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真相(三)
喻说迟要是死了。
挺可惜的。
周惊长站在雨里, 忍不住抹脸……不、不,怎么可能只是可惜呢?
喻说迟要是死了,一整个世界的玫瑰都凋零了。周惊长没法想象没有喻说迟的玫也金, 如果叫他一个人活一辈子, 他将无聊透顶、一百年孤寂。
你是不是喜欢他?
你看, 你喜欢他, 喜欢得偏激, 喜欢得想让他为你去死好了。
周惊长淋着雨蹲下去, 沾上的喻说迟的血顺着雨水流了满地。
留在这里的卫兵身穿甲胄面面相觑,为首的随机来一个,持枪挟住周惊长, 毕恭毕敬道:“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火山岛监狱欢迎您。”
“——蓄意伤害要职军官, 涉嫌身份犯罪。鉴于喻上将的情面, 以及屈上将的吩咐, 我们会给您安排最好的牢房, 确认无问题,再放您离开。”
……
首都的雨水逐渐连了天, 周惊长倚在监狱墙角根, 百无聊赖地抱膝而坐。他起初还会注意监狱外的天空, 默数过了几天。然而天际云卷云舒、昼夜晨昏,仿佛就在漫长里倏忽一瞬,实在枯燥得要命。
监狱里有人给他送饭,周惊长一点都吃不下,不是在睡觉就是闭着眼。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月,气温降低,牢房里稻草嫌少, 周惊长给自己找事做,收拾床铺。
他把稻草从窗户底下搬过来,垫在木板上,又更换了一部分潮湿的,没多久就热得心烦。
木板底下也有稻草,周惊长抱着一垛草,决定把床掀了,卸了木板自己拿来玩。要不然这个监狱实在太无聊了,还是最好的牢房呢……怎么一点都不想住?
他说动就动,大力出奇迹,“哐当”一声把床拆了。
周惊长心满意足地坐在稻草上,捡地上散落的尖锐石子,抱着一块木板在上边写写画画。
时间就这样又过半个月,半个月废寝忘食,周惊长把床板变成了一艘长30cm的小船。各种废料木屑撒了一地,严肃的监狱俨然成了一个下流之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进仓鼠了。
而这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周惊长对最后一层床板起了邪念,在外边卫兵众目睽睽之下,拆除了监狱最后的尊严。
“十一点了,火山岛监狱请您吃午饭。”
有卫兵瑟缩着进来送菜。
死监狱,做的饭比自己做的还好吃。
卫兵看着暴力拆解过的监狱,支支吾吾道:“请您不要再对监狱设施进行破坏了,如果您对这里不满意,可以申请更换……当然,呃,这里从前关押着玫也金的老国王,就连当今首席执政官的弟弟也曾被失误地关进来将近十年。已经是这里最好的监狱了。”
周惊长挑眉低头度量着木板,轻飘飘地腹诽。
他玩得高兴了就不想吃饭,干脆背对过去,专注研究手里木板。
周惊长端详着木板上自然树木的年轮,痴迷似的一般一寸寸抚过,这些木头在他手里全变成了漂亮的船,可以载他通往自由辽阔的彼岸。
就在这时,他突然锁定了目光,眯起眼睛看向木板的背面。
刻着骑士抱碑头像的木片镌刻着细小密集的文字,在阳光与灰尘底下若隐若现。
周惊长凑近拿远仔细看,忽而灵犀一点,神经质地扒开身下的稻草,让床所在的那片不大的地面暴露无遗。
许多骑士抱碑头像出现在地面上,除此以外,还有成片简陋刻画的墓碑与监狱教堂。
美丽罪孽的夜莺停栖在中央,周惊长擦去地上灰尘,看清楚了刻在石板上的一段话。
[金圣灵神,如果你爱我,请让我用至尊王室之血,打开战神墓,召唤你的转世魂灵;如果你爱我,请让我用被选中的世俗圣灵,渡过危海重重,征服四面的夜莺歌声。]
这是……
这是何意?
周惊长看着这一长段字迹,不由得紧蹙眉头。这笔锋笔顺,怎么那么熟悉?
他蹲在墙角叩自己脑壳,十多年前的画面如线闪过——
“忒央,小忒央,仔细跟我写吧,这是多么美丽的教经……”老国王在阁楼里,把着周惊长的手临摹圣临教经,老国王的字写得不错,英顺遒劲,潦草中带着潇洒,柔婉里带着果决。周惊长学字时,没少模仿。
那时的周惊长在心里默看着教经上的文字,指出一处,边读边忖道:
[金圣灵神,如果你爱我,请将光辉泽遍大地,灌溉无以媲美的金玫瑰;如果你爱我,请赐予我一个同等爱我的人,即使他落魄于凡尘。那所被歌颂的辗转在我手心,世俗于水火中千万次凋零,使者啊,你何以祝福义无反顾的世人……]
阁楼的熏风扫过少年金发眉睫,十五岁加冕仪式后的情景浮上脑海,那时的周惊长有了圣名,国王就总是亲昵地喊他小忒央。
这不会就是国王的遗笔吧?
周惊长挽起长发,仔细检查了监狱四周,确认只有这个极其难以察觉的床板底下,有遗留的蛛丝马迹。
而这又暗示着什么呢?
周惊长沉心在牢房里来回踱步。虽然不是为了出监狱才找线索,但他的良心受到了谴责,毕竟因为自己才放走了初次露出马脚的义皇党人。
[这里从前关押着玫也金的老国王,就连当今首席执政官的弟弟也曾被失误地关进来将近十年。]
来送饭的卫兵的话回旋在脑海,周惊长突然想起了不久前花衷赫对他说的话。
[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不是侯爵的儿子,也不是姐姐的弟弟,我其实是,是老国王的——]
[儿子哦。]
周惊长顿在原地,当初那句话,原来有迹可循的吗?花衷赫为什么要这么说,还告诉他?
花衷赫不在汽修店骚扰自己,跟着凌向温去哪里了?
凌向温被选为花衷赫的私人医生,是巧合还是骗局?
喻说迟他们一直在找义皇党首领,难道花衷赫就是那个藏在幕后的义皇党?义皇党需要知道王室间的传说,想征服远方的大洲,向往野心与权力……还一直以各种理由黏在自己身边。
周惊长瞬间觉得花衷赫没那么可爱了,两个箭步过去拽监狱的锁链,朝着卫兵怒骂道:
“喂!喻说迟死了没?让他滚过来看我!”
卫兵闻言花容失色,手足无措道:“您、您是说喻上将吗?”
周惊长露出和善的微笑:“我是说喻说迟。”
卫兵唯唯诺诺,抓耳挠腮:“呃……呃,喻上将是还没有死,您有什么吩咐?”
周惊长眯起眼睛,抱臂:“没死就让他滚过来。我有事情找他。”
卫兵断然拒绝了:“不行,除非上将亲自审讯您,犯人无法自主求见上将。”
“……”
周惊长恶狠狠地给了卫兵一个中指以示警告,又搬了稻草往他身上砸。卫兵像见了鬼一样换兄弟驻守,呜呜呜在通讯器里哭诉不停:
“喂喂,这里是火山岛监狱。第123号犯人猖狂如狗,恳请喻上将连线。”
周惊长抱着胳膊倚在墙角,静静盘算着喻说迟来了要怎么训,他俊俏的眼睛眯起来,看着就一股子坏水的模样。
没想到那边根本不接,半天还是屈骁驰的声音传了出来,严肃又沉穆:
“喂,麻烦你转达给123号犯人,这里正在举行殡葬仪式,喻上将不方便应答。”
“??”
周惊长心里算盘珠子摔一地,惊吓道:“殡葬……殡葬仪式,谁死了,喻说迟死了?!”
卫兵霎时间捧场地嚎啕大哭,撂下电话和所有防备,痛哭流涕道:“呜呜呜……对啊,喻上将去世了,怎么还方便应答呢?我最敬仰的喻上将,我10岁就以您为榜样,现在我18岁了,您也还是28风华正茂的年纪,您怎么就撒手人寰离我们而去呢?呜呜呜啊啊啊啊——”
周惊长快被吓掉眼泪的时候,整个火山岛陡然众宾欢也,豪情壮志:
“喻说迟死了!喻说迟死了!那狗养的玩意儿终于死了,抓我进来差点儿要老子的命,上天入地都没第二个这么鸟的神人了!”
火山岛监狱霎时间举天同庆,锣鼓喧天,周惊长积了八辈子的阴德才能在这里跟一群罪犯参加孩儿他爹的欢送仪式吧!
他怎么哭着哭着就想笑了呢?
——千里之外,身在宠物医院的喻上将,垂首抱着年迈的小玫瑰,跟自然老化的金毛犬道别。
他自己头上还缠着数道绷带,无暇自顾时又听闻了小玫瑰去世的消息。
这只金毛犬被养在军队里,喻说迟十年成长都有它见证陪伴,现在小玫瑰去世了,喻说迟只有周惊长了。他半跪在小玫瑰的病榻前,默默无闻地掉眼泪,三个雷火弹朝他天灵盖炸烟花的时候他能义无反顾,小玫瑰去世的消息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喻说迟大病初愈时伤心伤身,一直等头七过了,才整装待发,重新去抓义皇党。
“喻老弟,你精神抖擞啊。”屈骁驰没心没肺地上装备。
俩人和一小袭精兵追至山谷废墟,喻说迟仔细盯着自己通讯器上的定位,以及闪烁的红光,淡淡答:“别闹了……萨明捡走了我给惊长的宝石戒指,她的定位一直都在传达给我。”
屈骁驰和喻说迟一起躲在深谷落石后,观察前方百米隔三岔五搭起的军事基地。
“所以……周惊长不是义皇党,反而用戒指帮助我们……我们错怪他了?”
“我是有怀疑,但总持否定答案。我不信他从前受国王和御医阴谋危害,又遭到义皇党医生伤害还能加入他们。我起初的怀疑,更多是因为两个……”
喻说迟欲言又止,缄口不言,转而看向远处从篝火里走来的少年。
屈骁驰顺着望过去,心脏被攥起来,霎时间血红了脸,又压低嗓门惊道:
“我天,那不是花衷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夜莺神(一)
大人都外出了, 周家的俩孩子受白月照顾,跟姐姐玩得不亦乐乎。
小苔拼着新上市的乐高积木,一张小脸儿兴致恹恹:
“白月姐姐, 我惊长哥和后爸什么时候回来?”
白月陪小花做手工, 随意道:“你一天念叨数十回, 怎么, 是我不够好吗, 你老想他们。”
周小苔一把将积木扔了, 跳脚道:“我只能忍受他们度蜜月去了,要不然像什么样子,我在家都无聊死了!”
白月无奈, 不搭理周小苔了, 转而给小花梳头发:“小花宝宝, 你哥哥真是烦人精, 一天到晚瞎胡闹……不仅如此, 吃得还多。”
“姐姐晚上不陪你们睡觉, 你们要好好的哦,明天我可能也来不了了, 牧场里事情有点多。”
小花露着牙尖尖笑, 到晚送走了白月。
……
“小花, 惊长哥到现在都不回来,咱们要不去找找他吧?”
周小苔去屋子里,看着窗外爬上树梢的钩月,难捱一个月的枯燥生活,悄悄生起了不安分的苗头。
小花“嗯”了一声疑惑,站在客厅找哥哥:“不,不行的, 白月姐姐让我们好好待在家里。”
小苔:“她明天又不来,咱们只是出去玩一下嘛,很快就会来的!”
小花还在犹豫:“可是惊长哥也不允许我出门,你忘了吗?”
周小苔嘟着脸反驳:“那他当初在黑夜雾天,牵着我抱着你,一步步从牧场来到首都怎么说?你的眼睛不是没事儿吗。我看今天的月亮马上要被乌云遮蔽了,你的眼睛能适应那么亮的灯花,这点儿月光肯定不在话下啦!”
小花也隐隐期待,经受不住出去玩的诱惑,小心牵上哥哥的手,说:“那……那走吧。但我们不能去找惊长哥,我们就在楼底下玩一会儿,半小时就上来,行不行?”
周小苔高兴得在房子里跳了一整圈,之后唰地拉起妹妹的手,又给她系上眼睛上的绷带,一跑一蹦地冲下了楼:
“小花!快下来吧!我们玩捉迷藏,你看不见我,但是可以听我的声音——我喊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我在哪里啦!”
周家门锁上了,小花提着白裙子,一步一步扶着楼梯下来。今晚月色黯淡,还真的被乌云遮蔽了,洒到她身上浑然不觉。
周小苔窃笑跑着躲远,楼下花木茂密,影影绰绰地勾勒出阿猫阿狗的形状,小孩抬头看着树梢和灰白色天际,再回头时却辨不出来时路了。
“诶……妹、妹妹……”
周小苔扒着乱树,圆溜溜的眼睛开始着急,他从躲藏的地方探出来,觉得夜好黑,风好冷,就像吃人的怪物。
“妹妹……妹妹……”
周小苔不敢再乱喊了,他迷路了,不敢走也不敢动,男子汉小丈夫忍着一鼻子泪,豆芽似的抱头蹲在了原地。
“哥哥……哥哥……你在哪里呀?你回去了吗?”
小花始终没有走远,她眼睛遮着看不见,把走路范围都控制在10米以内,可是怎么完全听不见周小苔的声音呢?
小花吹着夜晚的冷风,一阵一阵凉飕飕湿漉漉的,胳膊腿露在外边都有些寒。
她听不见周小苔的声音,半晌焦虑地扯下挡眼的纱布,在月光下开始流泪。
小孩攥着裙角揉眼睛,走出家门数十米,终于呜呜地哭了出来:“哥哥……周小苔……你去哪里了?我听不见你的声音……”
月光下,周小花的皮肤开始泛紫金裂纹,她感觉不到疼痛,一味为走丢的周小苔仓皇失措。
“是你吗,小花……过来。”
“小花……过来啊。”
夜幕里,一男子的身影逐渐显露,在厚雾里捉摸不清。小花闻着声音摸手往后找,雪白的蕾丝裙角很快被雾水打湿,连珍珠鞋尖都灰了一层。
她最后停在了男人跟前,仰脸喃喃道:“诶,帽子……叔叔……”
屈骁驰一大早风尘仆仆回到家的时候,池昼那个老男人还在休病假。
他一脚踹开卧室门,揪起池昼的衣领子,大喊道:“从我龙床上滚下去,我不在家三天半月,你蹬鼻子上脸啦?”
