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ter(十七)
周惊长茫然里带点儿不知所措。他低头解开两层外套, 抽走裤子,表情看起来微妙,忐忑, 最后埋头趴在枕头上。
喻说迟关灯回来上床, 疑惑:“你为什么睡中间?趴着舒服么?”
“……啊?”周惊长也疑惑地回看他, 对视半晌, 意识到自己真是假的易感期来了。
他一时间涨红了脸, 墨墨迹迹地翻过身, 等喻说迟反应过来,忍俊不禁的样子更让他羞愧难当了。
“晚安。”
喻说迟安分闭眼,占了床的一角, 背朝周惊长, 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周惊长跟他一起挤在尊贵的vip病房, 床还算宽敞, 空气里混着药水味, 外边环境也清幽, 唯独夜风微寒,钻窗户缝, 一阵一阵落进来。
俩人盖一床被子, 中间隔着的天堑直冒寒气。
周惊长浑身不舒服, 盯着喻说迟的后脑勺,慢吞吞蹭过去,直到头抵住喻说迟的肩膀。
他缩住手,屈起膝,将两人暖和的体温掩在一起。舒适的环境让信息素有了肆意的本领,不停地在心口起伏,意欲挣脱主人的困缚、自矜, 灌进另一个有血有肉的躯体里去。周惊长鲜少有这么不可名状的躁动与渴望,被Omega的本能控制了的索求与廉耻。
Alpha的腺体一个在后颈,跟Omega一样存蓄信息素,另一个结在下面。
他压着脸颊瞧喻说迟后颈,一截脖颈苍白而瘦长,毫无保留地朝他展露,像睡着的原本怕生的动物,对待亲昵之人的信任。
亲吻或啮咬一个Alpha的后颈通常代表挑衅,周惊长没想挑衅这个Alpha,只觉得他的气息很淡,不凑近、凑得再近,都淡若游丝,远远不能安抚Omega的需求。
他默默舔热了自己的唇角,收敛了隐隐往上冒的呼吸。
信息素怎么不会自己贴过来呢……
周惊长挣扎着搭过喻说迟的肩,蹭着睫毛慢慢点上去。
尤其清透、深邃的紫罗兰香,混着湿冷的青苔气息,只咬一口,即衍生出雨过开花的欲望。
周惊长不知道这样会把自己的信息素给喻说迟,心里像被剥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得不到主动的抚慰,全身上下都无趣。他在不清醒的黑暗里快把自己衣服褪干净了,头抵在在喻说迟身上,一边清醒地埋怨自己像不受控制的动物,一边混沌地想要原始地行爱。
喻说迟根本没睡着,故意装得慢吞吞坐起来,揉眼睛摸自己后颈。
苍白手指上,一抹血淌落落地顺下来。周惊长怎么这么厉害啊,此前那“易感期”只是脾气低落、心理也脆弱了,怎么现在反而更像Omega了?
周惊长起来坐在枕头上,轻抿着漾红的唇,露出一种虚假的、委曲求全任君采撷模样。
喻说迟还蹭着自己被咬伤的后颈,低头眨睫毛,眨啊眨。
周惊长脸上蒙上一层水茫茫的光雾,埋在被子里的腿突然翘起来,碰了下喻说迟。喻说迟神经病淡淡的不为所动,就故意一直瞧着他。
周惊长脑雾朦胧间不想说话,磨蹭着拧过身,拨开缠绕的长发,半身蝴蝶样的瘦骨对着他。
喻说迟已经开始得志了,他刻意拢周惊长的手,低下来凑过去,几乎把脸贴到周惊长肩上:“那你让我亲你。”
要不然不咬,不给信息素。
周惊长半跪坐在他身前,扭回头,不说话,净垂眼睛看,看喻说迟浅淡的温柔的唇角……即使被信息素控制了,他还是觉得接吻像两个人谈恋爱了一样不愿意。
喻说迟的眼睛真漂亮,在黑夜里一直溢光。
周惊长攥着手指头,低头。
喻说迟忍不住朝他凑,气息忽地过来一下,又一下,周惊长随着躲一点,再躲一点儿。
喻说迟像猫捉鸟一样伸手,把过周惊长的脸不许动,幼稚地笑出来,旋即垂首要贴,周惊长动作大了一秒钟,直接躺倒下去。
喻说迟随着周惊长往下压,语音不知道是宠溺还是撒娇了,假意跟他恼:“啊……为什么不让我亲你啊?”
周惊长抬起一只手抵他眉心,表情由复杂变得单纯,浑然小气鬼:
“因为我不喜欢你!”
“好难过,我身边的人都不喜欢我。”喻说迟额头朝他顶。
周惊长眯缝起眼睛:“身边人喜不喜欢……很重要么?”
喻说迟颔首,答应:“可我身边人只有你啊,你还不重要吗?”
周惊长糊里糊涂地发赧,喻说迟这样瞅着他跟他讲话,也起到信息素安慰作用,黑压压的氛围里,就只剩下喻说迟的白皮肤晒着缭乱黯淡的月色。
他不说话。
“反正。我喜欢你就够了,”喻说迟不知道怎么弄的自己满心都是这位,他的心明明很宽广,装得下整个玫也金呢。
“……”
周惊长墨迹着抬手想让人起开,喻说迟故意用力攥住他的手,然后又一根一根给他捋直了。
两人的手几乎要融在一起,喻说迟的指节更鲜明,周惊长的稍显得青,喻说迟就像对待珍宝一样挨捋他的手指。
温度从指尖传来,触到彼此指骨。
周惊长盯着这近在咫尺的一张帅美脸,心里大不妙、不妙、不妙。
不是扎在Alpha堆里十年吗,喻说迟撩人的技术哪里学的?十指连心,喻说迟挠他!
他脸开始热,闷头往底下缩,喻说迟盈盈地看着他,突然放开手,捉贼一般用力搂紧了周惊长的腰。
周惊长身体一蜷,受惊吓差点发出声儿来。他涨红脸的速度到达一个高潮,像受了胆大包天登徒子的欺扰。
对面Alpha的力量悬殊地彰显出来,周惊长前所未有地受困于Omega先天薄瘦的劣势。喻说迟翘起他异常纯爱的眉头,拎了下周惊长后腰的衣裳,周惊长因挑衅开始生气,红着脸抿唇挣扎着瞪他,又被喻说迟搁在腰后的手惹得又冷又痒。
喻说迟还那样得意地拧着似的强抱着周惊长。周惊长实在觉得不成样子,挣扎着埋头屈起膝盖,手被迫搭在喻说迟肩上借力,后颈弧线抬起时,喻说迟瞬间低头凑近来,不打招呼突然一口咬上自己腺体。
周惊长猝不及防歪过脸,宛如成了眼前Alpha的猎物,被蓦然叼住后颈。
——喻说迟,你再敢试试!
周惊长被咬得茫然麻木,手足无措间像有甜的烟雾,在头脑里打圈。他有点绝望地挺着后颈,仿佛动也不敢动了,手轻捏着指腹无处安放。
喻说迟感觉到周惊长收紧着的姿态,周全地松开牙齿半秒钟。他一拿劲儿,就箍紧周惊长的腰,扑腾一下把人从床上带起来,撩起风摁进自己怀口。
“…………”周惊长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任人把弄。
不在战场上流血的喻说迟,惯会装兔子了,怎么这样呢,周惊长靓丽的长发柔顺得听话,被眼前家伙轻而易举地挽了满手。喻说迟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腰,一只手挽着发又伸两指摁周惊长后脑勺,头全部伸过去,间歇性地亲吻他后颈柔韧的肌肤与骨节。
暴露的腺体仿佛脆弱甜美的果实,被喻说迟牙尖蹭破了口,拿柔软的唇一直吮吻不停。Omega的腺体咬破了到底是信息素还是果液?周惊长被喻说迟抱在心前,半跪在他怀里,后颈快被那柔热的双唇含透了,他已经闻不见注入自身包容强大的紫罗兰,也没有被清薄的青苔惹住嗅觉,只是恍惚着一层晕红涂了脸,精神和心脉像被攥死了一样,颤颤怯怯开口问:
“我的信息素……”
“到底是什么味道?”
