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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来了个表小姐》古代言情小说_雪鹤童子

    第51章 祖孙 “元元有多


    晚间, 姜雪穗同朱夫人、虞夫人、温元嘉、温元曦去蓬莱斋陪温老太太吃饭。


    众人路过福禧阁时,听见院内的吵闹声。


    朱夫人、虞夫人先踏入院中,姜雪穗与温元嘉、温元曦紧随其后。


    十来个丫鬟婆子追着满院乱跑的文湘。


    文湘赤足披发, 形容狼狈, 大叫大囔。


    “你们勒死了桑夫人,几时要勒死我呢?我不死, 我不死, 桑夫人也不准死, 我成了姨娘了, 我告诉你们,大郎君他喜欢我,他才不喜欢表小姐, 表小姐她只会惹大郎君伤心, 你们都得喊我湘姨娘,该死的是表小姐, 她是个狐狸精,打小住在这里,吃温家的用温家的, 还勾引我的大郎君……”


    “一个个都是死人吗?文湘失心疯了, 还不堵住她的嘴,捆了她关到房里去。”朱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训斥这些捉不住文湘的丫鬟婆子们。


    虞夫人则过来搂住姜雪穗,捂住她的耳朵,省得她听了文湘的话多想什么。


    姜雪穗知道疯子的话不可信,但又觉得桑夫人的死既突然又蹊跷,文湘好端端地怎么会疯了,这两件事未免太巧合了。


    等丫鬟婆子们用麻绳捆住了文湘, 又拿绢帕堵住了文湘的嘴。


    姜雪穗问朱夫人:“二舅母,你们要对文湘如何发落?”


    朱夫人原本沉着的脸色在面对外甥女时变得温和了许多。


    “文湘是有老子娘在这里的,老太太一心吃斋念佛,将文湘的身契还给她老子娘,再赏她老子娘一些银两,也无不可,算是全了这么多年的主仆情谊了。”


    姜雪穗:“可我听文潇她们说,文湘的老子娘都重男轻女,当初就是为了给文湘的大哥娶媳妇儿才把她卖进来,我怕外祖母开恩将文湘送回她家,好心办了坏事,她老子娘若趁着文湘疯了再将文湘卖一回就不好了,听闻城郊乡下有许多老光棍都喜欢买疯了傻了的女人做媳妇,因为价钱便宜,卖女儿的人家又认为自此没了累赘。”


    朱夫人拉起外甥女的手,欣赏地盯着她。


    “你是个心思纯善的好孩子,文湘方才骂了你那么多话,难得你没有放在心上,还肯为她着想。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去请老太太的示下,把文湘送到不拘哪个家里的田庄上,再拨两个小丫鬟照顾她,好吃好喝养着她一辈子,也算是行了一桩积德行善的事。”


    众人都以为朱夫人这个主意好。


    至蓬莱斋花厅上,朱夫人、虞夫人服侍温老太太,一个捧饭,一个布菜。


    姜雪穗、温元嘉、温元曦落座。


    而谢弄玉早早就在这儿陪着温老太太说话解闷,她坐了本是姜雪穗该坐的位置


    姜雪穗也不在意,无谓与谢弄玉在这个节骨眼上起争执。


    温老太太:“长房那园子如今空落落的,爱姐儿、欢姐儿、乐姐儿都出阁了,峤哥儿、钰哥儿都各自成了家,郁哥儿病着,你们公爹死了结发妻子,一直以来也就纳了苗氏一个妾室,他也和我说了,有心抬举这些年贴身伺候你们婆母的双喜、福子、四德做姨娘,我允了他,你们也别怪你们公爹薄情,人年纪大了容易寂寞也最念旧,否则花千两万两去外头买好的来给你们公爹做姨娘,未必没有双喜她们贴心。”


    谢弄玉再乐意不过了,桑夫人原本是想要温钰在双喜、福子、四德中挑一个做妾的,如今都被公爹笑纳了,也是她这婆母的报应。


    姜雪穗却道:“双喜、福子、四德都才二十出头,原本就是婆母耽搁了她们嫁人,倒不如问问她们情不情愿给公爹做妾?”


    温老太太有自己的考量,昨夜是长子亲手用白绫勒死了桑氏,双喜、福子、四德都是知道内情的大丫鬟,把她们也弄死了未免不人道,放她们出去又怕她们乱讲话,唯有拘她们在长房后院里才能保守秘密。


    “元元——”


    不等温老太太说下去,福禧阁的管事妈妈来报:“老太太、二夫人、三夫人、大少夫人、三少夫人、四姑娘、五姑娘,我们院里的福子姑娘、四德姑娘随大夫人一同去了,双双投井。”


    温老太太手里端的燕窝粥撒了一大半,她颤声道:“喊她们各自的老子娘进来,一家赏一千五百两,将福子、四德两个忠心耿耿的丫头比着小姐的规格治丧。”


    温元嘉嘟囔了一句。


    “福子、四德本就有磨镜之好,愿意给大伯父做妾才怪。”


    朱夫人瞪了女儿一眼。


    “你这鬼丫头又在胡诌什么,也是我和你爹爹平日太过纵容你,连长辈的事都敢非议了。”


    温元嘉顶道:“我才没有胡诌,大伯父年纪这么大了,大伯母才死就要收用服侍大伯母的贴身丫鬟做房里人,元元她爹爹这么多年都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大伯父怎就不向元元她爹爹学学?”


    朱夫人赶紧拉走女儿,怕女儿再说下去,又让老太太想起独女早逝一事,惹老太太伤心落泪。


    虞夫人也催促自家女儿赶紧吃完赶紧回自己院里去,她要和老太太商议女儿与李俨的婚事,女儿并不适合在这里听。


    温老太太等姜雪穗、谢弄玉吃完晚饭,叮嘱了她们二人结伴回长房所在的园子,又派了二十几个丫鬟婆子跟着她二人去。


    虞夫人等温老太太漱完口、净完面,亲自奉茶与温老太太说道:“儿媳不想曦姐儿的事因桑氏之死耽搁了,今日李俨的父母来吊唁,我与三爷同李氏夫妇商议好了,下个月十八是好日子,简简单单办一下曦姐儿和李俨的婚仪。”


    温老太太颌首道:“我今日与李老太太一起吃茶,也是这个意思。可就是委屈了曦姐儿,到底被桑氏之死连累了,我会另给曦姐儿十万两作补偿。”


    虞夫人忙向温老太太行了一个大礼。


    “儿媳代曦姐儿谢过您老人家,可还有一桩事要求老太太去与元元的父亲说,李俨初授翰林院庶吉士一职,望元元的父亲能与翰林院那些老大人说几句李俨的好话。”


    温老太太有些为难。


    “阿峤可是绍华的亲女婿,为了避嫌,阿峤特意没有入翰林院供职,就怕旁人疑心是绍华为阿峤打点人情、疏通关系。我与绍华说李俨的事容易得很,绍华也会卖我这个老岳母的面子,可就怕弄巧成拙,本来李俨是个有真本事的,倒也被旁人说成是靠裙带关系的,如此恐伤了他们小夫妻俩的情分。”


    虞夫人思虑了数息,也觉得老太太的话在理。


    “是儿媳看李俨这个未来女婿处处都合意得很,一时间就心急为他筹谋前程,还是老太太高瞻远瞩。李俨是个有真本事的,何愁翰林院那些老大人将来不看重他。只是阿峤可惜了,三元及第,却落得个正六品的顺天府通判,这官职到底不如三司六部和翰林院的那些官职好。”


    温老太太笑道:“我晓得阿峤他不光是为了避嫌,也知道藏锋守拙。京中各衙门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个首辅女婿。为着绍华肯将女儿嫁给阿峤,江南那些衣冠旧族微词颇多,十姓儿郎又有多少恨不得阿峤立刻死的。阿峤与元元这段婚姻要长久,必是阿峤退让、退让、再退让。毕竟元元不光是我的外孙女,也是姜氏女。她代表着衣冠旧族的体面,也代表着江南士族的体面。阿峤这日子且有的他自己长久煎熬的。”


    虞夫人也笑道:“我原还想着让我家阿宵娶元元,却未想到要想人前显贵必须人后受罪,阿宵哪里有阿峤识大体能隐忍啊。”


    温老太太抿了一口茶润嗓子。


    “所以我为什么不能留桑氏一条活命?不就是怕夜长梦多,桑氏一糊涂,毁了元元和阿峤的这桩姻缘。我看阿峤他在这上面陷得太深了,元元若是不要他,他哪里承受得住这样沉重的打击。阿峤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偏偏被一个‘情’字困住,但愿阿峤能在他自己选的这条路上少些坎坷。元元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人好心善,就是少长了根情丝,这方面太过迟钝了,我看了都为她着急。”


    “是啊。”虞夫人叹了一口气,“方才弄玉都知道叫丫鬟把桌上那几样阿钰爱吃的菜装进食盒里,元元还傻乎乎去问弄玉是不是没吃饱要将菜打包回去做夜宵。”


    温老太太也摇首叹气。


    “弄玉害羞不敢说真话,只好顺着元元问的答是。元元那个傻丫头就有样学样,叫丫鬟把桌上几样她爹爹爱吃的菜装到食盒里送给她爹爹去当夜宵了。我故意提醒元元说阿峤可能还没吃晚饭,元元却说阿峤有府中大厨房送的饭菜吃就够了,可大厨房的饭菜全是招待客人的,哪里有这桌饭菜操办的精细。可想而知,元元有多不把阿峤放在心上。”


    虞夫人:“元元这样也好,不把指望放在自家郎婿身上,若是我的曦姐儿也能像元元这般,我这当娘的也就放心了。”


    “是啊,立场不同,心疼的孩子就不同。”温老太太吩咐丫鬟将她叮嘱提前装好的长孙爱吃的几样菜送去给温峤吃,“阿峤呀,何时能够不只有我这个祖母心疼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药粉 “看看我


    温峤正准备在灵堂后的小厅简单吃点晚饭, 锦屏便来同他说道:“主君,夫人头痛不肯喝药,嫌药汤太苦, 奴婢们劝不了, 请主君去劝一劝夫人。”


    温峤正要随锦屏去,温钰拉住了他, 说道:“大哥, 先吃几口再去吧, 等你再回来, 便是给母亲办破地狱的仪式,到明日早间你都不能吃喝的。”


    温峤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想早点到妻子身侧哄她好好喝药。


    温钰也只得放手让温峤匆匆离去。


    至洗墨阁正房内, 温峤见妻子端坐在圆桌旁, 一点也没有不舒服的样子。


    姜雪穗冲他笑道:“我不是存心要骗你的,不过是怕人知道了我给你开小灶会落人话柄, 快过来坐这儿吃。”


    姜雪穗特意让小厮偷偷去买了云樵楼的所有招牌菜,都是温峤爱吃的辣菜,还有一盅她抽空去厨房炖上的人参鸡汤, 也是按照温峤的口味来调的咸淡。


    温峤捧碗, 姜雪穗往他手边碟子里不停夹菜。


    见温峤开口想与她说什么,姜雪穗忙道:“什么要紧的话都先放一放, 吃完饭再说,等会子你还要捧你母亲的灵位参加破地狱的仪式,且有的累呢。”


    温峤迅速扒了几口饭菜。


    姜雪穗给他吹凉了那盏滚烫的茶,又起身去替他盛好鸡汤,其间又不忘提醒他吃慢点。


    温峤确实噎了几次,得亏用茶水都压了下去。


    这一顿晚饭也就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姜雪穗笑道:“得亏郎君喉咙粗, 这哪是吃饭,明明是往肚子里倒饭。看把你急成这样,还不如让你就在灵堂那边吃大厨房的饭菜,横竖都是尝不着味道的。”


    “还是不一样的,我一时间见不着你,心里头发慌,趁这间隙见上一见,还有许多话要叮嘱你的。”温峤先把姜雪穗喝药、沐浴、就寝等等事情一一叮嘱了她,又同锦屏、玉茗等贴身服侍她的人叮嘱了一遍,诸如她夜里几时要喝茶、喝什么茶、茶温如何把控这样的细节都要叮嘱清楚了,他才放心。