池昼视而不见,眼皮掀起一条缝,转个身继续睡了:“傻鸟一条。”
屈骁驰晃床,蛮力敲击墙壁:“我出去执行任务累死了,你快把床让给我啊,你这个不解风情的老男人!再不滚开我睡你身上了!”
池昼气得火冒三丈,一屁股从床上翻起来,大叫道:“屈骁驰你个贱人,你从前不都跟狗睡的吗?”
屈骁驰:“你是狗的话我也可以跟你睡啊,你酸什么酸,老男人一个!”
池昼:“谁酸啦?谁想跟你睡啦?你一天要一张脸截至到现在也有十万八千张脸了,为什么到现在都还那么稀缺啊!!”
屈骁驰:“你有没有理解我的言外之意啊,我是说小玫瑰去世了,我的床伴没了,你果然是不解风情吧,我这么悲痛欲绝你还作践我呀!”
池昼白眼上天:“小玫瑰就是跟你睡得折寿了!你赔小喻点儿钱吧!”
屈骁驰:“赖喻说迟把他家小玫瑰的窝打造得比卧室还豪华,我才忍不住去的嘛!还有我不在的日子,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喂二十二位猫咪啊!我怎么觉得对比之下异常瘦削呢?”
池昼:“你自己吃得老肥!”
说完他无语至极地喂猫去了,屈骁驰的贱音如阎王点卯,一直“池昼儿”“儿”“儿”地喊,池昼受不了了,翻出来剃寸头时屈骁驰给他买的帽子,隔绝噪音往头上一戴。
跟屈骁驰这种贱男人呆一起,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池昼喵喵咪咪地蹲在客厅喂喻说迟的猫儿,一张和蔼的脸都快笑烂了,他惬意幸福地看小萌咪们吃东西,但天不遂人意,下一秒屈骁驰偎过来给他当头一击:
“诶呦,老男人笑起来真好看。”
神啊!
池昼隐忍着一团怒火,眉头抖一下攥住拳头,黑脸咬牙切齿:“你这个无与伦比的老贱人。”
屈骁驰一把抱住战友的肩膀,撩一份猫粮一起喂猫,嘿嘿嘿地像个大傻子:“兄弟我真爱你。我一想到我回家就能看见你,我就春风拂面,宾至如归。”
池昼看看他没说话,怒火平息,正经起来,小心给猫娃子喝水。
屈骁驰就继续尾巴摇曳,吟诗作画般爱抚了一下池昼的头:“帽子是谁买的呀,戴在你头上怎么这么美呐。”
池昼心平气和静静回答:“屈骁驰……不是你给我买的吗?”
屈骁驰大吃一惊又洋洋得意,脸上笑开了花,搂他说:“我这破名字,怎么你读起来价值千金,这么好听呢?”
“……”
池昼扑哧一下笑了。
屈骁驰傻傻地看着他世上第一好的好兄弟,忽然道:“池昼,你家从前也是玫也金金口玉言的大贵族,而我只是一个草根儿逆袭来的,我真怕跟我待在一起,会辱没了你的名堂!”
池昼给小猫喂完饭,慢慢笑道:“大贵族?池家是商业财产累积起来的名门,不是生下来就尊贵的望族。我刚出生的时候,池家就开始没落了,后来十几岁了,才被我父亲接回去。他把我找回来,只是想让我给他背负债务。池家的荣华富贵我一天都没享过。”
“你怎么从来没讲过这些?”屈骁驰触景生情,摸池昼的头发梢,“战场十年啊,我都不知道你是这个情况,当初还笑你不如小喻,能继承公爵家几辈子无忧无虑的财产。”
池昼叹气:“也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事儿,说出来就像抖虱子。”
“那你池家是干什么发家致富的?你又出生在哪里?”屈骁驰心疼好兄弟。
池昼怅然遐思:“我家啊,靠的是航海技术。比如造船造指南针印刷地图那种。数十年前,有一支从玫也金出发的贵族航海队,那就是我的父辈。他们在去往另一个大洲时半路心生怯意,在海上等候救援。也就是他们,向全玫也金的百姓,传来了夜莺洲的消息。”
“也是在那人吃人的海上风暴里——”
“我裹着羊水与鲜血,发出降生的,第一声啼哭。”
殡葬之风从宠物医院传到火山岛监狱。
周惊长没了床,浑浑噩噩地连续做了七天的噩梦。他不是梦见周小苔被鸡蛋饼卷走了,就是梦见小花点了一百枝灯花,把周家烧穿了。
他揉揉眼睛,被监狱射进来的太阳照得精神迷离。随手拿过来茶水一饮而尽,才发觉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
突然觉得监狱也不错,没有皮肉之苦,就躺睡在地上,在不允许死掉的情况下过一辈子。
神啊。
周惊长低头倚靠在墙上,把玩手里的船只。他听着外边持续敲锣打鼓庆祝喻说迟死讯的欢笑声,忽然一脚踢翻了这破船,又恶狠狠给他踩烂。
就在这时,整个火山岛陡然肃静,恰逢外边的海风呼啸而过,掀起白浪冲刷到礁石。
质美冷高的共和国荣誉上将划着一丝不苟的脚步从监狱大门进来,一路扫视蠢蠢欲动、伺机不安的罪犯们,诡异地朝他们言笑晏晏。
罪犯们见了鬼一样掘地三尺,原形毕露,无处可遁。
他们魂飞魄散地看着喻说迟挨个投到脚下的新鲜玫瑰,就知道死期已至——向将死之人送代表大洲的玫瑰,乃是全玫也金最高的送别礼。
“愿神主来世庇佑你们。”
锁链“哗啦啦”一阵响,喻说迟说完低头去解123号犯人的牢锁,他浓密挺翘的睫毛微颤,手上缠的绷带也缓缓垂落下来。
终于,牢房里的稻草被他用脚划到一边去,喻说迟活生生地站到周惊长跟前,一开口垂眸,温声道:
“——惊长,跟我回家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夜莺神(二)
周惊长坐在墙根, 慢慢仰起脸来,茫然地看着来人。
牢房的光洒在他身上,扑朔迷离回光返照似的, 周惊长逐渐睁起眼睛, 按着手腕想从地上坐起来。
喻说迟躬身似乎是要拉他一把, 然而手伸出去的同时, 人也顺势蹲下来了, 唯独手上的纱布一圈圈落下来, 又被他低头缠回去。
周惊长注意到他还在负伤的双手,靠在潮湿的墙角不知所措,屈起膝盖微微抿紧了唇角。
他是不是险些害死了喻说迟?
他默默垂下目光, 一股不可言说的自责显露出来, 半晌将凌乱的金发捋到耳后。
喻说迟看出周惊长脸上表情的愧疚, 不忍心地伸手, 去捧他的脸。
周惊长眼里流露出不解与惊讶, 琥珀色的瞳孔泛着迟缓的光, 落进喻说迟紫罗兰般的深邃双眼。就当这缕浅薄青苔气息凑过来的时候,周惊长盯着眼前人粉薄的唇, 倏地站起来, 朝前猛地趔趄几步, 张惶手足无措,顿道:
“你……你不是死了么。”
喻说迟跟着起来,转身随他走,站在周惊长侧后方,看起来无辜又纯情:“死缠烂打的死吗?”
周惊长捂耳朵嫌弃地“啊”了一声,回身时表情还是难以置信的,不过不想更多表露出他的在意了。虽然不想他承认在这段关系中真的动情了, 但喻说迟就是很听他的话啊,每天捧着举着他,像一只美丽纯洁的流浪萨摩耶一样。
就因为喻说迟可能一直都骗了他,他才那么生气的吧!
周惊长再次用高傲的性格将喻说迟为自己抵消三枚雷火弹的事实揭过了,骗了就是骗了,欺骗自己就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他就是无法容忍这种事情!死都不原谅!
喻说迟猜不透周惊长想什么,就默默站在他身后,等发落似的没有主动权。
Alpha大悲催!世界上怎么会有周惊长这么神的Omega,活着就不给生活当舔狗的呢?喻说迟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弱爆了,一出生就在苟且偷生。现在表面28岁人生得意,实际上还在为政府打工,有钱也没地方潇洒。想全部给自己珍爱之人吧,人家又不稀罕!
周惊长同样不懂得喻说迟心里大风大浪,他回头抱手靠在墙上,挑眉,语气变得无所谓:“我在这牢房里住的一个半月,发现了一点可疑的东西。”
喻说迟疑惑“嗯”了声。
周惊长随便扯唇角,眼神轻飘飘的撩过去,后走到床板那里,蹲下手指道:“就是这里,我觉得很像老国王的笔迹。他好像在上边留下了一些关于夜莺洲的东西,而这也正是他从前在王宫时,反复跟我念叨的痴妄。”
喻说迟一样蹲下来,姿势放松随意一些,勾着脑袋看过去:“是哦。”
言毕他又将手迹念出来,逐句分析道:
“‘金圣灵神,如果你爱我,请让我用至尊王室之血,打开战神墓,召唤你的转世魂灵;如果你爱我,请让我用被选中的世俗圣灵,渡过危海重重,征服四面的夜莺歌声’……唔,这段话,战神墓,应当指的是夜莺洲的战神传说。四面的夜莺歌声,则是玫也金之外所有待征服的殖民地了。”
周惊长攒眉:“啊,老国王不是就想要一个夜莺洲吗,怎么这里指所有的大洲?”
喻说迟看着那图案上的夜莺,又认真望进周惊长的眼睛,轻声慢语:“不是的。夜莺洲只是玫也金贵族给它的羞辱之名。就像旁人不知道‘帝国最后一位金玫瑰’是在羞辱你一样。”
周惊长停顿片刻,才注视着喻说迟问:“那它本名叫什么。你的故乡。美吗。”
喻说迟朝着周惊长无奈地笑了,笑起来温柔得近乎宠溺了。他答说:“我的故乡……没有玫也金的命名,也不怎么吉祥吧。用通俗的解释,就叫做‘终年无日的埋骨地’。曾经有人嫌这名字不好听,让我给她重新取,然而兜兜转转几年,我也用夜莺称呼她了。”
周惊长沉默不语,随后突然屏息凝神,作祝福姿势,跪下去默念道:
“金圣灵神,如果你爱我,请……如果你爱我,请赐予我一个同等爱我的人,即使他落魄于凡尘。那所被歌颂的辗转在我手心……使者啊,你何以祝福义无反顾的世人……”
“喏,这段祝福我修正过送给你了,希望金圣灵神听到你的不幸。”
喻说迟微笑着看周惊长,觉得自己一定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周惊长蹲在那里不说话了,喻说迟表情有些忐忑,半天拂袖站了起来,犹疑不定道:“那……既然没事了,你跟我回家吧?”
周惊长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玩手里一根稻草,答说:“不。”
“……”
周惊长继续道:“等你们什么时候找到义皇党首领了,我再出去。”
喻说迟仰脸,将手放到口袋里,走几步又停下来。
就知道周惊长会这样钻牛角尖。
拿他无计可施。
“行吧。”
喻说迟忿忿地离开,又回头道:“小花小苔肯定都很想你。他们这个月都有白月看着,你也不必担心……就是了。”
周惊长闻言表情淡淡的,随意折断了手里的稻草。
喻说迟大抵是不想离开,又看了周惊长的背影很久,然而一直等不到周惊长回头或开口,他只好独自离去。
周惊长听完监狱落锁的声音,才慢慢地站起来回头,目光里,只剩下遥远的监狱出口的光,以及喻说迟怅然若失的背影。
——玫也金今日风大,道旁树被吹得婆娑零落。
喻说迟开车回家的路上,无意朝垃圾落叶处瞥了一眼,这一眼就叫他直直蹙起眉头,下一秒停车去。
裤脚蹭挨到小孩屁股,喻说迟插着兜,又伸出来,蹲下去使劲捏孩子的脸,道:
“周小苔!你坐在树底下干什么呢!小笨蛋。”
原来小孩儿抱着膝盖睡着了,被大人捏醒之后,圆圆的眼睛和挺翘的鼻子一起涕泗横流,哇呜一声嚎啕大哭:
“后爸!!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和惊长哥一起死掉了……你们不要我和小花了……呜呜呜呜……”
周小苔站起来,搂住喻说迟的脖子。这么一个热乎的小身体贴着喻说迟,喻说迟动容地温笑答:“怎么会呢,你和妹妹都是我最重要的宝宝,后爸永远爱你们,不会死的。”
他说完要站起来,周小苔硬黏着不肯动,伸开胳膊还要喻说迟抱,喻说迟挟起小孩的胳膊,给他掂了一下,说:“你看你胖的。爸抱不动了,自己下来走。”
周小苔嘟嘟囔囔地被喻说迟牵着上车,小声说:“怎么可能……惊长哥你都抱得动。”
喻说迟重新发动汽车,开始今日的教育:“你俩密度不一样。”
周小苔:“密度?亲密度的密度吗?”
“啊对,对。”
周小苔知道后爸又在拿他寻开心,不理会了,换话题说:“昨夜里我和妹妹玩捉迷藏,藏到了这里。”
喻说迟顿了下:“什么?”
周小苔支支吾吾:“妹妹……被我弄丢了。我也不敢回家去。”
喻说迟诧异荒唐:“妹妹被你弄丢了?”
周小苔大叫一声,攀到喻说迟转反向盘的手:“我不是故意的!后爸你原谅我吧,我们一起去找妹妹,这不怪我,怪惊长哥不回家,我才想跟妹妹出去找你们……”
“没怪你啊。”喻说迟瞧孩子一眼,伸手摸他脑袋瓜。
周小苔把鼻涕蹭喻说迟一手,抱着爹地的胳膊不撒丢了。
喻说迟无奈,加快速度回家,低头一开门,发现小花正在沙发上坐着,白花边裙角曳开,头发又黑又直,像个橱窗里的洋娃娃。
周小苔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跑过去,摇晃妹妹的肩膀:“小花……你已经回家了……”
喻说迟惊魂不定顺口气,转头给娃做饭:“爸回来晚了,你们想吃什么,我数三秒,你们报菜单哦。”
周小苔抓紧妹妹的手,又囫囵个抱上去,瞬间嬉皮笑脸道:“干煸虾、油焖鱼、水煮蟹……番茄豆芽,生菜西兰花!”