喻说迟没答应,根根挺翘的睫毛屡屡蹭拂周惊长后颈,周惊长被他搂得更紧了,几乎隔过单薄的皮肤,直顶到腰上骨头里。周惊长不得不握紧喻说迟的肩膀稳住身形,一只手垂着忐忑又迷离地拧起来。
喻说迟把自己浅薄的唇色揉吻成热红了,终于知道食髓知味了,抬起眼眉,又暧昧地抵到周惊长眉心,翘起唇角答话说:
“就是,你的味道啊。”
他话落,撒开周惊长漫长起来的金发,周惊长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唯独喻说迟替他心如明镜,照话说:
“你现在,好美啊。”
“……”
周惊长一败再败,甘拜下风,再也不要跟Alpha过招了。
——他的信息素一定是果子般甜蜜的,喻说迟咬了之后说话都美了。
Alpha的信息素冷薄清新,一阵一阵袭心,疏解动物性的躁郁、不安。周惊长抚着湿漉漉的后颈,全身都不难受了。
喻说迟从病床上轻快地一翻腿下去,留周惊长不知所以地继续跪倚在枕头上。
周惊长手背蹭了下脸,讷讷问:“……你干嘛去。”
喻说迟拣撩起另一套睡衣,煞有介事说:“我想去换条裤子。”
周惊长脸色怀疑,眯起眼睛往底下瞧。
你裤子怎么了。
喻说迟大大方方朝着他,提起自己裤边儿,露出清白骨感的脚踝。好像一只开屏的白色孔雀。
他就遥遥眉头,带着点儿坏意:“你再看我,我裤子湿了。”
“…………”
周惊长蓦地一扯被子盖过自己,恨不得被子是一袭浪,把这个污秽的脑子冲干净。以他不久前对此人的了解,这话简直是对他……对裤子的不敬。
玩累了,周惊长在睡梦中听见喻说迟轻手轻脚洗衣服的声音。
原来,是后颈那一块血渍啊。
……
出院的一大早,风和日丽。周惊长不跟喻说迟讲话,喻说迟在医院草坪上笑笑地追。
这是害羞了?
“惊长,等等我嘛。”
喻说迟放任周惊长开车,自己坐副驾抱着小玫瑰,涌进来的是风,还有在年轻的人脸上、肆虐的阳光。
“我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
周惊长摸着方向盘,没忍住对人白眼。
“你问,”喻说迟故作姿态无辜低头,“噢车送给你了。”
周惊长:“……”
周惊长:“小玫瑰到底是什么来历?我为什么觉得它那么熟悉?”
喻说迟低头看了下怀里的大金毛,前座真的塞不下。
他慢慢答:“小玫瑰,是你离开王宫那年……我在王宫捡的。它从前是你的狗狗,被御医照看着。后来王宫的人都死了,我把它随军寄养在伙夫营,也算久经沙场。现在已经十三年,它的寿命其实临近了尾声。”
周惊长一愣,不说话了,深觉对不起小玫瑰。
喻说迟慨然:“幼年离开主人而流浪,暮年兜兜转转又回到你身边,它一定也很高兴。所以才在初见你的时候,撞飞了你买的兔偶。”
“怎么又提起那茬了……我不配当它的主人。你不要强行煽情,否则我要哭了,”周惊长予以小玫瑰郑重的目视礼,又叹气,“你也是真能藏,居然我不问你就不主动说。”
“你不主动问的,很有可能不想听。我主动说了,岂不是犯错啊。”
喻说迟撑着脑袋坦白,光明磊落。
“你不会有病吧?还是你的情史啊,”周惊长不稀罕,不想糟践自己的心,“十年,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可是不信的。”
喻说迟笑笑:“我没病。我的情史像我的信仰一样干净。你倒是可以把你的情史讲给我听听……哎,很多人喜欢你吧,我真怕我比不上呢。”
周惊长思索,看见家了减速准备熄火,不怀好意:“我就遇见过寥寥几个Omega吧……还挺有印象的,你一个Alpha也要跟Omega比吗?”
喻说迟呵呵一笑:“什么Omega,也介绍给我认识认识?我挺肤浅的不深交,就看看是他们漂亮,还是你漂亮。”
“滚蛋!”
周惊长翻给他一个大白眼,甩车门下去,一件东西都不拿上楼。
喻说迟拎着给孩子买的礼物和新衣服,总算是从医院出差回来了,小苔在门口守着准备迎接,小花等在家里跃跃欲试,周惊长一想到天天花喻说迟的钱还给他戴绿帽子就良心受谴难,折回去,嫌弃地接东西。
小玫瑰就这样窝在楼下角落,悲催地看着所有人。怪不得十几年前周惊长就不要自己了,因为他的狗大有人在啊!
喻说迟朝小玫瑰鼓掌:“小玫瑰要不要上来,看看我另一个小玫瑰的家呀?”
周惊长想撕烂喻说迟的嘴。
喻说迟瞥一眼周惊长,不怀好意地笑笑:“我小玫瑰生气了,小玫瑰爸爸马上送你回家。”
周惊长冷脸:“?”
周惊长甩他:“周小苔是不是把他基因传染给你了,你到底为什么这样恬不知耻赖皮撒泼像个小学生!”
“明明是孩子仿爹。你不高兴吗?”
“万一不是你的孩子呢!”
“那就是你的呗。”
“……”
眼前神人欺我语无力。
周惊长大悲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Chapter(十八)
好死赖活的日子顺风顺水地又过几日。
周惊长在汽修店里干活时, 花衷赫基本都在,像学徒工一样跟着忙东忙西。
汽修店没那么忙了,终于像普通店铺一样恢复正常水平, 周惊长一天绝大数时间都待在里面, 蹲在黑乎乎的像厂房的里面, 专心致志研究造船。
他先是做小模型, 做了给孩子玩儿, 模型需要基本图纸, 他自己不会算的,就拿过去给花衷赫算。
“你造船要出海吗,还是离开玫也金?”
花衷赫眯缝着眼睛替他算数学, 装模作样地废了好些草稿纸。
周惊长不搭理, 只指着设计图说:“这是一个两边一样长的三角形, 我想问你的是它底下那个边应该多长, 顶上也不是直角吧……”
花衷赫一板一眼地算数, 在图纸上画辅助线。周惊长皱着眉头看, 花衷赫字写得像鬼,根本看不明白, 更别提偷师了。
经过一个月的努力, 周惊长终于完成了第一个小模型, 巴掌大,躺在手心。
“哎,这是送我的礼物吗?”
周小苔拿着木船,兴冲冲地跑去洗手池里玩,他把水淹满,将木船往里一放,却发现沉底了。
“……”
见状, 小朋友非常不高兴,哼哼唧唧地拉着周惊长过来看,就连小花也吭哧吭哧地跑过来观望。
周惊长将船只从洗手池里捞出来,一悬发现船里漏水。
恰好喻说迟从外边回来,也来洗手间里看热闹,他接过小船,仔细思考说:“如果船舷做得低,排水不足,浮力就回小。桅杆也会使重心变高,到水里不稳的话,一晃就会超过,还有底部的胶封闭不严,进水了重力增加,就很容易沉。”
周惊长认真:“你说的这些,我一直看的车船制造书上都有讲,我也知道。我是先凭感觉做了一个,毕竟只有犯了错才能体会为什么正确。”
“好,那你是要船,还是仅仅想做船?”喻说迟拿湿漉漉的手掌摸一把周惊长的头。
周惊长叫他滚蛋:“……只是给小孩玩玩而已,之前去教堂干过,有些兴趣。”
“好吧,”喻说迟自觉地收拾水池,去给孩子做饭去了,“你想吃什么?”
周惊长听见了,但鸟都不鸟,回房间闭关研究新图纸去了。喻说迟看着自己冷漠无情的媳妇儿有点儿无奈,周惊长对他态度一直忽冷忽热的,好像根本不在乎那样。
看来只能继续表现了。
聪慧的上将经过深思熟虑,一样忙了好几天不回家。
周末不工作,大早上,周惊长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小花和小苔俩小傻瓜都在地毯上玩,一会绕着屋子追逐打闹,一会儿哥哥抱着妹妹扯小辫儿,一天到晚没个安生。
周惊长福至心灵的一瞬间想起来姓喻的,刚想打个电话问问他回来吃饭不,结果那人就自己出现了。
喻说迟开门进来,小苔和小花猜谜谜一样抱着他腿不撒丢,一个接一个喊爸。
周惊长面色阴阳地在心里学傻小孩讲话,爸~~
咦,呸!
“你干嘛。”喻说迟注意到周惊长吝啬的表情,放下崽子,殷勤地走到某位身边。
周惊长嫌弃:“热死了,别坐我旁边,滚一边凉快去。”
“刚好我冷,”喻说迟装忧郁,硬要压到周惊长旁边,贴来贴去,“可以给你降温。”
周惊长心想喻说迟真进化得跟周小苔一样不要脸!他扬起脸来瞪姓喻的,喻说迟低头凑过去笑,周惊长赶忙躲了下,死死拧了一把这人的胳膊。
光天化日的阳气正盛,到底想干嘛啊……
喻说迟就老实安分抱住周惊长,握着周惊长的手指绕来绕去。等周惊长低头,不及反应,指上已经被戴上了一枚三色宝石的戒指。
他垂眸间紧紧抿唇,突然将戒指拔了甩出去。
一道闪烁的弧线飞过去。
周惊长有点儿懵,下意识望向喻说迟,喻说迟轻轻眨了下睫毛,看那珠宝在房子里闪了一瞬消失,脸上坦然里含着茫然。
周惊长咽了下喉咙,心脏突然发紧,推开喻说迟,不作声了。
不对……刚那是什么啊……戒指吗?
喻说迟送他戒指吗?
周惊长:“……”
喻说迟没讲话,还是小花眼睛尖,趴下去把那小戒指从阴暗的箱底下勾出来,一抹一弯儿地跑来递给她爹。
周惊长率先接过来,硬着头皮在喻说迟的注视下,重新戴回了手上。
不就是戒指吗。
——又不是紧箍咒,困不住自己。
喻说迟低头看,心里又有点儿舒服了:
“……你戴的是无名指么?”
