中做出选择的时候,也是在赌自己的运气足够好而已。


    “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不代表这个人永远都是对的。同样,做了一件错事,也不代表这个人永远无法被救赎。”


    “但是,悠仁,”乙骨忧太向后靠在椅背上,抬头拉他的手,“不要试图去救无可救药的人。”


    虎杖悠仁眨眨眼睛,回答道:“忧太,你最近看了什么漫画吗?突然说了很厉害的话诶。”


    “回答?”


    “我知道了啦。”


    善良的人总爱思考自己是否有资格去做某件事,但救世主从不思考自己有没有这样的资格来拯救世界,英雄们只是迈出了第一步,出发、然后一路向前。


    也许这些是留给他们在旅途中思考的问题,也许他们从未因为这样的问题而彻夜难眠,也许他们直到抵达终点前仍对此抱有疑问。


    晚上的寿司足够美味,虎杖悠仁的饭量又变得大了一些,枷场姐妹原本还担心她们点得有点多,最后全都进了虎杖悠仁的肚子里。


    乙骨忧太惊奇地拍了拍躺在他床上等待困意过去的粉发孩子,他的肚子究竟是怎么装下那么多食物的啊?


    “一吃完饭就会犯困、呼呼”


    乙骨忧太有点好笑地推了推他:“所以我劝你回来就把作业写完嘛,这样你又要熬夜了。”


    虎杖悠仁向里滚了一圈,躲开乙骨忧太的手:“反正明天又不用上学,不如留到明晚再写吧”


    “去自己的床上睡啊。”


    虎杖悠仁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乙骨忧太没有关灯,这个点他就算睡过去也很快就会醒过来,更何况晚上还有他想看的动画片,只要听到片头曲就会“噌”地从床上弹起来的。乙骨忧太继续坐下写作业。


    房门被敲响,枷场菜菜子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忧太,你们那里还有纸巾嘛?拿一卷给我们呗,明天我会去拿新的。”


    乙骨忧太扒拉了一下堆放在角落里的箱子,那一片是专门腾出来摆放成箱的生活消耗品的,比如卷纸、抽纸之类的,他们都是直接搬一箱回来。


    “明天我们一起去吧,正好这也是最后一卷了。”他开门将卷纸递了过去,从她们没有关上的门里能够听到综艺节目的声音。


    “行啊。”


    似乎是节目播放到了精彩的地方,电视机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连坐在榻榻米上的枷场美美子都面带笑意。


    看她的样子明天是不是就交给她们两个姐妹之间自己来解决好一点呢?


    “啊,悠仁你醒了?我就觉得你肯定会在放映时间前醒过来。”真是了不得的生物钟。


    虎杖悠仁揉着眼睛:“因为今天是‘决战之日’,绝对不能错过!”


    乙骨忧太打开了电视机:“明天让美美子她们自己来怎么样?”


    “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


    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放动画片的片头曲,虎杖悠仁拖着凳子来到了电视前,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明白地点了点头。


    “要吃零食吗?”


    但是虎杖悠仁已经完全被动画片的剧情吸引了进去,没有给予回应。


    乙骨忧太拿了两个布丁放在书桌上,坐到自己的床上用手机给枷场美美子发消息。他没有等很久,那边发回来一个“好”。


    虎杖悠仁咋咋呼呼地闹腾了起来,引得乙骨忧太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看看究竟什么样的剧情能让他激动成这个样子。


    “因为真的很精彩!”哪怕剧情结束之后,粉发孩子依旧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喋喋不休地和他讲着刚才的“最终决战”。


    虎杖悠仁是这部动画片的忠实爱好者,等到那股上头的劲儿过去之后,他又开始唉声叹气,随意调换着电视频道,似乎什么都无法吸引他为其多停留一秒。


    “这种感觉该怎么说呢满足过后就感觉心里空荡荡的了,想找一点别的什么填上,也会觉得根本填不满。”


    “要来玩游戏吗?”


    “要!”


    他们坐到了地板上,屋子里的空调开到了26度,即便是盛夏也不会觉得热。


    但是在室外活动的时候就不可避免地会满身大汗,尤其是他们还在进行非常激烈的对抗活动。教会的周围有“帐”设立着,住宿的地方连同被当做训练场的空地被另外的“帐”笼罩着,所以他们可以尽情使用自己的能力。


    里香被叫出来之后非常兴奋,白色的咒灵和虎杖悠仁玩了一会儿抛接球,虎杖悠仁用上了术式高高跃起,接住了里香扔过来的球。里香的力量似乎仍在增长,乙骨忧太虽然能够控制它不会再像原先那样失控暴走,但里香本身的力量就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了。


    “里香好厉害!”虎杖悠仁看着被里香扔过来的球砸出的大坑,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你这么夸她,小心接不到球哦,悠仁。”


    乙骨忧太颠了颠自己手上的小白球。


    “二对一也太狡猾了!!”被夸得心花怒放的里香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砸得虎杖悠仁只能绕着院子狂奔,不过他尚有余力中气十足地向乙骨忧太抱怨。


    “要来了哦!”这下乙骨忧太也加入其中,抛接球游戏变成了躲避球,在一人一咒灵的夹击之下,虎杖悠仁的动作开始变得吃力,慢慢的有球能够擦到他的帽衫了。


    乙骨忧太本身的力量并不算特别强,尤其是身边还有虎杖悠仁这个不应当被当做例子的特例,但庞大的咒力量让他能够随时用咒力强化自己的身体素质,而且不必斤斤计较,因为他拥有近乎取之不竭的咒力。


    虎杖悠仁弯腰捞起三四个白球抱在怀里,脚下用力又提了点速,跑到几乎留下了残影。


    “看招!!”他开始反击,藏在尚未完全长开的身体里的爆炸性力量初现,回击的白球像子弹一样擦过了乙骨忧太的身边,留下风扫过时的阵阵刺痛。


    “这也太夸张了吧?他们就是你计划成功的关键吗?”


    笼罩住训练场的“帐”外,夏油杰和一个外国人恰巧经过,看见了这场小咒术师之间的躲避球游戏。


    “不,他们只是无处可去的孩子,”夏油杰笑眯眯地说,“以家人的身份暂时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未来何去何从得等到他们长大再说。”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被诅咒的那个孩子拥有的咒力量是我见过最多的,另一个也很可怕,看起来他并没有特别依赖用咒力强化身体,是本身的身体素质就很强吗?”


    “悠仁很特别呢。”


    夏油杰模棱两可地说道。


    第43章


    跑起来的时候,迎面而来的风会向身体两侧滑去,就好像自己成为了一把尖刀,破开了面前的空气。


    掌控身体对于虎杖悠仁来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每一块肌肉都被规训得服服帖帖,可以在第一时间摆出任何他想要的姿势,躲开那些飞驰而来的白球。


    虎杖悠仁没有使用术式了,虽然它能让他跳得更高,但现在的他并没有能力做到像驯服肌肉那样自如地操纵自己的术式。想要跳得很高,就没办法快速落地,停留在空中的时间就会增多,下一秒就会迎来乙骨忧太和里香的合击。


    白球像倒飞暴雨一般直冲他而来,虎杖悠仁险之又险地躲开了。


    他还没忘记这个游戏的目的是为了锻炼咒力操作,想要在战斗中避免被对方通过咒力流向和汇聚的地方看穿运动轨迹,他们就必须学会让咒力均匀地分布在身体的每一个地方,直到真正发起攻击。


    虎杖悠仁不觉得会有咒灵聪明到能够根据他们身体覆盖的咒力流向来预判进攻的动作,但夏油杰说他的想法仅限于他们见过的低等级咒灵。


    “而且,你们未来不一定只会与咒灵为敌。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一旦需要和术师战斗时,精心训练过的咒力操作能够帮你们取得优势。”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并不排斥“变得更强”,所以也欣然接受了夏油杰的指导。平时看不出来,夏油杰其实也是个格斗爱好者,体术很厉害。


    咒力覆盖了双拳,乙骨忧太能够看得很清楚。虎杖悠仁将大部分的咒力聚集在了拳头上,他们默契无言,相视一眼后重新开始了又一轮对抗。这一次不论是跑动的速度还是丢球的角度都比原来更进一步,借助咒力飞速奔跑让虎杖悠仁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扯得变了形,但只有这样才能躲开会飞的里香投来的球。


    “帐”外,夏油杰对米盖尔说道:“怎么样?有空的话来教教孩子们吧。”


    “呵呵,”米盖尔说话时带着外国人常见的蹩脚口音,“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给你带孩子的,夏油。”


    “咒灵的收集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更何况多一些助力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咒术界已经有了最强,我们这边也必须想好应对的方法才行。”


    米盖尔闻言直接笑了出来,硕大的金色耳环随着身体颤动的幅度而摆动起来:“那是你的事。”


    夏油杰低低地哼了一声,似乎是默认了米盖尔的话,脸上带着笑意。


    “等你的计划可以开始执行的时候再来联系我吧,”米盖尔向教会外走去,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比起和孩子们玩过家家,我觉得还是其他事更重要一些。”


    夏油杰没有继续挽留。


    “帐”里的躲避球游戏还在继续,虎杖悠仁是体力怪物,乙骨忧太是咒力怪物,两个人比起耐久力来不相上下,但虎杖悠仁在咒力量上并不占优势,一旦失去咒力的加持,他的速度会下降。


    “要认输了吗?!”


    “绝对不!!”


    虎杖悠仁大喊一声,咬牙主动拉近了和乙骨忧太之间的距离,丢掉了手中的白球。乙骨忧太心下了然,如果将他当做式神使来看待的话,优先解决术师本人的策略是极为正确的。


    接近乙骨忧太会让里香变得束手束脚起来,虎杖悠仁放弃了主动扔球发起进攻,转而准备应对乙骨忧太扔出来的球,选择被动反击。距离越近,被击中的可能性越大,但对于反射神经强大的虎杖悠仁而言,这样正意味着被他捉到反击的机会越多。


    果然,里香在虎杖悠仁接近乙骨忧太之后就减缓了投球的速度与力道,乙骨忧太也开始更加谨慎地选择每一次出手的时机,扔出的球也专门瞄准了虎杖悠仁不能简单接住的地方。


    球的落点在脚腕附近,乙骨忧太已经看到虎杖悠仁弯腰的动作了。


    “嘿嘿。”


    看上去选择弯腰拦住那颗白球的虎杖悠仁双腿发力,径直从地上跳了起来,疾驰的球从他脚下擦过。


    虎杖悠仁的脸上露出得逞了的得意笑容。他知道自己的咒力操作没办法骗过乙骨忧太的眼睛,干脆直接凭自己的力量做到极限躲避那颗球,然后直直的像小炮弹一样撞向了乙骨忧太。


    他的兜里还藏着一颗白球。


    虎杖悠仁的速度太快,两个孩子顿时滚作一团,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怎么这都能被发现啊?!”


    虎杖悠仁坐起身,伸出的手中攥着白球,然而他的手被乙骨忧太的手掌包住了,就这场游戏而言算是平局。


    “因为悠仁你很好懂啊。想要耍小聪明的时候的眼神很明显,只要多看看就能看出来了。”乙骨忧太替他拍了拍蹭到手肘上的灰土,嘶了一声。


    “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乙骨忧太借着先站起来的虎杖悠仁的手,把自己从地上拉了起来,“有咒力保护着,所以没有受伤。”


    “那就好。”虎杖悠仁松了口气。打闹的过程中受伤是正常的事,乙骨忧太会使用反转术式,能够很快治疗他们的伤口。虎杖悠仁一直叫它“里香的神奇魔法”,在夏油杰的指导下,乙骨忧太发掘到了自己拥有的更多潜力。


    虎杖悠仁看见了“帐”外的夏油杰,向他挥挥手打招呼,得到了对方的回应。


    相处的时间越多,看着这两个孩子逐渐展露出咒术的天赋便越令夏油杰觉得惊喜万分。


    “忧太,你还要试试吗?”虎杖悠仁没有从乙骨忧太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臂,而是问起了其他的事。


    里香因为不能继续玩球而有些低落,乙骨忧太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头:“嗯,我想继续适应一下。果然悠仁很厉害啊。”


    “你怎么总说这样让人不好意思的话,而且更厉害的是忧太。”


    乙骨忧太真正的术式是【模仿】,他能够无条件地复制其他术师的术式,甚至能够将其储存起来,但每个模仿来的术式只能使用一次。


    通常作为复制对象的是虎杖悠仁,这次也是。


    虎杖悠仁的术式在乙骨忧太手里呈现出了全新的模样,他不光可以在周身生成一个削弱重力的空间、改变自身重力,同时还能将正极能量注入生得术式中,使用出术式反转,生成一个范围与术式顺转时一模一样的完全重压区。


    虎杖悠仁尚不能做到这一点,因为他并不会生成正极能量。寻常流淌在身体里、注入生得术式中令术式顺转的能量是负极能量,和做数学题一样,负的咒力与负的咒力相乘,负负得正,生成的正极能量就是使用反转术式和术式反转的关键。


    这似乎完全依赖于个人天赋,像是乙骨忧太,自然而然地就拥有了生成正极能量的能力——至少从现状看,这的确就是他的天赋。


    虎杖悠仁还不明白这样的天赋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单纯地将乙骨忧太视作榜样,既然黑发的孩子能够用他的术式做到生成重压区,那么意味着他自己也存在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可能性。


    “好了吗,忧太?”


    乙骨忧太松开了手:“离远一点吧。”


    虎杖悠仁向后退去,给他留出了三四米的距离。


    粉发孩子的术式在顺转时的输出效率并不稳定,乙骨忧太尝试过很多次都无法做到像虎杖悠仁那样一直让周围的重力保持衰减,偶尔会发生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让术式发挥其应有的作用的情况发生。


    改变自身重力的能力在使用中也困难重重,对乙骨忧太而言,虎杖悠仁的术式在顺转时的使用就像一台老旧生锈的机器,能不能正常使用完全要看运气。术式反转的使用倒是一帆风顺,似乎这术式本来就注重于反转似的。


    但这样的结论并不适用于虎杖悠仁本身,这让乙骨忧太一度怀疑那不是术式而是他自己的问题。不过在尝试复制了枷场美美子的术式后,他发现顺转时咒力输出效率不高的问题的确出自虎杖悠仁的术式本身。


    虎杖悠仁抓耳挠腮地思考如何做到负的咒力与负的咒力相乘,本就不擅长数学的孩子没办法通过大脑想象出如此抽象的概念。他也试图求助过夏油杰,但夏油杰给出的方案被乙骨忧太严词否定了。


    “我的一个认识的人,他在受到致命伤的刹那领悟了正极能量的生成,学会了使用反转术式。所以我猜测,也许有的术师能够在生死关头突破极限,领悟这种力量吧。但那是天才的特权。”


    夏油杰劝他不用太过执着于反转术式,整个咒术界能够生成正极能量的只有寥寥数人,能对外输出正极能量、用反转术式治疗他人的更是凤毛麟角,这的确是很看天赋的一件事,大多数术师终其一生都没办法摸到正极能量的门槛。


    这是一个遗憾又残忍的事实。


    “如果我们同时使用术式会发生什么事?”虎杖悠仁突发奇想:“忧太用术式反转,我用顺转。”


    这同样激发起了乙骨忧太的好奇心,他点头同意尝试一下:“那我们站得稍微近一些,但是你本人不要进入术式范围里哦。”


    虎杖悠仁跳了两步,让他们两个人的术式生效范围有一小部分重合在了一起。


    他们同时发动了术式,范围重合的那一部分术式效果发生了抵消,虎杖悠仁将小白球扔到了那片区域,白球掉在地上弹了几下,那里就像是夹在两片重力异常区域中唯一完好的庇护所。


    白球滚动着移动到了重压区,瞬间被压进了土地里。


    “我能站在范围里试试吗?”虎杖悠仁试探着说道。他有些跃跃欲试,白球只是有一小部分被压进了地面,他亲手捏过那些小球,知道它们的韧性。


    乙骨忧太犹豫了一下,虎杖悠仁的术式在使用的时候不能移动,不管他们想要试探顺转或反转的力量,总有一方要先承受术式在自己身上生效。顺转的重力消减倒是好说,但反转的重压会不会对身体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在亲身试验之前谁也不知道。


    在虎杖悠仁说服乙骨忧太之前,枷场美美子拉着菜菜子来到了训练场边。夏油杰拍了拍手,终止了这场训练。


    “就到这里吧,”夏油杰说道,“难得的休息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吧。”


    枷场菜菜子难得没有凑到夏油杰身边,他看起来下午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叮嘱几句之后就往前面的教会礼堂走去了。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来到了枷场姐妹身边,用眼神询问美美子和菜菜子谈得怎么样了。


    “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枷场菜菜子甩了一下头发,有些别扭地说。


    “没有哦,菜菜子已经变得更强了,”虎杖悠仁围在她身边转悠着说道,把人惹得恼羞成怒才躲回乙骨忧太身后,“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要不然我们晚上自己做寿喜锅吃吧!”