    姜雪穗边推他出门,边笑他。


    “真真是琐碎死了,我都听烦了,你别光顾着担心我,我让跟着你的小厮包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去,夜里觉着冷了,要给自己加衣,让他们多生几个炭盆,棺木旁就是穿堂风,别吹病了你。”


    二人一前一后迈出正房门槛,背对着她的温峤转过身来,垂首盯着她。


    “你就在这府里住一夜,明日就回家去住,我这张床有点硬,你让丫鬟们多铺几层软软的褥子,否则你睡不踏实的。”


    “我明日回家去住,你在这里夜夜守灵,可更要想我念我了,没有新婚夫妻就要分开的道理,哥哥在哪儿,我当哥哥的跟屁虫。”姜雪穗也不好在他孝期中与他有什么过分亲热的举止,便退后了小半步,抬起右手摆了摆,“你快去忙你的,我看着你走出院门再进屋里去。”


    她越懂事,越为他着想,他越心疼她,越想与她寸步不离。


    桑夫人的丧事办完后,小夫妻二人因每日见面的时间太少,搬回姜府去住后,日夜形影不离。


    可顾忌着温峤热孝在身,姜雪穗在她与温峤中间用一摞摞的书摆出了一条“楚河汉界”,严禁温峤夜里趁她睡着了越界过来亲她或者抱她。


    甚至她还穿上了一件霞刺衣睡觉。


    谁若碰她,身上的霞刺衣就会竖立密密麻麻的小刺扎那人的手,承受的痛感不亚于女子分娩之痛。


    温峤见她每夜认认真真在床中间摞书,又认认真真穿好那件霞刺衣,难以想象在她心中自己是多急色重欲之人。


    “你要是这么担心我在热孝期破戒,不如我去书房睡好了。”温峤提议道。


    “不行,你若去书房睡的话,府中上下还以为你失了我的欢心,再传出去什么闲话,外人定要说我与哥哥有了嫌隙或隔阂,那我可要冤死了,明明我待哥哥情深意重的。”姜雪穗放好最后一摞书,然后躺了下去,拉起衾被盖到胸前。


    “你待我情深意重?”温峤撑着手肘在那最后一摞书上,直勾勾盯着闭目养神的姜雪穗,“元元,你摸着你的良心再说一遍?”


    姜雪穗想摸自己的心口,又怕身上的霞刺衣会扎她的手。


    “等你孝期过了,我脱了身上的霞刺衣,摸着良心与你说一百遍都可以。”


    “你明明没有良心,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现如今哪一日像夫妻了?”温峤也躺了下去,他过去爱读书,现在恨不得烧光家里所有的书,没有这些碍眼的书,这条床上的“楚河汉界”也就没有了。


    “我与你躺在一张床上睡觉,也不是夫妻么?”姜雪穗问道。


    “你不如去瞧瞧别的夫妻在一张床上睡觉,是像我们这样的吗?”温峤反问她道。


    “那我丢了这些书,我们是不是夫妻?”姜雪穗又问。


    “不完全是。”


    “那我脱了身上的霞刺衣呢?”


    “这便是夫妻了。”温峤本以为她已经开悟了。


    岂料姜雪穗冒出一句。


    “我便丢了这些书,脱了身上的霞刺衣,让小凛睡到我们中间,这样我与哥哥既是夫妻,又不会让哥哥对我起心动念。”


    温峤:“……”


    那还不如就维持现状呢。


    姜雪穗坐了起来,搬起一摞书便要从温峤身上跨过去。


    温峤抓住她的脚踝,“你若真让小凛睡到我们中间,那你与小凛做夫妻去,我剃度出家为僧,省得妨碍了妹妹你的金玉良缘。”


    姜雪穗将跨出去的腿收了回来,把那摞书也放回了原处,跪坐下来,歪头盯着温峤。


    “你的头圆,剃了头发当和尚,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和尚。”


    温峤:“……”


    她这么可爱,不能生气,虽然听他说话,她总听不到关窍,但毕竟她也夸了自己,不生气不生气。


    “哥哥,你是不是困了?为什么光看着我,却不说话?”姜雪穗眨了几下眼,认真问他。


    “你心里没我,你一点也不在乎我。”


    温峤淡淡道。


    “我不在乎你的话,会知道你头圆吗?”


    姜雪穗郁闷至极,哥哥这又是怎么了,真是越来越难糊弄了。


    温峤深吸一口气,她说的话确实有一点点道理,但也仅仅是一点点而已。


    “你方才听了我说那几句赌气的话,就该这样回答,要做夫妻,我只同哥哥你做夫妻,要剃度出家,也是小凛去剃度出家,是小凛妨碍了我与哥哥你的木石姻缘。”


    姜雪穗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她的眼神一直很清澈。


    “要做夫妻,我只同哥哥你做夫妻,要剃度出家,也是小凛去剃度出家——”


    她忽然忘词了,“哥哥,最后一句话方才你是怎么说的?”


    温峤闭上了眼睛,幽幽叹了一口气。


    “元元,快睡吧。哥哥承认,你我躺在一张床上,就是如假包换的夫妻。”


    姜雪穗又拿起手边的那摞书,起身从温峤身上跨了过去,接着抱着那摞书坐在床沿上趿上木屐。


    温峤侧身面向她背后,睁开双目,道:“你要去干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去临安侯府看一看谢弄玉和三表兄的床上是怎样的?若不是像我们这样的,我得给他们提个醒——”


    姜雪穗还没说完,就听温峤闷闷地笑了几声。


    “你是要提醒谢弄玉在床上放书?还是叫她让小凛睡在她和阿钰中间?”温峤按照他对她的猜想说道。


    姜雪穗轻轻摇首,“都不是。我是要提醒他们别弄出人命来。”


    “人命?”


    姜雪穗回首见温峤一脸疑惑,于是贴近他耳畔小声道:“就是怕谢弄玉不留神会在孝期内有孕,我知道别的小夫妻若遇见孝期,也有放肆的,我不许哥哥放肆,实在是怕哥哥马上做官会因这样的事被陛下责罚。”


    “可回回我都没有弄在里面,我还提前喝了药的。”


    温峤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便同她解释了一下在什么情况下才容易有孕。


    姜雪穗听的一愣一愣的。


    “原来两个人亲吻是不会怀孕的,我之前还以为,哥哥你失禁了,才会拿帕子擦那里,原来哥哥你身子骨没有毛病啊……”


    温峤:“……”


    看来元元对他的误解还挺多。


    但细想一下,元元在误会他有时会在床上失禁、身子骨有毛病的情况下,也没有露出嫌弃他的神色,她确实是很在乎他的。


    “哥哥,我有一件事不知道当不当讲?”


    温峤心头一紧,肯定不是好事。


    “你讲便是。”


    “因为我对哥哥你有一些误会,所以我在哥哥你平日的饮食中放了一些可以治疗失禁的药粉。但那个药粉又有一点点副作用,若是正常人吃了,会使人肾气亏损一点点。但我想哥哥你好的快一些,又想着哥哥你比寻常郎君高大。所以寻常郎君每日吃三勺药粉,我偷偷给哥哥你每日吃了十八勺药粉。”


    姜雪穗如今就是后怕,假若温峤本来没病,却因此吃出病来,她真要以死谢罪了。


    “元元,你在害怕?”


    “没有。”


    “没有害怕,为什么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哥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但你放心,你日后若不行的话,我绝不会嫌弃你。”


    温峤面若冰霜,声色亦冷冷的。


    “你是真心认错的话,今夜不若立刻与我验证,看看我是行?还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顺天府通判 对她婚事的


    夏夜蛙鼓蝉鸣。


    往日姜雪穗只嫌这些声音聒噪, 吵人好眠,今夜却感激这蛙那蝉懂事,是打掩护的好帮手。


    房中焚了清爽的蘅芜香, 虽角落里的铜鼎里堆满了冰, 她觉着纱帐中还是像火炉一般烧人。


    “哥哥。”


    她嗓音喑哑。


    “嗯。”


    他垂眸,见她睫毛湿透了, 泛着红晕的面颊上滚落的不知是汗珠还是泪珠。


    “这样……太难受了……”


    她在他耳畔轻吐着气息, 方才剧烈的喘息略微平复了些, 但起伏的胸脯时不时会触及他的胸膛。


    “自己说, 想要哥哥怎样?”


    他是故意的。


    “不要……不要总是差一点点……”


    她忍了许久才羞涩地说了出来,他这人越来越坏了。


    “这样么?”


    他轻笑了几声,如她所愿。


    “嗯~”


    她瞳孔涣散, 胡乱应喏, 虽恨总被他拿捏,意识清明时就想起来挠他几下发气。


    不想他越发得寸进尺, 总爱在这种时候问她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元元,喜欢这样?”


    “嗯~”


    “元元,喜欢哥哥对你这样?”


    “嗯~”


    “元元, 喜欢哥哥?”


    “嗯~”


    “除了是哥哥?我还是谁?”


    “夫君。”


    “那为什么只喊哥哥?”


    “习……惯……”


    “哥哥……别这么凶……”


    “叫谁别凶?”


    “夫……君……”


    “乖宝儿。”


    ……


    她也回答得乱七八糟。


    *


    翌日, 姜雪穗醒来的时候,刚过了正午。


    还好今日她父亲去了内阁上值, 温峤则初去顺天府衙门上任。


    她又赖了会儿床,还是锦屏、玉茗她们三催四请,她才下床梳洗。


    便是从寝间到花厅那几步路,姜雪穗都觉得自己的腿肚子在打抖。


    昨夜便可证明,她对温峤吃错药的担心完全多余,她都开始怀疑那药粉的副作用不会使正常人肾气亏损, 反倒有增补肾气的作用。


    温峤真不是人,也不把她当人。


    姜雪穗一面在心里头对温峤骂骂咧咧,一面把桌上的那碟鸡髓笋当作温峤负气吃了大半碟。


    锦屏见自家姑娘进得香,松了一口气。


    原本她还担心姑爷不在,自家姑娘会没有食欲的。


    玉茗见自己布菜的速度都没有自家姑娘吃的快,拈起绢帕擦了擦额间的汗珠,拿着筷子的手都颤得厉害。


    “今日姑娘的胃口可真好。”


    “我这是化愤怒为食欲。”


    姜雪穗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素菜杂锦水晶包。


    “今儿早上奴婢看姑爷整个人都精神焕发地出去,姑爷的心情也很好,给院里所有服侍姑娘的人各有一笔丰厚的赏银,奴婢可拿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玉茗说到钱就眉开眼笑,“想来姑娘不是在生姑爷的气吧?你与姑爷哪回置气,姑爷那张漂亮的脸不是阴冷得吓人的。”


    温峤那完全是铁打的身子,也难怪他读书那么刻苦都没有熬坏身子,想来体魄比许多武将都要强上几倍的。


    姜雪穗都开始怀疑自己了,是不是自己太娇弱了,否则为什么每回结束,她不光出虚汗,还觉得骨头架都要散了。


    他也没有压到自己过,都是用手肘撑着床面,故能在她之上。


    姜雪穗又胡乱想了一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她该吃点什么可以补气血、强体魄的药,否则还真得被温峤小瞧了她,以为她是个娇气包。


    午饭毕,姜雪穗吃完茶,又去花园里逛了逛,只看了几处景致,便又回到绛雪居的正厅请一个擅长妇科的女医给她号脉。


    “夫人身体并无大碍。”女医又问她平日里睡几个时辰及吃饭的情况。


    姜雪穗如实回答。


    女医笑道:“夫人的作息饮食更没有问题了,但见夫人面色红润,脉象也显示夫人气血充盈,夫人应当是有些劳累才忧心自己有疾的。”


    姜雪穗压低声音,将昨夜睡前出虚汗那些私密事情都告诉了女医。


    女医亦是初成婚一年多的年轻妇人,听了这样的话,难免脸红,但还是细问了温峤的身形及平日里的一些生活习惯。


    姜雪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还多说了一些女医没有问的。


    女医偶尔听得一愣一愣的,想着面前这位年轻美丽的夫人似乎对她的夫君没有多少男女之情,大多数新婚夫妻之间都是浓情蜜意,这位夫人待她的夫君过于客气了些。


    “夫人可是被强迫了才与您夫君行这周公之礼的?”女医担忧地望向姜雪穗。


    姜雪穗怔愣住了,而后道:“是我自愿的。”


    女医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我还当夫人与您夫君是那盲婚哑嫁的小夫妻,既是两厢情愿,夫人吃亏在过于纤弱了些,故有时力不从心也是正常的。这样的事不过日久天长的,夫人您也就习惯了,不会再有昨夜那么多的不适之感。但夫人您年纪还小,总得等个五六年再生儿育女才稳妥。且您夫君身高体壮,夫人将来若是有孕,需少吃些进补之物,怕会子大难产……”


    姜雪穗又问了女医许多关于男女身体方面的差异,消除了心中许多的困惑,等让丫鬟送女医出府时,她才发现外面下了好大的雨。


    玉茗立在临窗赏雨的姜雪穗身后,提醒她道:“姑爷今日出门时天色好,就带着他那几个随从骑马去的顺天府衙。而今下了这么大的雨,就是穿再好的蓑衣、戴再好的雨笠也是要弄湿衣裳头发的。要不要奴婢去二门那边递话出去,叫他们套好马车去接姑爷回家?”