刚才我都没敢。
周惊长展开五指,一言不发地默默晃了晃手,那宝石棱彩折射,透得像彩色小月亮。
喻说迟轻轻握住他的手,解释道:“这个戒指镶嵌三色宝石,下次你受伤的时候,如果信息素异常,就会自动检测程度并发亮。防止你闻不见,才做成了戒指。”
闻言,周惊长心情难测。原来,是在给自己的信息素怪病想办法吗?
他看着喻说迟的手覆在自己手上,话语慢吞吞的有些疏忽闪避:
“……什么原理。”
喻说迟好笑:“环境探测?”
周惊长继续盯着自己手指头看,垂着眼睫一闪一闪的。喻说迟半抱着他,看他耳廓漫上薄红,心里可爱得慌。
他在这契机之下,忽而朝自己口袋里摸索,好一阵子,周惊长看见一张接一张撂到桌上的卡,堆起了倾家荡产的仗势,缓缓睁大了眼睛,进而蹙起了细长的眉,吐槽道:
“你哪来这么多钱啊?”
喻说迟终于把各种财产卡丢出来完了,才说:“这么爵家的啊,算我父母遗产。国家战后修复已经回收了大半,这是最后的了。什么都不干也能活一辈子。加上小苔小花的两辈子。全都上交给你。”
周惊长心情更猎奇了:“你给我干嘛……我说过不要你施舍。”
喻说迟半压半抱着他,鼻梁快抵到人额头上了:“怎么叫施舍了。你将戒指戴上无名指,为妻为夫名正言顺——”
“而我呢,我就想把钱全部交给我老婆,这都不行吗?”
听见“老婆”一词,周惊长整个人都不好了,他铁着心不可思议:“你有种再喊一遍?”
喻说迟听话:“老婆。”
“…………”
“我有种,喊你了,你又不回答我。”
“你就这样占我便宜。我到底哪里比得上抑制剂啊?”
此人又在犯绿茶,周惊长想砂仁的心都有了。他一巴掌扇开喻说迟的脸,硬气道:“你滚吧,钱拿走,给孩子做饭去。”
“那我有什么奖励么,”喻说迟用藏住看不见的手摸了摸周惊长的腰,惹得后者微微撇了头,“老婆?”
周惊长受不了了,头皮发麻挪开他的手,被迫实打实招:“有……有奖励。行了吧,你晚上等着。”
喻说迟笑笑地离开了,看起来挺得意。
打发了这脸皮愈发厚的家伙,周惊长继续研究他的宝书。他打算按照已有图纸,改造成符合自身的新设计图。他想做一个承载五人以内的木制帆船,而此前他在主教堂做工,跟那个伊若老师傅学了小几个月,积累了较为丰富的经验。
当初他来到首都,之所以选择汽修店,有部分原因是水街交通繁忙。毕竟圣灵河就横亘在那里,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船只经过。
他在汽修店偶尔出去眺望远处圣灵河面,河上偶尔有一些木制蒸汽船,他也像了解汽车一样了解过。但是自己家庭手工制作是不太可能了,他只有汽修店老板那一个帮手。
周惊长研究船只完全痴迷了,晚饭也没吃,就坐在床上勾着头看书划来划去。喻说迟给孩子上完晚辅导,被淘气包吸干了精气神儿一样回卧室。
他一脸苦心孤诣倚到床头,歪过去扫了眼周惊长的图纸,漫不经心凑过去道:“……你不是文盲吗,字写得还挺好。”
“贱犯了又欠抽呢!”周惊长抓着笔咯吱一声,“你个丈育。滚远点,睡地上去。”
喻说迟矫揉造作地“嗯”一声表示抗议,凑到人身边:“老婆你白天说好的奖励呢?”
“唉哟想要是吧,来给你啪一下,”周惊长说完扬手,“啪”地一声朝人脸上甩过去,“这是你的奖励。奖励死你。”
“我真讨厌你。”
非常迅速的,喻说迟馈以白眼,蒙头睡觉了。
周惊长碰到旁边隔着睡衣的膝盖,察觉不对,立即拿脚踹。
“诶……谁让你睡我被子里的,没让你抱我,边儿去!”
喻说迟抱着周惊长不撒手,死乞白赖地躺在周惊长腰上,周惊长被扰得看不下去书,一把丢了捶人生气道:“姓喻的你影响我书香门第建设了!滚走!”
喻说迟顺手关灯,将人压得抱得更紧了,柔软的头发蹭周惊长的腰线:“什么书香门第啊!明明是文盲之家。”
周惊长恨得牙痒痒:“哟我们公爵家的小贵族,你就这样自甘堕落。”
“哼,你俩孩子都是笨蛋,特别是周小苔,他笨得像个腰果。”喻说迟强行抱着周惊长,拉人躺下躺怀里,黑漆漆的房间里,他明着眼睛笑。
“你有病啊饶了我吧,周小苔笨也仿你,不关我事!”周惊长捂喻说迟的眼睛,被喻说迟的脑袋顶着下巴,手臂搂着腰,俨然即将受侵犯的样子。
喻说迟也忍不住笑,躲开半个人贴在周惊长身上,先跟周惊长学舌道:“周小苔就这样,你看啊……我是笨蛋~我是后爸的小笨蛋,小花就也跟着哥哥说,我也是笨蛋~什么都学不会的小笨蛋。”
周惊长被他逗笑,心软得不知所以然了,无力无可奈何心甘情愿地被压,小动作缠头发说:“你真够了啊。我以为你多高冷的人呢……”
敢情这世界上唯一高冷的人是自己!
“惊长,我可以亲你吗。”喻说迟从他身上起来,跨坐着忽然问。
“不可以。”周惊长垂着眼睛答话,膝盖被压着不好受,示意性地往上抵了抵。
喻说迟躬下身,单手把着周惊长的脸,周惊长的鼻梁挨到他的脸,躲两下,脸到一边去了,又被半个手掌拿了回来。
喻说迟决定吻上去,全凭心动的,周惊长脑子像被麻痹了一样,精神想躲但是克制不住,在喻说迟的唇蘸上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轻轻张开,纳入咫尺间的Alpha气息。
柔软的,天然的,让人闭眼享受的甜,在蔓延,漫出来,全身都是。周惊长一边轻声喘一边拢低喻说迟的后颈,他修长的手指忍不住抚摸喻说迟的耳朵,耳朵的软骨让人很有揉虐的欲望。
喻说迟清楚迷蒙地意识到周惊长主动跟自己接吻,心中雀跃,即使周惊长再被命运耍弄,在自己心里,也永远是高高在上的金玫瑰模样。那种不经心的掠视、没跟你说又的确在唤你的语气,让他莫名受用又听话。
他吻得投入,软磨着周惊长的唇又找他舌尖,饥渴似的汲取亲吻。
周惊长面红又隐隐冒汗泛白,咬唇往左避了下,喻说迟的呼吸拂在他脸上,没多久,额头就被周惊长用手抵住了。
周惊长轻轻喘息着,心跳也像在呼吸一般,潋着眉目轻质问:“登徒子,我不是说不可以么?”
“……惊长,你好甜啊。”
喻说迟头一回跟人接吻,他看周惊长往下低头躲避,自己也躬着身往下低,周惊长歪过头来回躲他,喻说迟张开五指,干脆强硬地扒住周惊长窄红透薄的脸。
一瞬间周惊长被迫扬起修长白皙的颈子,清晰的下颌线和颈间青血脉络显出来,单薄的喉结急促滚动两下,喻说迟把着他的脸跟他强吻。
周惊长不乐意,反抗不了又被喻说迟带得被迫回应,彼此熟悉的信息素在柔软心尖泛开,喻说迟就像吃咬某种诱人甜蜜的果肉一样来回吻碾他。
掌心里的面颊滚烫到熟透,周惊长昏晕地半睁着低垂的眼睛,发出带点儿挣扎的发涩的鼻音。喻说迟终于放开他,他歪过头半挡脸,侧在枕头里深深地喘息,清白修长的手衬着红熟的脸,喻说迟忍不住往下拖他的脚腕。
周惊长受不了这样的撩拨,脸又开始红着烧,心也微微颤栗着压抑,那种感觉相似,精神里不乐意,但是又被要挟着想尝试。他的呼吸随喻说迟的手有些沉,语言上还在无力抵抗:
“你怎么……上次是什么时候……”
喻说迟的手顺着他脚踝往长裤里捋,低眉答:“好久了。频次不高啊,惊长。”
“上次在医院吗,没有。”
喻说迟交握周惊长的手,周惊长受麻痹抬了腿,刚动两下门外就悄丢丢地传来娃的声音:
“呜呜……爹地,你们睡了嘛。”
周小苔穿着胖仙人掌图案的小睡衣,泪眼汪汪无助站在大人门口,说自己想尿尿。
陡然一根弦儿在脑子里绷断,周惊长无与伦比感受到Alpha撞进来的体温,喻说迟还摸着他眉边继续。潮水般的羞心袭上全身,周惊长“咣”地一声甩了喻说迟一巴掌,闷地捂脸,收手厉害地挣扎退出来,眼角倏然逼出一抹泪,胡乱匆促扯衣服要看孩子。
喻说迟起来无奈有些,善脾气也有些,好整以暇压了一把周惊长的头,低声说:“诶,诶……你别动了……宝宝喊我呢,我去。你睡吧。”
周惊长火辣辣的手衬着冷热交替的脸,红得发晕,他张嘴说了个“行”但没声儿,心还坠坠的沉溺于方才意乱,脑子麻木,羞得想原地消失。
喻说迟收拾衣服和表情,半咬着唇像忍俊不禁,开门道:“嘘——你干嘛?”