    枷场菜菜子拿出手机。接受某种并不能令自己满意的自我,这个过程会反复左右拉扯着内心,痛苦且极容易被轻易放弃。


    枷场姐妹的术式既可以分开单独使用,同时因为她们是双子的缘故,灵魂在咒术方面被视作同一存在,所以术式组合在一起,能够发挥1+1大于2的效果。菜菜子通过手机相机能够对被拍摄到的物体进行干涉,而美美子可以通过自己手中玩偶来改变术式对象的状态。


    枷场菜菜子用手机选定目标,美美子用绳结勒住自己的玩偶,两个术式同时生效,就能将术式对象用“凭空出现的绳索”吊死在高处。


    “美美子的娃娃,真的像是诅咒玩偶一样诶。”虎杖悠仁戳了戳那个有些年头的人偶娃娃,看着丑萌丑萌的。用小刀或者直接扭断玩偶的脖子应该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但这样玩偶损耗的速度太快了,所以窒息死仍是效率最高的选择。


    枷场菜菜子拍开了虎杖悠仁的手。她沉默了一会儿,正色道:“悠仁。我知道你们没有真心想要帮夏油大人完成他的理想,但是你们决不能妨碍他。”


    “不要太相信猴子们,你就是太心软了,总有一天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枷场美美子抱紧玩偶:“悠仁必须提前考虑清楚才行。我们的‘正确’和悠仁的‘正确’是不一样的。”


    虎杖悠仁挠了挠头发,挤出一个笑容:“这种事,我早就已经明白啦。”


    他感觉到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侧过头去,看见了乙骨忧太的脸。


    “我们去超市买菜吧。有什么想放到寿喜锅里煮的食材吗?”


    沉重的话题被乙骨忧太轻飘飘地摘了过去,虎杖悠仁被他拉着离开了,手中拿着一份清单。枷场姐妹还想要试试术式的威力,男孩子们出门准备食材。


    他们站在十字路口的道旁,红灯在头顶闪烁着。虎杖悠仁随脚踢开的石子骨碌碌地滚到了下水道里,追随而去的目光转移到从井盖缝隙中长出的杂草上。


    他觉得枷场姐妹说的是对的。所以他也正如他自己所说,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但是,某些事情还是会让他觉得困扰。


    “忧太,如果菜菜子她们以后”他的话并未说得特别完整,但乙骨忧太已经明白他想要表达的事情。


    虎杖悠仁感觉到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掌心收缩了一点,因为长时间交握,两只体温各异的手已经没有了温度差。


    “不管你怎么选择,”乙骨忧太平静地说,“我和里香永远都会保护你的。”


    虎杖悠仁扭过头去,他现在和乙骨忧太差不多高,不过仍需要微微抬眼才能对上他漆黑的眼睛。


    “觉得痛苦的话,就算悠仁不愿意,我也会带着你逃走的。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想。”


    这种眼神对虎杖悠仁来说稍微有点压力,让他难以继续和乙骨忧太对视。


    “这样的话,总感觉我像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一样。”


    他嘟嘟囔囔地说。


    乙骨忧太晃了晃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又不是只有小孩子才配得到关爱,只是大多数人在长大的过程中没有了可以全然给予爱的对象而已。”


    “如果长大之后我变了,比如变成了忧太不喜欢的模样,怎么办啊?那些大人肯定在长大之后发成了各种各样的变化,所以才会渐行渐远。”


    虎杖悠仁扬起头,看着马路对面的信号灯由红变绿。


    “到时候,忧太该怎么办呢?”


    他们顺着人流向前走,不论是与他们同向而行的人,还是擦肩而过的人,大家来去匆匆,没人知道他们究竟都在想些什么、被什么东西困扰着、又期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嗯该怎么办呢?”乙骨忧太拉长了声音,状似烦恼地思考着。


    他捏了捏虎杖悠仁的手指,又放在掌心里颠了颠。


    “那我跟着你一起改变就可以了。”


    他们已经来到了马路对面,周围变得空旷了一些,车流从身后经过,带起阵阵引擎的噪音。


    虎杖悠仁摇头:“忧太是忧太,怎么”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人总是要抓住什么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也许以后乙骨忧太会发现其他能够令他觉得这世界还值得期待的事,但现在,这就是唯一的理由。


    第44章


    “牛肉片要拿几盒?”


    “嗯,两盒应该差不多了。”


    虎杖悠仁拿了两盒冒着凉气的牛肉片放到了购物篮里,篮子里面已经放了不少蔬菜和丸子类的食物。


    “听到忧太那么说,结果变得更不安了啊。”


    “抱歉,我给你太大的压力了吗?”


    “不是那个意思。”


    虎杖悠仁拎着购物篮,乙骨忧太在酱料区挑选着调味料。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到他们拎着两个装满食材的塑料袋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才被虎杖悠仁完完全全地说了出来。


    两个塑料袋一前一后的摇晃着,太阳已经开始歪歪斜斜地向下落去,他们的影子随着行走的步调而纠缠在一起。


    “那我得变成值得忧太这么做的人才行呐。”


    这是虎杖悠仁第一次产生想要为了某个人而变得更好的冲动。


    他们从厨师那里借来了一个用来煮寿喜锅的电磁炉,在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的房间摆好了食材和调料,打开空调和电视。


    “应该先放什么呢?”


    “悠仁大笨蛋不要先放蔬菜!”


    “豆腐应该可以先放吧?”


    “土豆?”


    美味的食物总会让人感觉心情愉悦,说是寿喜锅,最后也只是挨个将自己想吃的食材扔进锅里,至于还能不能捞到就要看手速了。


    “悠仁,你的作业写完了吗?”


    收拾东西的时候,乙骨忧太忽然问道。他久久没能得到回应,于是起身疑惑地回望,结果看见了已经石化在原地的虎杖悠仁。


    “至少上午的时候写了一部分?”


    虎杖悠仁露出流泪豆豆眼,一个翻滚扑到了乙骨忧太的脚边,抱住了他的腿:“救、救命啊——忧太——”


    乙骨忧太叹了口气。如果虎杖悠仁放假的时候也将作业都推到最后一天完成,他简直不敢想象开学前的最后一晚会发生什么。感觉一定会通宵的吧?!


    虎杖悠仁还在哭号:“数学——至少数学——我不想做计算题啊!”


    “不要再抱怨啦,”乙骨忧太将吸着鼻子装可怜的虎杖悠仁从地上拎了起来,放到了书桌旁,“悠仁自己能完成的吧?怎么就是那么不喜欢算术啊”


    明明小测的成绩很好来着。


    “相性不合?”


    虎杖悠仁叼着笔杆,蔫头耷脑地摊开作业本。


    乙骨忧太正在清洗他们的碗筷,一会儿要送还到一楼去。很快房间里只剩下哗啦啦的流水声与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里香从影子里伸出一只手帮乙骨忧太托着洗好的碗筷,省得他多次往返于浴室和客厅之间。


    “谢谢你,里香。”


    里香在影子里发出轻微的咕哝声。


    咚。


    乙骨忧太回头,果不其然看到虎杖悠仁揉着脑门坐直身子的背影。他关上水龙头,盯着圆圆的后脑看了一会儿,在看到那颗粉色的脑袋不自觉地一点、一点的时候,嘴角悄悄地向上扬起。


    他们曾经在乡下的村子里自学过的那些内容非常细碎且不成章法,但在学校学习的过程中仍或多或少提供了一些帮助,至少会让他们对某些内容产生熟悉感。相比之下,需要从认字开始学习的枷场姐妹在正式入学前的半年左右度过了一段比较苦手的时间,好在她们肯努力,又有夏油杰偶尔的指导和虎杖悠仁与乙骨忧太的帮助,学校的学习已经不会对她们造成太大的困扰了。


    “我去送碗筷。”乙骨忧太带着里香出门前提高了一些音量,告知虎杖悠仁自己的去向,得到了迷迷糊糊的“好哦”。


    听到关门声,刚才还游走在坠入梦境的边缘的虎杖悠仁突然变得清醒了一点。房间里的温度还保持在略低的温度,是因为刚才的房间里塞满了人,而且他们吃的又是寿喜锅,所以特意将空调温度调低了。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屋子里,他起身拿到了空调遥控器,将温度向上调了一些。一般晚上他们也会开着空调,不过这样的话在早晨起来屋子就会充满“被呼吸过”的味道。有的时候虎杖悠仁早上醒来会发现空调已经被关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从不知何时被打开的窗户外吹来的晨风。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睡得太实这件事也没有别人羡慕的那么好。脑袋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虎杖悠仁快速做着算术题,下笔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等到乙骨忧太从楼下回来,虎杖悠仁刚好合上作业本。


    “忧太,”他将身体转过来,趴在椅背上,“我们去看星星吧。”


    乙骨忧太立刻同意了:“正好可以去把垃圾丢掉。我们到楼顶看星星吗?”


    虎杖悠仁觉得教会里最高的地方肯定能够看到星星,但是当里香带着他们上到堆满杂物的天台上后,他们有些失望地望向黑得不是那么纯粹的夜空。


    城市夜晚的灯光太亮了,只有那几颗最闪亮的星星能够在透着点儿红的深灰色天空上现出身影,曾经在村子里见过的漫天繁星都被周围的光亮吞噬,黯淡到无法被他们的双眼捕获。


    比起天上的星星,地面上光更引人注目。


    虎杖悠仁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他拉住了乙骨忧太的手,视线交汇,没等乙骨忧太说出拒绝的话,他们就一起向天上飞了起来。


    “呜哇?!”


    “哈哈——要抓紧我,忧太!!”


    他们像是被解开了束缚的氢气球一样慢慢地升空,大地对他们格外宽容,身体轻盈得可怕。虎杖悠仁带着乙骨忧太飞得足够高,直到快要接触到“帐”的顶端才停了下来。


    夏季高空的夜风吹着他们的鬓发,从领口灌入衣服,洗去了燥热。他们没有被风吹走,还稳稳地停留在原地。


    开阔的视野让人心旷神怡,既然看不了天上的星星,那就看看地上的“星星”吧。


    远处市中心亮起的橙黄色光芒倒映在两个孩子的眼瞳里,乙骨忧太很快就适应了失重带来的不适,他将信任全然交予虎杖悠仁,所以他并不害怕高空带来的恐惧。


    “好多人”


    他听到了虎杖悠仁的自言自语,目光随着马路上整齐亮起的路灯穿梭在高楼大厦之间,又闪进光影柔和许多的居民区和独栋公寓群,偶尔能看到亮起的自行车灯经过。砍得更远一些,有的方向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光源,有的方向则是完全的漆黑。


    乙骨忧太猜测那应该是东京湾的方向——虽然他对在这里能否真正看见那片海湾并不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他应该只是脑海里还记得虎杖悠仁想要去海边玩的事情。


    是啊。


    人太多了。


    此时此刻,住在他们脚下这片区域里的人——诅咒师们——以杀死所有非术师为目标。


    简直就像做梦一样,他们目之所及甚至只是东京都的一角,而这群人想要用诅咒的火焰点燃全世界。


    抉择的高墙终有一天会倒塌,他们只能选择站在墙下祈祷高处的砖块不会碰巧砸向自己的脑袋上,又或者在高墙倾塌之前明智地提前远离危险地带。


    “忧太,你最近还在做噩梦吗?还在梦见里香吗?”


    虎杖悠仁的呼唤将他的思绪拽了回来,在夜空下失重令他的大脑无法对粉发孩子的问话做出及时处理,所以隔了很久,他才勉强回答道:“偶尔只有几次吧。”


    这次轮到虎杖悠仁沉默了很久。他们在高空中已经待了太长时间,乙骨忧太在脚下较矮的地方看到了盘旋着的咒灵。显然夏油杰已经发现了他们大胆的行为,但是并没有选择亲自过来揪他们回到安全的地面上。


    他们开始缓慢地下落,随着高度逐渐降低,虎杖悠仁的话像是风一样萦绕在乙骨忧太的耳边:“等找到解开里香的诅咒的方法之后”


    “我们就逃走吧。”


    乙骨忧太觉得自己回答了“好”,或者是“没问题”。


    半夜不睡觉还做出危险行为的两个孩子被夏油杰教训了一顿,虎杖悠仁得到了一个不知意义的摸头,然后就被推上了楼梯。乙骨忧太和他一起被训,垂着头一前一后走上二层,在确认夏油杰已经看不到他们之后,相互对视一眼,一起偷偷笑了起来。


    “给我乖乖回去睡觉!”


    夏油杰的警告声转过楼梯传上了二楼偷笑的孩子们耳中,惊得他们立刻跑回了房间。


    关上门,虎杖悠仁就呼出一口气,有些发愁地抱怨道:“完了,我现在又觉得刚才说的话不太好。”


    人的想法实在是善变,哪怕刚说出口的话都有可能在下一秒觉得后悔。看到夏油杰,虎杖悠仁又念起他这一年对他们的照顾,就那样一走了之会让他心里觉得有些过不去。


    所有的恩惠都是有代价的。他们在未来成长的过程中需要依赖夏油杰为他们提供的生活保障,不论夏油杰本人是怎么想的,他们都会想方设法来偿还这份恩情。


    乙骨忧太有时也会想,如果他们没有和夏油杰一起离开,而是去找了虎杖悠仁的妈妈,究竟哪一方的恩情偿还起来会更轻松一些呢?


    又或者,当时他就应该直接带着虎杖悠仁独自离开,哪怕过得辛苦一些,也


    “明天在哪儿揍他们比较好呢?”


    不,事到如今再做另外的假设毫无意义,甚至显得他好像永远都在逃避一样。现在的生活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至少到目前为止,夏油杰从没有强迫他们做任何事。


    逃走——这的确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提议,逃离这一切,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里香,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不必再思考诅咒与咒灵、术师与非术师、孰对孰错这些沉重到足以把心压垮的问题。但正如虎杖悠仁犹豫的,也是他自己无法轻易切断的——他们已经在这里拥有了羁绊与联结。


    偿还恩情,说来简单,但究竟要如何做呢?这里给了他们可以吃饱穿暖、安然入睡的“家”,让他们学会如何利用自己拥有的力量


    “忧太?忧太!今晚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虎杖悠仁弯腰在他的眼前挥了挥手,虽然说着疑问句,可他已经将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抱在了怀里,大有一种哪怕乙骨忧太拒绝也会在半夜自己爬到他床上去的劲头。


    “怎么突然想要一起睡?悠仁都是大孩子了。”


    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虎杖悠仁欢呼一声,将怀里的枕头被子扔到了乙骨忧太的床上,扑上去调整位置:“不要总是这么说,你也只比我大一岁而已嘛!”


    洗漱之后,他们关灯上床。


    这一年里虎杖悠仁又长高了不少,他曾经发誓要努力在身高上超过乙骨忧太,但至少现在这还只是一句口号,黑发的孩子同样在猛蹿个头,每次测量身高的时候都恰好比虎杖悠仁高上那么一点,让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细微的差距。


    乙骨忧太舔着自己的上面的门牙,最近它开始有些松动,菅田真奈美说这是正常的换牙期,在啃硬物的时候需要多加注意,等它自然掉落就可以了。


    偶尔能感觉到从牙龈里散发出来血腥味。


    黑暗中,他听到了翻身的声音,一条胳膊和一条腿伸了过来,搭在了他的身上。


    小孩子的肢体并不沉,哪怕是壮实得过分的虎杖悠仁,单论手臂或腿也不会让乙骨忧太有被压迫着的感觉。


    他将舌头从上颚处收回,远离了能够勾起不好回忆的味道。


    “忧太赶快睡觉吧,”虎杖悠仁的声音小小的,就在乙骨忧太的耳边,“明天跟我一起去揍人”


    话没说完,他自己就先睡了过去,最后几个字在齿间撵磨细碎,掉了出来。


    揍、揍人?算了,有自己跟着,总不会闹出太大的动静的吧?