    姜雪穗想起昨夜温峤说她心里没有他,她不在乎他,这场大雨正好给了她为自己平反的机会。


    于是她命下人套好了马车,自己亲自带着伞去了顺天府衙。


    大雨滂沱,还刮着大风。


    姜雪穗等马车外的小厮说看见了温峤和他那几个随从,忙下了马车,撑开那柄青绸大伞迎到顺天府衙的大门口。


    温峤一身青色小杂花圆领官袍,身形挺拔如翠松青柏,冷白俊美的一张面庞,眉目清艳至极,此刻紧抿着薄唇。


    他神色一如往常寡淡,但见到她时,沉沉且清冽的眸光骤然柔和了不少,更是温声唤她道:“元元。”


    正好顺天府府尹乔青云、府丞白鹤卿以及另两位通判也都到大门口来等着侍从牵马、抬轿、引车过来。


    温峤自然要带着妻子与两位上峰及两位同僚打招呼。


    姜雪穗先是向乔青云恭敬地福身行礼道:“乔伯伯好。”


    乔青云捋着他那把花白的长须,笑眯眯看着她道:“几时到乔伯伯家来尝尝你伯母包的饺子?我家那几个还未出阁的女儿也想着办茶会请你来玩。”


    姜雪穗温婉地与乔青云寒暄了几句,又与白鹤卿、剩下的两位通判见礼。


    白鹤卿是乌衣巷白氏家主,与崔氏家主崔勉是好友,崔勉月初刚升任正三品工部侍郎,待乔青云告老还乡,白鹤卿则要替乔青云的位置。


    白鹤卿因着崔勉没与姜雪穗议成亲,知崔勉意难平,又同是衣冠旧族出身的少年郎,年轻气盛,说话也带了许多锋芒。


    “乔伯伯,元元她怕是早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正如她父亲老忘了自己是姜氏家主,与我们几家已不是吃同一口锅饭的人了。”


    姜雪穗对她父亲这些年来与江南派官员政见不和的事亦清楚得很,她父亲只信“公理”二字,心怀天下万民,不比许多江南派官员一样为谋私利而拉帮结派。


    “白郎君,我从来不因我的姓氏出身而自觉高人一等,但家族的历史与荣光我是一日也不敢忘的。至于我父亲自从做了姜氏家主以后,兴旺家族,庇护族人……他样样都做得很好,可以说是问心无愧。而且我父亲也没有做过吃着你们碗里的饭,还砸你们锅的事,是你们将我父亲视作衣冠旧族中的异类,我父亲才不得不做个孤臣的。”


    温峤欲启唇。


    却被白鹤卿冷冷瞥了一眼。


    “温峤,你不要以为你娶了十姓之女,便有资格同我说话。元元是瞎了眼,才弃阿勉不取,而选了你这么个绣花枕头。”


    乔青云示意那两位通判先行离去,而后扯起白鹤卿的袖子对他说道:“老夫知你与阿勉要好,你要为阿勉打抱不平,也得先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来。崔姜二家议亲不成,是因平之欲嫁妹于阿勉,平之有私心,但他私心未成就。你再怎么怪也怪不到无辜至极的元元头上去?”


    又对温峤慈蔼一笑,“老夫瞧着这位少年郎君很好,比阿勉、平之都要好。阿勉已经回京了,平之同他妹妹过几日也要抵达京城。平之要入仕,陛下欲授他大理寺卿一职,他却想和老夫换一换。平之的私心,元元你可懂了?”


    姜雪穗本想装不懂来着,但见温峤阴沉的脸色,恐怕他已懂了章平之为什么会突然入仕,为什么一定又要做顺天府府尹。


    是的,当初章平之干预她和崔勉议亲,是因他想向她父亲求娶她。


    岂料章平之将他妹妹章凝之赔了进去,她父亲却未允婚。


    其实她父亲原本是要允的,但姜雪穗不愿意嫁给章平之。


    章平之那人,别的都好,只是偏执得可怕。


    她当年在青城山中救他一命,从未与他报过自己的家门,也未与他说起过自己的名姓。


    不过举手之劳,她并不想章平之报答。


    章平之却千方百计派人探查她的一切,甚至阻碍她与崔勉议亲。


    她不喜欢章平之这样的城府极深又不择手段的人。


    更加厌恶章平之对她婚事的算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阿郎 “……今时


    车内气氛凝重。


    温峤端坐在北面, 微微垂首,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神色。


    姜雪穗特意坐在西面临窗的位置,心虚的她根本不敢去看温峤, 怕猝不及防就与他对视上了。


    姜雪穗时不时撩开悬于窗上的薄纱瞧外面雨中的街市, 水汽扑面而来,湿湿的。


    忽然, 姜雪穗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见了上有七色藻井鹿纹装饰的车队从眼前经过。


    为首的两辆香车均由八匹戴着玉鞍金缰的宝驹拉着。


    香车最前面, 是两位撑着同样有七色藻井鹿纹的华盖的侍神官开道。


    香车后头, 则跟着两列威风凛凛撑着大旗的鹿鸣卫。


    其中, 有负弓箭者,也有佩刀剑者,但他们的铠甲与武器上都会有七色藻井鹿纹, 每面大旗上也有七色藻井鹿纹。


    姜雪穗认得, 这是章氏家主出行才能用的仪仗队。


    衣冠十姓各家主皆被百姓们戏称为“江南王”,意思是, 他们在江南的地位相当于藩王。


    大昭建国之初,太祖皇帝便想收走衣冠十姓各家兵权及宗土,但也仅仅只能想想而已, 毕竟衣冠旧族在江南反, 相当于半个大昭都要从天下舆图中消失。


    衣冠旧族不想与大昭皇室联姻,也是不想各自的势力被昭天子收于囊中。


    虽然大部分衣冠旧族对大昭皇室都报以轻蔑倨傲的态度, 但也有一些像姜雪穗的父亲这样希望能与大昭皇室和平共处的。


    故,姜雪穗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在玄京城用过姜氏家主的仪仗队,顶多是在出行乘坐的香车饰以九秋霜麒麟纹。


    九秋霜麒麟纹,与方才姜雪穗看见的七色藻井鹿纹一样,都是他们两家各自的家纹。


    如果姜雪穗没有猜错的话,那两辆香车中坐的分别是章氏家主章平之与其妹妹章凝之。


    章氏兄妹二人如此高调进京, 恐怕过几日崔勉与章凝之的婚仪也不会办的太低调。


    听闻章凝之婚仪当日要戴前朝古物萧后冠,而今大昭皇后的凤冠上才有十二棵花树,而这顶萧后冠上有十三棵花树,这明显僭越了礼制。


    可衣冠旧族们僭越礼制的地方不少,历代昭天子都忍了。


    正始帝自然也忍得。


    温峤也听见了车外的礼乐声,他从前送元元回素京乌衣巷姜氏祖宅时,便听见过类似的礼乐声。


    “这也是衣冠十姓其中一家的礼乐?”


    姜雪穗回过神来,答:“是章氏的礼乐,这一曲奏的是《琅琊旧梦》。”


    章氏的宗土在琅琊,礼乐自然化用的是当地的民乐。


    温峤能听出来这是衣冠旧族用的礼乐,已经很不错了。


    毕竟大部分江北贵族都不了解姜雪穗家这样的江南氏族。


    各家家主也是一族之长。


    姜雪穗出嫁后还要做姜氏在室女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要接任她父亲成为姜氏家主,她也会成为衣冠十姓中第一个女族长。


    她父亲自她降生后,每年都在努力说服族老们修改族规,终于在去年成功增加了“大宗无子,长女嗣权同长子”这条族规。


    假若姜雪穗嫁给崔勉或者章平之,这条族规便形同虚设。


    因为各家族规之上还有要各家共同遵守的《衣冠旧律》。


    《衣冠旧律》中,若十姓之中任何一家没有合适的嗣子,那么无嗣子的那家女儿嫁给其他任何一位家主,那位家主便可以“并氏”,“并氏”即同时担任两族族长、管理两族事务,且两族宗土也要共土。


    在寻常百姓家,这就叫“吃绝户”。


    故各家历代家主无一不是妻妾成群,唯有姜雪穗的父亲是个例外。


    父亲明知不可为而强行为她更改姜氏族规,姜雪穗怎能不明白她父亲的良苦用心,所以温峤是为她郎婿最合适的人选。


    因为温峤既不是大昭皇室宗亲,也不是衣冠旧族出身的郎君,他没有父母可以依靠,他的家族也没有她的家族强盛。


    这就是姜雪穗选择了温峤的私心。


    所以姜雪穗对温峤其实是问心有愧的。


    她亦知,温峤和她成了夫妻,未来要承受太多风雨催折。


    江南衣冠旧族不会接纳他,江北这些贵族对他充满嫉恨。


    他势必也要学她父亲那样做个孤臣了。


    倏忽间,姜雪穗感觉自己乘的香车停住了。


    车外响起稚嫩的童声。


    “家主见到九秋霜麒麟纹,遣奴来问此车上的贵人是谁?”


    有一随车的小厮答道:“此车上乃我家主君主母。”


    又听那章氏小奴叩响车门,“原来家主猜的不错,姜娘子确实在此车上。家主遣奴来之前,还让奴携一物呈与姜娘子。并要奴转告姜娘子——”


    章氏小奴学着章平之的口吻,道:“当年青城山上,姜娘子不告而别,不知姜娘子可否还记得则玉这位故人?”