卧室没光透出来,周小苔果然瓜嫩嫩地抠在门口,委屈地掰眼睛:
“后爸,我想水水。卫生间被我搞坏了,冲不了了。”
喻说迟:“后爸带你去楼下,好不好?”
周小苔“嗯额”地摇头,嘟囔道:“不要,楼下好黑,小猫咪该用它绿色的眼睛笑我了。”
喻说迟:“那你……你来我们卧室里行不行?你惊长哥睡着了,进去后千万不要闹腾。”
“嗯好~”
周小苔呲着眼笑,像小偷一样钻进去,乖生生地尿完洗手出来。
喻说迟坐在床边等,一脸宠溺地展眉头,追随着小家伙的影子。
周小苔提着小裤子出来,圆滑的脸颊透着粉嫩的光,悄咪咪往周惊长那边去。
喻说迟在床另一侧看他,抬手疑惑地“嘘”了声。
周小苔学着将手指抵在唇边,蹑手蹑脚溜达到周惊长身边。周惊长麻木蒙着脸睡觉,只剩下半个额头露在外边。很快,有滑腻腻热乎乎的东西贴上来,原来,是小胖豆的一记香吻。
喻说迟远远看着小家伙亲吻周惊长,淡淡笑了,他撑着胳膊坐在床沿,目送周小苔出去。
周小苔开门走的一瞬间福至心灵,回来攀喻说迟的腿。他哼哼哧哧地,搂低后爸的脑袋,一样甜滋滋地亲了亲。
“后爸晚安~”
周小苔这只攒脸蝇子终于被撵出去了,喻说迟身上也凉沁了。他把自己捂热了,才重新躺回去。周惊长哪能那么快睡着呢,一脸的红云才卸干净,就被凑过来的家伙冷了下。
喻说迟将胳膊伸过去,搂紧周惊长,习惯性地贴到后颈窝,安分守妻,阖眸睡觉。
周惊长反正是不好意思再跟他说话了,缩起来紧闭眉头睡觉,只剩下隔着一层睡裤的皮肤挨着。身后Alpha的力量抱着自己,周惊长突然愤懑自己纤瘦薄小的一个,而喻说迟在他心里的形象又刷新了,简直不要脸!
——崭新的一天日光晴朗,天空蔚蓝、白云芬芳。周惊长梦见大海的波涛,而自己在船上瞭望远方,远方五光十色的鲜花开满大洲,奉临巍瑰的神主。
人最幸福的时候莫过于清晨于家中起床,阳光正好、煦风过窗,喻说迟来到玫也金后一直这么想。他梳理完之后换衣服,周惊长眯缝眼睛,一下子就从床上坐起来,掀被子去洗漱。
喻人象征性地:“早上好。”
周惊长弥留于昨夜的尴尬与愤懑,听不见,鸟都不鸟,冷住眉毛,去卫生间对镜子扒拉自己。
喻说迟穿戴整齐了,洋里洋气地也凑过去,站在周惊长身后,对着镜子,在人头顶比耶。
周惊长把眼白朝上翻,胳膊肘怼人,喻说迟屈屈手指,就像小兔子动耳朵,说:“你看,镜子里有个金发小兔。”
“……你真幼稚!”周惊长暂停刷牙,回头,把牙膏沫往人脸上呸。
喻说迟定定地看着周惊长,目光亮兮兮的,眼神儿都快闪出来了。好像在说,我幼稚怎么了?我都这么幼稚了,你也不宠我。
“……”
周惊长诡异地看着这人,心说喻说迟已经被俩孩子传染了,天天跟他撒娇。
实在等不到媳妇儿的示好或奖励,喻说迟就低头,快速贴了下周惊长的脸颊,不怕白沫沾自己一脸。他抹干净恢复正经的人样,再次重复道:
“早上好。”
周惊长牵牵唇角没说话,只剩心里有点舒服,觉得自己在被讨好。
他懒声答:
“免礼吧,下次不准再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
他冷傲说完,回身漱口,喻说迟还没走,朝后抱住了他,严肃地不怀好意:
“诶……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准备点儿安全措施?”
“……咳咳!”
听见喻说迟说的话,周惊长一口水险些喷出来。
作者有话说:
感情线突飞猛进。剧情线伏地千里!
撒糖看腻了咱们要搞剧情了看看谁能猜中……
第43章 Chapter(十九)
“青天白日的, 你滥发什么情,”他擦了水,毛巾甩到喻说迟脸上, 懊恼地换衣服去, “买了你自己玩, 别妨碍我。”
喻说迟一脸不可思议, 不留在卧室, 准备叫孩子起床了:“我只是怕你怀孕而已。我们这么年轻, 不能全部用来传宗接代吧。”
“你在说什么啊赶紧滚!”周惊长关门,绝望地换衣服。阳光好,光照得他金发更柔顺、灿烂, 像水瀑一样弥漫着彩色。干活锻炼出来的肌肉并不均匀, 但薄薄的一片也没什么妨碍。
虽然他能骗过各种仪器检测, 也能散发出那种强大的力量, 但生殖腔长在身体里, 正常的Alpha是退化掉的。而现在, 他越来越像一个Omega了,很快抑制剂都不用凌向温特地调配了。
早饭后喻某人送周惊长工作, 周惊长不让他停留半刻, 一下车就撵人走:
“你如果不去监狱的话, 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陪孩子读书,不要来烦我,这么一点路,我自己能走回去的。”
喻说迟:“行,那你是中午十二点左右回来?我提前半小时做饭。”
周惊长漫不经心“嗯”了声,作了个摆手的姿势,令人滚。
喻说迟悻悻地走了, 走时有一股窝囊气儿油然而生,没办法,谁叫周惊长非凡俗之辈,不爱钱也不看脸,这辈子都不会给人当娇妻。
如果他肯对你说好话了,要么是在讽刺你,要么是你被调戏了。
“周工!”
花衷赫不久后过来捣乱了,周惊长没工夫搭理他,只利用似的请人帮自己算数。
汽修店的忙碌程度魔幻一阵子之后终于正常了,中午回家完全来得及。但由于沉迷算术和物理,周工已然忘记准时回家。
那个喻拎着东西过来的时候,两颗脑袋正抵在一起,小花朋友正眉飞色舞地炫耀着自己的先进知识,手指在草稿纸上跳起了快活的智慧之舞。
周惊长靠着他叠着胳膊,坐在柜台微微张着唇,看起来听得如痴如醉。
喻说迟无聊地撩了下自己头发,以各种面无表情的姿势站在门口稍息。
嫉妒。
生气。
待会儿,周惊长挪过来草稿纸,自己写了一题,几分钟后又给花衷赫看的时候,才微微捋了长发,将目光仰起。
喻说迟像个自卑的弱智孩子站在那里,周惊长看见时忍不住弯唇,喊:“喻说迟!你负荆请罪呢站那里净丢人,死过来!”
喻说迟抗议地摆臂跨步过来:“吃饭。”
花衷赫看见饭,嘟囔道:“我也饿了!”
周惊长揉了一把孩子的头:“你吃吧,长身体呢别饿着。玩够了就早点回家。”
花衷赫儿顶脑袋:“什么叫玩够了,我可是认真呆在这的,花园水街热闹,一出去就是船舶和河流,哪里都有趣。”
按理来说花衷赫还是喻说迟的弟弟,喻说迟无奈:“吃吧,你要是吃不饱,我再领你吃点别的。你姐姐还让我看着你,你指不定多调皮、淘气,闹她干正事。”
花衷赫朝他哼了一声:“我明明最听姐姐的话了,你污蔑我!还有我又不是猪,哪里又吃不饱了?”
喻说迟:“好好,听姐姐的话,吃得饱……你确定要吃我做的饭是吧,那我带你惊长哥吃别的了。”
花衷赫狐疑:“你们约会啊?”
周惊长重重呵了一声:“他带你吃就不是约会了?”
喻说迟站在那里端端正正地笑,忽然真诚发问:“是啊。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约会呢?”
——傍晚,到了下工的时间,周惊长还在里面相对昏暗的地方测量木板等建材。喻说迟从外光看见一个金色的脑袋了。近看的话,那绒绒的睫毛也轻眨着,细致盯着手里卷尺。
姓喻的依旧在外边等,走进来,蹲在周惊长旁边安静地看。
周惊长在木板上记录数字,微妙地笑盈盈朝人回应,好像在规划着一件自由又迫切的大事。
“这里边好暗啊,”喻说迟没什么意见,也不多过问,怕嫌烦,“要不要多装些灯?”