    被这样一打岔,乙骨忧太有些哭笑不得地伸手摸了摸被子的边缘,确保虎杖悠仁没有把自己另外的胳膊或者小腿伸出去之后,也歪着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与空调运转时的微小噪音。


    一夜无梦。


    清晨时分,乙骨忧太醒得很早。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换了个姿势缠在他身上的虎杖悠仁,关掉空调打开窗户,让晨风吹了进来。窗台上摆了一排小花盆,平日都是虎杖悠仁在鼓捣这些花花草草,他可以清楚地记住每个花盆里种的是什么种子,乙骨忧太在它们破土而出前总是会忘记。


    他先去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忍不住对着镜子晃了晃自己的牙齿,在把自己看得发毛之前离开了浴室。拎着小水壶将窗台上的花草全都浇了一遍,乙骨忧太回到床边叫虎杖悠仁起床。


    看他趴着的姿势就知道他已经醒了,只不过还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昨晚做噩梦了吗?”虎杖悠仁将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没有哦。”


    粉发孩子一下子把脸抬了起来,笑道:“那就好!”


    他迅速起床收拾床铺,浑身干劲十足:“今天我来取早餐吧!”


    “那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


    虎杖悠仁推开门时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枷场姐妹的房间里也没有动静,估计还没有起来。他雀跃地跑下了楼梯,正巧碰见经过走廊的夏油杰,活力满满地打了声招呼,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小餐厅。


    这里被设计成了开放式厨房的模样,后厨前围着一圈小吧台,被半扇酒水柜隔开前后。有的时候能看见菅田真奈美或者祢木利久在这边喝酒或者喝咖啡,不过现在这里只有正在准备早餐和便当的厨师先生。


    今天是三明治和牛奶,虎杖悠仁直接一口气拎走了四份。


    敲了枷场姐妹的房门,告诉她们早饭放在门外了之后,虎杖悠仁回了自己的房间。


    “中午好像是金枪鱼蛋黄酱饭团,我还闻到了炸鸡块的味道。”他将早饭摆好,乙骨忧太已经替他收拾好了书包。


    “终于不是姜汁烧肉了吗?”


    “我猜是夏油先生吃腻了!”


    去到教室的时候,能够听到很多同学都在讨论昨天的远足。看到他们进来之后,围坐在枷场姐妹课桌旁的孩子让开了过道,停止了交谈。好在她们很快又离开了教室,大概是去没什么人的天台楼梯转角待着,直到打了上课铃才会回来。


    比虎杖悠仁来得更早的邻座斋藤避开了他的视线,虎杖悠仁放下书包,将便当收进课桌里,掏出了作业本。


    不知为何,班主任一直没有来找他。毕竟远足前一天扶着斋藤离开的老师曾说要将情况告知他的班主任,在拒绝解释的时候虎杖悠仁就做好了可能会惊动夏油杰的准备,但他没有等到任何来问责的电话,而班主任也没有想要与他单独谈话的意思,看上去就像那天发生的事只在那晚的当事人们心中留了下来。


    乙骨忧太留意到了陡然增加的隐秘视线。


    他不知道虎杖悠仁有没有察觉到,亦或者他注意到了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看来那天的事并非仅在当时在场的人之间流传。


    这只是众所周知的、必然会发生的事呐。虎杖悠仁知道并理解,选择了不在意。


    放学的时候,除了留下做值日的学生,其他人几乎都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离开学校,斋藤更是一放学就跟在一群学生的身后一起离开了。


    聚集在一起就可以尽量避免被“选中”,融入人群就有机会从“个体施暴者”的目标中被剔除,他们最喜欢那些独来独往、既不肯混进同类中又没有反抗力量的弱小者。所以哪怕斋藤与周围的大部分人素不相识,但他们的眼中都有同一种需求与恐惧,凑在一起躲避外在的危险。


    简直就像是抱团生活在野外的食草动物。


    【作者有话说】


    新pv好爽[好运莲莲]死灭回游怎么还不播!(超大声)


    第45章


    虎杖悠仁在小巷里找到那群高年级不良的时候,他们正在享受自己找到的新猎物。


    受欺凌者的身上往往会散发出一种相似的气息,他们总是瑟缩着肩膀、眼神不愿与人交汇,害怕着身边的人靠近又渴望着救赎。


    虎杖悠仁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但靠坐在巷子里的孩子却不接受他伸来的手。


    “谁叫你多管闲事。”


    也有人不想被拯救。


    虎杖悠仁弯腰将他拉了起来,从容地说:“随便你啦,我只是不希望你在今天死掉而已,更主要的是我想揍他们一顿。”


    他已经告诉那群高年级的小混混,如果再让他碰见他们勒索其他孩子,他还会继续找上门来揍人。至少刚才他们鬼哭狼嚎着离开时的连声答应听起来还算比较有诚意。


    “悠仁,要走了。菜菜子她们已经打扫完卫生了。”乙骨忧太站在巷口,招呼虎杖悠仁回家。


    粉发孩子跑了两步,笑嘻嘻地和同伴们汇合,消失在了巷口的阳光里。


    留在阴影中的孩子捂着肿起的嘴角,被狠狠踢击过的腹部仍在隐隐作痛,望着那片可望而不可及的太阳,浑身发冷。


    “和一群猴子有什么可计较的你觉得开心了?”枷场菜菜子摆弄着书包上的挂件,拉着美美子的胳膊吐槽虎杖悠仁的做法。


    “不然的话看见他们就会觉得很不爽,”虎杖悠仁看到了便利店,“我想去买雪糕,你们要吃吗?”


    三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虎杖悠仁任劳任怨地跑去了马路对面的便利店。


    自动门叮铃响了一声后向两侧滑开,虎杖悠仁踏进空调温度极低的便利店,直奔冰柜挑选大家爱吃的雪糕。冰柜旁边就是塞满杂志的货架,在虎杖悠仁挑选雪糕的时候,看到有人拿走了一本表面包裹着不透明袋子的杂志,他这才注意到放置在货架顶层和最底部的杂志都看不到封面。


    这吸引了虎杖悠仁的注意力,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看不见封面的杂志究竟包含了哪些内容呢?


    收银员和顾客却丝毫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在扫过商品条码之后,收银员向顾客要走了年龄证明。虎杖悠仁就排在他的身后,在付过雪糕的钱款之后,虎杖悠仁和拿着杂志的顾客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便利店。


    令他感到惊讶的是,那个人在离开便利店后,将手中的杂志交给了一个跨坐在护栏上的初中生模样的少年,并从少年手中收走了报酬。


    “你买的这个是什么?”


    少年低头,看见一个戴着小黄帽的小学生举着四根雪糕好奇地问他。


    虎杖悠仁听见他古怪地笑了两声,用看不清封面的杂志挡住脸,悄咪咪地说:“这个是‘那个’啊。”


    “哪个?”


    “小黄书,”少年被问得烦了,挥手驱赶道,“吃你的雪糕吧。”


    虎杖悠仁以最快的速度穿越了马路,将雪糕递给了期待地看着他的枷场姐妹。乙骨忧太从他手里接过的时候问了一句:“刚才在和那个人说什么?”


    粉发孩子撕开包装,龇牙咧嘴地咬了一口酸奶味的雪糕,有些冻牙:“我问他买了什么。”


    他还是没明白小黄书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购买这个看不清封面的东西需要向收银员出示年龄证明。


    枷场菜菜子听了他的话在手机里搜了一下,差点把他的头打出满头包:“悠仁——!!!你给我少和那种不三不四的猴子说话!!!”


    她捏着手机迅速删除了搜索记录,有些嫌弃地抱怨“手机变脏了”,枷场美美子也义正词严地要求虎杖悠仁不许搜索那些下流的东西。


    孤身在闭塞落后的乡下村子相依为命的女孩子们比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更早地理解了大人世界中的另一种肮脏。


    虎杖悠仁连声答应,被枷场姐妹狠狠地“清洁”了一番,带着一身的酒精味推开了房门。


    ——


    生活按部就班地走着,房间里属于他们的东西越来越多。窗台上养的小番茄只有一株成功结出了果实,只不过本应红润的果实却泛着青色,直到不得不将它们摘下来,虎杖悠仁才确信它们不是因为尚未成熟才显现出不同寻常的颜色。


    怀着忐忑的心情咬了一口,闭着眼睛、没抱任何期望的虎杖悠仁的味蕾尝到了酸甜的味道。尽管酸涩占了大头,但好歹还有些甜味当作调剂,并不是特别难以下咽。


    唯一一盆结果的小番茄被切开摆在盘子里,洒上了过量的白糖送入了枷场姐妹和夏油杰的房间里。数量不多,每一盘里只有四五个,当作下饭的小菜正好。


    “很厉害哦,悠仁。你们自己吃过了吗?”


    “我和忧太都已经尝过了,剩下的都给了菜菜子和美美子。”虎杖悠仁回答道。


    “那就多谢你们了。”夏油杰收下了这盘糖蘸小番茄。


    晚上,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在新收拾出来的地铺上一起看电影。不是什么很有名的片子,也不是能够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动作片,只是虎杖悠仁从电视机自带的影片库里随便选出来的一个。


    现在正在放暑假,他们晚上不必睡得太早。


    虎杖悠仁抱着枕头,屋里没有开灯,所有的光线全部来自电视里播放的这部色调柔和发冷的电影。油画一样的画面一幕幕闪过,却只化作停留在视网膜上的反光,没能走进他的心里。


    “在想什么?”


    虎杖悠仁的眼睛动了一下,转向乙骨忧太的方向。


    “没什么哦。”


    “说谎,太明显了。”


    虎杖悠仁直接倒在了被褥上,蜷着身体开始四处打滚,乙骨忧太能够听到一些哼哼唧唧的声音。


    他少有这样不说话、兀自纠结思考的时候,尤其是这一次乙骨忧太回忆了一下他们最近所有的对话,完全想不到虎杖悠仁是在因为什么而变得犹犹豫豫,心里有事藏都藏不住。


    等了一会儿,虎杖悠仁仍没有向他倾诉的意思,所以乙骨忧太也就暂时不再逼迫他说出来:“电影还要继续看吗?你完全没在意它说了什么吧?”


    “要看。”


    好吧。乙骨忧太坐回了原位,陪着虎杖悠仁继续观看男女主角在森林里的浪漫约会。


    乙骨忧太忽然一愣,不可置信地猜测道:“悠仁,你难道还在想小黄书的事情吗?!”


    隔壁正在研究口红色号的枷场姐妹听到了一声足以掀翻天花板的“才不是啊!!!!”。


    “那两个笨蛋又在搞什么?”


    “不知道。”


    虎杖悠仁不是那么“乖巧”的孩子,在没能从枷场姐妹口中得到解答之后,他曾自己偷偷在网络上搜索过那是什么东西。自己看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一被乙骨忧太戳穿,他感觉整个人都像是火焰一样燃烧了起来。


    脸颊上升腾的温度不容忽视,为了压下这股羞耻感,他立刻转移了话题。


    “我、我就是在想,”他噗得一下将下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半露出透着点红色的脸颊,“男人也可以成为‘妈妈’吗?”


    乙骨忧太调小了电影的声音,将自己换了个方向坐着:“是因为悠仁的妈妈?”


    虎杖悠仁已经开始在意起了“性别”。妈妈实在给他带来了太多的困扰。


    乙骨忧太不喜欢悠仁的妈妈,从他当着他和祈本里香的面将虎杖悠仁带走时起,那蛇一样冰冷的眼神就令他感到后脊发冷,只要一想起那个人就会觉得生理性厌恶。


    虎杖悠仁悄咪咪地看着乙骨忧太的表情。每个月当他收到妈妈寄来的零花钱的时候,乙骨忧太总会不自觉的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所以虎杖悠仁一般不会在乙骨忧太面前说起妈妈了。


    “我”


    乙骨忧太垂着头,不知不觉长得有些过长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发出的声音似乎也被藏在了后面。没有听清的虎杖悠仁歪歪头,躺倒在褥子上转到了乙骨忧太身前,仰面朝上的话正好能够看见黑发孩子垂下的脸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可不会把悠仁让给他。绝对。”


    ——这个人可能会让虎杖悠仁得到幸福,因为他们是真正的家人。


    然而这样的想法却被膨胀的自私打败了,他以为自己能够忍受,可事实上仅仅是想到虎杖悠仁和那个人站在一起的模样就会觉得坐立难安,危险与不爽的感觉交织在心间,浓郁复杂的负面情绪化作不受控制的咒力从他的身体里溢出。


    电影结束后,虎杖悠仁躺在自己的床位上,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入睡。


    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可就算将泛酸的双眼紧闭,他也依旧无法进入梦乡。这具躯体已经疲惫到了极致,但他的心脏依旧快活地跳跃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这么大。


    好热啊。


    在假期的某一天,他们一起去了葛西临海公园里的水族馆。虎杖悠仁带着相机和许多提前准备的相纸给所有人拍了很多照片,这一次不光是他们和枷场姐妹,夏油杰、菅田真奈美、祢木利久和一个黄头发的外国人也一起过来了。


    大人们和他们约定在水族馆外的空地见,于是孩子们兴冲冲地自己冲进了幽蓝色的场馆。


    水族馆里的空调温度很低,裸露在外的皮肤能够感受到湿漉漉的水汽,偶尔能听到白鲸的叫声。枷场姐妹最期待的是和海洋动物亲密互动的机会,所以一进馆就去排队了,借走了虎杖悠仁的相机。


    虎杖悠仁拉着乙骨忧太去了海底隧道,无数海洋生物从他们头顶正上方游过,海水将所有人都衬得黑漆漆的,看什么都仿佛覆上了一层蓝色的薄膜。


    他们蹲在水箱前看白鲸吓唬小孩,虎杖悠仁对着好奇地游过来的海豹做鬼脸,引得一只笨笨的海豹没有看路,直接撞上了玻璃,扁扁的脑袋像摊开的面饼一样将本就看不见的脖子压得彻底消失,虎杖悠仁指着它说:“忧太!它真的好像烤红薯!”


    和枷场姐妹在场馆的某处汇合,他们一起去看了海洋表演。虎鲸用尾巴将水泼向他们坐着的区域时,枷场姐妹撑起雨伞护住了自己,但虎杖悠仁拉着乙骨忧太直面泼来的海水,两个人看着被淋透的对方笑成一团。


    虎杖悠仁甩头的时候被枷场菜菜子吐槽像是一只甩水的小狗,并且警告他不许将水甩到她们这边来。


    “你们这衣服是怎么回事?掉进水箱里和海龟玩去了吗?”菅田真奈美看见两个男孩子的样子就觉得头痛。


    “是虎鲸!”虎杖悠仁举手即答。


    乙骨忧太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这下菅田真奈美也不好说什么了。黑发的孩子平日里很稳重,不是会瞎胡闹的类型,今天却和虎杖悠仁一起过分地玩了一次夏油杰看着他们奔向浅滩的背影,轻笑着说:“随他们去吧,左右不会生病。”


    拉鲁考虑到可能会被公园拒绝入园,穿上了一件白衬衫,没让自己直接赤裸着上身过来。


    “小杰,大家都是为了你口中的那个理想世界才聚集在一起的,”拉鲁双手抱臂,跟着他们一起向孩子们跑远的方向慢悠悠地走着,“你的计划有不可忽视的问题。”


    夏油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让拉鲁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们本土已经出现了能够被冠以最强之名的六眼术师,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绕过他。”


    祢木利久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夏油杰:“你们不是同学吗?没可能把他也拉过来吗?”