小花被哥哥的叫喊醒过神儿,有点儿生疏膈应地挪开周小苔的脸,说:“我想吃教堂里的烤面包。”
“……?”
喻说迟在冰箱拿菜,愣愣地望向小花。
小花盯着喻说迟,突然戳了戳哥哥胖乎的胳膊,歪脸道:“哥哥,你一夜都在外边,身上好脏,快去洗澡吧。”
“有么……”周小苔被嫌弃了,嘟囔着跳下沙发,回房间换衣服。
喻说迟从厨房里出来,严肃又轻松地摸向小花的头,问:“小花,你刚才说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15岁的耶撒茨在圣灵主教堂的炊事房看炉火,傍晚夕阳西下,教众都去后殿做晚间礼拜了,没有人会来炊事房拿面包了。
少女神的形态缓缓显现在飘逸的炉火中,白色的长发和紫色的裙摆灵魂似的飘动。她悬停在耶撒茨的肩头,答:
“我想吃教堂里的烤面包。”
耶撒茨从炉子里拿来一个,衬上油纸递过去,垂头不言语了。
少女神笑笑地飘在少年身侧,惬意地坐在壁炉上,丢掉面包说:“我没有实体,又吃不到……耶撒茨,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找到附生的人啊?”
“给你找附生者……那被附生的人会怎么样?你会害死他们吗。”
少女神自嘲:“我是邪神。当然会害死他们了。”
“不可以害人,”耶撒茨拣起掉地上的面包,拍拍油纸上的灰,填到自己嘴里,“唔……你要找,什么样的附生体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夜莺神(三)
“我啊……”
“我要找被姐姐祝福过的人, 先在他身体里稳定一段时日,就像我现在暂时借你的身体,稳定我的神魂一样。”
耶撒茨垂眸吃面包, 香甜的黄油带着炉火的焦糖气息, 雷诺大使徒一定给了他世界上最美好的差事。
“在那段时间里, 我可以庇护他永生不死, 直到我离开为止, ”少女神怅然坦言, “我还可以用我与姐姐相对的神力,激发他体内金圣灵神的祝福,在我离开后, 祝福或许可以在他流血受伤时, 继续保护他。”
耶撒茨低着脑袋, 酥软的面包还剩最后一口, 糖霜抿化在唇边, 凉融融地甜。
少女神就继续说:“但这个人不是我的附生体, 只能用以过渡,我真正的附生体, 是10岁以下的小孩。我在他们体内沉睡生长, 环境越稳定, 时间越长,就越容易成功。当我附生于他们时,你是叫不醒我的。他们的身体对我来说,就像埋骨地一样,需要黑暗无光的环境。”
“届时任何光线都会阻碍我的复苏。只有不死灯花的光芒,才不会让附生体感到疼痛。”
耶撒茨噙着嘴角一点点面包渣,思忖:“什么意思……你需要小孩来附生?我也只是你的过渡体而已?”
少女神:“我早就说过, 我没有附生于你。你反而受战神祝福。你体内的战神祝福,和金圣灵姐姐的力量相差无几。所以我才暂时住在你身体里。”
耶撒茨不语,少女神就环绕在他身边,反复说:“你帮我找附生体吧,我需要小孩子。”
“如果那个被姐姐祝福过的人是个Omega就最好不过了,只要他怀孕,我就可以住进他孩子的身体里。但一个孩子的话,可能不太够呢……”
耶撒茨将油纸包扔进炉火里,攒起眉头,坚定说:“你不可以害人。”
少女神窃笑如反讽:“那我怎么拯救终年无日的埋骨地啊?如果我不尽快复苏,整个埋骨地都会因为神父主的惩罚,而继续被死亡的黑暗笼罩。这黑暗本是惩罚我的,我却附加给了我的子民、你的乡人——只有我能拯救埋骨地,只有你,背负着让故乡重获光明的使命。”
耶撒茨在炊事房烤火,把头脸烤得脏兮兮。火星噼里啪啦地跳动,一下子飞溅到他睫毛上去。
少女神即将消散,又在消散的火风中,喃喃思忆:
[世俗使者对埋骨地的黑暗视而不见,亦对她的神祗厌恨交加。她曾于墓间教堂携来一块毕生难忘的面包,不曾想却是燎心的毒药……她带着神祗赐予的力量,潜逃了她的故乡,在对岸的大洲做起使徒的勾当。我仿佛瞥见了她的衣袂与裙角,她又在何处装疯卖傻地逍遥,将金圣灵神的教经吟唱……]
萨明三使徒站在炊事房墙边,拧紧唇角盯着被雷诺大使徒带来的少年,所幸那个少年专心烤面包,并未发觉她的窃听。
第二天清早,喻说迟将烤好的两份面包裹上黄油乳酪,给孩子放餐桌,就独自出门去了。
日光洒在牧场丰收的花果树上,喻说迟无心欣赏这山水风光,皱着眉头径直踹开了萨明牧师农舍的门。
萨明牧师正在写白教徒手记,看见喻说迟来了,也没好脸色,轻飘飘地讽刺说:
“喻上将。”
“怎么三枚雷火弹也没炸死你呢。”
喻说迟表情难得厌恶:“炸死我?炸死了我,谁还跟你分担埋骨地使徒的责任啊?”
萨明牧师拧起眉头,走过去高声怒道:“你以为我想吗?你当年在监狱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夜莺神躲在你体内,就想毒死她。我作为她的世俗使者,承受了多少噩梦与灾难,我的父母们妻离子散,我的心永堕黑暗,我因为完不成使者的使命,一次次死而复生,在黑夜里看一遍又一遍的死亡与轮回,只有墓碑……那该死的埋骨地只有墓碑!”
她说着说着就落下滚滚的热泪,哀恸:“你怎么能怪我自私呢,如果我没有等到你,我还依然在埋骨地的碑林里徘徊游行。神说她会以一双紫色眼睛作为指示,我便在百年的绝望里等待紫罗兰的降临。你小时候,我对你还不错吧?我给你送吃的,你忘了吗……那些面包,也是我最后的食物。”
喻说迟倚在书架上,看起来一样痛苦:“可是你至今才告诉我。”
“你至今才告诉我!当初第一枚雷火弹炸在火山岛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像是要跟义皇党合作,想毁灭玫也金以及夜莺洲的。我于情于理救下你,你却反而告诉我,惊长的两个孩子……”
“——被你当作了夜莺神的附生体。”
喻说迟睫毛颤着,抬眼顺出一段郁气。
“我听你说这个事实之后,在医院待着,一个月强装冷静不敢跟人说话。良心深重谴责,我没法面对周惊长。”
萨明眼角也红了,坐在凳子上颤抖说:“你别装好人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夜莺神沉睡在小花身体里。你跟执政官联合伪造政府的血检报告,让惊长以为那就是你的孩子,顺其自然成为孩子的父亲,你不就是想给自己一个靠近小花的机会,时刻盯紧沉睡的夜莺神吗。”
喻说迟轻轻回答:“我从来没有那么想。18岁夜莺神离开我的时候,答应了我不害人。我在靠近惊长之前,没有想过她住进了小花的身体里。我仅仅是疑惑,为什么惊长总明里暗里告诉我,那俩孩子是我的而已。再者,我以为夜莺神还在他身上。那既然事已至此,我为了带走夜莺神,才按他暗示我的、顺水推舟说我是孩子的父亲。然而没想到我到他家里之后,反而是小花身体异样,更像是被夜莺神附生了。”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信小花已经成了夜莺神的附生体。第一次见小花的时候,惊长很信任我,让我一个人去房间里看她。那时我喊了下夜莺,可是她并未答应,只有那小女孩天真地朝我泛开苍白的笑脸。”
萨明露出知会的表情,又突然不符合调性地,生起一种寡妇的八卦之心:“你仅仅是疑惑,为什么惊长总明里暗里告诉你,那俩孩子是你的而已?”
喻说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连生气都显得很温柔:“小花小苔是你捡回来的吧,你还想让我怎样?”
萨明朝他一本正经地笑笑,有一丝丝的意味深长,喻说迟没懂这阴险的妇人在想什么,只是兀自不平:“这么多年,各种好事都让你做尽了,所有的恶事都落到我身上。三枚雷火弹怎么都没炸死我呢,我没法想象惊长在这种情况下还怎么原谅我——”
“让人以为18岁怀孕,独自颠沛流离养两个孩子十年,而我远走高飞,回来的时候站在广场,冠冕堂皇地受领共和国的最高荣誉……萨明牧师,你觉得这样对么,这些事明明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就算不管对我德行的污蔑,可是你这样做,究竟怎么对得起惊长啊?”
“你要我怎么跟他说?”
喻说迟质问萨明。他初次被雷火弹炸的时候就这样在监狱里质问萨明,再次被雷火弹炸的时候,这件事情竟然还没得到两全其美的说法。
“——明明我只是喜欢惊长,所以他觉得我是孩子的爹,那我就去当好了。我从没想利用孩子做什么,哪怕那是别人的孩子,我也可以视为己出。”
“但你让这件事变得不堪罪恶,折辱惊长一片真心,伤害了他的善良与尊严。”
萨明为了夜莺洲不择手段、早就谴责自己伪善的灵魂那么多年,心痛也不痛,含泪反驳:“可我如果不是这样做,我还能怎么办呢?夜莺神一日没有附生的幼婴,夜莺洲就一日恢复不了光明!即便两个孩子是我捡来的,跟惊长没有血肉关系,我也一样怜悯!!”
“而我的答案,早在十年前就告诉你了——”
[孩子,不论如何,我恳求你爱他,让他渡过玫也金的劫难。生命于负载间方显蜕变,我相信,你口中那个傲慢的金玫瑰,会摘下少年时蔑视一切的冠冕,平视随生而来的苔痕。]
“你就当这是金圣灵神给忒央的劫吧!!他打小就被认定有神的祝福,可凡人难以知晓神究竟祝福何物、只能回答以受苦!!”
“……”
跟萨明争执无果,喻说迟怀揣着惨淡愤怒的心情离开山脚,脑海中徘徊起从前周惊长给他讲过的话——
[凭什么?您告诉我众生平等,为何独我被排除在外……人生下来不是受罪还债的,是受神的祝福而降生于世间的,如若人对神有罪,那么他不会打心底爱那个让他受罪的神的。因为他们过得太苦了!]
他到最后还是要替萨明承担恶果吧。
你看,周惊长那么信任喜欢萨明,如果自己将事实全部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周惊长该多么雪上加霜啊?
他从前甚至不允许自己讲一点点萨明的坏话。
反正周惊长就这样不待见自己,也不喜欢自己,喻说迟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正常真实的,唯独在周惊长心里有一层有色眼镜,道德行为都岌岌可危。
而现在,萨明又说出了一个严肃且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她托白月给孩子吃的生长药丸,会加速小花体内夜莺神的苏醒。
于是此前小花的异状都有迹可循,无论是疼痛中喊自己的名字,还是忽地要吃教堂面包,原来是夜莺神苏醒在即。
但是喻说迟没有心思往深处担忧了,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疑似义皇党首领的花衷赫,跟执政官商量好对策,把周惊长接出来。
“——对了,凌向温他们并不信任我,也不能杀死我,这才放没有获得任何机密的我回来。而我在临走前,把宝石戒指安装在了花衷赫随身物体上,你可以根据定位搜寻他们的踪迹。”
萨明最后冷静补充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告白(一)
遍布全洲的军事搜捕刻不容缓, 月黑风高的寒天,喻说迟和屈骁驰还在深山老林的黑海边探寻蛛丝马迹。
灰狼绿色的眼睛偶尔掠过树林,屈骁驰在风里稍稍放松聊天。
“池昼这个流感真是来得诡计多端, 最近俩月接二连三的行动他都给休假了, 真累死老子也。”
喻说迟:“他还没好?”
屈骁驰:“好得慢着呢, 这不感冒刚刚收尾……我就跟他说你不能坐在家里啥事也不干啊, 小喻的房租你交了没, 然后他就给你看孩子去了。保不准是看上人家白月姑娘了, 啧啧啧老树发新芽,石头要开花喽。”
喻说迟无语。
在周家扫地抹桌给孩子换被罩的池昼大将军连打好几个喷嚏,心想他感冒不是好了, 怎么又复发了呢?
一串猫毛从鼻子里呛出来, 池昼决定彻底与屈骁驰不共戴天。
“帽子叔叔~”
周小花蹦蹦跳跳地来给池昼递暖宝宝, 抱着自己织的帽子甜笑道:“还没来得及感谢你上次天黑送我回家, 我织了一个新的帽子, 比你之前戴的那顶绿色的好看哦, 送给你的~”
池昼惊讶地接过小花送他的礼物,端详道:“那你怎么给我织了一顶黄色的, 你觉得叔叔我戴黄色的好看吗?”
小花不好意思地挠眉毛:“叔叔长得帅, 什么颜色都好看。黄色是因为这个颜色家里剩的多……”
池昼笑着戴上新帽子, 去镜子里照了一圈,貌似有点儿滑稽。像溏心蛋一样稚气。
玫也金暗处,义皇党秘密基地。
花衷赫裹着一层校服,蹲在漆黑堡垒的墙角。凌向温还披着一身白大褂,研究手里致残的毒药。
明晃晃的化学试剂在烛火底下反光,花衷赫眼神有些滞顿,慢慢说:“我有些冷。”
凌向温没听清, 手里药水“啪嗒”一声洒了出来,烛火瞬息万变。
花衷赫指尖颤抖了一下,不自觉往后攀床沿,眼睛的光逐渐泛成了泪水。
“凌向温……你跟你祖父到底有什么区别,两个为医学研究而反人类的怪胎……”
凌向温拿着药水瓶子摇晃,笑如森森然的铃:“你说什么啊,难道你很了解我祖父么?”
“啊,对,你是跟老国王一起关在监狱里将近十年,他一定告诉你不少王室秘辛。你既然是他的儿子,就好好跟着我们义皇党吧,别再去找你那个不伦不类的姐姐了。”
花衷赫摇头:“我是我姐姐的弟弟!我才不是老国王的儿子!!你欺骗了我姐姐,伪装成普通医生靠近我,还一样欺骗了周惊长……你表面在为你祖父抱不平,在为你的医学理想如痴如醉地探索,实际早就利欲熏心,与初衷背道而驰!你像你祖父一样不甘心自己是Beta,明明是个人激励的出发点,却被你演变成权力与欲望的争逐!”