    姜雪穗:“……”


    她遇到章平之那一年,十四岁,以为章平之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没想到他刚及冠,大她六岁,则玉是他的字,他当时把他的字告诉了她,却隐瞒了他真实的名姓。


    当时章氏族中发生内乱,章平之的几位叔叔合谋要在青城山上围杀章平之,山火烧了整整一日一夜。


    姜雪穗也倒霉,上青城山的白云观还愿,没想到却因那场山火下不了山了。


    她和一起上山的家中仆役们在道长们的指引下,躲进了一处山洞。


    山洞内岔路太多,又因光线昏暗,姜雪穗不知不觉落了单。


    她凭感觉走,终于见到一处有光亮的洞口,出去后便是一眼泉水,泉水外沿是森林,森林外沿又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想必是因这样的地势,所以这里才没有被山火波及。


    姜雪穗肚子饿,找野果充饥的时候,在一棵野蕉树下捡到了满身血污、昏迷不醒的章平之。


    她好不容易把他拖到了山泉边,然后生起火堆,虽然有点嫌弃章平之身上沾满血的鹤氅,但寒冷驱使她剥下他的鹤裳裹在自己身上。


    实在是良心过不去,她又捡来很多树枝把那火堆烧得旺旺的。


    又找草药、野果喂给章平之,想办法让他咽下去。


    天亮他就醒了。


    但他因为脑袋撞到了山石上,醒来眼睛看不见了。


    二人休整了几日。


    期间都是姜雪穗做捡树枝生火、找草药野果这些事情。


    等章平之身体恢复了一些,可以勉强行走了,姜雪穗就将附近的情景描述给他听,他则教姜雪穗尝试了许多法子,二人终于在山洞内又与白云观的道长们汇合了。


    正好山火灭了,她父亲派了家中许多护卫上山来接她,她也没同章平之告别,便走了。


    后来她从她父亲口中得知章平之一日间杀死了他的所有叔叔,又了解了那场山火的前因后果,才晓得自己当日救的人是谁。


    只是没想到,自己当日救的那个秀美羸弱的少年竟是那么心狠手辣。


    章平之那几位叔叔死状极其惨烈,且每人死法都是不一样的。


    还有他那几位叔叔的家眷,其中的孩童与女眷都被处以蒸刑,蒸刑即是将人置于大蒸笼中活活蒸熟。


    因此,章平之的狠戾阴鸷还被各家族人诟病多时。


    姜雪穗不想与章平之这样的人有什么交集,所以章平之在江南用十万金悬赏寻她时,她当然是闭口不谈自己曾经救过章平之的事。


    此时章氏小奴问她可还记得章平之。


    姜雪穗当然是装作没有印象。


    “请你转告章郎君,青城山上我确实救过一位少年郎君,但不管他是不是章则玉,我都会救他,不是因为他是章则玉,我才救他,请章郎君不要将我视作他的恩人,我也不是他的故人。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①为免我家夫君误会,章郎君的赠礼,还请小友替我退回给章郎君。”


    章氏小奴却跑到车窗下将一颗白玉雕的镂空的狮子滚绣球样式的香球掷了进来,正好掷到了温峤怀中。


    在江南,郎君们表达对一个娘子的喜欢,就是将自己素日用的香球赠给那位娘子,那位娘子收下后,再回赠自己佩戴的压襟,便是表示也喜欢这位送她香球的郎君。


    温峤握住那枚香球,攥紧了手用力,血从他指缝间流了下来。


    姜雪穗忙坐到他身侧,要他摊开握碎香球的掌心,想看他的伤口。


    “你何必这样动气?我将香球还与章平之便是,你弄碎了这枚香球,我倒不好还他了。”


    “元元,我知道你肯定是想把这枚香球还与他的,可我不想你与他见面。”


    温峤觉得手心一点也不痛,只觉怒火焚身。


    他不能忍受别人觊觎他的妻子。


    虽未见章平之的面,但他已知,章平之是个龌龊不堪的人。


    章平之今日之举,完全是在挑衅他。


    姜雪穗见温峤掌心的肉里还扎进了一些白玉碎片,眼眶发胀,鼻间发酸,想着自己落泪,又让他添一件愁事,赶紧趁眼泪夺眶而出时,背过身去擦拭掉眼泪。


    吩咐完车夫赶紧驾车回家,姜雪穗将当年青城山上救章平之的事全部告诉了温峤。


    温峤又想到离开府衙时乔青云、白鹤卿的话,陡然间一问。


    “假如章平之没有插手干预你与崔勉议婚,今时今日你会唤谁作‘阿郎’?”


    江南的女郎婚后都唤自己的郎婿为“阿郎”。


    即使他是元元的郎婿,元元婚后也没唤他作“阿郎”过。


    姜雪穗迟疑了数息。


    她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他才不会那么难过。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陌上桑》。


    第55章 蛰伏 “……我自


    车中良久的寂静, 温峤却已明白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元元对崔勉,大抵是动过心的。


    姜雪穗纠结这许久,终于决定还是对温峤毫无保留地吐露心声。


    “崔勉若是我的郎婿, 我确实在婚后会唤他作‘阿郎’, 因为同他做夫妻,总得演出十分的亲热来。可我与哥哥你是青梅竹马之交、两小无猜之情, 这真夫妻之间本就没有假亲热的。”


    温峤唇角轻扬。


    “可我还是想听你唤我一声‘阿郎’。”


    姜雪穗郑重其事清了清嗓子, 用最清甜的声音唤了一声“阿郎”。


    温峤听着觉得别扭, 还不如她唤他“哥哥”那般好听。


    “我也听不习惯你对我这样的称呼。”


    姜雪穗趁势紧紧靠着他, 又牵起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


    “我这样坐着可要冷死了,你也不主动搂着我,亏我还担心你骑马回家会淋到雨, 这样大张旗鼓地到顺天府府衙来接你, 我爹爹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温峤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又亲了亲她的面颊, 极爱她这嗔怪他的样子。


    “拧我几下,出出气,好不好?”


    姜雪穗微微仰起脸, 亮晶晶的眼睛盯着神色柔和缱绻的他。


    “你身上的肉是硬的, 拧那几下,光我的手痛, 你又不痛。”


    “那就拧脸上。”


    “万一我的长指甲在你脸上蹭出什么口子,旁人见了还以为我是个欺负你的母夜叉呢。这样好了,罚你吃晚饭的时候给我剥一碟满满的虾肉。”


    “好,给你剥两碟。”


    小夫妻二人说笑了一路,回到府中后,又都笑不出来了。


    按理说, 外面下了这么大的雨,这样的天色,并不适宜到别人家做客。


    且又这么晚了。


    客人来了,主人家定是要留他们吃晚饭的。


    于是晚间就在山月小筑的花厅开了一席。


    都是男客。


    姜雪穗不大愿意到花厅这里吃晚饭,又放心不下温峤,怕这些客人为难她,便在山月小筑的内院正房单独吃晚饭,也好随时听丫鬟禀报花厅那边的动静。


    花厅这里,紫檀木彩漆描金锦鲤纹圆桌上摆满了清雅精致的吃食。


    姜绍华坐在主位,他左手边坐着温峤,右手边则依次是崔勉、章平之、萧妄、白鹤卿,这四人皆为各氏家主,还有一个正好到姜府来避雨的贺兰凛挨着温峤右手边坐。


    贺兰凛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盛大的光景,庆幸今日路过姜府进来避雨果真是明智之举,这些衣冠旧族出身的年轻郎君皆风采卓然,让他顿起与他们结交之心。


    姜绍华举筷,其余人才纷纷动作。


    他率先起身举杯道:“今与众贤侄相聚一室,不由感慨,翩翩少年,意气峥嵘,趁这大好年华,诸位既要知人间风花雪月事,也要知家国社稷民生事。”


    说完一饮而尽。


    众人自然陪饮一杯。


    姜绍华敬完酒,便轮到同样身为主人家的温峤来说祝酒词。


    白鹤卿却抢先起身,与众人敬酒。


    姜绍华摇首轻笑,如何不明白这白鹤卿是经章平之授意才对阿峤有此针对之心。


    他要下场给白鹤卿一个教训容易得很。


    但规矩是,一辈人不管两辈事儿。


    这样的尴尬场面,阿峤迟早是要自己应对的。


    温峤未有不悦之色,反而很是沉得住气,言谈举止温和有礼,矜贵却不倨傲。


    一直在旁默默观察的姜绍华都感受到了章平之、白鹤卿二人那种“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从容淡然,是阿峤刻在骨子里的好修养。


    姜绍华越发觉得自己为女儿择婿的眼光不错。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雨停了,几位客人离去。


    贺兰凛因酩酊大醉,早被人搀去客院歇息。


    姜雪穗便等在内院正房门口,一见她父亲就埋怨起来。


    “他们存心轮流灌哥哥喝酒,爹爹为何要袖手旁观?实在是我不想见那章平之的面,若我在花厅上,酒坛子我都要全砸了。”


    姜绍华笑道:“我知阿峤的酒量深不见底,他们几个今日一同登门,若不让他们闹一闹,怎肯善罢甘休?”


    温峤也道:“元元,我并未醉,也不难受,崔勉与白鹤卿倒喝伤了。”


    姜雪穗道:“你就别为爹爹开脱了,他出尔反尔,明明说要将你当亲子看待,竟由着他们在这里无法无天了。”


    姜绍华见女儿绷着一张脸,便想逗一逗女儿,故意说道:“元元,你不也出尔反尔,从前对爹爹说的有多好,谁也不嫁,一辈子就在家中承欢膝下。可你今日只想到了阿峤骑马回家会淋雨,怎么没想到爹爹骑马回家会淋雨呢?”


    姜雪穗一时间无言以对,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道:“爹爹你外出时,不是乘轿就是乘车,几时骑过马了?”


    姜绍华转首与温峤相视一笑。


    “她越长大越不好玩,什么话都骗不到她了。阿峤,赶紧同元元回绛雪居,我可受不了她再在我耳边唠叨。”又叹了一口气,“人老了,就喜欢清静。”


    姜雪穗屈膝行礼,与她父亲告别。


    同时,温峤也弯腰作了一揖。


    姜绍华见小夫妻二人如此合拍,却也放心了不少,直到转入正房内都是笑意盈盈的。


    *


    回到绛雪居正房中,姜雪穗忙让玉茗端来早早备下的醒酒汤,自己先尝了一口烫不烫,想着温峤的手受伤了,便捏着瓷勺将醒酒汤一勺一勺喂与他喝。


    “方才席上,崔勉、章平之、白鹤卿像是一伙的,萧妄有些不同。”温峤道。


    姜雪穗捏着瓷勺的手滞在碗边。


    “萧妄那人便如他的名字一样,狂妄至极,他父亲在世时,每日都要做一件事,那就是责打萧妄。他未娶妻便有一房外室,那外室原是江南名妓方筱筱,与他三年间生了二子一女。萧妄原与沈麟的同胞妹妹有婚约,就因为他有外室,沈麟亲自上门要萧妄退婚,萧妄的父亲因此气病了,临终前还说若萧妄未娶十姓之女为妻,他死不瞑目。崔勉、章平之、白鹤卿与萧妄自然不是一路人。”


    “那萧妄今日为何会来?”温峤问。


    “因为他是我小叔啊,他母亲是我父亲的姑姑,他虽然与你同龄,但你也得和我一样喊他一声‘小叔’,小叔他今日就是单纯找我父亲来叙旧的。”姜雪穗道。


    “可方才席上灌我喝酒最狠的就是你这小叔。”温峤道。


    姜雪穗放下碗勺到小高几上,“许是觉得你能娶到我,而他想让方筱筱进门做妾都不能够,他因此心里不平衡也是有的。但你不能生我小叔的气,当年治好你娘胎里带出的寒症的好几味药都是小叔从他家药庐偷出来的,为此,我小叔差点被他父亲打断手。”


    “除了这位小叔还有祖宅那些长辈,你还有哪些亲戚,不如今夜一并讲给我听,省得我见到他们却不认识。”温峤道。


    姜雪穗命丫鬟们搬来一个大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卷卷竹简,她拿了最上面一卷竹简给温峤看。


    “其实我家有哪些亲戚,我都认不全,若要一一说给你听,我也没那个本事。这一箱子竹简都是我四时八节与他们有人情往来的较相熟的亲戚,这样的箱子还有十来个,你可以慢慢看,反正大昭两京十三省,与我家沾亲带故的亲戚太多了。”


    温峤只粗粗看了一卷,便知她平日里打理家中事务的艰辛,恨不得全替她分担了。


    “日后这些人情往来也可以让我来打点,你每月光忙这些都要累坏了自己。”


    “后宅之事,你便不如我清楚。”姜雪穗终于碰见了温峤不擅长的事情,“家中这么多管事女使,她们可不是吃干饭的,我每月只要将她们呈给我的礼物单子过过眼,其余有关人情往来的事并不用我多上心。我并非事事亲力亲为,家里的事务可比素京乌衣巷的祖宅的事务好打理。”


    姜雪穗正好问温峤第一日上任是何感觉。


    “玄京所有关于男女婚姻、宗法继承等等与家事有关的案子都归我来断,积攒了一间屋子的陈年旧案在那里,还有每日源源不断新进的案子,且有的忙了。”温峤揉摁自己眉间,说起来便有些头疼。


    姜雪穗又问:“那你们这些新上任的官,在顺天府府衙要做的活是谁派的?”