    夏油杰耸肩摊手:“没办法,我们已经闹掰了。”


    “那,如果——”


    “如果你想说有没有机会干掉他,”夏油杰直接打断了祢木利久,“不如期待一下他哪天脑子短路倒戈到我们这边来还更有可能性一些。”


    四个大人谈论着孩子们听不见也听不懂的事,虎杖悠仁将鞋子套好塑料袋装回书包里,赤脚踩上了有点像泥巴又有点像沙子一样半干的海滩。


    即便被太阳炙烤着,可脚下传来的依旧是冰凉滑腻的触感。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大海——尽管东京湾只是一个海湾——虎杖悠仁悄悄用手指沾了一点海水放到嘴巴里,立刻被又咸又苦的味道刺激得直吐舌头。


    乙骨忧太学着他也尝了一下,露出了同款痛苦表情。


    当他们正想继续向前走的时候,有一只咒灵拍了拍他们的腿,然后张开了嘴巴。虎杖悠仁四下看看,趁着周围没人注意的时候将背包扔进了咒灵的嘴巴里,其他孩子也依次将背包丢了进去。


    夏油杰并没有看向他们的方向。


    这下毫无顾忌的虎杖悠仁直接向海岸的更深处走去。


    枷场姐妹只在浅滩附近淌水玩,乙骨忧太追着虎杖悠仁而去。反正他们都带了可以换洗的衣物,本来就做好了下水玩的准备。


    虎杖悠仁走到了摇晃着的海面正好到他膝盖附近的位置停了下来,弯腰在海水中摸着什么,没有注意到衣服下摆已经接触到了海面。


    乙骨忧太感受着双脚在水中行走的阻力,每踩一步都会感觉自己的脚背被一层薄薄的沙子盖上,就像钻入沙层下躲避的海蟹一样陷了进去。他走到虎杖悠仁身后,把粉发孩子的T恤在后腰系了个结,这样下摆就不会耷拉下去了。


    摸了半天的虎杖悠仁终于直起腰,从海里拎出一条长长的海带:“我刚才还踢到别的东西了!这里会有鱼吗?”


    他将自己的战利品交给乙骨忧太保管,继续淌水弯腰摸着,将附近的海水搅得浑浊起来。他忙活了半天,最后捡到了一副眼镜、一个紫色的发卡和很多大小不一的海带。


    “结果都是一群破烂嘛”虎杖悠仁又亲手将它们扔回了海里。


    枷场姐妹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个小铲子,她们正蹲在退潮了的浅滩上挖来挖去。女孩子们的战利品可更像样一些,塑料瓶里装了三四个寄居蟹,肢体末端在爬行时发出敲击塑料的声音,贴在耳朵边的话还能听到它们正在吐泡泡。


    还是退了潮的浅滩好玩,除了各种螃蟹和贝类,他们偶尔也能在较大的水坑里发现被困在其中的小鱼。


    像泥巴一样容易被塑形的沙子成了乙骨忧太的新玩具,他在沙滩上堆出了城堡与各种形象的小人,是他们、里香和枷场姐妹。虎杖悠仁绕着城堡刨出了一条护城河,用塑料瓶将海水盛过来灌满了那圈浅浅的沟渠。


    “夏油大人!”


    “夏油先生!快看!是海螺!”


    大人们看着四个在海边转了一圈之后回来就变得脏兮兮的孩子,忍俊不禁地收下了他们送过来的礼物。有完整的海螺,也有纯白的扇形贝壳和各种漂亮的珊瑚。


    孩子们纯粹的笑容——每个人都从孩子们的笑容中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夏油杰替枷场菜菜子抹去沾到下巴上的沙粒,将换洗的衣物交给他们,四个孩子抱着各自的衣服去公共卫生间前排队了。


    “真是不错的景色。”拉鲁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由衷感叹道。


    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补偿他们本应和其他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童年。只是这样一想,周围温馨快乐的场景登时变得不再耀眼,反而显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第46章


    皑皑白雪没有遮住山上的绿色,不知为何,虎杖悠仁仍觉得本应掉光树叶的森林在他眼中呈现出了稀疏的、除了纯白之外的色彩。


    “你也在等人吗?”他呼出一口哈气,将围巾向上拉了拉,让嘴巴也藏了进去。他的头上还戴着针织帽,毛茸茸的耳罩夹住了双耳,只有露在外面的鼻头被冻得通红。


    “嗯,是个爱迟到的可恶家伙。”


    相比虎杖悠仁的全副武装,伏黑惠的装备要简单许多,只有一条简简单单的格子围巾,看上去是家里的女性长辈会喜欢的颜色和花纹。


    虎杖悠仁甩着腿。


    他努力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正常一些,可余光却总是被围绕在伏黑惠身边的一黑一白两只玉犬吸引着,这让他倍感煎熬。


    这两只大狗狗他曾经见过,在埼玉的商业街里。没想到居然这么巧,会在这种地方再次遇见。


    伏黑惠打了个喷嚏,看着已经快要贴到虎杖悠仁腿上去了的小白,开始怀疑了起来。


    连小黑都甩着尾巴,这可不是常见的情况。


    “喂。”


    “是?”


    伏黑惠直接指着玉犬说:“你看得见它们吧?”


    虎杖悠仁下意识地随着伏黑惠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和白色玉犬的豆豆眼对上了视线。白色大狗狗的毛发长长的、软乎乎的,扑上去的感觉一定——


    “啊。”虎杖悠仁听见小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厚重的咕噜,然后直接扑到了他的身上。完了!这下子说自己看不见也没有用了,小白的热情实在让人招架不住,虎杖悠仁的双手已经快过大脑开始撸起狗毛来。


    “果然。”伏黑惠双手抱臂,面上倒是没有什么其他的表情,这让被戳穿的虎杖悠仁感觉好受了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问:“它们是?”


    结果听到了伏黑惠很明显地“啧”了一声。黑发刺毛的孩子直截了当地说:“你知道的吧?上次跟你走在一起的黑头发的家伙身上的是诅咒?你们又是怎么回事?跟诅咒师一起生活吗?还是家里有人是咒术师?”


    虎杖悠仁松开小白,挠着头:“啊呀,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


    这不是显得他装傻很失败嘛!


    伏黑惠皱起眉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就是这样那样的原因啦,”虎杖悠仁双手合十,啪地一下拍了一下手,“求求你不要告诉别人?”


    伏黑惠挑起一侧的眉毛:“你真的是诅咒师?”


    这话换来虎杖悠仁情绪激烈地摇头:“我不是啊!”


    “只是现在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生活在一起而已。”


    虎杖悠仁靠近一些,问道:“话说回来,上次你换到那个秘密甜品了吗?好吃吗?”


    伏黑惠回想了一下五条悟的评价,话到嘴边拐了一个弯:“应该、还不错吧?是家里的大人想吃,他没说不好吃。”


    粉发的孩子摆正身子:“这样啊。”


    他伸出手逗弄小白,看白色的玉犬时不时从地上直起身子用鼻子顶他的手掌,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伏黑惠看了一眼手机,那个说是临时有事要晚些到的家伙自从十分钟前让他在原地等着之外,再没有发过来其他的信息。


    结果就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碰到了虎杖悠仁。


    说是练习祓除诅咒难道这附近有活跃着的咒灵,所以选定了这附近吗?这家伙也是因此来到这里的吗?


    “”他张口,却发现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交换姓名,他一直用“喂”、“你”来称呼对方。


    “虎杖悠仁,”粉发的孩子向他伸出手,“我们看起来好像差不多大呢。”


    “伏黑惠。”


    他们算是同辈,伏黑惠生得比他更早一些,生日在平安夜的前两天。


    他刚想继续询问,忽然感觉到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庞大咒力接近了这里。这种感觉只要体会过一次就绝不会轻易忘记,这是在埼玉那天和虎杖悠仁一起行动的人身上的咒力!


    “抱歉悠仁,等很久了吗?我们走吧。”


    虎杖悠仁最后拍了拍小白的头,从坐着的长椅上跳了下来,几步跑到了乙骨忧太身边,从他手中接过了热乎乎的关东煮。


    伏黑惠觉得自己和乙骨忧太身后的“阴影”对上了视线,它向他发出了威慑的低吼。玉犬在他身边伏下身子,摆出进攻的姿态。


    “里香,没事的,”乙骨忧太的声音安抚了它,这却让伏黑惠变得更加警惕,“如果可以的话,就当做这次彼此都没有见过吧。这位”


    “伏黑,他叫伏黑。”虎杖悠仁补充道。


    因为戴了口罩遮住短了一截的门牙,乙骨忧太声音闷闷地说:“伏黑同学。”


    伏黑惠没有点头或拒绝,而是反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他们是去扫墓的。这里是仙台,沿着这条路继续往上走就是这片区域面积最大的公共墓园,虎杖倭助就被葬在了这里。这个消息是虎杖悠仁拜托孔时雨帮忙查到的——他有一次偷偷抓到了往教会的收件箱里塞包裹的邮递员,几番逼问、又花了好些功夫才重新找到了这个把他“弄丢”的大叔——连葬礼都是孔时雨代办,他的妈妈从始至终都没有来过这里。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附近会有咒灵存在。


    伏黑惠再次查看了自己的手机,确定五条悟仍旧没有回信息之后,他主动接近了盯着他的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我也要往上走。你们能感觉到那个咒灵的存在吧?我要去祓除它。”


    “咒灵?”乙骨忧太看了一眼虎杖悠仁,见到粉发的孩子点头之后,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果然我不太擅长咒力感知。”


    他身上的咒力太过庞杂,导致他对散布在周围的寻常咒力的感知低到了和普通非术师没什么两样的地步,随着对自身咒力操作的精进,这种情况却不见好转。


    如果是非常特殊或者足够强大的咒力他倒是能够感知个大概,一旦遇到现在这种情况反而会遗漏掉很多线索。


    虎杖悠仁从竹签上咬下一颗鱼豆腐,被烫得嘶哈嘶哈地喘着气。


    “那我们一起去吧。”他口齿不清地说。


    伏黑惠存了试探的意思,而乙骨忧太并不太在意。他们的这趟出行是为了给虎杖倭助扫墓,早去晚去一会儿都不会影响什么。于是这样有些莫名其妙组建起来的三人小队一起向着留满残秽的地方前进。


    “所以你们不是诅咒师。”


    “我们又不会用咒术伤人,当然不是诅咒师了。”虎杖悠仁边吃边说。现在的风不大,不用担心会喝风的问题。


    伏黑惠没有其他的话要说了。他现在对咒术界的了解也仅限于五条悟和他讲过的那些事,类似于咒术师和诅咒师,还有不成章法地讲解过的有关咒灵的事情。


    “像你们这样的人还很多吗?”他收回前言,好奇心正在逐渐膨胀。大概是因为冰天雪地里两杯热腾腾的关东煮散发出了很诱人的香气,让他的好奇心也觉得饥饿了吧?


    “多少才算多呢?如果和非术师比起来的话,那大概就是大海和雨滴之间的差距吧?”


    乙骨忧太默默吃着自己杯子里的海带结。


    这话把伏黑惠自己问住了。


    “和小学的一个班比起来呢?”他举了个通俗易懂的例子。


    “没有那么多人啦。”


    接下来还有例如“你们都住在一起吗?”、“不干诅咒师的话,收入来源是什么?”、“你身后的阴影是诅咒了你的咒灵吗?”之类的问题,但虎杖悠仁并非对他全然没有戒心,伏黑惠再难让他开口回答更加细节的问题。


    他们在一个看上去像是公交站牌的地方停了下来。残秽聚集在这附近,所有的痕迹都指向了这里。


    这个站台看上去像是村镇里多见一些,有可供人遮风避雨的棚子和半围挡住的空间,看上去就像是通往地下商场的入口,实则里面只是可容纳两三个人站立的地方。


    “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但是”


    咒灵在哪里?


    “看上去就像是从这突然消失了一样。”


    虎杖悠仁扶着木板探头探脑,下一刻突然感觉脚下一空,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双脚切实站在地面上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回头去找乙骨忧太,就在他扭头后的下一秒,乙骨忧太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拉住了他的手臂。


    “啊,忧太。”虎杖悠仁有些呆愣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忽视了来到陌生环境而激烈跳动的心脏。


    乙骨忧太警惕地盯着四周,里香从影子里冒了出来。


    追着他们“进来”的伏黑惠第一次见到完全显现出来的巨大白色咒灵。他完全不理解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他的视角里,虎杖悠仁在走进半封闭的小空间后瞬间消失了,随后站在他身边的乙骨忧太立即跟着追了上去。显然前面有他看不见的“门”,只犹豫了两秒,伏黑惠也一头冲了进去。


    这里没有信号他应该先给五条悟发个信息的。


    “你们是谁?”


    三个孩子同时看向身后声音发出的地方。一个满身污渍、头发发油打结的小女孩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双眼大得惊人。


    乙骨忧太意识到她的双眼看起来特别大的原因是她太瘦了,脸颊上的肉凹陷了下去,只剩眼球撑着薄薄的皮肤。


    “小孩子?”虎杖悠仁四下环顾,企图看清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周围黑漆漆的,唯一的光亮来自他们头顶,但头顶的天光也只是聊胜于无,无法照亮所有的角落。他看见了很多建筑垃圾,例如生锈断裂的钢筋和碎成块状的混凝土,黑暗的更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其他的生物生活在这里。


    小女孩的目光被伏黑惠身边的玉犬吸引住了。


    她的声音很沙哑,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狗狗。”


    伏黑惠拍了拍小白的头,它蹭蹭小主人的手,走到了小女孩的身边卧了下来。


    他们没有轻举妄动——进入到这个空间是不可抗力,更深处的黑暗中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是几级的?”


    虎杖悠仁回答了乙骨忧太的问题:“二级,或者准一级的感觉。”


    他们对分辨咒灵的级别有一套独特的方法,虽然在旁人看来也只是根据感觉来判断,但因为在训练的时候能够接触到足够多的不同级别的咒灵,所以在判断咒灵级别的情况中他们极少出错。


    “那”虎杖悠仁握紧了拳头。


    “等等,虎杖,”伏黑惠叫住了他们,“听听她怎么说吧。”


    女孩望着虎杖悠仁手里剩下了半杯的关东煮,一直在不自觉地吞咽着。虎杖悠仁察觉到她的意图,歪着头将手中的杯子递了出去。


    “你说这里还有谁?”伏黑惠趁机问道。


    “”女孩并不饿,只是太久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她咀嚼了很久,说道:“有很多人。”


    这里有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来栖华并不记得自己是否真的“无家可归”,连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都记不太清了。在这里照顾大家的是“妈妈”,它会给大家准备午饭,尽管只是一些看不出来究竟用什么材料制成的糊状物,偶尔还能从食物里吃出铁钉或者螺丝之类的异物,但能为了不被饿死,吃掉那些东西就是唯一的选择。


    来栖华喝掉了最后一点汤汁,舔着嘴唇不肯放过一点咸咸的味道:“大家都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妈妈’,但是说出来的人”


    她有些麻木地抬头望向有光落下的方向。


    在看清被挂在墙体突出的钢筋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之后,伏黑惠捂住了嘴巴。那是不知已经死去多久、腐烂风干的尸体。


    “太过分了。”虎杖悠仁皱起眉头。


    “速战速决吧,”乙骨忧太开始唤醒自己的咒力,“它已经发现我们了。”


    虎杖悠仁回答道:“我明白。”


    里香会把这里弄得乱七八糟,如果像来栖华说得那样,这里还有其他的孩子们躲藏在角落里。长期营养不良与被囚禁在这个空间——也许这就是大人们说的“领域”——里让孩子们无力自行逃脱,必须有人确保他们不会被战斗波及。


    白色的咒灵再适合不过,尽管里香因为这个决定而发出了不满的声音,可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已经迅速确定了他们的计划。


    “哈?你们就这样那可是二级咒灵啊?!”


    太乱来了!哪怕乙骨忧太身边跟着那个可怕的家伙,但和自己同龄的虎杖悠仁要怎样


    “伏黑!她就拜托你了!”