凌向温无所谓,呵呵一笑:“那又怎么样。人活着就是死路一条,反正都会死的,不如做尽想做的,省得连死都毫无花样。”
花衷赫:“你祖父被国王五马分尸就是你想要的花样么?他已经被权力吞噬了,你为他抱不平却依旧走上了老路!这就是你从成为义皇党鬼医的理由?”
凌向温对他露出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嗤之以鼻:“你知道吗,有多少个人理想都需要权力的支撑?凌家一直为玫也金王室卖命,我祖父自始至终都没有背叛过王庭!他以为自己听国王的话,国王叫他谋害世俗圣灵、他鞠躬尽瘁地完成命令,就可以守住自己的地位!才可以拥有支撑他医学研究的资本!!”
“哈哈,去死吧……都去死吧……我不为权力欲望才争逐,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死。”
“毁灭所有人,毁灭掌控权力的alpha,毁灭为大洲诞育后代的Omega,这种毁灭的力量,我心向往之,才加入义皇党。而义皇党的首脑,他也这么想。我们是一类人,所以我成了他的鬼医首领。”
花衷赫看着针管滴下来的毒液,冷然全身。
他颤抖着问:“义皇党的首脑……不是你,到底是谁?”
凌向温拿着粗野的针管靠近,无视少年恐惧的神情,眼睛里透露出一股深沉的恶意和戏虐:
“啊……我亲爱的弟弟。”
“义皇党的首脑,不是你吗?”
花衷赫看见那寒光逼人的针管,猝然站起来,逃似的在房间里叫喊打转:“滚!你想干什么!谁让你喊我弟弟了?!你给我滚!”
凌向温轻而易举地截住不安的少年,针管倒悬在他瞳孔前:“……你如果不想被这玩意儿坏了脑子,就把它扎进执政官身上。她可是你最爱最信任的姐姐呢,不应该为你做些什么吗?”
花衷赫精神被攫住一般凛然:“……它是什么?”
凌向温笑:“它就是一支□□。注射进腺体后,一段时间后将会产生一场爆破。人会瞬间血肉模糊,横飞四溅,同时叠加自身信息素的力量,发生异变与感染。爆破的时间与宿主生命活动息息相关,开口说话,吃饭运动,都会加快进程。你不想死的话,就按我说的做好了。”
花衷赫脸色发白,倚在柜子边,慢慢伸手,去接这支药剂。
凌向温意味深长地手一挑,给药剂拧上了针帽,再重新递给他。
花衷赫额头汗水渗出一层,颤抖着凝起眉头,几乎不敢触碰。
冰凉的针管落进少年掌心,花衷赫痴痴地看着这支□□,在下一个出其不意的时刻,猝然抬手,朝凌向温后颈扎过去!
凌向温蓦地转身,拿住了花衷赫的手,向来温柔的眉目变得阴沉凶狠。
花衷赫踮起脚与眼前的Beta对峙,针管在二人眼前来回指转。
凌向温冷声道:“你还想造反啊?”
花衷赫猛地一努劲儿,针管被甩出去数米远,谁都够不着了——
“哥哥,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不清醒点?!”
“他们就要来抓我们了,可我们都是首脑的工具而已!你一辈子只想进行医学研究,却被那人拉进来做丧尽天良之事,我只是想要恢复王室的往日荣光,却要跟着他毁灭整个玫也金……他们鬼医研究出来的□□,我们至今研究不出来对策,还能怎么办。”
“他们一定以为你就是鬼医的首领吧。呵呵呵。”
“不仅如此,他们还会以为我是义皇党首领。”
花衷赫抱膝倚在床幔边,陪着凌向温一起在黑暗无光的基地禁闭。
“那你先死好了。”凌向温一样躬身坐在床角,向死而生云淡风轻。
原来,方才一番戏剧性的内容只是在表演,近乎荒诞的自我安慰。
“你怎么不先死?”花衷赫白他一眼。
凌向温:“大的让小的。”
“……如果他需要王室之血开启战神墓的话,就不会让我们全都死。”
花衷赫托着脸正色道。
凌向温幽然:“死到临头了,还发现跟你是兄弟。真是难兄难弟啊。都去死吧。什么义皇党又是共和的,我也不在乎了……你打算怎么办?”
原来,此前凌向温在屈骁驰他们面前说的话,都是半真半假的凶狠伪装。他不知道义皇党的首领究竟是谁。他认为轻而易举被抓走了只会打草惊蛇,改变义皇党的路线……但他确也因祖父留下的医学研究,伤天害理。他也在一开始作为义皇党的人,听命靠近,把花衷赫拉入组织,一起提供夜莺洲的线索。
为了表演的真实性,他并未让萨明知道这翻来覆去的叛变。
花衷赫:“我是他用以喘息的幌子,你是误入歧途却挣扎不能的棋子。”
“他让你让我去害我假的姐姐,我却告诉你你是我真的哥哥,你不忍心把药水注射进我的身体,可是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花衷赫走到阴影里,把那一支□□捡起来,又回到凌向温身边去,在绝望中心生绝望的诡策,抬起脸,朝凌向温露出温和的笑脸——
“哥哥,事已至此,弹尽粮绝。”
“你敢不敢,跟我一人一半?”
寒风呼啸的高天黑夜,凌向温难得和平地跟这病人相处,衬着烛火,将一半针液扎进了花衷赫的后颈。
凄冷的义皇党基地,花衷赫抖擞着注射了毒药的精神,起来像喂糖水一样摁着凌向温不许动。
凌向温无奈,笑着搭上花衷赫的手:“要怎样?”
花衷赫看着针尖闪烁的液体,“啧啧”两声道:“你的腺体……好薄啊。”
凌向温:“Beta的腺体发育不完全,几乎看不到。哪里像你啊。17岁的Alpha小朋友。”
花衷赫扬起自己的衣领子,凑过去:“我的信息素可香了,你闻闻。”
凌向温:“滚吧。我又闻不见。”
花衷赫继续挑逗:“那你爆炸了是不是也没我强?万一连自己都没炸死怎么办?”
凌向温手搭在膝盖上,展眉轻轻笑了。
他低头,又抬头。不久后,温柔叨念:
“——那神主降临的那一天,我愿为你活着。”
三日后,玫也金雨霁,是深夜。
屈骁驰等人按照戒指的定位,经过一翻流离波折,抓到了花衷赫。
彼时执政官站在火山岛前,看着自己平时嬉皮笑脸的可爱弟弟冷脸不发一言,心如刀割。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是花衷赫的姐姐,但还是难以接受他误打误撞被关进监狱的几年,终究被老国王恐吓着误入歧途。即使她早在跟喻说迟医院对话时,就怀疑了自己弟弟。
玫也金的国旗飘扬在火山岛中央,一群夜里巡逻看守的卫兵指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警惕严肃。
花衷赫举手,表情不屑一顾,讽刺与威胁淡淡地扬起:
“我身体里注射了一剂□□。它会随着人体活动逐渐成熟爆发。”
“——你们想死就靠近。你们想死就来审讯我。你们想死,就尽情从我这里套取义皇党的信息吧。”
言下之意,不想死是吗,我也不想死,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花衷赫只能说到这里了,要是他们没理解,那就是死路一条呗。
众人看着这个阴郁得吸血鬼一样的少年,掩起防毒面罩甲胄加身。
花衷赫悠哉游哉走进火山岛监狱,轻车熟路地找从前待过的那间,却一抬眼看见了周惊长。
彼时周惊长正蹲在那一片水龙头前,曳游自己做的木船。
“……”
周惊长听见脚步声,按膝盖从里边站起来,蓦然看见花衷赫的一刹那,竟然觉得愧疚。
这个少年初次跟自己见面,骑着个自行车故意撞墙;他在汽修店里帮自己算数,难过了就拿出电子屏看姐姐,真的会是惨绝人寰不择手段的义皇党吗?
可不是他这种身份和经历,又怎么能知晓那万恶的夜莺?
再者还有凌向温,凌向温曾在多年前扎伤自己腺体,多年后还能佯装友人回到自己身边,就觉得后脊发凉。
别提他们了,就连他最信任的喻说迟和萨明,都能联合起来骗自己。周惊长深知自己早已趟进了玫也金权力顶端的浑水,才在平常生活中屡屡遭遇这种不平事。谁叫他8岁起就享受全大洲最尊贵的待遇呢,命运没有对世人额外恩赏,这一切都是要还的。
花衷赫没有多说什么,生怕自己突然炸了。
他看着周惊长被屈骁驰带走,独自一个人坐在监狱角落,在愈渐发红灰黑的深夜,想起所有玫也金害他的记忆——
“你,给我把食物端过来!”
幼年被误关在火山岛的花衷赫和现在一样脸色苍白,病蔫蔫的,去锁链处拿牢饭,又走回国王身边。
国王捧着一卷教经,从那寓意美好纯洁的文字中,读出他向外扩张霸权的原由。
[金圣灵神,如果你爱我,请让我用至尊王室之血,打开战神墓,召唤你的转世魂灵;如果你爱我,请让我用被选中的世俗圣灵,渡过危海重重,征服四面的夜莺歌声……]
花衷赫把食物捧到国王面前,抬眼看着他凌乱的发丝,畏畏缩缩地不敢发出声音。
国王察觉这孩子怯懦的神态,丢下手里教经,英遒的眉头挺起来,嗤道:“你做什么怕我?我难道不是玫也金的国王么?”
“寻常百姓见我一面都喜上眉梢,向我拜服谄媚不及呢。”
花衷赫拿着一盘子食物往后退,恐惧从眼睛里流出来,“咣当”一下摔了手里东西。
老国王一点都不老,也就父亲的年纪罢了。他经常性地在监狱里自言自语,看起来早已痴癫。
“玫也金受金圣灵神的祝福诞生,我作为国王,若不将美丽的金玫瑰遍撒四海八荒,怎么对得起这份遗光?又怎么让我的王朝在历史中永垂不朽呢?”
“那逆臣公爵一家竟然敢欺骗我,亏我如此信任他的养子,把忒央交给他去带回王宫!而忒央就这样辜负我逃跑了……我有多少年没见过他了,那像金玫瑰一般受祝福的圣灵……我对他多么关怀,我是如此爱他啊!该死的御医!被我活活分尸的御医!”
“可怜的老御医,如果他知道凌家唯一的后代,是我的儿子,他又该如何皱起他那悲悯的眉毛,弯下可悲的膝角?任何人都可以背叛我,但那老东西决不能背叛我!凌家已经给王家当了几百年的狗了,如果不是王室,他又何以数代光宗耀祖?”
花衷赫经年累月地缩在角落里听国王的各种痴妄与秘辛,尚在年幼的他抱着脑袋,被国王高大而黑暗的阴影笼罩着,耳边总是彻夜不绝的大海凶潮与纷飞战火。
国王在被欲望熏心的至暗时刻拧起花衷赫的脖子,提起他就像提起一具苍白无力的屠刀:
“你给侯爵当了那么多年的小儿子,一定很辛苦吧……吾勒令你这个废物,在共和的叛途中顺利长大成人!你要找到你那流落在义皇党的唯一哥哥,光复你的王朝、恢弘你的霸业!!我今日下了黄泉死也无憾,否则你将顶玫也金之罪大恶极、堕万世之地狱!”
监狱腥咸的海风呼啸而过,国王在共和国大典前夕拖出去斩首,同样关在监狱近十年的孩子被拯救出来。
那时,姐姐抱着自己丢了十年的弟弟喜极而泣。她作为共和杰出的Alpha首领人,经会议被选举为首席执政官,头一回笑得那么天真。
那时,全火山岛的士兵与将领都围成一圈,迎接他这个饱受苦难的家人,连向来不苟言笑的上将都展露出温柔的眉眼,紫罗兰色的双眸如春风化开。
——那时,花衷赫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那个人,就站在他们中间,眯起狭长的眼睛,等他进入流血罪恶的圈套。
作者有话说:
口口是!液!体!炸!药!
第56章 告白(二)
夜晚狂风呼啸的火山岛, 一群Beta新军守在中央区域。月光下,是他们清一色被晒得发白的皮肤,以及面具之下炯炯有神的眼睛。
黑森森的一列列军人袖章闪耀, 傲立着一身责无旁贷的荣誉。
陆地上的大风吹扬周惊长的长发, 他眯起眼睛攥住自己凌乱的衣袖, 在监狱里待了将近两个月, 又消瘦了。
屈骁驰挺尴尬的:“你怎么回去?要不我顺便送你啊……喻儿他还在野外处理部分潜逃的袭击者, 恐怕还得等上一时半会儿。他也提前拜托我了, 说让我送你回家。”
周惊长站在鸦色灰夜里,若有似无的悲戚里含着冷漠。他攥着自己袖角,任由傲风吹翻起全身的衣裳:
“不。”
就一个字, 屈骁驰不自在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惊长淡淡扯起唇角, 眼神隐约决绝:“我就在这里等他。”
屈骁驰诧异地抬起眼睛, 摊手重复道:“我说了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把花衷赫带回来的时候, 那里起码还有三个区的诡军, 全都交给喻儿善后了啊!你在这里吹一整夜肯定会生病的,等他回来了又骂——”
“那又怎么样啊?”周惊长突然扬起声音, 眼睛里隐隐出现一种委屈和执拗, “我就在这里等他半小时、他如果不过来, 我就从岛上跳下去!我就去死!”
还善后呢,分明就是躲自己去了吧!