周惊长无所谓摇头:“暗是因为空间太大了。我不要灯,这里不方便客人进入,只是老板大发善心全给我了。”
“好,那你什么时候结束今天工作?”喻说迟保证没有催的意思。
周惊长收回对他的视线,挪到建材上去,打算干完相关的:“等着。”
喻说迟不打扰了,听话等着,标准的夫为夫纲的模样。
周惊长提高效率,没有故意让人等,画齐了一部分线就起来了。
他起来时顺便伸展了下腿脚,长长的胳膊够到喻说迟的脑袋,摸一把:“走。”
喻说迟拉下他的手,蹭过去一步一跟:“家里菜和日用品该买了,我们去超市吧。”
周惊长“嗯”了声,禁止喻说迟蹭他的手,接着就十分暴力地“哗啦”一下,把店门关了。
喻说迟开车来的,载着人到首都某大型商超添置家用,周惊长推着购物车在后头走,喻说迟看见什么拿什么,看着小孩子用的餐布和小梳子,止不住地说真可爱。
周惊长将其视为不知人间疾苦的表现,这些东西他反正看够了。
看人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喻说迟停下观察成分表,对躬身半挂在手推车上的周惊长说:“你怎么完全不理我?”
周惊长撑着脸,悠悠地转过来“啊”了一声,敷衍道:“你觉得你孩子需要就买呗。我不是付钱的……又妨碍不了你。”
喻说迟重新盯起了成分表,低头回答:“我以为我有了你和两个孩子,是有了自己的家,我想承担起父亲的责任。如果你也视我为爱人的话,我感激且开心。”
周惊长有点儿惆怅无奈地看着他,总想不合时宜地跟他讲医院鉴定的事,一个揉眉头的工夫就说不出来了。
他想起喻说迟说过幼年被父母戳瞎的事儿,想起为数不多对此人过往的了解,隐隐猜到喻说迟是活得不如意、甚至悲凉凄惨的,也不好意思反驳了。
他摆正态度,凑过去,尽量显得不那么冷:“啊是,家里的锅或许可以换一个,可能就是用久了的原因,烧出来的菜才那么难吃……”
喻说迟眼睛亮了:“你原来一直有关注我做饭费的工夫啊。”
周惊长撑腰,表情勉强:“还行吧……”
喻说迟有些得意:“我从前在圣灵主教堂待过不久,那时候大使徒在炊事房亲自教我烤面包。”
“雷诺大使徒?”周惊长惊讶,眼眸中透露出一些亲昵的色彩,“你跟他熟识么?”
“他是在玫也金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感激他。”
“……哦。好吧。”
周惊长不感兴趣,就不注意话中细节,陪人逛完了就打道回府。
喻说迟挺无奈的,饭后他又去孩子卧室里上晚课了,周惊长则是弓着腰,低头在灯下捣鼓他那设计图,每到这时家庭学习氛围就无可比拟地浓厚。
如此,舒适和谐的日子又过了几天半月。
周惊长发现自己会受花衷赫那小屁孩的Alpha信息素影响的时候如遭雷劈,看来他的腺体真的快好了,就是不知道流血反击的力量有没有消失。
“你算这个遇见困难了吗?”
喻说迟抱着小花给的兔偶,耷拉着无辜的眼角凑过去看:“如果你想知道这个边长是多少……浮力估算的话这样……”
周惊长身体不舒服,乖乖地把纸笔递过去,难得体现一丝顺从的善良。
喻说迟教完小孩,又给媳妇儿演算数学物理,盘起膝盖乐在其中。
周惊长细细地抿着唇歪头看,表情认真虔诚,掩着双手靠着喻说迟。
不知不觉夜里十一点半了,喻说迟给俩孩子讲东西回来,说话费劲,在卧室暖光下默默地替人验算检查了从头到尾十张纸,才稍微揉了揉自己睛明穴。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周惊长依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垂着眼睫并着双腿坐在那里,手嫌冷似的放在膝窝,呼吸几乎没声儿,小心又信任。
喻说迟心里软了一片,放下图纸,托着周惊长的脑袋往下挪,让他好好睡觉。周惊长可能正做梦,碰一下就醒了,茫然吓一跳。
喻说迟看出他眼里的疑惑,轻笑问:“你梦见什么了?”
周惊长八成是受发情期影响,才梦见自己十年前跟一个看不清脸的Alpha纠缠亲昵,甚至是在那人的照看下生的孩子。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梦里竟然异样地甜蜜与安稳,看来他的身体的确在渴求一种持久的陪伴吧,否则也不会梦见这种东西了。
“……”周惊长没回应,除了眼角眉梢都有种蒙着光线的柔软和暧昧。
“你要我咬你么?”
周惊长又讨厌自己是个Omega了,最终犟着脸朝喻说迟解开衣裳。他雪白带着骨骼劲儿的肌肤露出来,衬着青白的手指,默默往后拢缭一层金发。
清透的青苔气息钻进皮肤,周惊长闭眼,紧紧抿唇歪过脸,小幅度往下缩。不多时喻说迟整个人揽进来,抚着周惊长光滑的肌肤,给他完全搂进怀里。
喻说迟低头凑近,就爱欣赏珍宝一样抓周惊长不老实的脸……他那又薄又窄的下巴尖儿,还有骨感突出的高鼻梁,配合总是不正着瞧人的冷傲的眼睛。
周惊长从小就讨厌别人凝视自己,喻说迟给他看得不自在了,抬手一巴掌挡住喻说迟的眼睛:
“……你真喜欢我啊?”
喻说迟的睫毛在他手心里痒,耍心机低下来,给周惊长摸脑袋,说:
“你有多讨厌我我就多喜欢你。”
周惊长无奈,又无奈:“我没有讨厌你。”
“那我还是喜欢你,”喻说迟洋洋得意,“就像你喜欢我一样。”
周惊长给他一个白眼,说话又变得不好听,乖巧里带着讽刺,快速道:
“那喻说迟我问你个问题。十年前,我真的是在野区朝你发情,才怀孕的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Chapter(二十)
夜深了, 整栋房子都安静,唯独遥远的草落里有蛩声。
“你是,忘记了什么?”喻说迟愣了一下。
周惊长将他推远些, 对喻说迟的回答捉摸不清, 但又不能直接道出血缘鉴定的疑惑, 就绕了两圈, 解释:“我, 我从前, 可能,没有那个易孕易发情的病。”
他说完就背过身,自顾自懊恼, 捋清舌头: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我没想到, 国王看起来那么珍爱我, 却这么利用我。”
“也是吧, 他太喜欢我了, 太喜欢权力与疆土了。他觉得我是受金圣灵祝福的人, 我能为他诞下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圣灵,完全属于他的圣临教, 完全属于他的玫也金、属于他的世界帝国。”
喻说迟又依赖性地抱住周惊长, Omega的信息素异常浓郁, 可惜周惊长自己闻不见,任何Alpha嗅见了都忍不住手脚发软、想把那种信息素在怀里揉热了。
周惊长嫌热,回头挡了下喻说迟的脸,正色道:“那时,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生殖如此罪恶。它投射的不止人最基本的渴望,包括这世间一切触不可及的欲。”
“他让御医研制作用于人生理的药物, 隔天隔日地让我喝,我被骗了,真以为我有病。国王和御医不让我下阁楼,我只是觉得被囚禁。后来,萨明使徒告诉我他们真实的目的,我才发现,其实他们一直在用那种蒙骗的语言与行为,折磨我的清醒,才让我心甘情愿地被困在那里。”
“等我意识到这种效应的时候深觉恐惧,我不想做他们的罪恶工具,就开始思考逃出去的办法。那时我站在阁楼上,唯一的好处是阁楼很高,王宫又四通八达,可以看清楚玫也金交错纵横的出路,而那正是我的生天。”
“反正我没病,谁说我都不相信了,我坚持我自己的判断,我得独立。”
“于是我就真的发现,我不喝药,我不听他们教唆,我就不会有恶心想吐、被引诱着的感觉。御医好歹宠着我吧,我说我睡一觉再喝,或者不要他看着,他也真的答应。但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忘记,他是邪念欲望的操刀者。”
“后来……他死了,戏剧性地反而被国王分尸。我不知道是否对他公平,可是对我公平,那就够了。”
“而那也是萨明牧师向国王提出的,说是御医害了我怀孕。我也是按照萨明给的提示,跑到野区找了你,才离开王宫。”
喻说迟抱着人静静听着。多少年多少件事情的好人都让萨明当了,这就不怪周惊长现在,那么信任萨明。毕竟当初不仅是他弄死了那慈,转达了国王的秘密,也是他了解帝国逃亡路线,更主动承担风险,到野区当叛徒。
——分尸了御医,斩首了国王,推翻了帝国,最后改变玫也金。
这么前路跌宕、四方辗转的十年,周惊长却只记得,那个讨厌的Alpha,叫喻说迟,害自己怀了孕。现在,周惊长说这么多,明摆着怀疑他不是孩子爹。
周惊长:“记得吗……我只记得,你那时,在野区,给了我一瓶抑制剂。”
言下之意,那瓶抑制剂如果出自王宫,是他一直喝的那个,那么他就极有可能被药影响,怀孕生的孩子。
周惊长忐忑转过身,盯着喻说迟的眼睛:“那是抑制剂么?是你朝御医借的,还是什么?”