    粉发孩子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进伏黑惠的耳朵里,但人已经从他眼前消失了。


    “笨蛋——”


    伏黑惠话音未落,面目狰狞的咒灵就从黑暗中破土而出。在瞬间响起的无数尖叫声中,孩子们的“假妈妈”挥舞着四条短小的手臂,五官和肢体的比例全都扭曲了的身体里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叫声,向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被天顶射下的光照亮的区域里的虎杖悠仁爆冲而去。


    虎杖悠仁脚下踩着碎玻璃,因为受到了过大的压力而发出咯吱咯吱的挤压声。让从肚脐附近生成的咒力流经身体,依次通过躯干和四肢。耀眼的咒力汇聚在了稚嫩的拳头上,里香的影子闪烁在黑暗中,挨个救走处于危险地带的孩子。


    粉发的孩子面对直冲他而来的咒灵没有丝毫惧意,哪怕他们之间的体型差距如此之大,被咒灵的阴影吞没数秒之后,伏黑惠看到“假妈妈”的后脊微微隆起,那异常的模样令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


    咒灵的双眼暴突,似乎下一刻爬满血丝的眼球就会从眼眶中跳出来。


    背后隆起的地方瘪了下去,然而下一瞬间,比刚才更可怕的凸起出现在了咒灵的身上,这次它的肉|体没有坚持住。“假妈妈”庞大的身体向上弹了一下,凸起的地方爆裂开,咒灵的身躯被一分为二,血肉飞向四面八方,露出了刚才被阴影吞噬的虎杖悠仁。


    他的咒力在输出时有一个十分特殊的情况。寻常术师在出拳时,拳头击打的力道与附着在拳头上的咒力输出是同时发生的,而虎杖悠仁的咒力输出具有滞后性,这意味着他的一次进攻可以至少造成两次冲击。


    再加上他本身强到不讲道理的身体素质与肌肉力量,就算单凭肉|体造成的攻击也不容小觑。


    咒灵的暴起让这片空间的结构变得不稳定了起来,来栖华背靠着的地方并非是坚固的墙体,在这样的变故中变得摇摇欲坠。伏黑惠让她趴在了小白的背上,由小黑在前方开路,带着女孩逃离不断掉落砖石碎块的危险区域。


    虎杖悠仁的身上理所当然地沾上了咒灵的血,他有些心疼地取下脖子上的围巾。尽管咒灵的血迹会在本体消失一段时间后自行消散,但仍会有诸多残秽留在那里,久久无法散去。


    乙骨忧太和里香的怀里各自拎着几个和来栖华一样骨瘦如柴的孩子,带着他们来到了较为安全的中心地带。


    “没有其他的人了,”怀里的孩子体重都远轻于这个年纪该有的重量,乙骨忧太确定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这个地方应该很快就会消失。”


    虎杖悠仁冲着乙骨忧太竖起大拇指,呲牙笑了起来:“搞定!”


    他们身旁的里香动了动:“忧太”


    “玉犬!”


    伏黑惠的喊声与里香的怒吼同时响起,虎杖悠仁的反应快得可怕,在听到身后传来的异响之后迅速完成转身挥拳的连续动作,将临死前仅凭上半身重新爬起来的咒灵再一次砸进了地面。


    扑上来的黑色玉犬死死咬住了咒灵的脖子,甩头像是狩猎中的猛兽一样撕咬着。


    “这下总是彻底死掉了吧?”虎杖悠仁甩甩手,发现咒灵的身体开始变成飞灰,确信它已经被彻底祓除了。


    “假妈妈”死亡后,这个未完成的领域即将崩溃。


    “谢了,伏黑。我还以为刚才那一下能搞定它呢哈哈!”


    “是你太大意了。”


    伏黑惠的话只换回了虎杖悠仁掩饰不好意思的笑。


    他们重新回到了被白色的雪覆盖的大地,来栖华的双眼长时间停留在昏暗的地方,无法适应这样明亮的外界,有些痛苦地呻吟出声,抬起手臂试图挡住令眼睛刺痛无比的光。


    “那么这些孩子”乙骨忧太示意里香将孩子们放到地上,看向了伏黑惠。


    年幼的十影术师比出了一个手势。


    第47章


    “抱歉抱歉,我来晚啦。”伏黑惠听到那轻佻的声音就一阵火大,不过他还是乖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嗯?这是什么情况?”五条悟挑起墨镜,比天空更遥远的蓝色眼睛望向被一群毛茸茸的白色生物包围在中间的孩子们。棉花糖一样柔软又温暖的脱兔数量众多,它们将孩子们团团围住,只露出脑袋,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个插在白色蛋糕上的水果装饰。


    “你也来得太慢了。”伏黑惠小小地抱怨了一下,将刚才发生的事大致和他说明清楚。


    五条悟先安抚性地拍了拍伏黑惠的脑袋。毕竟是突发的临时任务,他也没办法拒绝嘛,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了,为此开车的辅助监督已经算是在路上飙车,就差闯红灯了。


    “这是你一个人祓除的?挺能干的嘛!咦好像还有两个很有意思的残秽诶。”


    五条悟的六眼能够非常清晰地看穿咒力。原本这里的这个咒灵也是他的任务目标,正好伏黑惠在放寒假,他就想着带小孩出来见见世面左右有他跟着,就算是个拥有未完成领域的特别的咒灵也不会出任何问题。


    如果领域里还有非术师滞留,就让伏黑惠的式神悄悄带着他们离开,然后五条悟就能直接将其连根拔起了。


    “听话的诅咒?有意思,难道是过咒怨灵那种类型的吗?”


    伏黑惠歪着脑袋皱起眉头。


    “你不知道什么是过咒怨灵吗?都说了要好好学习基础知识啊。”


    “是你根本就没教过吧?!!”


    五条悟拒不承认,但还是主动转变了话题:“所以,那两个孩子往哪里去了?”


    “山上的墓园吧。现在过去没准还能碰到他们,要去吗?”


    来栖华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脱兔们的身体暖呼呼的,仿佛整个人都被柔软的被褥裹住了一样,让她不自觉地想要入睡。


    五条悟抬头望向了通往山上墓园的通路,刚刚落下的积雪上能够看到两行新踩出来的脚印。他搓了搓下巴,思考的时候表情还算正经:“惠啊,我猜你们肯定交换了联系方式吧?”


    伏黑惠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嘁”,结果被五条悟捏住脸扯了一下。


    “先送这些孩子下山吧,”六眼术师做出了选择,这群孩子看上去严重营养不良、精神萎靡,在天寒地冻的荒山野岭坚持不了太久,“要做的事情真是太多了啊。”


    伏黑惠的怀里抱着一只脱兔,他解除了玉犬们的召唤以维持如此庞大数量的脱兔的显现,为孩子们保持身体的温度。脱兔们不擅长进攻尽管在调伏的时候的确有几只冲上来表演了一番功夫小兔,总得来说还算是性格温和的式神,伏黑惠试着让它们带着孩子们移动起来。


    五条悟已经给辅助监督打去了电话,联系救护车的同时和他一起处理孩子们的善后工作。


    山上的公共墓园内,虎杖悠仁为爷爷的墓清扫了积雪,将从管理者那里买来的花束插入了花筒中。


    除了他们,没有别人选择在这样的天气前来扫墓,虎杖悠仁没有点香和摆放供品,只是简单地在爷爷墓前双手合十,微微低头闭上了眼睛。


    爷爷,我现在过得很好。和我一起来看你的是忧太和里香,我们现在正一起生活,他们一直在照顾我,所以请你放心成佛吧。


    虎杖悠仁在心中向爷爷汇报着他离开后自己的生活,舍去了那些令人感到消沉的坏事,将最近他们去了哪里玩、自己有把身体锻炼得很结实之类的事絮絮叨叨地向着眼前方方正正的灰白色墓碑说了个遍。


    乙骨忧太站在虎杖悠仁身旁侧后方,同样合掌,为老人祈祷着。


    “请你保佑我们吧,爷爷。”虎杖悠仁的脖子上围着乙骨忧太让给他的围巾,口中呼出的白气随着寒风吹向同样灰白色的天空。


    他们还会再来看他的。


    ——


    虎杖悠仁在教会过了自己的第二个生日之后,终于开始像乙骨忧太一样换牙了。


    他光着上身站在浴室的镜子前,脖子上新换的红绳挂着木质勾玉,非常苦恼地张大嘴巴,将一根手指伸进嘴巴里,晃动着开始松动的牙齿。


    这颗摇摇欲坠的牙齿严重影响了他的食欲,每一口都会下意识地绕开即将掉落的牙齿,尽管乙骨忧太说没有必要特别在意它,等时间到了它自然就会掉下来的,但虎杖悠仁还是会不自觉地用舌头去顶那颗惹人过度关注的乳牙。


    “悠仁?你这样会感冒的,赶快把衣服穿上!”因为虎杖悠仁进到浴室里之后安静了太久而过来查看情况的乙骨忧太盯着他乖乖将上衣穿好,才回到客厅继续准备早餐。


    追出来的粉发孩子哭丧着脸:“我昨天晚上做噩梦了!超级可怕的那种!!”


    “诶——早上起床的时候还在流口水的是谁?肯定不是悠仁吧?”


    “我一晚上能做很多个梦!!!”


    乙骨忧太在新收拾出来的小案板上将夹着生菜、煎蛋与火腿的方形的面包片沿着对角切开,把两份三明治放到盘子里。


    “今天吃番茄酱还是沙拉酱?”


    虎杖悠仁蔫头耷脑地收拾书包,拉长声音回答道:“番茄酱——”


    因为整栋楼来来往往就只有那几个人常住,大家选择的房间分散在四处,所以枷场姐妹提出想要让房间更大一些、开辟出一个能够装下更多衣服的衣帽间后,夏油杰请人将她们的房间和隔壁的房间打通了。住在对面的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同样也打通的隔壁的房间,多出了一个客厅和小厨房。


    多余的空间让他们可以在房间里放下一些更多的小型家电,例如一个小冰箱、电磁炉、电饭煲和一口小锅。没有单独的洗衣机,所以衣服和床单等依旧会送到一楼的洗衣房清洗。


    偶尔他们会自己在房间里做饭,放一些饮料或小零食在冰箱里。


    “你做了什么梦?”挤好番茄酱,乙骨忧太将盘子放到了客厅的桌子上,拿出牛奶。


    虎杖悠仁指了指自己的牙齿,语气夸张地向他描述:“我梦到自己的牙齿全都掉光了!就像老爷爷一样,什么都吃不了,连话也说不清楚。”


    他肯定还梦到了一些别的事情,但唯独牙齿掉光这件事记得最清楚。


    虎杖悠仁在咬三明治的时候又避开了那颗牙。因为把食物全都塞到一侧而导致脸颊很明显地鼓了起来,他用手捂着另一半张脸:“它掉下来的时候会痛吗?”


    乙骨忧太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是在吃饭的时候掉下来的,所以悠仁不要避开那颗牙,不然松动的时间太久还没掉下来的话要去看牙医的哦。”


    走在飘满樱花的街道上时,枷场菜菜子说:“你最近也太没精神了吧?!”


    “干脆拔掉好了。”美美子提出建议。


    虎杖悠仁打了个哆嗦,鼻腔里自动浮现出了医院病房和消毒水的气味,以及某次路过牙科诊所听到从里面传来了电动锯子磨牙的声音。


    “不行!不行不行!!”


    乙骨忧太在一旁火上浇油:“不去看牙医的话,自己拔可能也行得通。我看有人会用线拴住松动的牙齿,再把线的另一头系在房门上,只要把门用力一关”


    他好笑地看着粉发孩子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最后生无可恋地将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用力砸了两下表示不满才罢休。


    “你连鬼屋和幽灵都不怕,居然害怕掉牙胆小鬼!”


    虎杖悠仁开始和枷场菜菜子拌嘴,强调这根本不是同一类型的问题。


    来到班级里,经过几轮更换座位,他们四个终于坐到了一起。虎杖悠仁舔着松动的牙,观察着斋藤身上重新聚集起来的诅咒。它们尚未形成实体,所以斋藤的精神和身体状况还算比较好。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难道那伙人又重操旧业了?


    自从被虎杖悠仁揍过一通之后,那群高年级的学生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开春的时候虎杖悠仁在校外碰到过他们,不过当时他们只是聚集在小巷里抽烟,所以双方相安无事。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班长走到了他的课桌前。


    “那个虎杖同学?”


    麻花辫发尾绑着红色蝴蝶结的女孩有些忐忑不安。


    “怎么了,高木同学?”没想到虎杖悠仁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因为平日里他们很少和同班同学交流,也从未参加过远足或社会实践,这个学期刚当上班长的女孩对这次交谈一直抱着十分消极的态度大家都知道虎杖悠仁比较好说话,所以她直接找到了他。


    “运动会,要来参加吗?虎杖同学你的体育成绩很好,可以试试跑步或者跳远之类的项目我们班的接力赛还差一个人,如果你们有其他想要参加的项目也可以来找我。”


    虎杖悠仁看见了她手中的报名表上有很多栏目还空缺着。他们班的孩子对参加运动会项目这件事并不特别热衷,这大概是个很巧合的现象,但每次需要提交报名表的时候总会让历任班长很是苦恼,不得不四处拉人参加项目。


    班主任建议她去问问虎杖悠仁,存了让他们四个更加融入班级的心思。对这四个很特殊的孩子,班主任尚未完全放弃和他们沟通不只是在学习与教育方面,学校对孩子们的心理健康成长都很关注,然而这几个孩子的监护人比他们更难交流。


    他们的监护人不会拒接班主任打去的电话,只是每次谈话总会让人觉得被敷衍了,偏偏态度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就像班主任每次叫虎杖悠仁来到办公室,想让他带着枷场姐妹和乙骨忧太多和其他人说话,粉发孩子每次都满口答应,和他们的监护人交谈时给人的感觉简直一模一样。


    “抱歉啦,高木同学。”虎杖悠仁婉拒了班长的请求,阳光的笑脸让人没办法对他的拒绝说出不理解的话,绑着红色蝴蝶结的女孩失落地离开了。


    去也可以,不去也可以,虎杖悠仁对这个班级和集体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感触和融入感,比起在体育比赛中拿到毫无疑问的奖项,他更想拉着乙骨忧太去电影院看新出的恐怖片。


    “求你了,它的预告真的很吸引人呐!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人类会变成蚯蚓,掉入蚯蚓巢穴的主角们究竟要怎么逃出生天吗?!求求你啦忧太!!”虎杖悠仁双手拢成喇叭的形状,发现乙骨忧太假装听不到之后,将教科书卷成筒状放在他的耳朵旁,提高了一些音量又将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话再说了一遍。


    这下乙骨忧太不得不摇晃着脑袋避开虎杖悠仁捣乱一样的行为,露出无奈又无语的表情:“不,你不觉得这个题材已经不只是恐怖,而是有点恶心了吗?看到长着人脸的蚯蚓在地上蠕动噫。”


    乙骨忧太眯着眼睛皱眉,用双手抱住自己打了个冷颤。


    “我觉得超有意思的。”枷场姐妹拒绝和他讨论有关《蚯蚓人》的任何话题,他只能寄希望于能够拉上乙骨忧太和他一起去看电影,但眼见这最后的机会也要从眼前溜走。


    “我们可以一起去电影院,”乙骨忧太退了一步,“你去看《蚯蚓人》,我可以去看柯南或者蜡笔小新,怎么样?”


    虎杖悠仁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乙骨忧太悄悄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们看完电影吃饭的时候,虎杖悠仁松动许久的牙齿终于掉了下来。


    “忧太(漏风)!它掉了(漏风)!真的一点都不疼,但是感觉好奇怪(漏风)!”缺了一颗牙齿还要坚持说话的虎杖悠仁将乙骨忧太逗得快要笑垮下去,在粉发孩子“好过分!”的谴责眼神中揉平了有些笑僵的嘴角,取出一张餐巾纸将虎杖悠仁的第一颗乳牙包了起来。


    扔掉牙齿也是有讲究的,不过虎杖悠仁表示想要将它们全都收集起来,希望这孩子在好几年之后还能找得到自己的第一颗乳牙放在了什么地方。


    虎杖悠仁给这颗底部还带着点血丝的牙拍了好几张照片,用邮件发给了去年冬天新认识的朋友,并附上留言:这个可恶的家伙终于掉了!