屈骁驰骂了一句,当即掏出来腰上的通讯器,一脸霸道:“你能,你能得很!现在这通讯器接通喻说迟那边了,他半小时不回来就去死是吧啊,你跟他说呗, 你说!自己说!奶奶的真是个犟种……”
周惊长接也不接,唯独拧紧的眉头底下有一双坚毅果决的眼睛。
他真的听见那边传来诡魅似的尖嚎,炸药连着地狱里的滚风刀。
喻说迟跟他的通讯器不知道藏在哪个土坡草丛,压低着风声答了句“喂喂,我在”。
屈骁驰也不说话,通讯器的电流陡然炸开一袭烟雾响声,过了许久才有喻说迟剧烈的咳嗽声阵阵起来,周惊长转过身去,就不愿意说话,一拧劲儿走到海边石头旁,埋头抱膝而坐。
喻说迟可能躲着炸药匍匐前进,草地里靴子摩擦的声音一并传过来,不多时总算转移到了安全地带,炮火轰鸣声邈远而四野空旷,喻说迟抬起通讯器,异常镇定地传来一句“我知道了”。
屈骁驰摁断了通话,气急败坏地开车走人。
周惊长看着眼前茫茫黑海和远方迷蒙的海雾,极处有深夜里的瞭望塔和渔船,还点着微弱如呼吸的灯。
广袤暗海,他一个人坐在这里,莫大的恐惧与迷茫如浪潮袭来,然而相比之下更卓绝的,竟是深刻的孤独。
有种活了半辈子却一无所获的失落,以及对自我价值的否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从睡梦里都醒来一回了,倾天遍地里的静谧中,唯有狂风与草动。
周惊长再从海边睁眼时,低沉的月影微茫如海信,压抑在罩着玫也金的迷惘的凌晨、大海里逐渐平息的波涛中。
远处传来几列残军的躁动,他们胜利的喜悦潜在雾红的鬼敲门的深夜,裹挟着一身残云漫卷般的草露。
很快,剿敌归来的军人们陆陆续续止息,火山岛的各个角落都安静了。只剩下个别卫兵轮班值守的交接声。
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利落净快的声音,来者步履不仅仅是匆匆,甚至带着点儿硬端着的狼狈和慌急。在最后一段路的时候,直接跑了过来。
周惊长站起来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鲜血味儿扑面而来,喻说迟头发搞得凌乱,一片炸出来的血迹结块一片又湿晕晕黏连在后脑勺。除此以外,向来爱护得紧的苍白漂亮的鼻梁也被划了,脸颊上溅起许多淤泥点子似的杂血。
喻说迟看起来很难受,紫色的眼睛垂圆了些,把自己的外衣脱了想套在周惊长身上,又怕他觉得脏。
海边夜里湿风吹袭,喻说迟脱掉衣服的一刹那,都受不了这种强劲的寒气,还是极缓慢地把外套披在了周惊长身上。
他垂首,给周惊长扣第一粒纽扣,周惊长低着双眸,抬手挡了下,嗓子早就被凉气吹哑了,淡淡讽刺:“……你脸上好脏啊。”
喻说迟顿了下,犹疑的手却快速地抹自己脸,那些脏污的血迹死而复生,越擦越摊涂开来,逐渐弄得他一整张脸都是。
他呼吸间都缠着浓重的血气,一半一半冒在周惊长脸上,周惊长的心悬起来,眉头也悬起来,露出一种极端绝情的无所谓的模样。
百米远处守卫的一列列士兵们,巴不得踮脚尖看草落后的那俩人。
什么情况?
他们开始吃瓜。
年轻的喻上将跟那边人是什么关系,举止颇为暧昧。还穿着喻上将染血的外套——
周惊长闭眼不想看,转过身,又睁眼,开口,稳定情绪叙述道:
“又活着回来了,我需要恭喜你吗。”
喻说迟扬起眼睛,反应慢了下。
“作为喜讯,我告诉你两件事儿。”周惊长开始攥手指头。
他又故作淡然展眉。
“你第一次被雷火弹炸住院的前夕,我去首都医院,做了关于你和小苔的亲子鉴定。”
喻说迟心里一紧。
“——你第二次被雷火弹炸住院的前夕,我又去医院,做了我和小花的亲子鉴定。”
他说完转过身,扯起唇角开始意味不明地笑。
喻说迟心里泼了冰一片凉劲儿,不动声色,更不敢动。周惊长不继续说,只是神色像有刀光一样盯着他看,讽刺般死死抿住唇。
喻说迟慢半拍地头昏耳鸣,闭了闭眼,去抓周惊长的肩膀,阻挠道:“惊长……我们回去说吧,先回去行吗?等回到家了,我保证跟你好好——”
周惊长被喻说迟拧住肩膀,怒火压着一层冰,“啪”地一声碎成了袭人的巴掌:“滚!!”
他收起掌心,恶狠狠地瞪上去,情绪彻底爆发出来:“回去说,回家说,回去怎么说啊!!你难道想让我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质间你为什么两个孩子不是我的吗!!”
周惊长打得一定很疼吧,火山岛上众卫兵见远处状况,纷纷吓得高呼。
……那可是他们许多人从小时候就听闻仰慕的、共和国最战无不胜的上将啊。这世界上还有人敢对他如此不敬吗?他那美名远扬的道德品质、遗世独立般苍凉俊美的容颜,就是给自己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侮亵渎半分。
第一个惩人的巴掌落下时是一片高呼,当那狠厉的巴掌一而再再而三地落下时,就是灰飞烟灭般的目瞪口呆与避嫌了。
周惊长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喻说迟留,当着火山岛上成百下属的面,给了喻说迟心上血淋淋的三个巴掌——
“你说……你说啊!为什么那俩孩子不是我的?为什么也不是你的!!”
“我的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我那十八岁在野区意外怀孕,被使徒赶出大教堂、跳下瀑布、后在战乱中含辛茹苦卖命卖血养大的孩子呢!!”
周惊长说完之后,神情整个因极度的委屈和痛苦而失去了光彩,饱含起泪水。他仰天掩起自己的脸,压抑了快两个月的情绪终于得以释放,没想到当对质的这一天来临时,那种深切入骨的痛苦还是没能消减半分。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这两个孩子,他怀疑过自己没能力,怀疑自己有病,怀疑自己跟别的不止一个Alpha发生过一夜情,是这两个孩子让他屡屡伤残了爱与自尊,却从来没有想过根本不是自己亲生。
他这十年惨得还不够吗,几乎事事不如人意,玫也金的战争四起,他背负着不再纯洁的圣灵罪名,几度惭愧无助得想要轻生,在他幻想最破灭的十八岁,只有萨明帮助他,帮他度过最困难迷茫连自己都刚刚成人的头三年。
还记得他逃离王宫花园,逃出圣临教的困缚,是去找属于自己的爱与自由的。
——结果那仅有的可怜的天真纯洁,被层出不穷的人物一骗再骗,骗得没了贞洁没了自由也没了尊严,所幸因内心坚忍倔强还没有失去唯一的自我。
周惊长原来是多么善良又单纯的人啊,十年的个人挣扎让他变了一副模样,只有那遥不可及的爱与自由还在睡梦中频频召唤。
没关系的,他告诉自己,辽阔的大海就在眼前,二十八岁的他,还能攒尽细水长流又悄无声息的时间,为自己造一艘远走高飞的船。
“喻说迟……我想再间你一遍。”
周惊长睫毛上垂着透明如钻的眼泪,点缀得有痛心的决绝。
喻说迟上一次看见他哭还是在没钱看病的时候,那时候玫也金雨下得好大,泪水流下来让人心伤,天边暮云也跟着一起流淌。但现在不是那物质外力让人无可奈何,而是喻说迟让他伤心了。如果不是真的难过束手无策,怎么会哭成这样呢?
事已至此,喻说迟再跟他说明萨明藏了十多年的真相都没用了,周惊长伤心了,你还想让他更彷徨无措、圈在自己的命运里看笑话吗?
——可悲到头的,他想说的时候都已经迟了,当一切伤害都明目张胆地欺压上来时,十年暗无声息的爱在相比之下,显得多么廉价啊。那些昭然若揭的恶事他没做,周惊长最痛苦的十年里,他被困在血雨腥风的玫也金战场,那些近身关怀的事情,也都做不了。
他唯独为他爱的金玫瑰建立了一个崭新的玫也金,为更多人的幸福当了荣誉的共和国上将。
风吹,周惊长擦干净脸颊,缓和打颤的呼吸,面对喻说迟,逐渐平静地接着道:
“我想再间你一遍……十年前,我真的是在野区朝你发情,才怀孕的么?”
“你就。实话告诉我就行了。”
他说的时候还是哽了下。
“我……”
喻说迟还在斟酌字句,这也是萨明不久前好奇的,只是此时此刻,才被重新清楚提起。
喻说迟攥紧了手指,几乎把手上沾的血拔干了碎成屑。周惊长心里越来越冷了,终于,在岸上风再次吹往大海,激起拍岸的黑浪时,他才听见喻说迟蹙着眉头说:
“十八岁的时候,我给你的药,是真的抑制剂。”
“除了你让我咬的那一口,我……”
“我没有对你做别的。”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
——好一个什么都没发生啊。
周惊长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是无助还是愤怒、是感到解脱还是心血一片哗然!
他这样跟骗子有什么区别?
他是一个心机深重的骗子,来自夜莺洲的令人恐惧的骗子吗……
如果他们曾经意外发生肌肤之亲的事实,周惊长还能理解喻说迟靠近自己给两个孩子当爹的行为,可是他心知肚明跟自己什么都没有,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能面不改色地住进周家,一口一个爹称爱两个孩子,跟自己安家。
他简直不敢想象假如自己真是那该死的义皇党会怎么样,喻说迟就这样欺骗自己吧,一层层带着假意、掩人耳目、骗人真心地靠近。
到头来,他没有病、他没有失去圣洁之身、没有在十八岁的时候怀孕,也没有任何受苦受难的义务——那竟然全都是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强加给他的,就因为自己受金圣灵祝福,才反而被同类诅咒!?
你的爱与自由还长存于心吗?你那从十八岁、十五岁就向往的,像珍宝一样藏在你受困的躯壳。
这是金圣灵神对他唯一的祝福,周惊长紧紧攥住了,从未放弃追求过。可是求而不得。
“惊长……”喻说迟露出恳求的语气,像害怕这个人从此弃了自己,也成为那流浪的金毛犬。
周惊长已经埋头蹲地上哭很久了,他吹够了咸涩的湿风,一抹眼泪从地上站起来。那及腰的长发像累赘,一掉眼泪就欺负上来,凑得一脸都是。你间这么犟的人,怎么才会哭得这么伤心呢?
原来,即使他哭得很没面子,也要朝着喻说迟,为自己独立的人格辩解:
“喻说迟……我选择喜欢你,不是给你伤害我的权利,而是平等地给你爱我的权利。”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喜欢你谦卑善良,慷慨大方,喜欢你跟我不一样。我喜欢你不是我这样吝啬无情,也能够骄傲独立地活着。”
“——但你不可以用爱我绑架我的自由,就像那些世俗小说里,无能的丈夫总把爱人变成属于家庭的妻子。现在跟你说话的我很清醒,很清醒地看我苦心经营了十年的家,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我的家。你看那里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吗?压力,痛苦,羞辱,自尊?两个孩子,还是你吗?”
“我以后都不想再跟你们做这过家家的游戏了。人生得意的你们玩的好像不是游戏,你们玩的是我。”
话落,周惊长解开身上满血的外衣,扬手一甩,转身迈开脚步朝大海走去。
喻说迟在后边张皇失措地跟,向来低沉深邃的眼睛匀上一层模糊的泪水,真像被打了的无人需要的温犬一样,还撵着主人撵。
周惊长听见喻说迟喊自己的名字,眼眶酸涩眼泪一直掉,他紧紧攥起自己衣角,蓦然回头扬起漫卷的金发,呵斥道:“你再敢跟我,我就从这跳下去!!”
喻说迟站在原地,将近凌晨的风吹草动,衬着他冷静但心里剧痛的凉泪:“惊长……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骗你的,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
“我不愿让爱困住你的自由,但除此以外不知道还怎么样留下你。你不在的几个月,小苔小花都想你了,我也很想你……你真的都不要了吗……”
周惊长在凌晨的海边大风里支着单薄脆弱的身体,蹙眉绝情说:“不、不……那两个孩子从没喊过我一声父亲,我的责任到此结束了。”
“我没别的愿望,只想请你治好小花的眼睛,和小苔一起去上正常的学校,无忧无虑地度过童年,从而幸福安生地过一辈子……自从你出现,我就一直在想,他们其实不需要我这个没用的惊长哥,他们有你这个后爸就够了。我没有资格不要他们,因为他们本来就不属于我。”
“喻说迟。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吧。”
话落,周惊长头也不回,干净利落地挽起长发,沿着海岸线跑走了。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连风都追不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喻说迟一个人留在废墟乱石边,在这种将近凌晨、半明半晦的夜,连空气与潮湿的味道都那么相似,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无言,什么都恍若当年——
十年前,那一望无际的玫瑰盛开在野区,经过一夜冷雨花枝凋零。
公爵家向来高冷的养子独自坐在墙角,守着在旁侧酣睡一夜的世俗圣灵,默默不语,清知自己即将踏上跋涉的征程。
作为帝国野区第一军,他现在得想法子蒙蔽国王的眼睛,顺利放周惊长出逃,他还要暗中找寻共和党的蛛丝马迹,为同党留下翻覆政权的信息。
可是他还是不放心留这个人独自在野区,天知道会一觉睡到何时何地。
Omega的发情期会让这个人睡很久吗,咬一口就不难受了吗,他给的那瓶抑制剂,可是花重金跟别的贵族子弟买的呢……感觉是被坑了的,公爵给自己三个月的零花钱都被那坏家伙换走了。
那家伙说此药效很强,所以刚喝下会发热严重,之后再陷入沉睡,不用担心任何。
喻说迟坐在废墟破烂的墙边,小心翼翼地再看一眼。他的目光都不敢放太重了,生怕将人吵醒。
凌晨的野区,雨后的霞光逐渐迤逦四溢,柔和的阴影和太阳影影绰绰穿进来,他仰脸看着远光……天要大亮了。他该走了,不想走吗……不,他只是一夜没睡,想再坐一会儿罢了。
忽然,那个圣名叫忒央、本名叫惊长的圣灵小幅度翻身,于酣睡中轻轻咂了咂嘴。他细长柔软的手指搭在了自己脚腕上,透着薄粉的唇微微张开……真像是一个关于自由与爱的美梦呢。
喻说迟心情微恙,抿起薄薄的唇角、冷住俊俏的眉毛。他攥着自己手指,发涩的信息素温透地弥漫开,还是帝京花园的青苔气息,那种被各种Alpha嘲笑了无数次、浅薄得趋近于无,只会显得弱势沉暗的气息。
可是野区的雨已经停了,他还有什么理由留在玫瑰的身边呢?
离开吧。
——你离开吧。
“玫也金的战争就要来了。夜莺神,我想请你离开我的身体,为我保护这个人,可以吗?”