喻说迟不假思索,默默抵上他的额头:“我是一名Alpha,那时来自国王的野区军。Omega的抑制剂我不会有,自然是他们给我的。”
“好……但其实,我喝了之后的事情就忘了,只记得强硬地让一个Alpha咬我,是你吗?”
周惊长心里一沉,他喝的真是发情药,万一喻说迟走之后还有别人呢?如果真有别人,那真是糟糕透了。
“就是我。”
“你在想什么呢,觉得孩子不是我的?”喻说迟摸周惊长的脑袋,看起来很无奈,“政府从一开始就采了血,不是都验证过了吗。”
周惊长:“可是你从回来第一次遇见我,你并没有向我坦白,只是我认定了是你的,才总对你发脾气冷脸以对。你唯一一次主动对质,就是搬过来不久前,给我看的政府检测报告。我就是觉得你什么都不解释,单纯活在当下对眼前的人好。我感觉你很像傻子。”
“是你感觉对了。你就当我是傻子吧,”喻说迟强硬地把周惊长翻过来面对自己,鼻梁顶上去又想亲他,“我小时候因为眼瞎,脑袋天天用来撞坟头,所以不太聪明。”
周惊长忍不住躲,推他:“别闹。你家住哪里啊,怎么会有那么多坟?”
喻说迟翻到他身上:“我家住在很黑的地方,给神当安息地,遍地墓碑。有这样谣传的描绘,外人总以为它很美。”
“玫也金还有这种地方?”周惊长觉得喻说迟像个欠揍的粘人糖,怎么都赶不开,“你烦死了别碰我……”
“你身上信息素特别浓。”
喻说迟咬他,十分缓慢地握住对方脚踝,周惊长仰着脸想叫,残存的理智让他咬住自己的手,贴着颤抖的唇发麻,差不多的时候喻说迟突然说,没带套。
周惊长眉色隐忍,攥着十根手指头追悔莫及。
“明天是礼拜日,休息天,不会碍事的。”喻说迟又挠猫一样扒拉周惊长耳后的头发。周惊长眼睛里泛起水光,干脆妥协不犟了,一回生二回熟,任由这个Alpha动手动脚。
他眼神迷离地躺在底下,缓缓将头埋进喻说迟肩窝,一边忍着一边想,假如他不是一个Omega,就不会总被本性驱使了吧,要不然离开喻说迟怎么办呢,还得喝抑制剂。这种性别真是不公平,让他心里矛盾极了。如果以后都要这么过,还不如腺体受损,变成以前AO不分的样子。
……
你情我愿地,喻说迟从人身上起来,丢掉手里东西。周惊长半睁着眼睛侧过身,有气无力硬扯一把被子盖住自己,只对人露出一双不痛快的眉,以及兀自靡丽畅美的一头金发。
喻说迟习惯了冷脸,自觉抱回去,周惊长拧开他压在自己身上的胳膊,闷闷说:“……别动我,痛死了。”
喻说迟听话“嗯”了声,在窗外隐隐透露出鱼肚白的黑暗里找人的五指,摸着手睡,好像也很满足。
“你还戴着我给你的戒指。”他忽然道。
周惊长敷衍地答应,酝酿睡意:“上面彩石头硬,在木板上度量方便。”
“好吧。”喻说迟无奈,贴着周惊长的肩睡觉。他悉心找来的三色宝石,周惊长怎么只当破石头。
周惊长困了,眼皮快耷拉下来的时候,忽然说:“我想跟萨明牧师说说话。你让我去见她,行不行?”
喻说迟不理睬,直到周惊长一翻身,一巴掌把他扇醒过来:“听见没?!”
喻说迟感觉鼻腔里有一股血锈味儿,扒拉着暴躁傲娇的铁腕媳妇儿,认错道:“嗯,行的。但最近的话恐怕……”
“敢装死?打活你。”周惊长不听他说完,直接攥起劲儿,以牙还牙踹上去一脚。
喻说迟闭眼,大脑肢体一片麻木,真话道:“萨明在火山岛监狱里,不方便见人。但明天是礼拜日的话,也可以破例带你进去吧。”
“这还差不多。”
周惊长说完不理他了,喻说迟委屈似的在后面,慢吞吞:“……你怎么那么喜欢萨明啊。就不怕她骗你。”
“骗我?我跟你解释过很多遍了……萨明牧师就像我的母亲一样,如果不是她,我无法逃出王宫,这么多年也活不下去。”
“我不信她真是邪徒,其中必然有隐情。如果她不愿意告诉你,说不定就是在等我去。我一定要见她的,都这么久了,我一直在等你们将她从监牢里放出来。”
喻说迟像忍着什么异样的情绪,末了不再折磨自己,抖擞下精神,又开始了:“我奖励呢?”
周惊长:“滚。”
喻说迟:“不带你去了。”
周惊长深深闭了下眼,使劲扯一床被子。他把头往看不见的地方扎,翻身难得带点儿娇气:“哎呀你好重啊……”
喻说迟脑袋蹭他脸颊颈窝,就这样压着人不动了:“奖励我抱抱你。晚安。”
周惊长半眯眼看两下这人前高冷的家伙,又心软了。都说被子足够重可以改善睡眠,喻说迟这样抱着自己,莫名很有安全感。
话落,喻说迟真困了,随着周惊长缓缓陷入黑沉的旧梦。幼时的记忆,竟像乌水一样变清晰。
[——不信任我么?您可是我离家千里遇见的第一个故人呢。]
“不信任我么?你这个孩子,我看起来就那么像坏人?”
年轻的二十岁女人像其他白教徒那样,披尖顶白斗篷,身着黑色教士服。她掩起一半的脸唯独剩一双幽深的眸,隐隐的高鼻梁和高颧骨,给人尖锐恐怖的印象。
还是幼童的耶撒茨被其他白教徒拴着脚链,爬在圆形监狱里,傻不愣登地磕手里破碗。
萨明站在监狱外边,暗无天日的夜莺洲唯有不死灯花飘摇。那种荧光饱满的花苞,晶莹的,像烛火一样晃。
年轻女人的暗影落在监狱里,轻而易举地罩住那个瞎了眼的小孩。
小孩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全部破烂,脚丫子上血掺着泥灰,傻了一样被关在这里,只会啊呜呜嗨地瞎晃,就像在大洲遍地生根、却不知所以的灯花一样。
破碗被他抓在手里,碰地发出响音,他嘴边像是口水,跟眼角干掉的泪迹混在一起。
萨明站在监狱外停驻许久,把带来的食物随意扔到地上。这么多天了,食物就臭了腐烂在里边,被虫子搬运腐蚀。
里边那个小孩应当很饿吧,为什么不吃呢?还是不需要吃呢?
萨明不知道那是他的伪装还是心高气傲,只是一个小男孩罢了,生了一双被邪神诅咒的紫色眼睛。居然还没死在监狱里。
她改日再来,却拿了刚烤好的面包,蹲下来伸手凑到监狱铁槛边,招引那孩子来吃。
“——嘬嘬嘬,孩子,你过来呀。”
脚上锁链划动,摩擦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小孩瞎的眼睛那么圆、泛着一股失落的天真。
萨明举着面包半蹲在那里,小孩挪动身体,靠嗅觉攀爬过去,逐渐在几根铁栏里挣扎,脑袋像被卡住一样出不来、近乎幽默。
萨明一动不动地等在那里,眼睛里有厌恶和悔恨,在夜莺洲漫天的黑幕里晦暗不明。
终于,小孩将头凑过来了,萨明就蓦地钳住他的脸,将面包一点点地抠塞进他嘴里。
呕吐物和黑血同时淌出来,甚至还有掉了、要换的、但是被孩子一直咬在嘴里的牙齿。
填充着毒液的面包一块一结地掉在地上,混杂着被迫淌出来的涎水、眼泪、喉咙逆出来的脏血。
小孩躺在地上,死了一样哭,萨明脸上说不出的愤恨、埋怨、掺着真切的痛心。
作者有话说:
作者这个入霉天大中午阳气浓郁时发一些不知廉耻以及阴间的东西。俺保证答应了超市里的黄瓜,以后做个老实人。
第45章 夜莺(一)
之后两年的时间, 夜莺洲的人像悄无声息死光了。灯花里不见游走的白教徒,偌大诡怖的洲宇,只剩下萨明、以及关在监狱里的孩子。
萨明每天都在固定时间, 提着一个竹篮子, 给小孩送面包。
但是那些面包再也不像头一个那样香了, 而是毫无滋味、硌牙又掉渣的。萨明会像年轻的慈母一般看着孩子吃掉, 再提着竹篮消失在远方。
原来, 不是女人故意虐待, 而是整个夜莺洲都如此贫瘠,就像她每天给自己送来的丑陋的、干瘪的面包一样。
终于有一天,携带面包气味的女人不见了, 黑暗的大洲除了遍地灯花, 都孑然一身了。
耶撒茨从六岁、八岁、长到十四岁。
——孤零零地, 就待在这个寒铁铸造的一圈一层的监狱里。
少年一条腿屈膝, 立起来, 一条腿随意搁着。他倚在牢里黑柱上, 双目无神含着一股凉意,皮肤苍白, 身形瘦削。
他手指一节一节的, 像他人, 抽长一样长,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但就是好生生地,倚在隆重的黑暗里。
烂碗磕破了角,手指弹在上面,接了雨水声音高低不同。碗的声音在寂静、浓郁的暗夜里,像不屈的生命, 昭示着此处有人存在。
耶撒茨丢下碗,站起来,拖动多年锈迹斑斑的铁链,扳牢笼的铁槛。他凝起骨头间的蛮力,直到脚腕上的血,像棕红的锈,蔓延到地上。
他在这个监狱里,戴着链子趿过成百上千遍,可是找不到锁,听不见任何门的存在。
——夜莺洲一定是堕入了死亡吧,伴随着无声的永夜。
他没有承受断魂的窒息,只是绝望,颓废于这里的人们留他一人在这里,自己去天国或者地狱逍遥了。他好像背负起了不知名的使命,与夜莺洲共存的意义。
耶撒茨伸开手脚,瘦骨嶙峋地躺在监狱里,望着那圆形的监狱穹顶,直到眼睛里徐徐出现一抹白紫色的神灵。
他不可置信地朝上空挥了挥手,第一次看见自己病树一般的五指。他猛地从监狱里跳起来,然而铁链拴着的脚又把他往地下拉。
他头脸扑地,咣当一下整个人都攀在了地上,砸出了浓墨重彩的鼻血和脏灰。
棕赤的是锈、殷红的是血、苍白的是自己的躯壳。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转身就看见锁链,他忽然能看见了,看见锁链连着一个巨大的圆形井盖,原来,他这么多年,都被拴在脚底下这宛如地面的井盖上。
他抓住那个巨大的盖子顶,再次睁着骨碌碌的眼睛朝上看。监狱顶上貌似有绘画,紫的、白的、可是夜莺洲太暗了,他努力睁着眼睛,还是看不见。
黑暗蒙蔽了人的双眼,他到底是瞎了,还是夜莺洲太黑了?