    第二天放学之后过了很久,他收到了回信。伏黑惠拉开自己的嘴巴给他看缺了牙齿的地方已经长出了全新的牙尖,只不过还是小小的模样。


    ——我早就掉了。


    “伏黑那家伙的牙怎么比我掉得还早?!明明我的牙比他更早就开始晃悠了(漏风)!”虎杖悠仁被告知掉牙这件事和个人体质有关的时候难掩失望。


    “”乙骨忧太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这种情况很快便被虎杖悠仁发现,并开始逼问他究竟在想什么。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刚结束练习的两个孩子满身是汗,虎杖悠仁往嘴里灌着水。不知为何教会里居然还有自动贩卖机,但里面的商品看起来很久才会补充一次,只有偶尔想吃零食又不愿意走很远去便利店的时候,他们和枷场姐妹才会下楼购买自动贩卖机里的东西。


    最近除了练习咒力操作外,夏油杰开始教他们使用咒具。女孩子们对此实在不感兴趣,她们的术式注定各自的手中都会持有辅助术式发动的物品,菜菜子是她的手机,美美子则是玩偶,持有更多的咒具对她们而言会是一种负担,所以在使用咒具方面的教学对象就只有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


    挑来挑去,缠绕在夏油杰身上那只头顶秃秃的、毛毛虫一样的咒灵不堪重负地吐出了满地各式各样的咒具中,他们最终选定了武士刀和匕首。


    比起这样锋利的兵刃,虎杖悠仁更习惯自己挥拳,不过夏油杰说他未来肯定会遇到不适合用肉身直接进攻的情况,这种时候用冰冷的刀刃破开敌人的防御就显得尤为重要。


    而且,假使对方认定他只会挥拳,在给敌人制造出这样的假象后再用刀发起进攻,突袭成功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夏油杰教授乙骨忧太如何慢慢将咒力和里香的诅咒注入到刀具中,直到整个刀刃都裹满了他们的力量。


    “持有这样的武器并非让你们伤害他人,”夏油杰将剩下的咒具一件件放回咒灵口中,轮到一把红色的三节棍时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仔细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将其塞了回去,“但是你们必须在有人选择伤害你们的时候拥有足够锋利的反击手段。”


    他同样是这样教导菜菜子和美美子的。他们都是他重要的家人,决不能沦为没有獠牙的受迫害者。


    “该动手的时候就不该犹豫,”夏油杰看着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年幼的孩子们睁着清澈的眼睛望向他,从那黑色的、琥珀色的眼瞳中,他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想要保护住最重要的东西,总是要付出什么代价的。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你们选择成为术师的理由。”


    虎杖悠仁蹦跳着跑到乙骨忧太的身前,寻求眼神对视:“是因为夏油先生的话?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推动人生继续前进的总是一个个、接连不停的选择。夏油杰所描绘的未来中,乙骨忧太看见了自己为了保护在乎的人而选择伤害了其他人。他觉得自己能够承担这样的觉悟,但是被保护的人会原谅他的选择吗?


    虎杖悠仁非常生气。


    他大喊着“乙骨忧太是世界上最笨的人”,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忽然被抛弃在原地的乙骨忧太挽留的手还没有伸出去,对着空旷的训练场发出了一声无措的:“诶?”


    第48章


    虎杖悠仁闷头跑回了房间,直到临睡觉前都拒绝和乙骨忧太发生任何对话,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拒绝沟通、拒绝给出生气的理由,乙骨忧太趴在上床的栏杆旁一声一声呼唤虎杖悠仁的名字,可无论他怎么打扰,粉发的孩子始终将自己窝在被子里,不肯冒出头来。


    虎杖悠仁捂着耳朵,用薄被将自己裹成了一个团。


    下面的动静变小了,然后随着床架的晃动,有什么重物来到了他的床垫上。在他想跑之前,乙骨忧太一把将他摁在了原地,压着被子的四角不许他逃走。


    乙骨忧太没有强迫他从被子里伸出头来,而是隔着被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力道轻柔地像是动画片里母亲哄小婴儿入睡似的,用这样的方式安抚着他的情绪。


    祈本里香曾经这样哄过他,他们也这样安抚过里香。


    “我啊,大概想明白悠仁为什么在生气了。”乙骨忧太盘腿靠着墙,坐在缩成一团的虎杖悠仁身旁,手下轻拍的节奏和缓轻柔,一边说道。


    隔着一层薄被,乙骨忧太的声音传入虎杖悠仁耳中的时候变得有些闷闷的,被子里的空间被他自己的呼吸弄得有些热。


    背上的拍打逐渐变成了抚摸,沿着弯曲的后脊从上捋到下,虽然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摸狗狗的手法,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安抚对虎杖悠仁非常有效。他现在已经不生气了,听到乙骨忧太说那些话时蹿上头顶的怒意也早就自然地消散,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切实地让乙骨忧太明白自己的心意。


    “悠仁是个好孩子,如果有一天我为了保护悠仁而伤害了其他人不是在村子那时的那样,而是真正地杀了什么人,夺走了其他人重要的东西。”


    虎杖悠仁睁着眼睛。


    “我是不会后悔的。”


    虎杖悠仁猛地掀开被子,目光灼灼地瞪视着被吓了一跳的人:“所以你就是那么想的。”


    乙骨忧太用沉默回答他。


    “你的世界里,除了里香难道就只剩下我了吗?忧太明明没有菜菜子她们那样讨厌非术师,高木同学也试过和你讲话,但是你为什么要拒绝和他们沟通呢?”


    虎杖悠仁非常喜欢被乙骨忧太全心全意注视着的感觉,上课时从书缝间、下课后从臂弯里投射来的视线,平时无处不在的目光都会令他感到只有回家时才会有的安全感。


    他也很害怕这样的注视,这不是坚定的选择,而是因其特殊所以才会产生的偏爱。虎杖悠仁尝过了所有口味的糖果之后,才会说出自己最喜欢柠檬味,如果一个人只吃过柠檬味的糖,他所谓的喜爱和虎杖悠仁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因为!”乙骨忧太忽然提高了音量,他很少这样情绪激动地讲话,直接打断了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虎杖悠仁:“因为即便如此,我也好几次差一点就要和你分开了!我也想要建立更多的羁绊,我知道他们并非所有人都是会做坏事的家伙,可我怎么也做不到!!”


    乙骨忧太抱着自己的头,将脸垂下去用头发遮住,不肯面对身旁跪坐着的虎杖悠仁。


    “对我来说,这就是极限了。”


    被用笑容和平淡度过的每一天掩盖住、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恐惧从裂开的缝隙中探出头,狰狞地微笑着。背负着诅咒、身怀庞大咒力的年幼术师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是某种和咒灵非常相似的东西,从嘴巴里说出的话、一个动作乃至一个眼神都有可能成为诅咒他人的媒介,这难道不会令人感到恐惧吗?!


    虎杖悠仁张了张嘴巴,有些磕磕绊绊地说:“但是、那不是诅咒啊。想要和忧太永远、一直在一起,这不是诅咒啊。”


    他从未想过用这样的一句话去诅咒任何人,他不想用这样的锁链困住乙骨忧太的,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期待过。


    然而乙骨忧太只是摇头。


    “并不是、悠仁说的这个原因。”


    “不!是一样的!”虎杖悠仁笃定地说道,似乎他已看破了所有争吵的源头,也已将其彻底切断:“是因为忧太想要一个人变成怪物,是因为忧太觉得只有自己能够变成怪物。”


    “绝对不可以这样想。”粉发的孩子直起身子膝行向前挪了两个身位,这样的距离足够他和乙骨忧太的膝盖碰在一起,拉住对方的手。


    “忧太的确很强,你有那么多的咒力,术式也很特别,”虎杖悠仁拒绝了乙骨忧太抬头想要插话的准备,“可能我一辈子也无法在咒术的方面追上你,但是——”


    乙骨忧太在咒术上的天赋如同刺破夜空的最闪亮的星星,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绝对会留在你身边的。”


    不够强,那就锻炼到不会被落下太远。但虎杖悠仁无法容忍自己会被当做毫无自觉的宝贝抢来抢去,仿佛谁都有资格说他应该被谁保护着、觉得他没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站在谁的身边。


    乙骨忧太必须知道,是虎杖悠仁自己想要同他一起生活、一起成长,甚至在未来能够共同战斗。这并不是乙骨忧太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是两人共同做出的选择。


    很显然,乙骨忧太被虎杖悠仁的话钉在了原地。


    琥珀一样透亮的双眼毫无阴霾地直视着他,看透了他伪装在正常生活的外表下的脆弱与恐惧,让他瞬间慌乱无比。眼眶开始变得酸涩,热意汇聚在眼角,等待着足以濡湿眼球的液体。


    那一刹那产生的冲动让乙骨忧太把头埋进了粉发孩子的颈肩,用紧贴的皮肤感受着比双眼更沉重的灼热。


    虎杖悠仁总是很乐观。鼓动的脉搏就在自己的耳边跳动着,隔着薄薄的皮肤,能够感受到他的血液在奔腾。


    死亡也会眷顾这样充满生命力的孩子吗?


    虎杖悠仁轻轻搂住扑在自己怀里的身体,学着乙骨忧太安抚自己时的手法轻拍着他的后背。


    正是因为乙骨忧太对他“太好了”,好到甚至可以违背自己的心去伤害别人,所以他才会觉得既生气又委屈,在这个世界上最能包容他的人面前肆无忌惮地发着脾气。


    “我可不会随随便便轻易死掉,忧太最好记住这一点哦,”虎杖悠仁夸大其词地说,“如果有一天你干了让我非常生气的事,就算变成鬼我也会去找你的。”


    乙骨忧太悄悄吸了一下鼻子,没有起身的意思,而是在原地蹭了蹭,小声说道:“嗯,这个还是不要了吧。”


    “因为我觉得你一直在小瞧我。我超生气的。火冒三丈的那种哦!”


    “抱歉啦。”


    “是认真地在说吗?”


    “超级认真的。”


    虎杖悠仁轻轻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今天晚上要一起睡吗?”


    乙骨忧太沉默了一小会儿,回答道:“嗯。”


    虽然他们的床是上下结构,但身体还未完全长开的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也不会觉得拥挤,只是夏天贴着虎杖悠仁的话的确会有一些热。夏天运动过头的话,反而更容易中暑,所以虎杖悠仁对这个火热季节又爱又恨。


    他们谈论了很多事,从昨天和枷场姐妹一起去吃的料理到最近新推出的电视剧,还提到据说今年毕业的六年级学生的毕业旅行是去参观天文馆,在那里能够用最先进的望远镜看到星星本来的面貌。


    “好想泡温泉。”虎杖悠仁突发奇想。如果四年后,等到他们毕业时的集体旅行目的地是东京附近某处温泉的话,跟着学校的人一起去也未尝不可。


    “你知道高木同学很想和你搭话吗?”


    “和我?没有注意到诶里香也没有反应。”


    虎杖悠仁调整了一下脑袋放在枕头上的角度,比起不怎么在乎其他人的乙骨忧太,他能够从班级里看出来的东西要多得多。比如哪几个女孩子喜欢一起玩,又有哪些孩子不是很受欢迎,哪些人爱干净,哪些人只是看起来很爱干净等等。


    以及身上总会沾染诅咒的斋藤。


    自那之后他们再没有说过话,哪怕对上视线也会匆匆错开。在学校里碰到曾被他顺手从高年级的混混手中救下来的男孩也是一样,那孩子一点“受欺负”的模样都没有改变,依旧耸肩低头,永远沿着走廊的边缘前行。


    这样的人总是占大多数,也许是个性使然,又有社会环境与家庭条件的影响,想让一个放弃自救的人主动抓住伸来的木杆,也许只能等到他们的生命真正受到威胁、不能再用“忍一忍就好了”敷衍过去的时候才会明白求救的意义吧。


    “那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没有咒灵也没有咒力了,这样的”虎杖悠仁的话尚未完全说出口,可答案却早已清晰地浮现在他们眼前。


    乙骨忧太睁着眼睛,望向近了很多的天花板。多数时候他入睡前仰头看到的是涂满小星星的床垫底部,上铺的视野比他想象得还要开阔一些。


    人类或者说非术师的世界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夏油杰原本所在的咒术界,也就是受到咒术总监部监管的咒术师们严格遵守一些守则,他们致力于在暗中祓除诅咒,保护毫不知情的非术师。


    咒术师们遵守守则带来的效果非同凡响,可这也透露出非常令人不安的事实。哪怕非术师们不知道咒灵的存在,村子里发生过的事、学校旁的小巷里发生的事依旧存在着,甚至诅咒就是因此而产生的。


    “这样的事”才是源头,而诅咒与咒灵正是诞生于此。


    虎杖悠仁闭上了嘴巴。明明不想在睡觉前提起这些的,可是说着说着就好像永远绕不开这个话题似的,命运总会将他们带回最想逃离的拐点。


    乙骨忧太摸到了虎杖悠仁的手,在被子里捏着他的掌心:“睡吧,悠仁。”


    粉发孩子依言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周末,乙骨忧太陪着虎杖悠仁去附近的自助存款机查询了账户里的余额。自从他们找到孔时雨之后,每个月从妈妈那里寄来的钱就变成了账户里增加的余额,他们需要的时候就从这里取出来,但虎杖悠仁一次也没有动过。


    夏油杰从不吝啬给他们零花钱,教会在他的经营下已经逐渐步入正轨,他们已经彻底不会去礼堂所在的正门了,那里每天都有非术师出入,有的是来和夏油杰商谈投资之类的事,有的则是慕名来到这里请“教主驱除污秽”,夏油杰收集到的部分咒灵就来自于来到教会寻求帮助的这些非术师们。


    在街上随意溜达的时候,虎杖悠仁的目光总会被那些游戏厅吸引。里面红红绿绿的游戏机在昏暗的环境下闪烁着晕开的光,虎杖悠仁盯着那里看了两眼,扭头继续吃着手中的冰激凌。


    他们在一家宠物用品店的玻璃橱窗前停留了一小会儿,看穿在狗狗模特上的宠物服装。不论是给谁穿的衣服,虎杖悠仁都更青睐套头帽衫。


    走上过街天桥,雨棚下的光会有些发蓝发绿,对面的百货大楼外张贴着巨幅海报,看起来像是某个有名的偶像。虎杖悠仁举起手机给它拍了一张,顺手发给了枷场菜菜子。他记得她们最近很关注这些来着,还说想要去涩谷看表演。


    他们常去的电影院外正在更换海报,告示栏上有很多未上映的电影提前发布的预期上映时间以及备受抱怨的延后上映通知。


    很不幸,《蚯蚓人2》的延后上映通知就在其中。


    “说是因为技术原因倒也是,虽然第一部的剧情很好,但是蚯蚓人们的制作特效太粗糙了,如果能够做的更加逼真一些会更好看吧。”这么一想,等待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虎杖悠仁已经决定无论等上多久他都会去看《蚯蚓人2》的,这个导演的其他作品也几乎都完全处在他的好球带上。


    他的手机铃响了两声,这表示有信件发了过来。


    虎杖悠仁还以为是枷场菜菜子的回复,但打开之后却发现发件人是伏黑惠。


    “他发了什么?”乙骨忧太喝着饮料侧头看向虎杖悠仁手中的屏幕。


    “他说过两天有一场棒球比赛虽然比赛的两支队伍我都不太认识,但伏黑问我们要去看吗。他有四张票,他会和他的姐姐一起去。”


    乙骨忧太没有立刻发表看法。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和伏黑惠的联系维持在不算频繁,但也不曾中断的状态。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虎杖悠仁想要知道他们第一次在埼玉遇见时伏黑惠准备发信息的收件人——那个名叫五条悟的人,而伏黑惠显然想要知道有关他们的一切,比如住在哪里、咒术的知识来源于哪里之类的。


    通过短信往来的双方恰好都非常懂分寸,所以在此期间谁也没有透露对方最想知道的问题。


    说起五条悟这个名字,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原本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但是随着他们对咒术界了解的深入,尤其是在听说了三大家族之中就有五条这个姓氏之后,这个名字才逐渐被他们重视了起来。


    在网络上搜索是没有用的,虎杖悠仁尝试过了。至于主动询问夏油杰乙骨忧太也试过,但夏油杰的嘴巴比谷歌网络还要吝啬,一点有用的东西都不肯说。但显然他知道这个名字,只是不愿意,不,或者说觉得现在并不是告诉他们的最好时机。


    至于擅长摆弄情报、神出鬼没的孔时雨,他们应该在询问夏油杰之前就去问他的,那个男人很明显得到了“某种要求”,对他们三缄其口,仿佛这个名字是某种禁忌一样,不能在教会的地界中被提起。


    多方寻求未果之后,孩子们的好奇心已经被激发到了极致。


    “要去吗?”