    温峤:“白鹤卿。”


    姜雪穗冷哼一声,“我猜就是他使坏,他定是派了最难做的活给你。不如我去同爹爹说,将你调到翰林院或者六科廊去,省得你在顺天府府衙要被白鹤卿刁难。”


    “案子虽然多,但这样的活至少是为百姓做实事,翰林院、六科廊是好,我还是想在顺天府府衙干几年再说。”温峤觉得与那些奏本文书打交道,还不如与平民百姓打交道。


    姜雪穗捧起温峤的脸端详了好一会儿。


    “难怪我爹爹一直看重你,你说的这些话与我爹爹当年同我阿娘说过的话简直一模一样,你既然愿意吃这些苦,我自然也愿意陪你一同吃苦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月事 原来从很早


    到了夜里, 姜雪穗就后悔说出陪温峤吃苦那样的话,她连夫妻敦伦这样的“苦”都险些吃不下。


    不知是不是他喝了太多酒的缘故,他身上没有一处不是滚烫异常的。


    正始十五年的这一个夏天特别漫长。


    这都已经八月的尾巴了, 可热得人感觉离秋日开始遥遥无期。


    加上又下过大雨, 夜里的热成了让人最难受的潮热。


    房中虽搁了许多用来消暑的冰鼎,但姜雪穗此时此刻的感受是, 有一条火蟒紧紧缠绕在她身上, 她几度都要喘不过气来, 更是大汗淋漓。


    温峤似乎对这样的事乐此不疲。


    姜雪穗虽也慢慢沉沦其中, 可也会担心他白日忙公务、夜间又不能够好好休息,长此以往,他这些年来好不容易调养好的身子骨会不会吃不消。


    她从床上坐起身, 穿好贴身的那些衣裳, 将湿透了的头发挽到身后去。


    躺在她身侧的他捏住她纤细雪白的手腕,拇指腹在她手腕上凸起的骨头处摩挲着, 声色喑哑温柔,也有些喘。


    “渴了?我去给你倒茶来喝。”


    “我先去沐浴,换过一身干爽的寝衣。”


    她俯身, 在他唇畔落下一吻, 算作安抚情绪明显低落下去的他。


    “你别多心,我没有不喜欢你, 就是想你能够好好睡饱觉。”


    她又摸了摸他的头,“哥哥乖,哥哥听话。”


    温峤也坐起身来,紧紧与她相拥,笑道:“你没有不喜欢我,那是不是我可以理解成, 你有一点点喜欢我?”


    她将脸埋入他颈侧,学他吮吸的动作。


    他微微仰首,面上又潮红起来,耳垂红如樱珠。


    姜雪穗故意将那一点淤红的印记留在他衣领能够遮掩住的地方。


    “哥哥,疼吗?”


    “我喜欢你对我这样。”


    这个人总是对她答非所问,可能事后的哥哥也和她一样晕乎乎的。


    姜雪穗如是想。


    如此看来,这样的事干多了也不好,会把人脑子给干傻的。


    温峤歪头,盯了她数息,又将头歪到另一侧,继续盯着她。


    “你好像又有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蠢念头。”


    姜雪穗狠狠瞪了他一眼。


    落在温峤眼中,她这突然生起气来的样子自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万种风情。


    “哥哥你自己难道没有察觉,你同我睡这种荤觉,会越来越笨的,所以我们还是有个章法的好,比如一个月每十天睡一次荤觉。”姜雪穗道。


    “睡觉还分荤的素的?”温峤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还望妹妹指教,何为荤觉?何为素觉?”


    “荤觉就是——”


    姜雪穗欲言又止,那些话羞耻又烫嘴,她根本说不出口。


    “荤觉是什么?”


    温峤追问下去。


    “荤觉就是——”


    姜雪穗憋得难受,面红耳赤,想想房里也就她和他,倾身向前在他耳畔低语了一番。


    温峤不想她将那些事情记得那么清楚,听了几句就浑身燥热起来。


    姜雪穗只顾在那里解释,丝毫没察觉出他起了反应,直到被他扑倒后,她才反应过来她就不该说那些露骨的话,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约莫两刻钟过去,云销雨霁,姜雪穗懒得动弹,被他抱去沐浴更衣。


    二人又是闹到下半夜才睡下的。


    温峤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就起来梳洗,出门前叮嘱锦屏、玉茗她们今日要预备好红糖姜枣茶和月事带。


    待送走温峤,锦屏、玉茗二人都在笑。


    锦屏:“主君对夫人真上心,连夫人什么时候来月事,每回都记得这么清楚。”


    玉茗:“昨日是我守夜,这少年夫妻啊,就是觉少。”


    锦屏笑得更厉害了。


    “是主君觉少,夫人今日定又要午后才起来梳洗的。不过等夫人来了月事,这几日正好补补觉,我们也多给夫人备些滋补的汤水。”


    玉茗去寻做好的那些月事带搁哪个箱子里去了,锦屏则去小厨房里盯着煮红糖姜枣茶的炉火。


    午后,姜雪穗从床上悠悠醒转,但觉小腹隐隐胀痛,查看过后,惊叫出声。


    温峤那个大混蛋,说了不要那么深,不会是把她肠子捅穿了吧?


    玉茗跑到床边,撩开帐子问道:“夫人,怎么吓成这样了?”


    姜雪穗捂着肚子道:“我要死了,我身下流血不止,都怪那个坏温峤。”


    玉茗本想憋笑,可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


    “夫人你忘记了,今日是你来月事的日子。”


    “月事?”姜雪穗喜极而泣,“我还以为我肚子里面哪里有洞,原来是来月事了,还好虚惊一场。”


    “可是夫人您来月事,为什么要怪主君呢?”玉茗问道。


    姜雪穗有些尴尬,不想玉茗继续笑话她,于是一本正经说道:“当然得怪他了,从前每月他都会提醒我的——”


    昨夜温峤好像是和她说了,从今日开始少吃些寒凉生冷的东西,一般她来月事前,他都会这样隐晦地提醒她。


    “许是昨日主君太忙了,就忘了提醒夫人。”玉茗道。


    “他忙?”姜雪穗听了这话只觉得好笑,他要是真忙,哪来那么多精力闹她,“他要真成了大忙人就好了,可从小到大,又有什么事能让他费上许多心力的?”


    “有啊。”


    “什么事?”


    “夫人你啊。”玉茗可将从前的事记得清清楚楚的,“在襄国公府时,只要夫人一生主君的气,主君一日就要跑几十趟咱们的院子,变着花样送这个送那个来哄夫人,主君当时向夫人赔罪的话,奴婢们都听烦了,也亏夫人您听不厌的,能与主君赌气那么久。”


    “我生他的气,哪回没有道理?”姜雪穗又将往日情景想了一遍,忽觉她在外祖母家每回生温峤气的原因,不外乎是他与别的小娘子多说了一句话或是她误会他多看了别的小娘子一眼这样的事,原来从很早开始,她对温峤就有了占有欲。


    可她自己呢?和其他小郎君有说有笑的,温峤却顶多对她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他怎么不生她的气?这不公平。


    “其实奴婢觉得,当年夫人生主君气的时候,主君也没有做错什么。比如李三娘子那一次,是李三娘子险些要踩到夫人的罗裙后摆,主君怕夫人因此摔跤,才出言提醒李三娘子说了那么一句话,可没想到夫人后来竟会与主君因这句话吵起来。”玉茗道。


    姜雪穗:“!?”


    当年她知道李三娘子倾慕温峤,而温峤素日从不理会那些痴缠他的小娘子,唯独对李三娘子与众不同,第一次见李三娘子就提醒人家当心脚下,她还以为温峤喜欢李三娘子那样娇柔的作派,是对人家有意才会说那么一句话。


    可在玉茗的视角里,根本就不是她想的那样,她误会温峤了。


    “玉茗,那当时你怎么不和说这些?”


    玉茗:“奴婢想和夫人您说的时候,您已经和主君吵完一架了。您也知道的,您和主君吵架时,根本容不得主君还嘴和辩解,就算主君能插上那么一句话,他也舍不得用来为他自己辩解,而是劝您不要动气,怕您动气伤身。我本想将实情说出,可主君交代我,说我要是再说也晚了,还会弄得夫人您对他愧疚。主君觉得还是他来哄您,等您气消了就是,何必纠结此事是不是一个误会,反正他对您问心无愧。”


    姜雪穗又忙问起来其他事情,等玉茗一一说完,姜雪穗才发觉她每回生温峤的气时,其实都是没有道理的,只是温峤的不辩解,让她以为自己每回生他的气都有道理。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受气包,当真是个烂好人。


    他这人,真是的,这不明摆着要她亏欠他吗?


    姜雪穗梳洗完,吃过午饭,便让丫鬟们找出几匹竹叶纱,她将布料铺在桌面上开始裁剪,预备给温峤做一件平日穿的外罩纱衣。


    她并不喜欢女红,可但凡她要学什么,要不不学,学就要学出个名堂来。


    除了替她父亲做一些衣裳鞋袜,她这是第一次给温峤做衣裳穿。


    光是剪裁布料这一样事,便让她忙活了一下午。


    等问到现下是什么时辰时,她又奇怪,这个时辰,温峤早该回到家里来了。


    于是派玉茗去二门外打探。


    玉茗回来后,一脸焦急地说道:“一刻钟前,主君就回府里来了。”


    “那他怎么不回自己院里,他人现在哪里?”姜雪穗心弦绷紧,怕他出了什么事。


    玉茗支支吾吾了许久,才不得不说:“主君今日在顺天府府衙断一桩官司,被一个叫黄承德的书生打破了头,主君回家不敢惊动了夫人,就在山月小筑那里与老爷说话。老爷见了主君头上的伤口,也在那里气得骂人。”


    “爹爹在骂谁?”


    “骂昨日来家里的白郎君。”


    玉茗又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今日是白郎君与主君一同在顺天府府衙升堂,那黄承德住在喜鹊胡同,是远近闻名的孝子,他妻子许氏因三年无所出,黄承德的母亲金氏便要黄承德休妻另娶,但郎中给夫妻二人瞧过,说是黄承德有病才不能让许氏生养,金氏就没有再逼儿子休妻了。前日,金氏趁黄承德去书院之际,给儿媳下药,又让侄子迷.奸了儿媳,想让儿媳有孕。金氏的侄子媳妇善妒,到黄氏、许氏、金氏三家族老那里去告许氏勾引他丈夫,三家族老商议要将德行败坏的许氏浸猪笼,黄承德别无他法,便来顺天府府衙告他自己的母亲给许氏下药一事。”


    “那郎君的头为何会被黄承德打破?”


    “主君秉公断案,判打黄承德的母亲二十杖,黄承德母亲那把年纪,这二十杖等同于要她性命,黄承德愿代其母受刑,只要他母亲有罪,他妻子便不会被认定与人通奸,这桩案子主君断的没有任何问题。可白郎君说主君断错了案,又说许氏并不无辜,就该被浸猪笼,因此激怒了黄承德。黄承德不知从哪掏出一块砚台往白郎君头上掷去,白郎君却拉主君挡在他身前,主君的头就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肖想 他要得到她


    姜府, 山月小筑,正房厅上。


    “轻点、你们的手轻点……对对对,那里多给阿峤上点药……”


    姜绍华负手立在温峤座前来回踱步, 不知道女婿伤成这样, 怎么给女儿交代?


    门口的丫鬟打起竹帘子,放姜雪穗进来。


    温峤忙转首。


    姜雪穗径直来到他座前, 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扳过来看他的伤势。


    伤口在额头右上方, 足有两寸长, 可见内里翻出的皮肉。


    姜雪穗顿时揪心起来, 接过丫鬟手中的纱布为他包扎起来。


    厅上气氛有些凝重。


    姜雪穗一言不发。


    姜绍华却见到了女儿看见阿峤伤口时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女儿不说话,想必此时间心中动了大气, 碍于阿峤在场, 怕又再吓着他,不好发作出来而已。


    温峤则絮絮叨叨说“没什么大碍”“不痛”“头一点也不晕”这类的字眼。


    “这都不知道会不会让哥哥破相, 也不知道哥哥明日起来会不会变成一个傻瓜。”姜雪穗倒不是在乎这些,就算温峤破相了、变成傻瓜了,她养他一辈子就是了, 她说这些话是想提点他得保重自身, “哥哥你难道怕得罪那白鹤卿吗?你拿干我的劲去干他呀,这一身的力气和手段用来对付白鹤卿那等小人, 是绰绰有余了。”


    姜雪穗刚说完这句话,正在旁边座上喝茶的姜绍华把刚饮入口中的茶全喷出来了。


    姜绍华知道女儿性子直,但这也太口无遮拦了。


    “元元,你如今说话太糙了,还是收敛一些为好。”


    姜雪穗正在气头上,语气未免严厉了些。


    “爹爹, 我的话虽糙,理不糙啊。你看哥哥头上那么长一道伤口,又流了这么多血,这要是真被砸成个傻子,我要上门把那白鹤卿砍成臊子。”


    温峤轻轻扯动姜雪穗的衣袖,低声问他:“我要真傻了,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不会不会。”姜雪穗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又变得柔和了不少。


    姜绍华都被女儿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给惊到了,方才女儿对阿峤说话的语气,就和在哄小孩一样。


    他也知道阿峤绝非忍气吞声之辈,今日白鹤卿能够拉扯到阿峤为他挡那一下,怕是另有隐情。


    姜雪穗边替温峤继续包扎伤口,边问他。


    “白鹤卿当时拉扯你,你怎么就老老实实挡在他身前了?”