喻说迟从墙角站起,手掌心托起那白紫色的神灵,对视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
“你说过的,你想找被金圣灵祝福的人,在你渡生时,可以保护他不受侵害,像曾经庇佑我渡过危海一样。你答应我不害人,就算离开了,也会激发他体内的祝福。”
喻说迟垂眸轻声唤起夜莺。他就决定独自面对未知的战火,把这个确实存在的少女神,留给周惊长了。
夜莺神白紫色的形体如罗兰飘游,骄傲地跟他立下誓约,答:
“耶撒茨,你这么相信我,我当然要答应你了。那我放你离开了,你就快些给我找附生的婴儿哦,夜莺洲还等着你拯救呢。你就算找不到婴儿给我,也要记得重新找到我。”
“你可不能把我丢在这个人身上,从此不管不顾了。”
喻说迟“嗯”一声点头,其实把夜莺神的命令转头就忘,他自己都郎当着刚成年,找婴儿要像什么样子啊……既然可以找不到,那他就不找。
只是会回去找夜莺神罢了。
善良天真的夜莺神宿入世俗圣灵身体中,最后传来安然沉睡的祝福:
[落魄于凡尘中的世人啊……假如成为一名军人,让你在玫也金找到了人生的意义。那么我祝贺你从此战无不胜、锦绣前程。]
悄然间,少年时代的夜色悉数褪去,晨露折映出浪漫的彩光。
周遭野区玫瑰经雨凋落,十八岁的喻说迟停在废墟之外,看着睡梦中的人一步三回头。他忽地抖落一身的潮雨,毅然决然向远方的曙光奔跑去。
往后十年,再也没回来——
而那隐秘的爱何以形容呢,仿佛你的玫瑰海凋零了,心上犹有一片劣苔暗长。
可惜世事不遂人愿,霍乱帝国的玫也金、迷信传说的党派纷争、诡谲多变的是非人情,同命运沉重一击,摧折了少年天真。
作者有话说:
事实真相到此解释完了,任务艰巨的第二卷总算是写完了,前十几万字所有细节是否话中有话泥萌就可自行判断。蒽。所有疑惑过孩子和关系的读者,如果泥萌能看我写到这里,我作为作者会非常感激且荣幸。
俺只能说这个人物他就这样,具体怎么评判还是看你们……尤其喻儿,好像一直在被质疑渣男扫把星的路上……
第三卷也是最后一卷,苯作者给它起名“生命爱与自由身”!感谢读者陪伴
第三卷会完成本书最最关键精华的内容,剧情线和感情线都是高潮,具体怎么写不告诉你们!~
第57章 危海旧闻
卷三·生命爱与自由身
[你是不是睡不着?]
[今天一天都是黑的, 首都的雷雨怎么这么吓人啊,后爸,我害怕, 惊长哥呢……]
[我也害怕, 从前惊长哥都会抱着我们睡觉讲故事, 后爸, 为什么惊长哥还不回来?]
夜雨与雷声交响, 轰隆的厉声吹劈着整个玫也金, 大洲在苍穹之下摇摇欲坠,危海掀起噬人的浪涛。
喻说迟抱着两个孩子睡觉,沉默着不发一言, 窗外风急雨骤, 霹雳扬天。
[你睡不着吗?]
[外边雷一直朝地里炸, 入夜高度警觉, 是军人的素质好吧!]
[怎么你要睡了?]
[屈骁驰, 有你在我身边, 我还不能安心睡啊。]
公爵的洋楼里也是寂然诡异,二十多只猫咪没了大金毛的指引, 无所适从地在客厅走来走去、跳来撞去, 不安地发出虚弱的叫声。
池昼在黑夜里朝着屈骁驰讲话, 轰隆一道雷像穿透了帘子,劈溅到二人身上。屈骁驰赶忙捂住池昼的双耳,不正色地嬉皮:
[那你睡吧。我看着。]
池昼半睁着,微微望进屈骁驰的眼睛,笑说:[你怕吗。今夜义皇党不会来的。如果只有我睡着了,你怎么办?]
屈骁驰佯装思考:[那你就给我讲个故事。]
池昼在他掌心间颔首,慢慢覆上自己的手, 压住屈骁驰的和自己的耳朵——
[那你可要给我捂紧了。我讲的这个故事,我不想听见。]
雨声袭剿般隆重的黑夜,猖狂的大海如伏兽拍沙,数十年前,由玫也金边缘通向夜莺洲的航线沉重无波,浓雾寂寥、死亡弥漫。
紫色的雾夜里闷着腥臭的血红,碎骨尸虫遍地的灰色火山如镰刀死神矗立海洋,佝偻的背脊一片伏着一片。
这是神父主惩罚夜莺的炼狱,罚她永世不得靠近金圣灵,罚这个共生的大洲裂为两半。
一艘名叫“永生号”的巨船正在夜幕里徐徐驶往北方,可惜他们如堕地狱,停滞火山包围的黑海上,雾里辨不出方向,船上千百号人死残过半,逼近弹尽粮绝。
他们在死亡面前诅咒世俗圣灵,极尽唾弃辱骂:
“我们奉国王之命,带着玫也金至高的信仰出发,为何我们困在海上七七四十九天,却还没逃离这火山环伺的噩魇!若不是你们这些假的圣灵造孽,何故近年来的航海家无人生还!!”
“你们圣灵8岁起便养在王宫里,享受整个大洲最优渥高贵的待遇,可你们究竟给我们带来什么呢?是财富,是领土,还是国王威逼勒令下,那前赴后继、一望无际的灾难!?”
上上上上任世俗圣灵在永生号上,顶着浓雾鬼雨为千百人跪在船头祈祷,他被这群绝望的人肆意羞辱谩骂,被绑在桅杆跪地寸步难行、磕血举步维艰。
他衣衫褴褛间叩拜神主,身心遭受的折磨与痛苦如泪流满面。
他在无情凶险的黑海上夜渐削残、在发了疯想活下去的臣民脚下受践踏蹂躏,在船上物资彻底告罄之后,被剜成百段分而食之。
铺满恶尸与白骨的永生号,在通往北方的道路上惨绝人寰,血腥弥漫在火山岛间,而远处岛上停栖的贵族们尚且言笑晏晏。
他们在私人航船上随意拿取物资,在那艘大船上物色好了美丽姑娘或纯洁少男,等待玫也金经验丰富的航海家来接他们回去。
静谧夜雾中他们听见宛若夜莺的歌谣从渺远海上传来,振聋发聩间不虚此行,朝神主叩拜。
——玫也金的王庭意图扩张向北,二十年又二十年。
世俗圣灵在人吃人的信仰地狱里死了一代又一代,远在金玫瑰海里的圣临教会却被王室蒙骗着、浑然不觉。
于是多少年后,满头华发的雷诺大使徒在民间受金圣灵感应,从平平无奇的周家牵出来一个金发珀眼的八岁幼孩。
他满心欢喜地看着这个孩子,笑从双脸泛开。
幼年的惊长不知道自己命运从此改写,只被牵着回头看。
娇美的父亲挽着俊逸的母亲,笑着跟他拜拜。
——两声枪响猝然击穿,阁楼的彩绘玻璃碎了一地,初入王宫花园的惊长吓得跌坐在床边,阁楼的门开了光透进来,高大英伟的国王陛下迎面走来。
“你就是我玫也金的下一任世俗圣灵?”
国王俯身,半跪在惊长膝盖边。他突然摘下宝石缀满的皇冠,放到小惊长手里任人把玩。
“我们的圣灵已经出发了,你猜猜,他会给玫也金带来什么好消息呢?”
百颗宝石的衬托下,国王森然的笑眼竟不逊黯淡,那毛骨悚然的枪响与一双笑脸,在孩子心里,抹不去般骇然。
而远方接续的永生号巨船,再次于暴虐的火山浓雾间陷入命运的循环。
无所畏惧的贵族们依旧在海上谈笑风生,随意地将一条条贱命草菅。
一个生在海上的男孩蓬头垢面,躲在火山岛的躯骸间,被那些来自地狱般的活人吓得精神失常。
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为什么他从小被腐尸弃骨包围,为什么刚出生的小孩会成为大人的新鲜食物,为什么黑海里屡屡掀起血色滔天,他为什么要降生在这个世界啊?
他得躲藏起来。
他躲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有一天黑海生澜,静寂的海上出现一个披着白色教士服、脸色瘦削的女人。
他藏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有一年大雾弥漫,沉默的雾里显见一个捧着白紫色罗兰、浑身苍羸的少年。
宛若夜莺般的歌谣渺茫不绝,一定是有神行径此处,留下了惩罚贪婪的王室、灭绝整个玫也金的咒线。
“你就是那个从小流落海上的旧贵族?”
忽地在某个契机,大洲有一小队人马来接他回去。他以为自己要回去享受荣华富贵了,没想到是给父亲还债。等他终于把债务还清了,又没想到玫也金被异军突起的共和党搅得天翻地覆。
——于是他就加入了。
夜里风雷滚滚,池昼看着屈骁驰傻子一般的睡颜,轻手轻脚下床去关紧窗户。
窗户正朝着对面周家,他抱臂倚在窗边,顺手拿起小花送给自己的黄帽子,又不紧不慢地回到床上去。
次日暴雨过后,微茫天际的薄日藏在细雾里。
时间不过凌晨五点,花园水街一片凋零之景,很远很远的东方亮出一层暗红和城市剪影。
周惊长独自吹着晨风,坐在圣灵河最高的桥上,心想自己这一生,究竟活着有什么意义。
他18岁时抛弃了世俗圣灵的身份,想反抗自己不公的命运。可到头来受人欺骗十年,依旧被困在牢笼,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他一直所求的自由与爱究竟如何定义呢?
圣灵河面起风,金色长发被无绪撩起,周惊长看着水面与颓彩的首都倒影,因为孤独而想念起了家。
他垂眸,缓缓站了起来。水面荡漾起一遍一遍鱼鳞般柔软的波澜。
就在他扶上桥栏的时候,遥远的岸边传来中年男人的呼喊:
“周工,你要轻生啊,千万别!赶紧下来……你下来我免费送你一顿早饭!”
汽修店老板颤颤巍巍地抱着救生圈,直勾勾地盯着周惊长劝。
闻言,周惊长一转身,金色长发在日色中朦胧,依稀扑哧一声绽开笑脸。他不徐不疾地下桥头,很快就凑到了老板跟前,一张年轻突出的脸闯入视线。
“什么啊……你请我吃什么?”周惊长抱起手臂,随着老板进汽修店的小门。
这些日子,一直都是老板大发善心,准许他住在自己家,同时继续造船。水街汽修店日日歇业,纵使有人找,给重金也不接。
周惊长还是比较感谢老板的,没想到当初那么一毛不拔的人,现在能主动欢迎自己住进家。
老板满心欢喜地给他递过去馏的囫囵鸡蛋,以及新鲜出锅的汤包,周惊长说声“谢了”,只吃了个鸡蛋。
他还记得当初最困窘的时候,鸡蛋都是给孩子吃的,自己从来舍不得,现在这鸡蛋就像讽刺一样额外索然无味。好像在告诉他,其实他看重的东西一点都不珍贵。
周惊长丢了鸡蛋壳,抬眼慢悠悠对老板说:“你确定就这样养我啊,我可一分钱都没法还。”
他从前数个月的工资都在喻说迟的卡里,财产早就分不清也取不走了。
老板:“你能带我造船出海,完成我年轻时的理想,我就心满意足了。”
周惊长在昏暗空阔的汽修店里,放空攥手,突然笑答:“……那要是死了呢?海上风云变幻,料不到大海的喜怒无常,生命在海洋中就像随时翻倒的船,微不足道。”
老板:“所以玫也金的百姓总是在扬帆起航前表达爱意,一往无前,了无遗憾……你离家这么久,两个孩子怎么办的?”
闻言,周惊长不语,直接开始干活,预计不出三个月,这个承载五人的船就能完成了。
其实他也挺自私的。他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喻说迟刚搬进来的时候,就计划好了,要把两个孩子全都丢给喻说迟,然后自己离开。
只是自己离开。
没想带任何人。
设计图之所以一直以四五人的标准来,只是怕喻说迟和孩子察觉他要走罢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一个晴朗有风、繁星灿烂的夜,他就那样乘着一艘船,随便去到哪个彼岸,只要消失在玫也金,玫也金的命运就与他无关。
那样他就可以不是周惊长,只是一个普世中寻求幸福的、再平常不过的人。
只是没想到事情以出乎意外、近乎噩耗的方式发生了,其实他没有孩子也没有爱人,这艘船从头到尾都是孤独的,只要承载他一人罢了。
前者潇洒孤傲,后者落魄可笑,这就是现实给他的痛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苏醒
喻说迟自上次负伤归来就空闲许多, 每天都在家里兢兢业业带孩子。
他在沙发抱着小花,小花向来听话,在怀里编手工, 只有周小苔一直不安生地闹, 像炸皮球反复滚来滚去。
周小苔“哐当”一下搂住喻说迟的脖子, 油嘴一张:“后爸, 我惊长哥到底什么时候回家?他去哪里了啊……他是不是外边有别的小男孩了, 他不想要我了。”
喻说迟不想搭理, 这个崽子的问题越来越没正形,总感觉长大了会长成流氓。不……条件不好是流氓,家境尚可就是纨绔啊。
他近一个月都愁绪锁心, 周惊长不回来, 可悲的, 他竟然想不出额外理由能去找和劝的。他想了那么久, 就只有一个确凿的结论, 那就是周惊长不喜欢他。
所以他就更没有信心去找人了, 跑一趟又一趟恐怕只会招来厌烦吧。
喻说迟抵着小花的脑袋,一大一小叠着显得很傻, 只有周小苔那个绿皮球格格不入地大喊大叫:“后爸, 你怎么这么沉默啊, 难道我的问题很难回答嘛,你不是什么都会吗……”
周小苔一边闹一边摇人,喻说迟不胜其扰,心里那个难受的劲儿啊,恨不得想上家伙。他独自带孩子这么久,越来越觉得当父母的不易,简直是消命。
周小苔越来越烦人, 朝着喻说迟的耳朵一直嚎,喻说迟再好的性子也受不住了,仰天疲倦问:“你是不是没吃饱?”