    虎杖悠仁征求乙骨忧太的意见。


    “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他们又不是诅咒师,本身也没有什么值得别人特别在意的地方除了里香。至于有人可能知道他们与夏油杰之间的关系,那问题应该出自咒灵操使的身上,说不定是有人想找他的麻烦,想要选枷场姐妹和他们作为突破口吧。


    直觉告诉虎杖悠仁,伏黑惠应该并不是会将事情搞得这么复杂的那种类型的人。


    乙骨忧太说:“而且,难得碰到一个和悠仁同龄的朋友,去看看吧。”


    “好诶。”虎杖悠仁说着,在手机中打下了相同的字眼。


    伏黑惠收到了回信,他坐在桌子上,津美纪正在准备他们的午饭。女孩出来的时候看到伏黑惠小小地笑了一下,于是温柔地问:“邀请到你的朋友了吗,小惠?”


    头发像是海胆一样翘着的孩子收敛了嘴角的笑意,故作严肃地说:“还不是朋友,只是认识的人。”


    伏黑津美纪看破不说破,将午饭端了出来。今天是海鲜炒饭,伏黑惠的那份里放了一些姜丝,虽然不是生姜但也能让他欢喜一些。


    “是经常和你发邮件的那个孩子?每次看到他的信息你都很开心呢。”


    “才没有!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说来说去,不过是因为同龄、同为咒术师这样的原因才对他投注了更多的视线罢了。伏黑惠放下手机,悄悄瞥了一眼从冰箱里拿出果汁倒给他的津美纪。她看不见咒灵,对这个世界的危险之处一无所知。


    家里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还没坐下的伏黑津美纪又匆匆跑了过去接起电话。


    “诶?合宿吗?”伏黑津美纪捂住电话听筒,回头看了一眼伏黑惠,又和电话那头的人商量了很久。


    第49章


    约定的日子上午十点,在东京都文京区的棒球场外汇合的时候——


    “诶嗯”虎杖悠仁吃惊地瞪大眼睛,吸着气说:“伏黑,这位就是你姐姐?”


    个子好高,而且这家伙怎么看也和“姐姐”搭不上边吧?!乙骨忧太拽住虎杖悠仁的手腕下意识地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但还是被主动凑过来的高大白发男性吓得向后退了两步。


    “嗯嗯,不是姐姐哦,但是可以叫哥哥、啊不对,”五条悟托起墨镜,露出自己的眼睛,“现在开始可以叫我五条老师了哦!惠也改口吧,反正以后上了高专都要这么叫的,提前适应一下也不错。”


    伏黑惠横插进他们之间,将明显被吓了一跳的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从五条悟身前隔开,非常正式地鞠躬,少年老成地道歉道:“总而言之,因为甩不掉所以就只能这样让他跟着过来了,给你们添”


    乙骨忧太捕捉到了这个人的自我称呼,他自称是五条,难道是五条悟?


    他们认知中姓五条的就只有这一个人名,自然很容易就能将之联系在一起,也算是误打误撞,从家族结构庞杂的五条家里挑出了最耀眼的那一个。


    虎杖悠仁已经扯过伏黑惠贴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一边说还一边瞄向五条悟,好像他们三个才是一伙的似的:“这个人怎么回事啊?头发是染色的?少白头?眼睛超级漂亮的啊!”


    五条悟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在他自己最好奇的乙骨忧太身上。


    六眼告诉了他自己好奇的问题的答案。


    “特级过咒怨灵。”这几个字从他的口中传出,引得乙骨忧太眉眼间的神情犀利起来,脚下的影子也开始蠢蠢欲动。


    五条悟轻声哼笑了一下,瞬间扬起头,让墨镜回落到鼻梁上,摊手主动后撤。不知道何时笼罩在乙骨忧太身上的威慑也尽数消退,让他有了终于能够松一口气的错觉。


    “算了算了,让它在这里跑出来会很麻烦,”五条悟大大咧咧地说,指使伏黑惠去给他买爆米花和可乐,“难得的假期,我可不想给校长写检讨。”


    被苍蓝色的眼睛注视着的时候,乙骨忧太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承受什么样的压力。大概是一瞬间身体紧绷,直接被迫进入了应战的状态,对里香的压制也松懈了很多。现在五条悟随意的举动反倒让乙骨忧太背后冷汗直流,一口气要吐不吐,感受着心脏狂跳的余韵。


    只是看了一眼,就看穿了里香的存在?


    五条悟浑身上下总有一种“我超强”的氛围,只是站在这里就让人移不开眼睛。


    “”虎杖悠仁不知何时走回了乙骨忧太的身边,扯扯他的衣袖:“有人在看着这边。”


    乙骨忧太对咒力的侦查依旧非常迟钝,听到虎杖悠仁的话之后才勉强找到了人群中区别于非术师的咒力集合。


    “你这小家伙也挺敏锐的嘛,介意让我看看术式吗?”五条悟直接上手在虎杖悠仁慌张躲开之前摸到了那一头粉色的头发,那孩子几乎是跳着从他的手底下蹿了出去,躲在了乙骨忧太的身后,龇牙咧嘴地吓唬他。


    “那个估计是妄想发大财的诅咒师吧,不用管他,真是没点自知之明。”五条悟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被讨厌了的”窘迫,云淡风轻地说道。


    买回两桶爆米花和四杯可乐的伏黑惠将五条悟点的东西塞进了他的怀里:“五条先生,你明明保证不会吓到他们的,请不要随便让别人感到困扰。”


    不知道白发的咒术师有没有听进去,反正现在他已经把虎杖悠仁惹毛了。


    惹到炸毛。


    刚才头上的触感怪怪的,再加上实在是被五条悟这么自来熟地上手吓了一跳,所以虎杖悠仁的反应有些激烈。


    伏黑惠拿着剩下的一桶爆米花,乙骨忧太接过了属于他和虎杖悠仁的两杯饮料:“多谢你,伏黑同学。”


    “啊热死了——惠,我们的座位在哪个区?”


    伏黑惠的额角蹦出一个十字:“票不是被你抢走了吗?!请你好好看看手里的门票!!”


    五条悟从兜里掏出他们的门票。他的确用了一点“威逼利诱”让伏黑惠“同意”他跟着一起来,毕竟伏黑津美纪临时和学校合唱团出去合宿了嘛,临走时因为不放心伏黑惠独自一个人去文京区所以将这件事告诉了五条悟。


    他迈着大长腿走在前面,三个孩子落在后面一点的地方嘀嘀咕咕地说着话。


    原本虎杖悠仁和伏黑惠并没有熟悉到可以凑得这么近说悄悄话的程度,可是五条悟的存在居然极快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这真是神奇又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现象。


    “你们不知道?我还以为只要对咒术界有点了解的人都会知道他的大名。”伏黑惠暗戳戳地套着话,但虎杖悠仁足够天然,也足够敏锐。


    “他很有名?为什么?”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从伏黑惠口中完整地听到了承担起咒术界“最强”之名的人究竟有什么样的能力。


    【无下限咒术】与六眼,绝对不可侵犯的空间与吸引、排斥之力组合而成的绝对力量,以及被称为咒术战顶点的领域展开——


    “就这样告诉我们真的好吗?毕竟伏黑你还不知道我们的事吧?”虎杖悠仁打断了伏黑惠,再次向他确认道。


    “这全都包含在我所说的‘对咒术界有些了解的人就应该知道的内容’里面了,再说了也就是一些招式的名字而已,你能喊着螺旋丸然后真的就用出来了吗?”


    “哦!超有道理!”


    五条悟一边找座位一边竖起耳朵留意身后孩子们的谈话。这群家伙真的只是小学生吗?不过现在他们已经开始讨论起卍解和恶魔果实了,果然还是小学生啊。


    “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主动向乙骨忧太搭话。


    这孩子的发型和惠有点像,但头发没有自家小孩那么翘。乙骨忧太有些疑惑地问:“是指什么?”


    五条悟指了指乙骨忧太脚下的影子,但他们都知道他说的并非“影子”,而是藏在影子里的里香。


    “”


    看着乙骨忧太仍有些戒备的样子,五条悟耸肩表示理解。他他知道不想被拯救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也大概明白想要被拯救却自我束缚、无法发出求救声音的人究竟是何种模样。


    这两个孩子应该不是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迈入咒术界,不管是咒力操作还是做出判断时的眼神都刻着别人的影子。乙骨和虎杖这两个姓氏并不属于咒术世家,难道家里有人是诅咒师?


    被过咒怨灵诅咒的乙骨忧太看起来已经能够完全控制自己身上的力量,另一个孩子至少身体很壮实?


    “别紧张啊,”五条悟通过夸张的肢体动作表示自己此时没有恶意,让乙骨忧太放松一些,“就当作是聊天吧,随便说点什么都好。你们住在一起吗?”


    简直更可疑了,乙骨忧太暗自腹诽。此时他们已经找到了各自的座位,是连在一起的四个空座,五条悟径直坐在了最边上,伏黑惠瞥了他一眼,走到了另一边坐下,将中间的两个座位留给了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


    乙骨忧太悄悄松了一口气,虎杖悠仁神色不变,坐在了他的旁边。


    五条悟摸着下巴。


    “你们关系真好。”


    这次乙骨忧太终于回答了他:“嗯因为我们是家人。”


    “平时很辛苦吗?能看见咒灵、能使用咒力之类的?”


    辛苦,什么样的生活算是辛苦呢?他们不用为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发愁,而且还有成熟的术师教导他们如何变强。要论辛苦的话,大概只有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总会困扰着他们,挤走美梦吧?


    所以乙骨忧太摇了摇头。


    五条悟翘起腿,他身材又高又瘦,两排座位之间的空隙对他来说显然有点施展不开,只能将腿缩起一些,看起来竟然有些委委屈屈的感觉。


    “那就是很辛苦了。”五条悟得出了结论,无视了乙骨忧太的摇头。今年三月他刚刚从高专卒业,和夜蛾正道谈过之后决定留校任教,那时他们也谈到了高专最重要的生源问题。


    除了来自咒术世家通过家系入学的孩子们,每年都有一两个招募入学的人。他们大多数被“窗”发现了拥有咒力甚至已经可以使用术式,为了防止他们在独自面对错位世界的过程中堕入黑暗,成为为了生计或钱财而去诅咒他人的诅咒师,高专会招募这些适龄的学生来系统地学习咒术,将他们拉回正轨。


    五条悟知道被招募的孩子在被“窗”发现之前过得都是怎样的生活,如果有人想要和他聊聊那些孩子们的心理问题,他也有足够的故事和经验可以用来佐证。


    乙骨忧太因为这句过于笃定的话而扯了一下嘴角,将它们向两侧平直地拉开。


    “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周围的人声变得嘈杂起来,因为这里是完全的室内棒球场,在开赛前的氛围还算轻松,也没有室外棒球场被暴晒的炙热。五条悟双手抱头,向后靠在椅背上:“觉得辛苦的时候就要说出来啊,这可是小孩子的特权,不然的话大人怎么可能知道你们需要帮助呢?”


    “因为,”现场的气氛变得热烈了一些,开赛前固定的流程被逐一拉到舞台上,乙骨忧太注视着前方,眼神却没有聚焦在那里,“不知道会不会得到回应,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应。”


    所以渐渐地就不再说了。


    “真是没用的大人啊!”五条悟强烈地谴责这些不负责任的大人。


    乙骨忧太小小地缩了一下脖子,觉得五条悟本人有一种和他的名号不相符的气质,硬要说的话感觉他在某些方面能和悠仁聊得很好吧?


    一张名片伸到了他的眼前,顺着手指向上看,印着五条悟帅照的卡片上写着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五条悟将手指一搓,下面又露出另外一张装饰不同的名片。下面这张的照片看起来更严肃,也更正式一些,同样的电话,但地址不太一样了。


    “这个是?”


    “名片喽,”五条悟直接将两张名片塞到了犹豫着要不要接的乙骨忧太手中,有点嬉皮笑脸地说,“我还没到法定成年的年纪,虽说已经举办过元服礼啦,但那不是重点,别把我看做扫兴的大人,有事情的话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乙骨忧太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放在下面的那张名片上的地址大概就是这个学校的具体位置,在筵山附近。


    他抬起头,五条悟第一次看见他将眼睛睁得这么大:“原来你真的是老师吗?”


    “是超级教师五条哦!”白发的咒术师在脸颊旁边比了一个耶。


    乙骨忧太脸上的神情在“真的吗”、“看起来不太靠谱”、“有问题?没问题?”之间来回摇摆,最后顶着复杂的表情将名片收了起来。


    随着防空警报广播声的响起,场内的比赛终于正式开始了。周围的声音骤然变得嘈杂起来,各队的粉丝为自己的主队加油助威的呐喊声几乎要盖过所有其他的声音。


    乙骨忧太在这样热闹的场景中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似乎很不适应被这么多人围在中间,前后左右的看台全都坐满了观众,靠近球场的前排还有人站起来跑到围栏旁大声为球员加油。


    在人声涌动的浪潮中,虎杖悠仁自然而然地停下了和伏黑惠的交谈,转而关注着乙骨忧太的情况。


    “忧太,呼吸,呼——吸——”他抚着黑发孩子的后背,提示他缓解因为周围环境带来的紧张和焦虑。


    乙骨忧太闭上眼睛垂头,跟着虎杖悠仁的节奏慢慢调整着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他一直都这样吗?”伏黑惠问道。


    虎杖悠仁只得抽出一部分精力来回答他的问题:“因为里香,忧太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这场比赛也太受欢迎了吧!”


    几乎所有对外出售的座位全都被坐满了啊。


    乙骨忧太不喜欢人多又嘈杂的地方,这总会让他联想到被村子里的人围堵在院门口的事情,逃入森林前他的耳鸣就像耳朵里住着一个小人在耳道里尖叫,几乎令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在虎杖悠仁的安抚下,他终于觉得好受了一些。


    “最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虎杖悠仁皱眉,“还好吗忧太?”


    乙骨忧太的手臂紧贴着他,点点头。


    声音逐渐回拢,乙骨忧太听见身旁的五条悟在和虎杖悠仁说着什么:“受伤?没有的话,那就应该是这样的场景会让他想到一些不好的事。你们最近待的地方人很少吧?至少不会有这样成百上千人聚集在一个场馆里的情况循序渐进是对的,尽管我想说粗暴疗法也不错,但你们还是小鬼,慢慢来就好。”


    “学校?那里是高中生才能去吗?我们老师说等到初中或者高中会开始学习生物或者物理之类的科目,还需要考试才能继续升学,去那里的话也要考试吗?”


    乙骨忧太抓住了虎杖悠仁的手臂,让一直在说个不停的粉发孩子闭上了嘴巴。


    “问问而已嘛。”他小声嘀咕着,然后歪着身子去看乙骨忧太有没有好一些。


    那之后没有人再提和球赛无关的事情,三个孩子对棒球比赛的规则知之甚少,所以五条悟承担起了讲解的任务,权当是他正式开始成为教师之前的演练了。


    他口才很好不是褒义也不是贬义。至少他能够滔滔不绝地用全新的知识填满孩子们的耳朵,但是中间有没有漏掉的东西就不得而知了,可能得等到他们亲自上手按照五条悟的讲解去体验棒球比赛的时候才会发现这个人在哪些地方漏讲了什么内容吧。


    伏黑惠深谙此人的德行,但不得不承认五条悟讲出来的东西从未出错。棒球也好,咒术也罢,他告诉他们的内容哪怕现在听不太明白,可随着比赛的进行,孩子们逐渐理解了那些复杂的规则。


    “喔!是全垒打!!是这个吧?!”