    温峤弱弱道:“最近觉少,又集中精力断案,被白鹤卿那么一拉扯起身,有点起猛了,头发昏,这才如了他的意。”


    姜雪穗更加生气了,变为训斥的口吻。


    “劝你夜里少折腾些吧,你偏不听,还夜夜嘴硬说对自己的身子骨没有影响,今日就是个教训,便是铁打的人也不能不睡觉呀,自今日起,你睡房里碧纱橱中,与我分床睡。”


    姜绍华也是过来人,笑嘻嘻对女婿道:“听元元的,好好休养一阵儿,这元元又跑不了的,你实在怕自己忍耐不住,也可以搬到山月小筑来嘛。”


    温峤被话臊得面红耳赤,垂首默不作声。


    姜雪穗又拍了拍温峤的后背安抚他,转而冲着她父亲耸了耸鼻尖,嗔怪道:“爹爹你人也学坏了,哥哥他不要面子的吗?什么忍耐不忍耐的,我同哥哥新婚夫妻,作什么要他搬到你这院里来?若哥哥真搬来了,你又使唤他日夜陪你在书房帮你处理案牍上的那些烦死个人的文书,他更没有觉睡了。你用坏了他,可再赔给我一个这样好的郎婿?”


    姜绍华被女儿这一通训斥,也两手一摊,心累地长叹了一口气。


    “如今爹爹是连说也不说得你郎婿了,你这护短的模样,活脱脱像当年你阿娘维护我的模样。”


    姜雪穗顶道:“那我是学了我阿娘的好?还是学了我阿娘的坏?”


    姜绍华一谈及妻子就柔肠百转千回。


    “你阿娘身上全是好,你自然是学了你阿娘的好。”


    姜雪穗又到她父亲座前,向她父亲行了个大礼,而后伸手,摊开掌心。


    姜绍华:“要钱还是什么?”


    姜雪穗:“要爹爹戴在手上的的象征家主身份的碧玺戒指,我要去白府打人。”


    “元元——”


    不等温峤继续说下去。


    姜雪穗抢言道:“你在家好好休息,别管我去白府的事。”


    姜绍华摘下女儿要的戒指给她,也道:“阿峤你放心,元元与白家那小子打架就没输过。”


    *


    白府的下人们都认得姜雪穗,加之自家主君交代过,姜氏这位少家主不比寻常客人,姜娘子登门拜访不必过问,直接带她来主院便是。


    可见到姜雪穗身后那队护卫来势汹汹,显然这姜娘子不是来做客的,像是来寻仇的。


    有机灵的小厮忙去主院向白鹤卿禀报。


    姜雪穗也不需人带路,衣冠十姓哪家的宅子她都轻车熟路,很快便到了主院,让十几名护卫跳到屋顶或是墙头或是树上张弓拉箭埋伏,其余人等跟她进了主院。


    正房内,白鹤卿正陪章平之下棋,听得小厮向他禀说,对眉心微蹙的章平之笑着说道:“元元家那男狐媚子伤到了脸,估计回家向元元哭唧唧告状,元元这般心急来向我兴师问罪,可见那男狐媚子有够风骚心机的,这样的眼中钉、肉中刺一日不除,则玉你几时能实现让章姜二家并氏共土的心愿?”


    章平之落下一枚黑子到棋盘上。


    “我章则玉平生有三恨。”


    “一恨当年靖帝兵败明月关,我衣冠旧族与大周皇室共天下之局面不复存焉。”


    “二恨未能娶盛泽姜氏元元小娘子为我琅琊章氏宗妇。”


    “三恨我江南士族,风骨全无,皆沦为昭天子呼来喝去之鹰犬。”


    “则玉志向远大,非我能及。”


    白鹤卿夸赞道。


    “你出去迎她,别让她知道我在这里。”


    章平之昨日去姜府,连姜雪穗的面都未见到,今日正好可以在花窗之后偷偷瞧她。


    姜雪穗刚要上台阶到正房外廊檐下,见到白鹤卿出来,二话不说,从玉茗捧的匣子中随手拿起一方砚台向白鹤卿头上掷去。


    白鹤卿躲闪及时。


    那砚台碎在他脚边,四分五裂。


    姜雪穗也有治他的法子。


    “白云霁,你再敢躲,我就把你从前写给我的那些肉麻得要死的情书公之于众,看你还有脸面当这广陵白氏家主吗?”


    白鹤卿,字云霁,因白氏的宗土在广陵,又被世人称作“广陵白氏”。


    “低声些,你说的事,难道光彩吗?”


    白鹤卿心虚极了,若没有旁人还好,可现时章平之在正房内,他可不想与章平之为敌。


    他确实喜欢姜雪穗,争不过温峤,他不服气,可要让他与章平之、崔勉去争,他断然不敢。


    “那你站在那儿,让我扔砚台砸中了你,我就不提那些你不光彩的陈年旧事了。”姜雪穗怒目圆睁。


    躲在正房花窗后偷看她的章平之不由勾起唇角。


    章平之有一室专门收藏了他让画师根据旁人描述画的姜雪穗的画像上千张,今见了真人,他只嫌那颜料污了好颜色,更嫌画师画工拙劣画不出美人的灵动娇俏和绝世容光。


    当真是便宜了温峤。


    外面,白鹤卿只好站在原处,被姜雪穗扔过来的一块砚台砸得头破血流。


    姜雪穗一点也不觉得解气,又扔给白鹤卿一块帕子。


    “你拿帕子蒙住眼睛,我已让弓箭手埋伏在暗处,你这回可以到处乱跑,躲开了,就不用被弓箭手射成刺猬。”


    姜雪穗也知道不能伤及白鹤卿的性命,故提前吩咐了弓箭手不要射白鹤卿的要害处。


    她数了“一”“二”“三”,蒙住眼睛的白鹤卿在院子里乱窜,他也是好运气,几乎弓箭手们射向他的每一箭都被他躲开了。


    但转念一想,广陵白氏统领的军队白马从军以机动作战闻名天下,最擅机关躲避之术,白鹤卿自然也有这一身好本领。


    姜雪穗让锦屏递上她平日用的弓箭,张弓拉弦,将箭头准星对准了白鹤卿今日拉扯温峤用的右手。


    羽箭一离弦,“咻”的一声,箭头贯穿了白鹤卿的右掌。


    他忍耐力极强,只嘶气,未喊一声痛。


    姜雪穗将弓箭又扔回给锦屏,与手掌淌血的白鹤卿说道:“若你还敢伤我郎婿,下回就不是废你的右手这么简单了。我知道你这正房内有人,你与那人说,最好他也不要有伤我郎婿的念头,否则我盛泽姜氏必与他琅琊章氏为死生之敌。灭族之祸不是没有发生过,且一个家族的诞生繁荣极不容易的,可人被逼到绝境当然要反杀。”


    花窗后那对幽黑的眸子,瞳孔紧缩成两道竖线,这是人受了刺激而兴奋的表现。


    章平之越发欣赏姜雪穗。


    他要得到她。


    狠狠占有她。


    她这个妙人与她身后的盛泽姜氏的势力一并笑纳。


    白鹤卿待姜雪穗离去,转回正房内,劈头盖脸被章平之赏了几个耳光。


    章平之:“温峤配不上元元,你便以为自己能配得上吗?你是衣冠十姓下五氏的出身,一个依附我琅琊章氏的狗家奴而已,也敢肖想她这样与你有云泥之别的人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姜雪穗的胆色 狗皇帝!去


    姜雪穗让女医给她看过手腕的伤势。


    女医说她右手腕骨骨折, 而后用透气的棉布做了吊带使其右臂悬于胸前。


    姜雪穗要佩戴这吊带至少一个月,右手腕骨才能完全复原如初。


    虽然受了伤,但姜雪穗心情很好, 哼着欢快的小调回到绛雪居。


    贺兰凛刚探望完温峤, 从正房门口出来,与姜雪穗迎面相遇, 见她吊着个胳膊, 惊讶道:“你这是扇了白鹤卿多少个耳光, 竟把自己的手腕都扇伤了。”


    “一个耳光都没扇他。”姜雪穗撇了撇嘴。


    按她对白鹤卿的了解, 他有喜欢受虐的古怪毛病。


    她扇白鹤卿耳光,等同于对白鹤卿进行变相奖励。


    说来说去,她当初议婚, 姜氏族老们可是将衣冠旧族各家合适的郎君都讨论了一遍, 崔勉算是其中最好的郎君了。


    白鹤卿是受虐狂。


    章平之冷情冷性且偏执狠戾。


    萧妄有数不清的风流债,又是姜雪穗的小叔, 差了辈分。


    沈麟天生克妻命格,一年娶一房妻室,一年写一篇《祭妻文》。


    ……


    所以最后, 姜氏族老们也只能勉强同意姜雪穗在衣冠旧族之外的郎君们中择选郎婿。


    贺兰凛刚夸完姜雪穗没有用粗暴的手段报复白鹤卿, 接着追问姜雪穗的右手腕骨是怎么伤的?


    姜雪穗:“我用了盘古弓,将弓弦拉满, 蓄力到极限,一箭射穿了白鹤卿的右掌。”


    “所以你是因为被盘古弓的力量反噬,才伤到了右手腕骨。”


    贺兰凛觉得自己还是小瞧了姜雪穗,盘古弓的用法,本就是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力来射出最有力量的箭,她都能被弓本身的力量反噬, 说明白鹤卿右掌的贯穿伤定然极其严重。


    “我这伤养个把月就好了。”


    姜雪穗不以为意,反正右手不能轻易动,左手她也使得惯的,就是给温峤做外罩纱衣的活计得放一放了。


    *


    是夜。


    姜雪穗睡得迷迷糊糊时,恍惚觉得有什么玩意钻进了她被窝里。


    但她又醒不过来,更不觉得有什么危险的。


    反而很是安心。


    等天光大亮,姜雪穗睁开惺忪的睡眼,温峤那俊美的侧脸映入眼帘。


    她和他中间尚有一臂之距,两个人第一回躺在床上距离如此遥远。


    想是他怕夜里翻身动作,会撞到她受伤的右手腕骨。


    姜雪穗往他身侧靠了靠,深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总是香香的。


    她喜欢闻他身上的味道。


    温峤正好睁目,偏首望向她。


    姜雪穗亦偏首,与他四目相对。


    “是不是睡不惯碧纱橱内那张床?”


    温峤一怔,原本他是想在她醒之前躺回碧纱橱内的那张床上,没想到她比自己先醒了。


    元元难得还给他找台阶下,而不是嗔怪他又没有遵守规矩。


    “哥哥,你怎么傻愣愣的?不会真的睡了一觉就变成一个傻瓜了吧?”