耶撒茨有些神经地想。他猛地在脚底一拽,胳膊脱臼的感觉撕扯上来,一扇黑铁生锈的大盾猝不及防地掀过来。
井盖要砸死自己了!
他太久没有说过话,喉咙像退化了张不开,喑哑的心声随着井盖翻天覆地砸下来,暴雪似的欺压感涌卷而上,颠倒了模糊如盲的视觉。
心脏在他生下来那么多年来头一回如此遽烈地跳动,浑身的血都翻了个遍。
耶撒茨的一只脚还被拴着,人却悬挂了下来。
他用力眨眼,两个不同地方的光线微弱地交接,令他短暂地看清了所处地界。
他在监狱底下了。
这里不是井,又像井。没有水的——是一条像蜈蚣一样狭长、阴森的地下通道。
他要逃出去了。
他一定是要逃出去了。
喜极而泣的眼泪、流不出来。
耶撒茨逐渐感到眩晕、胸闷、他像个玩意儿一样,倒挂在这里,被束着脚踝。
——喻说迟坐在床边拧正袜子,幼年时铁链栓出来的疤痕还在这里,现今成了一道掩人耳目的、粉的、肌理隐约紊乱的一圈。
周惊长去柜子里拿衣服路过他,疑惑道:“你干嘛呢,墨墨迹迹的,我等不及去见萨明牧师了。”
喻说迟捋直了裤脚,穿鞋起来手抄口袋里,乖乖走过去,蹭到周惊长身边。
周惊长还在找衣服,找到了,往自己头上套,恶意道:“不要挨我!我嫌你烦。”
喻说迟露出委屈的表情,视线下移,看见周惊长光滑的背脊上被自己弄出来的痕迹又乐瑟了。周惊长捋下来短袖,遮住自己一身浅嫩的薄肌。他转身给喻说迟一巴掌,不重的,很快唇角也提起来了,原来是故意逗弄。
喻说迟察觉到这一点点愉悦的信号,就伸出一只手,突然按住人的肩膀,俯身在周惊长脸上强行亲了一通。他柔软的唇使劲碾在周惊长脸上、直到印在周惊长唇上。
周惊长心里像有一阵乱飞的蝴蝶在撒糖霜,有个声音一直在焦虑地抗拒,但本能又忍不住麻木地享受。他骗自己是这时候才是生病了,明明从前十年都无欲无求地活过来了。
甜而软的感觉从舌尖弥漫到心门,周惊长被压得站不住了,朝后一趔趄,喻说迟摁住他肩膀,才稳住他的身形。
周惊长觉得很没面子,反正亲都亲了,干脆爽快一点,主动拽住喻说迟的肩膀,像奖励巴掌一样奖励他一个利落的亲吻。
喻说迟眉头挑起,因为没忍住笑所以破功,还被咬了一舌的薄血。
周惊长一大早额外风华倜傥,揉了揉赤红的唇,眼里带着轻快的侃然,推门时恶意叮嘱道:“你不准跟我一起出来。”
喻说迟听话点头,去晒新洗的衣物,真忙了一刻钟才出去。
“礼拜日监狱卫兵不多,你要进去的话,我陪你就行了,当然我也可以在外边等你。”
到了火山岛,周惊长跟着下车。
“你跟我一起进去呗,省得我私自探问嫌疑犯,自己也成了罪人。”
“你来看她,不就是因为,觉得我在她不开口吗。”喻说迟呵呵一笑,一双贱爪子又往周惊长头上摸。
周惊长同样回以神秘微笑:“你真想探听点儿什么啊,那你相信我吗?她告诉我的,我就愿意告诉你了?你也知道我很信任她啊。”
“监狱里有无孔不入的听筒和监控。你的想法可能不太现实。传递什么东西也是会被完全阻隔或者探测到的。”喻说迟无奈。
周惊长满意:“好吧。那我希望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有监控。”
喻说迟送他到监狱入口就停了,周惊长自己好奇难掩地打量着环境,监狱像山洞,还被炸过,现在修复得差不多了。摇动的暗火里有风,风送来大海的潮水声。
萨明正在里边一个隔间里坐着,捧着一卷要来的经书在读,风轻云淡得让人咋舌。
周惊长踩上牢里地板,低头又不小心踢翻了一堆稻草。
萨明慢悠悠地抬起眼,微微笑,气色红润健康,看起来并未受苦:“惊长,你担心我吗,所以来了?”
“你真好。”
周惊长愧疚,蹲下去:“都几个月了我才来,好什么?”
萨明放下书,摸他的头:“我一直知道你是一个坚强的好孩子。我夸你……就是因为你好呀。”
——外边,执政官迎着清晨日光来火山岛,恰好遇见坐在巨石上吹风的喻上将。
兄妹俩坐一起,看远处大海翻起波涛,风扬起他们的头发,连着衣服一起唰啦唰啦地往后敞。
执政官:“哥,你总是坐这里往北方看。”
喻说迟仰脸,眼睛被旭日照出柔光,睫毛阴影也落在脸上:“如果地球不是圆的,海的那边是什么样子的,眼睛能看清楚吗?”
花谨赫:“你这个问题真傻。”
喻说迟:“是圆的……看不见吧。第一个想要跨越大海的人,该是多么勇敢呢?”
“他扬帆前一定向神祷告过,希望获得庇佑。”花谨赫回答。
喻说迟怅然若失:“危海隔绝,我真怕我再也回不到家乡了。那么多年过去了,它是否已经毁灭,亦或者面目全非?”
花谨赫:“如果回不去的话,就待在这里吧。你又不欠它的,怎么能让它束缚住你一辈子呢?”
喻说迟:“只是想到这百年不到的一生,我独在异乡苟且,就有愧失落于黑暗的故乡。我祈愿金圣灵神可以分一半的日光给它,却无法将信徒的声音传达。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待到玫也金和平安定后,获取一角太阳,往北返回家乡。”
花谨赫:“如果你爱的人不愿意随你呢……你还那么执着返回故乡吗?”
喻说迟低头敛目沉思,花谨赫怀里的通讯器却突然滋滋作响。她取下特制的助听工具,递一个到喻说迟耳朵上,剩下一个留给自己:
“监狱里监控一旦触发敏感词,我这边就会响,听听吧。”
“——执政官前些天与我说义皇党首领的事情,说那个人必定知道旧王宫的秘密,还要通晓夜莺洲的传说,我真的特别好奇,她怎么就不怀疑那位来历不明的喻上将呢?”
萨明强调了“来历不明”四个字,周惊长没吭声,眉头微微蹙起。
萨明:“我还听闻上将十年里身经百战,却从未败过一场。他这样的人,假如背叛了新政府,该引起多大的恐慌。但他却毫发无伤地活到了现在,还得了共和国至高的荣耀。”
“我真的很好其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十多年前,他在圣灵河边被雷诺大使徒接到教堂,都不是玫也金公民呢。当时他说着一口怪话,看起来怯懦卑弱,竟一步步爬到了王宫里去。你说他究竟来自哪里呢?怎么来的呢?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他的亲生父母是何人,他的原名到底叫什么,他在玫也金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无所企图、任劳任怨地奉献呢?”