    “BINGO!悠仁同学抢答正确!那么继续提问!这是几分全垒打?”


    “二分!!”


    “答对啦!”


    乙骨忧太被五条悟和虎杖悠仁夹在中间,只剩下了微笑的力气。他果然没说错,这两个人在某些方面超级同频的。


    场馆里的温度随着比赛进入到白热化阶段而不断升高,虎杖悠仁很快就有点坐不住了,一个劲儿地往乙骨忧太身上靠,汲取他身上的凉意。


    等到比赛结束,粉发的孩子也彻底没了力气,只能幽怨地用眼神示意他现在急需要什么东西来填饱肚子。


    五条悟戳弄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机,然后露出了有点兴奋的笑容:“我们去这家吃饭吧!老师我请客哦!”


    伏黑惠一眼就看穿了他是因为这家套餐里送的甜品才想要去吃的,不过好歹没有说要带着他们直接去甜品店。


    “好诶!”虎杖悠仁堂堂复活!


    第50章


    “‘最强’是什么意思?”虎杖悠仁单刀直入地问。


    他们正在等待餐食送上来,五条悟有些无聊地摆弄着桌上的亚克力广告牌,闻言拖长声音“诶”了一声。


    虎杖悠仁问得很认真:“是因为没有人能够打败你吗?”


    五条悟咧嘴一笑:“当然了,这是最基本的吧?”


    继续问下去倒是会显得他有些不依不饶,就好像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外行人一直在质疑一个领域内最专业的权威人士一样。


    但是虎杖悠仁没有这个自觉,不知从何继承而来的好奇心驱使他继续问了下去:“但是五条先生你又没有和世界上所有人打过架,怎么能确定自己就是世界最强的呢?”


    五条悟打了一个响指:“问得好。”


    其实伏黑惠和乙骨忧太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就像如果没有吃遍全天下所有的糖,凭什么可以断定自己嘴里的这一颗就是最甜的呢?


    “术式、咒力量、咒力操作、体术、顺转与反转、领域,”五条悟微微歪过头,他的墨镜向下滑落了一些,露出那双摄人的眼睛,“评判一个术师的水准大致是通过这些条件,但是你们难道从来没有体会过一种感觉吗?”


    与澄澈的蓝天同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尽管还不知道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的术式,但这并不重要。


    “当咒力从自己体内迸发的那一刹那,当它们流进身体、顺着经络的方向延伸直至覆盖全身,当刻印在大脑中的术式被激活的瞬间,”五条悟伸手握拳,然后猛地将拳头张开,“就像烟火大会上炸开的烟花一样,那个时候会有一种‘啊,这个时候的老子绝对是最强的’的感觉,对我来说——”


    他的笑意骤然扩大,虎杖悠仁瞪大双眼,看着他脸上狂妄自大的笑容:“——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


    发现孩子们都被他嚣张的话镇得无话可说,五条悟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而是继续说道:“对咒术师而言,这样的感觉可是很重要的哦。毕竟每个人死的时候都是孤身一人,在生死关头比起祈求有人能够来救自己,还不如选择自救,而这个时候除了相信自己以外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吧?”


    咒术师的成长并非稳步上升,而是在某一刹那产生质变,由此步入全新的层次——比如领悟生成正极能量的方法,甚至领悟领域展开。


    虎杖悠仁有些愣愣地问:“那你输过吗?”


    出人意料的,五条悟沉吟了一小会儿,随后露出了与刚才全然自信的表情一点也不一样的笑容:“输过,也被人丢下过。”


    乙骨忧太几乎已经能够想象到五条悟下一句会说什么,可是恰在此时送上的饭菜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方才笼罩在桌子周围令人感到略微窒息的空气被食物的香气一扫而空,虎杖悠仁最先被摆在眼前的猪扒饭勾走了心神。


    “好了,大家赶快吃饭吧!”五条悟拍板,终止了这场针对“最强”的快问快答,接下来就是独属于美食的时间!他率先将手伸向了本应最后品尝的甜点,也是他今天最期待的东西。


    “啊,”伏黑惠从姜汁烧肉中抬起头来,突然说道,“说起来,在埼玉的那个甜品,最后一枚贴纸还是虎杖送给我的。”


    “诶?那我们的缘分还真是奇妙啊,悠仁同学!老师期待未来你能成为我的学生哦~顺带一提,上次的甜品味道还不错哦。”


    伏黑惠还在担心要是五条悟顺嘴说那个抹茶蛋糕味道很普通怎么办,但显然比他们大上一轮的白发咒术师不会干这种没品的事。


    虎杖悠仁在心里算了一下。等到他们可以升到高中的时候至少是六七年以后的事了,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很长很长的时间,毕竟他现在也只活了六年嘛。


    “不论什么问题都可以向你请教吗?”乙骨忧太问。


    五条悟冲他竖起大拇指,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这样的话,里香的事乙骨忧太的筷子搅起面条,下意识地看向虎杖悠仁的方向,却不经意间和粉发的孩子对上了视线。


    乙骨忧太曾见过他这副表情,在暴风雨夜后的那几周,他们每次见面的时候、都于是他将未说出口的话和蘸面一起嚼烂磨碎,吞到了肚子里。


    快乐的时光对他们来说总像是一场美梦,偶尔沉溺于其中,可一旦触及到梦的边缘,总会清醒地意识到总有一天会醒来。在明白这一点的刹那,那种宛如从水中站起身后体会到的沉重感就会笼罩在心头,带来淋漓不尽的失落与空虚。


    所幸五条悟似乎没有察觉到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的异样。他们一起吃完了美味的食物,在站台分别,临走时还能看见勾起嘴角笑着的五条悟和伏黑惠向他们挥手告别。


    随着车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后退,虎杖悠仁终于将头扭了回来。


    “”


    乙骨忧太依旧望向窗外,似乎在观察着周围的街道和天空。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虎杖悠仁沉默地拉住了乙骨忧太的手,这是他心中感到不安时才会做出的寻求安慰的动作。


    乙骨忧太回握住了他。


    留在站台上的伏黑惠跟着五条悟走向了另一侧等车,他扯着津美纪给他缝制的书包背带,抬头看了两眼没有继续笑着、冷脸时有点唬人的五条悟:“我还以为你会问一些其他的问题。”


    五条悟从自己的沉思中回过神来,习以为常地伸手去搓伏黑惠的头发,却被小孩机敏地躲掉了。他看着落空的手,轻笑了两声,收了回去:“你们都聪明过头了啊。”


    伏黑惠转头不再看他,盯着站台标志牌上的经停站名字,挨个看了过去。


    “惠会觉得寂寞吗?”


    伏黑惠又把头转向五条悟。今天是他见过白发咒术师露出最多表情的一次,每一个都那么生动,又让人感觉很沉重。


    他摇了摇头。


    闷笑的声音从五条悟胸口附近传了出来,他简直乐不可支,因为笑个不停所以只能用一只手扶住在鼻梁上颠簸的墨镜。


    简直一模一样嘛,连摇头的幅度都差不多。


    “所以我才说,觉得辛苦就要说出来嘛。”


    “不说出来的话,我怎么能知道你究竟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呢?”


    他的话消失在了列车驶来时刮起的疾风中,被撞得粉碎。


    似乎并没有人知晓今天发生在东京文京区的会面,虎杖悠仁和伏黑惠之间的联系仍在继续。


    伏黑惠很了解五条悟的工作,不是指他作为教师的那一面,而是指他作为一个咒术师。因为从很早开始五条悟就会偶尔带着伏黑惠一起出任务,所以对于由咒术总监部制定的咒术师们必须遵守的守则、辅助监督以及“窗”的存在、任务的分级或者咒术师的等级之类的内容可以说了如指掌。


    透过伏黑惠,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对“咒术界”有了更多的了解。通常他们把他们生活的、区别于非术师们的世界称作咒术界,但伏黑惠口中咒术界的定义更狭窄一些,指的是由咒术总监部统领的、不包含诅咒师的、以祓除诅咒守护非术师为信条而存在的咒术师们组成的世界。


    “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暗中守护世界的组织,”虎杖悠仁跨坐在乙骨忧太的椅子上,双脚点地快速转着圈,“好酷。”


    他自己的椅子在转圈的时候总会卡壳,所以他有的时候会霸占乙骨忧太的凳子玩。


    乙骨忧太手里拿着一根铅笔,他在练习将咒力和诅咒注入到这根铅笔中去。因为他身上背负着里香的诅咒,所以除了自身拥有的咒力之外,还会有一种来自里香的、不怎么容易受他控制诅咒之力,在夏油杰的提示下他才发现这两种一直被他混为一谈的力量之间的区别。


    但是因为很难分开使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效果,所以全部当做自己的咒力也是可行的。


    “你在听吗,忧太?”


    “在听哦。”


    虎杖悠仁抱着椅背,又说了一次:“好酷。”


    乙骨忧太终于放下了那支笔,温和地回应:“好像是暗夜英雄的那种感觉?”


    “如果诅咒与咒灵是从人类诞生起就存在了的话,咒术师们至少在暗中保护人类上千年?这可真是好长好长的时间呐。他们不会觉得累吗?”


    “也许会有成就感之类的信念吧。”


    虎杖悠仁继续转动着圆凳,连接处有若隐若现的嘎吱声,但运转依旧很顺滑,没有任何阻碍。


    他转了两圈之后,让自己面对着乙骨忧太停了下来:“但是我觉得这样好像没有用。”


    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如果不彻底根治顽疾,只是根据表面的症状对症下药,病情也只会反复无常、直到身体被彻底拖垮。


    “伏黑不是说他们出任务的时候总会出现人手不足的情况吗?连他那样的小孩子也要被拉走去工作。”虽然伏黑惠的本意只是想要邀请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脱离“诅咒师的世界”,但歪打正着,将咒术界人手不足的现状展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乙骨忧太想了想:“我们第一次碰到他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要去祓除咒灵来着?”


    “是吧”虎杖悠仁从凳子上下来,躺倒在了乙骨忧太的床上,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世上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吗?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渐渐发现“完美”的东西只会存在于他的理想中。


    就像不存在绝对的正确一样。


    学会取舍和接受不完美似乎是成长必须接受的代价,孩子们不可避免地被迫适应着与自己想象中不同的大人的世界,因为时间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


    无论他们怎样怀念从前的时光,过去都已经变成了过去。


    走廊上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随后就是门外的人急促地敲了两下门,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就着急地推开门。枷场菜菜子兴奋地举着手机对他们说:“我们周末去温泉旅行吧!”


    虎杖悠仁从床上坐起身,半信半疑地问:“你又抽中什么优惠券了吗?”


    枷场菜菜子大声反驳,她自己用卷发棒卷成螺旋状的发尾像弹簧一样甩动着:“才不是!夏油大人说要去静冈,大概能够空出一两天,顺便带着我们一起去。”


    “我们去热海泡温泉,然后看烟火大会怎么样?坐新干线的话大概只要五十分钟左右,我们可以去商店街吃热海布丁和鱼糕,泡完温泉就可以去看烟火大会了,它在海上哦!”


    枷场菜菜子似乎已经开始畅想这两天的美好旅行生活了。


    “海上烟火大会,”乙骨忧太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提醒她,“人会很多哦。”


    枷场美美子说:“我们可以去附近的高处,找个没人的地方。”


    乙骨忧太没有异议,他知道虎杖悠仁只会闪着星星眼期待这场旅行,所以也没有询问他的意见。


    两天一夜的热海之旅就这样被确定了下来。夏油杰去静冈是为了会见教会的投资人,也就是他口中能够提供金钱的猴子,晚上会和他们在约好的地点汇合。


    “那我们一早就出发,白天可以尽情玩了!”虎杖悠仁的提议得到了孩子们的一致认同。


    不过在出发之前,他们还要经历一项考验。


    为了不在期末考试中挂科补考浪费时间,最近这一段时间枷场姐妹都会来找乙骨忧太补习功课。和她们一起的是虎杖悠仁,不过女孩子们总是嫌弃他没学一会儿就开始唉声叹气的毛病,想要将他赶回床上去看漫画书。


    “我只是在为我的数学成绩祈祷而已!”


    “你在炫耀吗悠仁?!小测成绩快满分的人居然说自己不擅长数学?!”


    虎杖悠仁手指一伸,指向充当临时教师的乙骨忧太:“因为忧太是真的满分啊!”


    “可恶啊!”枷场菜菜子恶狠狠地在草稿本上写着计算式,连美美子都苦恼地补习着功课。她们缺少幼稚园打下的基础,有的时候遇到没有标注平假名的汉字也会非常苦恼。


    “加油啊!”全科成绩都很优秀的好学生乙骨忧太敦促他们:“挂科补考的话,时间就会和烟火大会冲突了。”


    热海的海上烟火大会会在夏季开上很多场,倒是不害怕错过一次就只能等待明年再看,只是能够碰上夏油杰有时间、有意愿和他们一起出去玩的机会寥寥无几,所以他们只能紧紧抓住这一次机会。


    “那就干脆翘掉补考去热海玩吧。”枷场菜菜子学到表情狰狞,嘴巴上还是说着任性的话。


    乙骨忧太无奈道:“你们也不要太紧张啦,二年级的题目不会特别难的。”


    没有老师会为难一个小学生,只要他们的成绩不是太过分就好。只有从小就打算逐步升学到更好的学校,未来还准备继续考大学的孩子才会在学习上付出远超同龄人的努力,有的人在放学之后还会去上私塾。


    “念完高中就算了。”


    这是枷场姐妹和大部分学校学生的想法。


    “嘁,结果学校里还是会有这么多的诅咒,真是没救了。”


    枷场美美子附和着菜菜子的话:“初中和高中的学校更不堪入目。”


    夏油杰说这是人尽皆知的丑恶,枷场姐妹认同了他的说法。太碍眼了。


    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对视,没有接着她们的话说下去。


    好消息是,他们临时抱佛脚一样的补习起了作用,没有人需要在放假之后继续留在学校进行补考,班主任再三叮嘱了假期一定要按时完成作业、注意人身安全之后,挥手将教室里这群早就坐不住了的雏鸟放出了笼子,各回各家。


    枷场姐妹在中午放学之后就奔向了商店街挑选喜欢的泳衣,男孩子们则决定等到温泉酒店再说。


    “那个,虎杖同学?”


    被叫住的粉发孩子回头,果然看见了高木。她的麻花辫发尾绑着的红色蝴蝶结换了一个花纹,据虎杖悠仁的观察她几乎每过几周就会换一个。


    “今年的夏日祭你们会来吗?”


    学校所在的社区会组织夏日祭典活动,是附近规模最大的夏日祭。


    “嗯有可能?”夏日祭的时间在一个月后,虎杖悠仁也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去。高木没有再问其他的,很快离开了教室。


    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后,虎杖悠仁用手肘戳了戳乙骨忧太的腰:“我觉得她很希望你能去。”


    乙骨忧太收拾好书包,将椅子推入课桌下,平淡地解释说:“她只是为了完成老师交给她的任务,或者说是她的职务和她的责任感驱使她过来邀请我们。”


    “我有看到她还试着邀请菜菜子和美美子她们。”


    尽管每次都没有收获,但女孩暂且还没有放弃的意思,反倒是枷场姐妹开始绕着她走了。


    大家似乎都觉得这样做的高木有点傻,他们四个想要主动远离周围的人,那就任由他们去呗,费心费力做一些毫无意义又可能会被嘲笑的事情,怎么会有人这么傻呢?


    虎杖悠仁觉得,不管高木出于什么原因才坚持想要将他们拉出自我封闭的世界,至少她一直在做这件事,不管有没有用,不管会不会受到嘲笑。


    “每次见到这样的人,我都觉得他们真的好厉害啊。”他双手抱头,姿势悠闲地和乙骨忧太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望着万里无云的深远蓝天,放空大脑随口说道。


    在这个利己主义占据主流的世界,这样的坚持就显得更加宝贵了吧。


    但是所有的坚持最终都能得到最初期盼的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