    姜雪穗心中一紧。


    他淡淡一笑,忍不住亲吻如此可爱的她。


    姜雪穗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这才相信他应当没有什么大碍。


    二人温存了一会儿,起床梳洗。


    姜雪穗从妆匣里取出一枚象征姜氏少家主身份的碧玺戒指给温峤。


    戒指上有九秋霜麒麟纹,还隐约能见一缕青丝。


    温峤将戒指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合适,他此前见过元元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但戒指的圈围要小多了。


    “这枚戒指是自我出生时便有了的,里面放了一缕我满月时剪下来的胎发,哥哥你就戴在手上,莫摘下,也莫丢了。”


    姜雪穗很早便让人去改了这枚戒指的圈围,昨日才完全改好的,正好今日送与他戴上。


    虽不比她父亲那枚象征家主身份的戒指可以作兵符来用,但用来震慑白鹤卿这样下五氏出身的郎君却是绰绰有余的。


    像清河崔氏、琅琊章氏、兰陵萧氏、盛泽姜氏、晋阳沈氏,乃衣冠旧族上五氏。


    而韶州乔氏、云中慕氏、永安阮氏、江陵谢氏、广陵白氏,则为衣冠旧族下五氏。


    下五氏皆为上五氏附庸。


    温峤戴着这枚戒指,白鹤卿自然要对他执家臣之礼。


    姜雪穗从前很厌恶这种森严的等级制度。


    弱宗依附强宗,大宗吞并小宗,这些事情在江南氏族间屡见不鲜。


    所谓衣冠十姓,也不过是成百上千年来靠流血斗争才成为的上位者而已。


    她昨日敢肆无忌惮一箭射穿白鹤卿的右掌,也是她身后的家族势力给了她肆意妄为的底气。


    骤然收到礼物的温峤喜不自胜,连早饭都进得比平日更香一些。


    姜雪穗等他骑马前往顺天府府衙后,换过一身浅紫色衣裙进了宫。


    温元爱请下了喜脉,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她说想吃随园的什锦凉果,姜雪穗便选了十几盒有孕妇人爱吃的点心果子带给温元爱解馋。


    姜雪穗在端本宫的凉殿见到了温元爱,她整个人清瘦了不少,但精神气色看上去还不错。


    可即使她一直对着姜雪穗微笑,姜雪穗还是看出了她眼底的郁色。


    “大姐姐,你对我就别藏话了,若遇到了什么难处,尽管与我讲,我也好同你一起参谋参谋。”姜雪穗拉着温元爱的手道。


    温元爱抿了抿唇,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轻轻摇首。


    “我并没有什么难处,能与你见上一面,我就很高兴了。”


    她又问起温峤的近况。


    姜雪穗怕温元爱担心,并没有将温峤受伤的事告诉温元爱,就连她自己右手腕骨的伤,她也是说荡秋千时失了手摔了一跤狠的才有了这伤。


    “阿峤有姑父与你照看,他的日子自然差不了。”温元爱叹了一口气,“自我母亲去后,阿郁就生了痨病,如今每日吃药比吃饭还多,我也遣了几波太医去瞧,都说阿郁也就这一年半载的寿数。也是母亲在世时给阿郁喝了太多补药的缘故,却是将阿郁的身子越补越虚。这也是命。若母亲没有生阿郁,没准母亲一心溺爱阿峤,阿峤还不如现今这般好呢。”


    姜雪穗与温峤也请了许多名医去给温郁诊治。


    可桑夫人在世时给温郁喝的补药不光剂量多,每一味药的药性都很猛。


    温郁的身子是硬生生被那些补药给弄垮的。


    那些名医也束手无策。


    她外祖母想给温郁娶妻冲喜,好歹留个后。


    但温郁不肯,怕耽误了人家,就算勉强有了一儿半女,让人家给他守一辈子活寡,他亦于心不忍。


    姜雪穗赶紧岔开话题,免得温元爱的心绪越来越沉重。


    二人正说话间,一名女官领着四位貌美的宫人进殿与温元爱行礼。


    那女官道:“太子妃,这是贵妃娘娘特意挑选来替您伺候太子殿下的,奴婢刚带她们从坤宁宫那里来。正好陛下与皇后娘娘都在,陛下见过她们后,称赞贵妃娘娘对太子殿下关怀备至,皇后娘娘也对她们赞不绝口并感念贵妃娘娘的好意。”


    温元爱在座上仍旧保持着身为皇太子妃的端庄与威严,面不改色要那四位宫人聆听她的训导,又给她们一一安排在这端本宫中的居所。


    直至那女官回承乾宫向张贵妃复命,四名宫人也被人引出殿外各自安置,座上的温元爱才颓然低下头去,泪水滴溅在她手背上。


    “元元,没想到还是瞒不住你,我知道终归会有这么一日,但还是不想我的夫君上别的女人的榻。我真的很羡慕你,你的父亲会为你撑腰,可我的父亲他只会要我忍耐,要我像臣子一样顺从我的夫君。”


    “太子殿下不理她们不就好了吗?”姜雪穗在这种事上的想法总是过于简单。


    温元爱望向姜雪穗。


    “傻元元,太子殿下和我一样都没得选呢。太子殿下也是个可怜人,陛下心中只有张贵妃与承王母子,他要忍耐的事情比我更多。我请下喜脉后,本该是件欢喜的事,但张贵妃好巧不巧就病了,请了钦天监的监正来看,说我腹中孩儿与张贵妃属相犯冲。陛下听了,立刻下旨不准我踏出这端本宫一步,就在这小小的宫院里安心养胎。太子殿下为我顶撞了陛下几句话,陛下一气之下降旨让太子殿下去跪祖庙好好反省自身,皇后娘娘则是脱簪素衣在乾清宫正殿外跪了一夜向陛下请罪。我眼睁睁看我的婆母与夫君被张贵妃母子二人逼成这样,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姜雪穗静静听着,实在是越听越气,于是借口更衣,偷偷去坤宁宫求见孙皇后。


    不想正始帝还在孙皇后这里,他对姜雪穗印象深刻,开口就是夸赞姜雪穗至善至孝。


    姜雪穗却是一句废话也没有,直言不讳道:“陛下,臣女方才在端本宫中,正好见贵妃娘娘身边的女官送了四名貌美的宫人来服侍太子殿下,君子寡色,就算贵妃娘娘不知这四字是何意,陛下天纵英明,定然知晓这四字是何意。”


    正始帝很是欣赏姜雪穗的胆色,非但没有生气,还对姜雪穗温和地笑道:“你若是男儿身,定可学你父亲做个贤臣良臣伴朕左右。朕自然明白什么是君子寡色。这样吧,贵妃给太子的四名宫人就由你带回家去,你们夫妇二人为太子的名声牺牲一点,也无不可。”


    姜雪穗:“……”


    狗皇帝!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艰难的抉择 他就只要她


    “这是宝珠。”


    “这是璎珞。”


    “这是玉簪。”


    “这是金钗。”


    姜雪穗向刚从顺天府府衙下值回来的温峤介绍眼前四位如花似玉的美人。


    温峤审视的目光从她们身上逐一扫过, 疑惑道:“璎珞、玉簪、金钗我都看见了,宝珠在哪里?”


    宝珠上前一步,含羞带怯向温峤行礼道:“奴婢是宝珠。”


    正在喝茶的温峤噎了一噎, 他以为元元让这四个丫鬟展示她的新首饰给他看, 没想到宝珠、璎珞、玉簪、金钗是这四个丫鬟的名字。


    他转首凝视她。


    “元元,她们四人眼生得很, 是你今日刚挑到身边来服侍你的丫鬟?”


    姜雪穗垂眸, 不敢看温峤的眼睛。


    “她们是陛下赏给你的, 我只负责带她们回家来, 别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陛下为何会心血来潮赏她们给我?”


    温峤最清楚她越否认什么,什么便是她想极力隐瞒的事实。


    “她们原本是陛下赏给谁的?太子殿下?还是承王殿下?”


    姜雪穗小声道:“阿郎呀,你姐姐对你那么好, 你就帮帮你姐姐吧, 笑纳了宝珠、璎珞、玉簪、金钗,等你的小外甥或者小外甥女出生后, 定会对你这位舅舅感恩戴德的。”


    “怎么个笑纳法?”


    温峤快气出内伤了,但又不忍对她说哪怕一句重话。


    “陛下的意思是,要你看在贵妃娘娘的面子上, 抬举她们四个做你的姨娘。”


    姜雪穗心里头是一万个不情愿, 正始帝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不这四位美人当她的小娘, 要不这四位美人当她夫君的妾室。


    不能让她守节多年的父亲前功尽弃。


    那就只能委屈温峤了。


    姜雪穗倾身,与温峤耳语道:“你不理她们不就好了吗?”


    温峤难以置信,元元将他当成什么人了,他压根就没有想过纳妾,他就只要她,不想什么不相干的人都来打搅他们过得好好的小日子。


    “我不要, 你把她们送走,或者,我把她们送走。”


    “送走?”姜雪穗看了看那四位对温峤明送秋波、深情款款的美人,又看了看意志坚定、看都懒得多看她们一眼的温峤,“她们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物件,且谁能一口气纳四名妾室的?”


    “小凛。”温峤道。


    姜雪穗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对啊,小凛,他又好说话,又有尊贵体面,让她们去端王府,桑太妃肯定也高兴。”


    问过宝珠四人的意愿,她们无一不觉得端王府是个好去处。


    温峤便打发小厮去请贺兰凛来。


    贺兰凛知道了事情原委,拿起乔来。


    “你们夫妻二人真是好不容易有求于我,我帮你们也不是不行。表兄,你给我立下字据,写明温峤永远永远永远……永永远远不打贺兰凛。”


    温峤:“你还教我做起事来?”


    说罢,抬手便要往贺兰凛肩上拍去。


    贺兰凛闪身到姜雪穗座旁。


    “元元,你管管你这暴戾恣睢的夫君啊,他今日敢打我,明日就敢打你,后日可能连你爹爹都敢打了。”


    “贺兰凛——”


    温峤就看不得他这贱兮兮说是非的模样。


    “表兄吼我,元元你也听见了,明明是你们夫妻二人有求于我,这么简单的条件都不能答应,一点诚意也没有。”


    贺兰凛一副受了惊吓、可怜无助的样子。


    姜雪穗赶紧对温峤使眼色道:“小凛的条件也不过分,哥哥你就给他立下字据。”


    温峤只好去写了一张字据扔给贺兰凛。


    贺兰凛将那字据折好放进袖中,又与姜雪穗提条件道:“元元,我要你发誓,如果表兄没有做到字据上的事,你就与表兄立即和离。”


    “贺兰凛——”


    温峤满面怒色。


    贺兰凛:“元元,我就这两个条件,都不过分吧?”


    “不过分。”


    姜雪穗一面对着贺兰凛假笑,一面扯动温峤的衣袖示意他暂且忍一忍。


    温峤也没想到竟连小凛都能给他窝囊气受了,但元元的意思,他又不想违拗要她失望。


    “小凛,你就在这里作死吧。”


    贺兰凛听完姜雪穗发的誓,再加上有生之年能够亲眼目睹表兄吃瘪的样子,心里头别提有多舒坦了。


    不过是给四位无枝可依的小娘子一个家罢了。


    他少时就在菩萨面前发下宏愿,要给全天下所有可怜的小娘子一个家。


    宝珠、璎珞、玉簪、金钗。


    他都一一笑纳了。


    正好三个可以陪他母亲打雀牌,剩下那个可以坐在他母亲身后替他母亲看牌。


    贺兰凛将那四位美人带回端王府中,他人也大方得很,皆给了夫人的名分,又让她们享侧妃的待遇。


    桑太妃一见儿子的后宅好不容易添了人,又见都是知礼数、水灵灵的姑娘,也不催促儿子相看贵族女郎了,至少她心中对儿子有龙阳之好的猜忌没有了。


    *


    立秋这日,崔勉与章凝之一拖再拖的婚仪终于正式操办了。


    姜绍华担任主婚人。


    姜雪穗与温峤早早来到崔府。


    来参加婚宴的宾客多半出自衣冠旧族,也有玄京城的权贵,比如几家长公主府、亲王府、国公府等等。


    姜雪穗与那些女眷们交际了一番,翻来覆去也就那些客气话,她认识的还好,至少能说上几句,她不认识的就完全是在硬聊。


    说了好一会子话,姜雪穗脸都笑僵了,她从花厅出去透透气,只带了锦屏、玉茗二人去花园里四处逛。


    到婚宴开席,已成婚的夫妇是可以坐在一起的。


    温峤不见姜雪穗人影,听人说她去花园里逛,便一路寻到荷花池边。


    一个小丫鬟正好在荷花池边捡到一只绣花鞋,那小丫鬟又听到“扑通”一声,便以为有人落水了,找了竹竿击打水面,想着好歹那人浮上来可以抓着竹竿上岸。


    温峤见小丫鬟手里提着的那只绣花鞋是姜雪穗的,便问道:“小娘子,这只绣花鞋是从哪里来的?”