周小苔豆大的眼睛亮了一瞬间:“吃啥?”
喻说迟捞过小孩,直接给了一屁股揍:“拳头。”
周小苔嗷呜一声,继续大叫:“你打我!惊长哥都没打过我一回,你怎么敢打我!”
喻说迟没辙了,抱头:“好好,我错了,你洗澡去吧,今晚上不做作业了,早点睡觉。”
周小苔拧着喻说迟的袖子,硬往沙发缝里凑:“不要,我不洗澡……”
喻说迟拖着无奈绝望的声音:“你是不是人?”
周小苔立马支棱:“是啊!”
喻说迟:“只有小猫不爱洗澡,你是人的话,就快点去洗澡睡觉。”
周小苔:“那我是小猫。”
喻说迟:“你不是人吗!”
周小苔:“我是小猫。”
喻说迟:“那你是不是人?”
周小苔:“我是人。”
喻说迟:“你不是小猫吗?”
周小苔:“我不是小猫。”
喻说迟:“那你是不是人?”
周小苔:“我不是人!”
说完这烦人孩子就大叫一声“啊”,气成了浴室里一只崭新的湿水兽。
喻说迟捂着脸,觉得好笑但笑不出来,抱着小花快哭了。短短几个月,年轻的上将竟然挂了三根白头发。
小花安安静静地守着后爸,懂事儿地什么也不讲,于是这父女俩相互抱着,一直坐到深更半夜,周小苔都睡着了的程度。
喻说迟好像真的抱着埋头睡着了。小花从人怀里挣扎出来,提着裙角下去,见喻说迟歪到沙发上,一点儿防备都没有。
小花最爱的就是白色裙子,她静悄悄行走在黑下来的房子里,像一朵纯白待放的幽灵。
那半紫半金的眼睛在环境里显得很亮,仿佛从未走过周家各种角落。
她好奇地从厨房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停在洗手台前。她扯起自己这张脸,又不知所以地拿起梳子梳头,让一肩长直的黑发落在掌心,滑顺柔软。
她走到家中地毯相对空的地方,突然朝上跃起,然而飘摇的灵魂没有飞出来,而是被这副身体拖了下来。
身体跌倒在地撞翻了一只玻璃杯子,“哗啦”一声砸碎,喻说迟靠在沙发上,当即就被惊醒。
摔倒在地的女孩慢慢攀起来,紧接着就对上了老熟人的脸。
她眯起紫金色的眼睛,缓缓唤道:“耶撒茨……是你么?”
喻说迟从沙发上坐起来,陡然心里一紧:“你……”
他对眼下情况不太确定,试探道:“小花,你在跟我说话吗?”
“……小花?”
“这是你给我新取的名字吗?好像还不错。”
夜莺神于黑夜无声苏醒,她用着小花的身体,立即就接受了这副躯壳,提着身上漂亮的裙子转了一圈。
闻言,喻说迟心里波澜四起,困怠之意一扫而空。
——看样子,夜莺神好像完全没有小花的意识?如果夜莺神苏醒了,完全占据了小花的身体,他该怎么藏呢?又该如何跟周惊长交代呢?
一股冷意泛上心头。
夜莺神完全沉浸在欣赏自我的状态了,止不住地夸赞道:“我刚在镜子里看了,我长得居然还不错,很像你诶。是不是从前在你身体里住过的原因?”
喻说迟听着她的话,很难不蹙紧眉头,缓缓如实严肃问:“什么意思……夜莺,原本的小花呢?”
夜莺神“唔”了一声疑惑,思索道:“不知道。我猜……她弱势的灵魂,在我更强大的这个神魂苏醒的时候,就慢慢沉睡了吧。”
“——也可能被我吃了。”
喻说迟猛地站了起来。
夜莺神充满挑逗地观察着喻说迟。
对方表情越来越沉重了。
于是夜莺就回到沙发上,佯装依赖道:“哎呀别担心啦,骗你的。怎么过了十年,你还这么不经骗啊。一点长进都没有……除了更赏心悦目了嘛。不愧是我看重的男人,你小时候就好看。”
喻说迟提起的心又坠了回去,忐忑地攥紧了手指,声音不觉发涩。
“夜莺……找你这么久,很高兴你能苏醒,但是你答应我,不能把小花带走……好吗?”
夜莺神坐在沙发最高处,还像当初悬在人肩头一般,幽幽一瞥:“我不知道未来是怎样的,我也就不能随便答应你什么。就像当年我答应替你保护玫也金的世俗圣灵,如今看来也并未如愿那样。”
喻说迟看见夜莺神,过往幼年生活回忆才一股脑地全扑过来,他在这个深夜想起公爵夫妇,想起他最感激的善良慷慨的父母,可惜那些都离他而去了。现如今上天赐予他的两个孩子是假的,周惊长也依旧讨厌他,偌大的玫也金,对他这个异洲人来说,至今都无以为家。
夜莺神是他的故乡人,也是离他最亲近的人,可她终究是神啊,虚无缥缈的东西,让自己为之追寻了快半辈子。
对于喻说迟来说,重要的始终都只有爱人与孩子罢了。
他也很想摆脱夜莺洲,可是一当他看见自己紫色眼睛,就感受到那责无旁贷的愧疚。
如果没有等着想去爱的人,那么他这十年过得多么痛苦啊,现在这一切都如幻境,即将被迫在眉睫的事实改变了。
——没有周惊长在身边,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他明明可以像萨明那样自私自利,然后一身轻松地活着。管他加入义皇党还是邪教徒,只要给夜莺洲盗来光明。
然而他的道德观念不允许,他看见一个残缺不全的玫也金,就想尽一己之力,改变玫也金,给更多人带来幸福。
这不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玫也金,而是爱人孩子与他养父母的玫也金,他坚信自己不是在做一件无意义的事情,可为什么养父母不在了,爱人也并不理解呢?
是的吧……
周惊长并不觉得自己一路成为上将是多么有意义,他可以随便在诡军面前炸三枚雷火弹作胁迫,可以肆意勒令自己从义皇党巢穴回去,自己追求的价值对于周惊长来说如单薄废纸,撕了撒了就是一地。
但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去要求每个人都心怀整个大洲,毕竟那不是他们的职责,普通人为活着都很艰辛了,根本无暇顾及。
不是他人就永远都没法说他人自私,喻说迟从来没发现自己可以这么脆弱,所向披靡是祝福吗,明明是惩罚。
“等天亮了,就带我去见萨明吧。”
夜莺神抬眼看喻说迟眼角薄泪,忽然丧气说。
喻说迟仰起脸来,愣了一下:“可是小花的眼睛……”
夜莺神:“这个孩子不能见光,只是因为我在她体内沉睡。现在我已经醒了,当然就不会再用诅咒的神力影响她。”
喻说迟心里五味杂陈,这究竟算什么呢?此前周惊长看病治疗的努力都像笑话。
“不……我只想让她像正常人一样看见光明,自由自在地活在太阳底下。”
夜莺神无奈:“我既已苏醒,更强大的神魂就会占主导地位,或许我可以把身体掌控权交给小花,循序渐进地让她接触太阳。”
“不过我并不能跟你保证,万一我是以小孩身体和灵魂为滋养的,那样就会消耗他们的生命。所以你得问问萨明。”
——次日一大早,喻说迟带着小花去找萨明。
周小苔一个人在家,也没闹,就扒着窗子看后爸和妹妹远走,撑起小脸怅然有思。
夜莺神还占据着小花的身体,坐在一旁,喻说迟给她盖上一件轻盈繁复的珍珠蕾丝斗篷,很担心外边灼热的阳光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夜莺神却无所谓地摘下兜帽,调侃道:“你不信我啊,从前之所以会给附生体带来疼痛,是因为我受了神父主暗无天日的惩罚,又被夜莺洲的战神打败,神魂彻底虚弱。现在我寄生休息了十年,神力已经恢复得相当不错,也可以基本掌控这具身体。自然也不会再让小花承担痛苦了。”
喻说迟:“那你现在能让小花回来吗,让她自己看看这个世界。”
夜莺神打个呵欠:“来回换很累的,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么?等我们问完萨明,就让小花回来。”
汽车途径花园水街,汽修店依旧大门紧闭,不在营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隐瞒
清晨牧场, 勤碌的农人在斑驳变化的昏日光线中劳作。
白月姑娘正站在葡萄架下捉狐狸,那一串串紫色葡萄晶莹剔透,宽阔的毛绒叶子被阳光照得经络分明。
喻说迟牵着小花下山里来, 草露沾湿小姑娘蓬白裙摆, 好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从天上来。
臭狐狸躲开白月, 从葡萄架子后一跃而来, 猝不及防被小花抱入怀中。
夜莺神暂时让小花回来了, 喻说迟摸了摸小花的脑袋, 又蹲下去给孩子系紧缀满珍珠的鞋带,柔声道:“小花,你看见我了吧, 后爸给你找到恢复眼睛的办法了……”
“这里是你小时候长大的牧场, 萨明牧师的家就在这里, 你看看, 是不是跟你想的一模一样?”
他说完, 给孩子撩下来那顶披风兜帽, 捋出来绊在脑后的两个小麻花辫。
小花半挡着眼睛,紧紧抿着唇角抬头, 在看见远山稀薄的日光后, 往喻说迟怀里靠了点儿, 因为过去总是痛的,所以难免有创伤反应。喻说迟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孩子,沉默着捂了下小花的脑袋。
小花柔软的脸颊贴到喻说迟的眼睛,小姑娘摸了摸父亲的眉骨,在日光下看见那一双相似的紫色眼睛,怯怯答:“爸爸……我能看见了,我能看见太阳了, 但是,我最想看见的,是太阳下的惊长哥啊。”
“你快去告诉他,我的眼睛不会拖累他了,你告诉他,让他回家好吗?”
喻说迟低头,又突然站起来,放开孩子,一言不发地转身,径直往萨明的木屋里去。
小花站在原地,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泪流满面,明明恢复光明身上都不会痛了,可是她心里好痛啊。如果这个世界上,惊长哥也不要她和哥哥了,就再也没有人要他们了。
绿意葱茏的山下牧场,日光逐渐繁盛,瓜果蔬菜五光十色地毓秀。小花独自抱着狐狸,埋头坐在石头上闭起眼睛……她宁愿再次回到黑暗,也不想伤害自己最重要的人。
——萨明早就在门槛处等着喻说迟,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边的小花,又抬起眼睛,朝向一脸沉着带着憔悴的人。
萨明想去掩上柴扉,喻说迟站在那里,垂着眼睛:“不,就开着吧。”
萨明“呵呵”一笑,那就把门大开,让光线敞进来,显出几道混沌的灰尘通路。
她问:“你想让小花听见我们谈的什么,是做好坏消息的准备了?”
喻说迟避开脸,开门见山:“所以?夜莺的苏醒,会伤害两个孩子吗?”
萨明给自己倒茶,也不跟人客气,直接答:“不会。”
喻说迟看她冷漠异常的表情,攥起手指:“那夜莺神又该如何回到夜莺洲呢?她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小花的身体?”
萨明:“等夜莺神完全恢复吧,大抵是需要一个释放神力的契机。一个关于夜莺洲的契机。将她带回去。”
喻说迟:“如果我主动把她送回夜莺洲呢?”
萨明:“我知道你爱女心切。但是你这样也太草率了。你作为共和国的上将,难道不知道义皇党正在觊觎夜莺洲么?你如果把夜莺神送回去,神完成了使命就会消失。那样的话,夜莺洲失去诅咒,防卫不了野心勃勃的义皇党,只会沦为他们心向往之的殖民地。否则你以为百年来玫也金王室抵达不了夜莺洲的原因是什么?”
喻说迟强行让自己冷静,闭上眼睛抵自己太阳穴:“那好……我想请问,老国王所说的用王室之血,打开战神墓究竟是什么?”
“夜莺神曾经告诉我,说我受到战神的祝福,是战神的力量,庇护我这么多年都有惊无险么?”
萨明神秘莫测:“战神传说在夜莺洲的白教徒之间口口相传,我既是夜莺神不死的世俗使者,理应在黑暗的长河中与那位战神有过一面之缘。但可惜的是我并未见过那昙花一现的战神,只知道倏尔某天,陷于永夜的夜莺洲被洒满灯花,在百年间不死摇曳。”
“后来便是一个流传民间的战神形象了,短短数十年,碑林在夜莺洲拔地而起,纪念这位带来光的战神。”
喻说迟:“那么战神不是人。不是被神化的人,而是一个真正的神——”
“她会不会就是金圣灵?”
萨明攒起眉头,沉吟片刻:“啧……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战神极有可能就是来拯救妹妹的金圣灵……光明与黑暗相生相克,金圣灵在拯救夜莺神的同时,光明也会重伤夜莺,最后她们两败俱伤。金圣灵的遗体消散在夜莺洲,夜莺神则躲入黑暗的监狱。白教徒厌恨夜莺神,才在传说里杜撰了一个战神形象。”
喻说迟垂眸不语。
萨明就一瞬间心灵通透了:“怪不得当初雷诺大使徒要将你捡回来,你身上真的有金圣灵的祝福。你成为一名军人,或许真是金圣灵神冥冥之中要你守护玫也金。怪不得我们总是同仇敌忾似的活着,原来,阵营真的不同啊。也正因此,夜莺神才会选中你和惊长吧。这是金圣灵留下的线索。”
“这已经不重要了。我想强调的是,义皇党一直在找传闻中的姊妹神。还要用所谓王室之血打开战神墓。可事到如今不管他们究竟要找的是战神还是夜莺神,都不可能毁灭玫也金了,对么?”