    小丫鬟道:“应是掉到荷花池里的那位娘子的,我正想办法救她呢。”


    温峤心一乱,来不及求证,就跳下荷花池想把落水的姜雪穗捞上来。


    崔勉与章平之二人因一件事起了争执,一路吵到荷花池这边。


    崔勉见温峤在荷花池中凫水,忙问那小丫鬟是怎么一回事。


    小丫鬟道:“这位郎君的夫人掉进了荷花池中,他急得跳下去救他的夫人。”


    崔勉、章平之信以为真,都跳下水去想将姜雪穗捞上来。


    白鹤卿四处找崔勉、章平之,也走到了荷花池边,问过小丫鬟后,怕崔章二人水性不好,跳了下去,以备不时之需。


    贺兰凛是来找他表兄的,半道上遇到萧妄,因萧妄熟悉崔府的格局,便请萧妄帮忙引路。


    二人也在白鹤卿跳下荷花池后不久来到这里。


    小丫鬟也将这些郎君都是跳进荷花池里捞姜雪穗的话告诉了贺兰凛和萧妄。


    贺兰凛犹犹豫豫的,怕抢在表兄前头救了元元,表兄心里会不爽,就打算呆在岸上。


    萧妄却一脚将贺兰凛踢下了荷花池,人命关天,何况是他元元小侄女掉进了荷花池里。


    然后,萧妄自己也跳了下去。


    姜雪穗从假山后绕出来找自己不见了的绣花鞋,瞧见在小丫鬟手上,便向小丫鬟讨要。


    小丫鬟惊恐不已,道:“娘子既没有落水,那这些郎君岂不是白白跳下去了。”


    姜雪穗看着荷花池里快乱成一锅粥了,穿好绣花鞋,对着池中大喊道:“你们快上来,我方才在假山后踩水玩,这鞋是被猫儿叼到荷花池边来的。”


    大家游到岸边来。


    先游过来的崔勉、章平之同时向岸上台阶这边等候的姜雪穗伸手,要她拉一把。


    而温峤则在二人之后游了过来。


    若不拉崔章二人中的一个,温峤就得一直在他们后面凫水上不了岸。


    这真是很艰难的抉择。


    她既不想拉崔勉,也不想拉章平之。


    更不想温峤在水里泡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青梅竹马 长兄如父


    贺兰凛往岸边游, 见崔勉、章平之二人那么没有眼力见。


    他猛得一个冲刺,拽着温峤的胳膊,撞开章平之、崔勉二人, 然后先将温峤推上了岸, 又自己手脚并用爬上了岸。


    姜雪穗正好省了烦恼,拿着帕子去给温峤擦头发。


    崔勉、章平之、白鹤卿、萧妄陆陆续续上岸。


    贺兰凛则边拧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裳, 边道:“一个二个装什么装, 妨碍别人上岸, 没见到我表嫂担心坏了我这病怏怏的表兄吗?”


    温峤闻言, 恰到好处地咳嗽了几声。


    姜雪穗柔声道:“小凛,同我一起扶着你表兄,我怕他这会子咳嗽厉害, 咳出血来就不好了, 毕竟这府上在办喜事。”


    她又转首对崔勉道:“崔郎君,不好意思, 今日这婚宴我与我夫君怕是吃不成了,祝你和章娘子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


    崔勉脸色郁郁, 朝姜雪穗夫妇二人拱手作揖致谢。


    章平之双手抱臂, 不屑地盯着温峤,似笑非笑道:“乔山君连六石的重弓都能轻松拉开, 每年秋猎时总能猎到几只虎豹,想必这凭的不是运气,而是一身的好力气,怎地乔山君在自家夫人面前便这般病弱了?”


    白鹤卿也阴阳怪气起来。


    “乔山君此举,倒有深闺妇人那些装病扮柔弱以博取怜意的作派了,要脸不要?”


    温峤咳得更厉害了, 脸不知是咳红的,还是本来就面色红润,反正看不出来一点“病中西施”的影子。


    连贺兰凛都觉得温峤演过了。


    姜雪穗却道:“看我夫君的身形体魄,几位郎君对他有误会也能理解,他每日吃药比吃饭还多,便是有些力气,也是平日注意调养身体,拉那一会子弓尚可、打那几日猎尚可,不似几位郎君天生健壮。”又笑意盈盈回首问在憋笑的贺兰凛,“小凛,你以为我说得对不对?”


    “太对了,知夫莫若妻,更何况你与表兄是一处长大的,如今又朝夕相对。”贺兰凛为了帮腔,开始夸大其词,“我可是费尽心思找了许多鹿心草、蛇缠花、鸳鸯胎给我表兄吃,否则我表兄更要血气两亏,力衰身竭。”


    温峤:“……”


    鹿心草、蛇缠花、鸳鸯胎都是世间至阳之药,专门给男子补肾气的。


    便是真需吃这些药的郎君都是遮遮掩掩的,这个没头脑的小凛啊,他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姜雪穗听完也一愣一愣的,强忍笑意附和着贺兰凛。


    温峤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


    他的一世清名,全毁在不谙世事的妻子和愚蠢至极的表弟的口中了。


    崔勉是真不知道贺兰凛说的那些药的特殊之处,只对温峤是个病秧子深信不疑,越发懊悔自己当初没有坚持本心与元元成婚,反而害她草草嫁人,若来日元元真守了寡,他与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章平之与白鹤卿交换了许久的眼色,二人皆半信半疑。


    萧妄扬起的唇角就没有下来过,全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姜雪穗趁众人猜来猜去之际,牵住温峤的手,与他一同离去。


    贺兰凛紧随其后。


    等温峤、贺兰凛到崔府客院换下了湿衣裳,姜雪穗与他们上了同一辆姜家的马车。


    在车内坐定后,姜雪穗打开一个紫檀木雕花合盒,从中取出许多零嘴塞给贺兰凛吃。


    贺兰凛同她客气道:“要不了这么多。”


    姜雪穗笑道:“都是你表兄拿他俸禄银子给我买的,你多吃点,吃完了再让你表兄给我们买。”


    贺兰凛一听是温峤花钱买的,顿时来了劲。


    “元元,我能捧着你那个装零嘴的盒子吃吗?”


    姜雪穗大方地把盒子递与贺兰凛。


    贺兰凛撸起袖子,大吃特吃。


    温峤见他这表弟像八辈子没吃过零嘴一样,现时若有针线在手,他定要缝起小凛这讨人厌的嘴。


    姜雪穗轻轻扯动温峤的衣袖,温峤的凶相顿时变成温温柔柔的俊脸。


    他微微偏首向她。


    “怎么了?”


    姜雪穗低声问道:“你要不要试试小凛说的那些药?”


    温峤心头一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你是觉得我有吃那些药的必要?”


    姜雪穗面上飞红,“我是怕你几乎每夜都那样,透支太多了那个什么气,补补身体总是没有错的。”


    若不是车内还有多余的埋头苦吃的人,他是真想搂住她摁在怀中好好亲一亲,元元真是太可爱了,每天元元的脑子里都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但这些念头十有八九都是在为他考虑的。


    她把他放在了心上,他怎能不欢喜呢?


    “元元,你同表兄说什么悄悄话呀?”


    贺兰凛鼓着腮帮子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姜雪穗见他吃得这么香,也坐到他身边,与他一同品鉴起那些零嘴来。


    “这芝麻糖又脆又香。”


    “酥皮金丝奶枣入口即化,绵甜绵甜的。”


    “蜜渍枇杷干当真酸甜开胃。”


    ……


    温峤的目光一直落在姜雪穗脸上,眼底是汹涌的爱意。


    偶尔贺兰凛闯入他视线中,温峤嫌弃的眼神藏也藏不住。


    忽然,马车停下了。


    “小凛,你家到了,不下去?”温峤问。


    贺兰凛都懒得撩开帘子去确认,“表兄,元元说今日你家午饭有荷香糯米鸡,我想去吃,元元也同意了。”


    温峤扶额,深叹了一口气。


    元元热情好客,小凛厚颜无耻,就不该让他们两个凑到一起去。


    他好不容易休沐一日,与元元独处的时间真是少得可怜。


    贺兰凛问姜雪穗:“元元,我去你家吃午饭,表兄他是不是不高兴,昂?”


    “我们三个从小时候就常在一起玩,玩到这么大,你来我家吃饭算什么,便是住在我家,哥哥与我也是欢喜你来的。”


    在姜雪穗看来,温峤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他总嫌弃小凛这个、嫌弃小凛那个的。


    但从小到大,小凛生病了不肯吃药,哪回不是他哄小凛吃下的。


    小凛很早就没了父亲,骑射、读书、写字、操琴等等,都是他手把手亲自去教小凛的。


    虽然他会说小凛很笨,学东西慢吞吞的,总有恨铁不成钢的时候,但小凛只要有一点点进步,他眉梢眼角皆是藏不住的喜悦。


    小凛大抵与她一样,对温峤都是很依赖的,甚至都会对温峤有“长兄如父”的感觉。


    贺兰凛吃零嘴吃过瘾了,又拿起九连环来解。


    “表兄,这个好难呀,你解开过吗?”


    “笨蛋,拿住这一端,这样解的……”


    姜雪穗见这表兄弟二人坐一起去了,小凛被哥哥凶得臊眉耷眼的,哥哥被小凛气得抓头挠腮的,她则有滋有味地看着眼前吵闹不休的二人。


    *


    午饭摆在了绛雪居正房内的偏厅。


    桌上有几样贺兰凛爱吃的菜色还是温峤叮嘱厨房给加的。


    吃饭的时候,姜雪穗见贺兰凛手上的指甲蓄得太长了,便问:“小凛,你又不劈线做绣活,蓄这么长的指甲做什么?”


    贺兰凛:“等我吃完饭,我咬掉它们去。”


    姜雪穗这才想起来,小凛从小就有个臭毛病,不喜欢剪指甲,说是怕服侍他的丫鬟婆子不当心将他的手指头剪掉。


    但也有例外,比如她五岁的时候被小凛的长指甲误伤过,哥哥一生气就摁住小凛,用剪刀将小凛的指甲全剪平了。


    自那以后,小凛的指甲都是哥哥给他剪的。


    温峤正在喝汤,闻言放下瓷勺道:“小凛,不要那么邋遢去咬指甲,等吃完饭,我给你剪。”


    “表兄,我能不能在你家洗头?然后你顺便再帮我把那些枯黄的发尾剪一剪。”贺兰凛可怜巴巴望向温峤。


    温峤难得没有不耐烦,“嗯,好。”


    吃完午饭,贺兰凛跟着姜雪穗进入内室,到妆台上挑了他自己喜欢的茉莉花露油、薄荷叶香皂这些用来洗头的物件。


    “你真是大了也要学哥哥的样,哥哥喜欢用什么,你就也要跟着用什么。”


    那块薄荷叶香皂被温峤用得只剩一小角,姜雪穗正命小丫鬟去开库房找一块全新的香皂来给贺兰凛用。


    贺兰凛道:“我用这一小角表兄用过的正好,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


    “那我先把你头发拆了,替你箆箆头先。”姜雪穗道。


    贺兰凛哪敢对她这位表嫂造次,坐在妆台后,便让一个会梳头的小丫鬟来给他箆头,连服侍她的玉茗、锦屏这几个大丫鬟都不敢轻易使唤。


    姜雪穗立在他身后笑了几声。


    “你是生怕我替你箆了头,哥哥会恼你。可小时候也是我常替你和哥哥箆头,你们也给我编过好看的小辫子。”


    “你还敢提编小辫子的事,就是你在那一年过年时夸了一句我给你编的小辫子比表兄给你编的好看,表兄一整个新年都未理我,弄得我母妃还以为我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惹着了表兄,上元节一过,我母亲就备了一车的礼物携我给表兄赔罪。”贺兰凛不禁莞尔,“元元,我很早就瞧出来了表兄喜欢你,也有你许多不知道的事。”


    “比如说?”


    “你从前不是每年都要回素京乌衣巷祖宅住一个月吗?那一个月,是表兄一年中最煎熬的一个月,尤其到了你将及笄前几年,表兄生怕你回了江南就不再北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