萨明:“我想你说的对。从始至终最危险的,一直是义皇党为了找神而想方设法渡往夜莺洲的各种诡计,譬如他们一直在培养的鬼医诡军,而非传说中毁天灭地虚无缥缈的神力。”
喻说迟:“那这个王室之血的传说……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你以为惊长对夜莺洲的了解,是从何得来的?难道是国王吗?”萨明这个女人聪慧非常,也实在自私决绝。她看着喻说迟失魂落魄的样子,好歹是有些于心不忍,松口道,“你的确不该怀疑惊长是义皇党的。”
“——那些阴谋与恐怖传闻,最开始全是雷诺大使徒告诉他的。”
“雷诺大使徒一直知道王庭残害圣灵,可他无能为力,只能履行大使徒的职责,双膝跪地给王宫送去年幼无辜的孩子。”
“这是世俗王权高于教权的趋势,谁都无法阻挡。”
“他那一颗虔诚的奉神之心受到世俗玷污,就阅遍典籍怀着报复心理告诉国王,你去获得战神的力量吧,只要最尊贵的王室之血。这其实只是对王室的诅咒罢了,让那些野心人奉上鲜血与性命都求而不得。他作为纯洁的使徒,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诅咒玫也金的王庭,预判一场被权力反噬的血雨腥风。”
“惊长自小酷爱反叛且向往自由的性格,离不开雷诺大使徒的谆谆教诲。如果惊长给你讲过其他细节,你大可自行体会。或许也正因此,大使徒才要在风烛残年之际,找到这个真正被神祝福的人。如果18岁的惊长就知晓大使徒的苦心,大使徒也不会因极度痛心自责而死了。”
“……”
喻说迟什么都听不进去,萨明好像尤其喜欢看别人笑话,从而给自己自私又无所谓的生活找乐子。
他最后问了萨明有没有见过周惊长,萨明摊手表示并未。只好带着小花下山。
……
时间倏忽而逝,又两个月过去了。
周家被喻说迟收拾得焕然一新,最重要的就是日光漫洒进来,小花也完全不会痛。
周小苔满世界地撒野,各种水上或海底游乐园以及天上飞的都尝试了一遍,也把全玫也金的美食都亲自吃了一回,喻说迟管不住孩子,直接把卡给了白月,让白月随便刷,反正也花不完。
没人知道这是哪家的王子出游,简直就是全玫也金最幸福优渥的小孩。
作为哥哥的周小苔用各种方式庆祝妹妹眼疾痊愈,却又一天天看着她精神萎靡下来。
这天傍晚,喻说迟忙完回家,还亲自给孩子做饭,在厨房包蟹黄饺子。
周小苔穿得比大人还高贵华丽,跟他后爸对比起来,威风堂堂的上将竟显得异常质朴。
“爸,我明天还想去骑马,我一定要赢过卷毛小胖。”
周小苔不捣乱就谢天谢地了,喻说迟很害怕这孩子帮倒忙,连连同意。
他熟稔地包完一锅饺子下汤里,就坐着看火发呆。外边传来小苔的没心没肺的笑声,和着小花闹别扭的气音……无言抓了一把脑袋,一下子顺下来很多根白头发。
花衷赫自从进了监狱之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他们寻找义皇党的进度又被搁置了。周惊长走后,喻说迟就没有哪一天是真的高兴的,他只觉得生活糟糕透顶,生命黯淡无光。他的下属看着从前总春风得意又严肃慷慨的上将变得沉默寡言、苍白消瘦,个个竖起八卦的耳朵想一探究竟。
“小花吃饺子。”周小苔惹妹妹生气了,主动把馅多的喂给妹妹。
小花从来不跟哥哥一起去撒泼耍野,还跟从前看不见一样天天待在家里,她只想等惊长哥回来,一边想周惊长,一边讨厌周小苔忘了本。
“你不吃就算了,万一好日子没几天怎么办,可不得抻开劲儿吃,”周小苔一边搞得满脸油,一边朝喻说迟伸手,“爸爸我还想要零花钱。”
喻说迟喂小花吃饭,摸空空的口袋瞥小屁孩一眼:“爸能养你一辈子的。人要有志。行吗?明天再给你取现钱。”
“人各有志,志在四方,”周小苔竖起一根手指头,朝喻说迟吹嘘两声,“你想说的是让我要脸吧,我唯独志不在此。”
喻说迟不想骂孩子,那一副好脾气上天入地,宠溺温驯地低下眉眼。
“……对了,小苔,爸给你找了全玫也金最好的中学,后天就打算把你送过去读书,好吗?”
喻说迟跟孩子商量。
周小苔愣了一下:“诶我能去上学了……妹妹呢,小花怎么办?”
喻说迟欲言又止地看一眼小花,只微笑着答:“妹妹的眼睛还需要看护,所以你先一个人去。”
小花摇摇头:“不……惊长哥不回来,我哪里都不会去的。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们上学了,所以你无论如何都得去,不能再这样瞎玩了。”
周小苔变得安静许多,过会儿点点头,爽快地答应了上学的事情。唱着小歌曲回房间收拾文具了。
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俩,小花朝向喻说迟,眨两下异色的眼睛,忽然问道:“后爸……你可以告诉我,惊长哥为什么不回来吗?”
“我们能去找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上学
喻说迟给孩子擦脸, 勉强微笑着不说话。
小花心领意会,垂头抹眼泪,捧出一盒子的小物件:
“后爸向来脾气很好, 不可能是你惹惊长哥生气了, 所以一定是我和哥哥的缘故吧。我什么都不会, 只有每个月能给惊长哥编新发圈, 这是我最近半年做的发圈, 后爸能帮我送给惊长哥吗?”
喻说迟接过来那一盒发圈, 它们就像折纸星星一样密集地串在一起,多么煞费苦心啊。
次日早上,玫也金下雨, 乌云随阴风漫卷, 喻说迟多穿件衣服, 撑伞去就近的汽修店找周惊长。
他到现在都没有特别的联系方式, 也对周惊长的踪迹不甚了解。除了汽修店, 就是牧场, 要么是圣灵主教堂。
喻说迟站在歇业已久的汽修店门前,仰头看上边小字, 给里边老板拨打电话。
“叮铃铃”一阵骚扰铃声扩在不见天日的店内, 惊醒了躺在船里睡觉的人——
足以承载四人的船只已经初具规模, 木制船身坚不可摧,做工精巧、造型改良。尤其高昂漂亮的桅杆像主心骨一样横跨在整条船里,一张巨大的白帆绘着一行关于爱与自由的教经,掩住原本熟睡的一头金发的人。
周惊长在船里翻个身,又蒙头睡过去了。
他没有出汽修店,一直和老板专心研究造船。
直到又两个月后,清晨五点半, 薄雾里白鸽堆满圣灵河面,周惊长才在店门前发现一盒全部弄脏、褪色的编织发圈。
他将东西弯腰拾起,清楚认出来是小花编的,因为相同图案的他有好多个。周惊长站在原地垂眸不语,最后在盒子的最底层,取出来一张作文纸,原来,是好久之前,周小苔写的那篇作文《爱》——
[想到爱,我首先想到我的爹地。我爹地是个大帅哥,我生下来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跟他一个姓……我的爹地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由的人,假如生活打倒了他,对自由的向往也会让他坚强,给他无穷的力量。他没有特别稀罕喜欢的东西,唯独最爱我和妹妹了……]
周惊长拿着这张纸,回想起过去悄无声息流了泪。他捂起半张脸翻过去,才看见一道成年人的字迹。
字迹是相当熟悉的,喻说迟曾经帮他测算这只远走高飞的船,周惊长却从未告诉过他早就计划自私离开的真相。
喻说迟留给他的话很简短,寥寥几句欲言又止。
[哥哥去了玫也金最好的中学,妹妹眼睛正在恢复。想你,一切都好。]
周惊长默然看着这张纸,喻说迟告诉他真的完成了那天分别说的愿望。这些都是好事,为什么他看着却悲从中来,心如刀割呢?
而时间的确已经过去好久了。
久到他和老板计划出海远航、离开玫也金的时间,就在明天一早。
这回还有什么能阻碍他呢?十年前有两个从天而降的孩子,有挣脱不得的圣灵之身,可是现在他一无所有,就可以别无所恋。
出发之前,最后需要足够的物资。介于他已经将近大半年足不出户不见太阳了,主动出门去买。
落日笼罩了玫也金,五彩的热城镇沿河坐落成带。老板开车载着他去人流如潮的商业街,很快就备足了清单上的东西。
周惊长重新回到车上,关上车门的一瞬间抬头,看见街道拐角处的学校,国旗迎风摆荡。
他想起来周小苔已经在读书的消息,不由自主多看了会儿。
傍晚放学,陆陆续续的家长领孩子出来,掉在后头的小朋友一个人背着书包,巴望着灯光忙碌的缤纷大街。
周惊长认出那就是周小苔,微微扒下窗户仔细瞧,周小苔穿着焕然一新的西装校服,人模狗样儿的还挺像回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正当他关上窗叫老板发车的时候,忽有卷毛小胖从后袭来,铁头功顶撞周小苔。
唬弄过头,周小苔一下子摔在地上,鼻子磕地,包子似的脸蛋擦出了两道血印。
周惊长吓了一跳,就要开门下车的时候,又见周小苔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绝不善罢甘休地跟卷毛小胖打了起来。
“你这个烦人的胖子!”周小苔扔掉书包,举爪跟胖子斗,“当初就是你!在广场大典上用玻璃弹珠绊我!居然跟你成同学了,简直造孽!”
卷毛小胖恃宠而骄,毫不饶话:“你才胖呢!要不是我绊你一脚,你能成为共和国上将的儿子?你能上得起学?你跪谢我还来不及呢!”
周小苔圆眼睛怒瞪,直接给了胖子一巴掌,大叫道:“上将是我爸爸,怎么都是我爸爸,管你绊不绊我什么事!你欺负我,我要告老师!”
卷毛小胖十分“通情达理”:“你放屁嘞,谁不知道你惊长哥是首都最漂亮的Omega,我有个叔从前天天去汽修店看他,你这泼天的富贵还不是靠——”
周小苔彻底生气了,跟人拳打脚踢缠成一团,很快俩小孩脸上都挂了彩。街上行人越聚越多,周惊长实在看不下去了,要下车去阻挠。
卷毛小胖的妈正巧来接孩子,撒了手里的菜冲进圈子。
卷毛小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周小苔甩书包拧着一张脸,快黑成雷电铁牛了。
“你们不能打架呀,宝宝,快告诉姨姨,我家小宝咋欺负你了,我回家骂他去!”妇人着急忙慌。
周小苔眼睛倔着,弯成蚕豆似的委屈:“小胖说我惊长哥不要我了,他污蔑我惊长哥!”
老板坐在驾驶座上看周惊长,悻悻地不敢听也不敢动,只瞧见周惊长几次想下车都忍住的心痛神色。
就当局势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学校门前停下一辆低调的黑车,里边的Alpha匆匆下来,到人群里连忙鞠躬道歉。
周惊长陡然攥紧了车沿。
他已经快半年没见过喻说迟了,那个人高挑瘦挺突出,跟周围闹市的氛围泾渭分明,一眼就觉着高不可攀、气质截然不同。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和孩子一起向您道歉。”
当初大典上要看上将的妇人惊掉下巴,就这样出其不意受了人家肩负荣誉的一躬。
她连忙托起上将的肩膀,拉过孩子,又手忙脚乱把新鲜蔬菜送给喻说迟。
“不,不用的,是我家小宝爱惹是生非……”
“童言无忌,孩子胡闹,是我宠坏了。”喻说迟一脸愧疚。
“做父母的知道带孩子难,您别跟我客气了!”妇人也尴尬得紧。
推脱不过,喻说迟只好接了菜,陆陆续续又有更多男女老少要送他鲜花水果。
周惊长仿佛跟他们活在两个世界,攥手静静看着共和国人民喜爱拥护上将的笑脸。
他垂下眼睫,合上窗,捂紧自己寂然的心跳,埋头趴在车上不动了。
老板说不上话,缓缓加速驶过街区,保持沉默一路都没开口。
为什么心软呢……
什么都不能阻止他离开玫也金,这已然是一件说一不二的事情。
——人在出发到一个向往已久的新地方时总是满怀幻想,扬帆撤离玫也金海岸线的时候,周惊长这么多年来头一回感到身后轻松、有放手一搏的痛快。
他跟老板并肩站在船头瞭望,看着远处玫也金的崎岖山脉或海市蜃楼呈三角形不规则分布在那片洲陆之上,感受到狂迈的海风吹涌奔身而来,才对他们的离开有了实感。
风推着帆,帆带着船前进,船只行至广袤海洋之上,逐渐水深波稳,仿佛速度也慢下来。
老板在后头铺展开世界地图,在风里狂傲大笑道:“周工!这张地图你背会没有呢!以咱们的物资,最远能到达这个、呃这个叫科罗维亚花鸟岛的地方,距离玫也金八百多英里,茫茫海域,谁也别想找到我们咯!”
周惊长站在船长位置,直到琥珀色的眼睛被海水盛满,直到玫也金消失不见,他才转过身,问老板说:“这路途经几座火山岛,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老板指着航海图,满腹经纶:“你说北方那片火山岛群啊……咱们的航线不是错开了,就在进入火山岛包围圈的入口。咱们呢是往东边去,而通往北方的永生航线,那条道朝西。”
“途中经过几座温和的小火山,这是绝对安全的,你不用太担心,就站在船上看看风景或者休息就行。”
周惊长颔首,又看向远海的波纹与日光,默数他们已经在海上漂流了多久。
三个月后。
天际乌云漫卷,玫也金共和国玫瑰凋零。天气转凉,肃杀之风从大洲西北吹至东南角,街上行人寥落。
火山岛监狱周遭六十里的居民一夜搬空,只留下荒凉的村落和寸草不生的地皮。
喻上将带着一系列卫兵检查勘测,忽有幼女哭声从危房墙落传来,枯丛里便生起靴子踩踏的搜寻声。
“喻上将……这里马上就要炸人了,周围六十里居民皆知,您觉得此时一个孩子被遗落在这里,真的合理吗?怕不是义皇党知晓了我们的计划,故意放在这里的吧!”
“被丢弃已经够可怜了,”喻说迟说完就朝女孩伸开手,温柔俯下身,“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带你去找爸爸妈妈。”
女孩躲在墙根,瞳孔里满是畏怯与犹疑,眸光晦黯。
“上将,这不行呀,万一她体内有炸药怎么办?”旁边的卫兵高声阻挠,一致整理防毒面罩朝后退。
“义皇党研究的液·体炸药,我们又探测不出来,就因为这样,才不能再坐以待毙,要把花衷赫活埋啊!我们这么大费周章,不就是不能陷入义皇党的圈套吗?”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直反思写作于是存稿没了(苦中作乐)
反思出来迎合大众市场的感情流甜文几本,古耽预收暂时不打算写了,等俺写小说小有起色的时候再拎出来吧(被现实压扁)
再次感谢读者追更不离不弃,俺爱泥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