“惊长,你就不怀疑他么?”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变正经了,这个剧情总算要被五马奔腾的感情线拉回来了,俺觉得读者下一章能猜到一点儿咋回事……非常感谢每天追读和评论的小包子!!
第46章 夜莺(二)
喻说迟将耳朵上的东西摘下来了, 还给花谨赫,淡然地扯了下眉头。
执政官缓缓贴住喻说迟的手表示安慰。海风咸涩,阳光如金, 只有缀在玫也金大洲旁边的这个火山岛是安息的, 不像大洲以外那些吞噬了无数性命的炼狱。
是啊。
穿过大海, 从夜莺洲来到玫也金的路惨绝人寰, 火山遍布, 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可以告诉你, 耶撒茨是一位如假包换的白教徒,来自北方的夜莺洲。他并非正常的人,靠近你的理由不得而知, 你千万要谨慎。”
周惊长听见几句话, 蓦然睁大了双眼。最让他感到诧异的, 无非是喻说迟来自夜莺洲。
“夜莺洲……夜莺洲, 就是那个, 传说中神秘凶险的北方的大洲……老国王一直想要踏足的‘囊中之物’?他怎么会来自夜莺洲……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萨明和蔼地笑笑:“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梳理一下他们共和对我的审问, 就简单告诉你吧——”
“夜莺洲的百姓,基本被称作白教徒, 他们跟玫也金信金圣灵的金教徒不同, 就在于信的神不同。此前共和党为什么抓邪教徒, 就是因为邪教徒纠结义皇党,在找北方大洲的姊妹神,应当就是在找白教徒信的夜莺神。”
“喻上将抓我进来,原因说我是邪教徒首领,而邪教徒必然了解夜莺洲的事情。你第一次带喻上将来我家,我家被牛羊糟蹋,地上掉出来一本《白教徒手记》。那就是他怀疑我的开始。”
“因为他自己是白教徒, 所以心虚了吧。”
周惊长很后悔当初没有仔细看那本书,只记得一句“以紫色为不祥”……
以紫色为不祥。
[为什么……你的眼睛是紫色的呢?]
[你第一次发现我的眼睛是紫的啊?]
[我眼睛瞎过。]
[幼年时,我父母戳瞎的。亲生父母。可能,他们也觉得很丑吧。]
再想起那些零散的对话,周惊长有种茫然的无力感,自从喻说迟搬进自家睡一张床,他就很少怀疑什么了——就怀疑过他是不是孩子爹。大部分时候,他一看见喻说迟就被信息素控制了,明明那么多关于身份的疑点,那些疑问都在各种暧昧场合适可而止了。
喻说迟的眼睛怎么看得见的呢?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他的故乡是一个长满墓碑的安息地,究竟是哪里呢?
萨明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赫然正是当初那本《白教徒手记》。
[双生神散落双生洲,吾洲堕千年黑暗,以紫为不祥。教徒终日叩问神主,问光明何时莅临我家乡。战神生于迷惘,一携灯花升洲际瞬息之太阳;二败邪神重伤拘其于监牢;三将遗体化作辉光遍撒灯花于洲上。教徒感战神之恩,种碑林满海洋。从此不死灯花摇曳吾家乡,以为战神安息场。吾教徒为其守墓彷徨,夜吟歌谣传远方。]
周惊长一字一句地仔细读了,才发现喻说迟真的符合白教徒的形容……真的来自夜莺洲。
——他真的来自夜莺洲啊。
周惊长想起当初喻说迟易感期发作的时候,复述18岁时自己给喻说迟讲的夜莺洲的背景,一股凉意就不由已地从后背爬上。他当时都在想夜莺洲了,是究竟想哪里去了呢?
周惊长还以为喻说迟不知道,反而在那么多年前主动向喻说迟介绍。他一定看自己像个傻子。
周惊长心情有些酸涩,复又低眉,被“不死灯花”吸引了注意。
“不死灯花……灯花……灯花?”
小花的异瞳症必须要依靠的灯花,就是来自夜莺洲的,不死灯花吗?灯花之所以会出现在邪教徒区域,是因为萨明被喻说迟判定为邪教徒,而萨明又会养育灯花……然而灯花来自夜莺洲,玫也金本土根本没有这种产物,数量稀少得要命。
周惊长攥着这本手记,默默后退,说:“萨明牧师,难道你也是白教徒吗?”
“你确定喻说迟是白教徒的原因,不是猜测,是因为你认识他吧?你们是不是一直都认识但彼此怀疑?我从前就奇怪你们怎么会不认识,你最开始的话是不是已经说漏了?如果你不是白教徒,那这本手记又是怎么出现在你家里的呢?一个普通的玫也金百姓,知道白教徒和夜莺洲传说的太少了。他们最多知道北方大洲叫夜莺洲罢了。”
萨明不语,周惊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在牢里走两圈,不知所措,就在这时,喻说迟给他打了电话来:
“惊长,刚小苔给我打电话说小花忽然发病,我得赶紧回去看看,你那边……”
“等我现在就出来。”
周惊长心里颤了下,事已至此他的确没法把萨明从牢里弄出来,毕竟萨明并未否认她是个邪教徒的事情,只能沉着眉头,不发一言抿唇离开。
回程路上耳畔大风呼啸,天气转凉近午时就刮起了怪风。周惊长闷闷不乐地半趴在车窗上,头发险些要随风扎吹到喻说迟脸上去了。
小花眼睛病发是束手无策的事情,现在有了止痛药还能怎么进一步医治呢,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办法。
喻说迟看出周惊长不高兴了:“小花暂时不会有事的……还是萨明在监狱里跟你说什么了?”
“你想知道啊。”周惊长翻过身,眼睛瞅过去,车窗合上。
“你不说也没什么,”喻说迟还是比较有自知之明的,“我问了你嫌烦,又要我去听监控。高低又被你讽刺数落一番。”
下车的时候,天空阴云漫卷。
周惊长垂着头上楼梯,忽而直接问:“你靠近我有什么目的吗?”
喻说迟往他身边凑了一下,平静道:“只是想了解才靠近,这算目的吗?”
周惊长没搭理他,“切”了声大步上楼。
喻说迟跟着进门。
“惊长哥,后爸!”
周小苔看见大人时,正死死地坐在沙发上搂着妹妹,豆荚似的眼睛正汪汪地哭。
“妹妹忽然眼睛疼,现在全身都疼,止痛药也喝了……我好难过呀……我作为哥哥,但什么用都没有,呜呜呜……”
周小苔抱着妹妹一起哭,乌黑一团糟的头发像个麻糍,哭鼻子掉眼泪的简直要流心里了。
周惊长站在喻说迟旁边,看得心里绞痛,一种无能为力的痛。他想起萨明的话,怪异地瞥向喻说迟,低声问:“怎么办,怎么办啊……喻说迟,她是不是你的孩子,啊,我到底该怎么办……到底怎样才能治好她的眼睛?”
他情绪突然激烈,仰脸盯着喻说迟紫色的眼睛。可是攥紧的拳头又松开,周惊长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周小苔眼睛里晃着泪水看向大人,发觉两个人吵起来的时候更伤心崩溃了,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周惊长推一把喻说迟,总觉得这个人欲言又止,十年被恶病折磨的挣扎生活翻来覆去,他一看见小花难受就会感到沉重的不安,心里委屈又生气。
这难道跟喻说迟来自夜莺洲有关系么,还是跟他瞎掉的眼睛有关系?
喻说迟沉默着没回答,按周惊长的头又被打开。
“后爸……耶、茨……后爸……”
小花躺在哥哥怀里,忽然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急促呼吸。
周惊长松开喻说迟的衣服,迅速走过去慌张地看向小花。
喻说迟听见那几个字,眉头微微凝起,蹲下来到妹妹身边,轻声问:“小花……你怎么了?”
小花启唇,张张嘴,声音却细如蚊喃,她艰难地伸出短小的胳膊,周惊长这才发现她皮肤上不像往常渗血,那种紫金色的隙光反而更明显。弱光就像血一样从皮肤纹路里流出来,周惊长看得心痛极了。
周小苔把妹妹给爹地抱,自己攀在沙发枕头上嘟着脸蛋悲伤。
小花柔软的手指抓喻说迟的耳朵,喻说迟低头凑过去,她才在人耳边喃喃道:“吾既将……苏,不沉……毋心……躯壳……长……弃痛,是,她在……”
喻说迟团着小花的指头,碎发遮住了他一点神情,有些怔愣地抬起头,扫视周惊长的表情。
周惊长察觉目光,很快蹙眉:“小花在跟你说什么?”
喻说迟摸了摸孩子的脸,小花闭上眼就睡了,呼吸在掌心下平缓。
“她说……她只是说喜欢家,”喻说迟垂眸回答,“想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她不痛了么?”周惊长顿了下,看向怀里的孩子。
小花哼哼两声,把脑袋埋进后爸的臂弯里,依稀说一家人好好的,不吵架,周惊长听清楚了,无地自容又难受。
他默看着小花的后脑勺,眼睛放空道:“对不起啊。”
喻说迟抱着小花的手动了动,意识到是在向自己抱歉,一样低头答:“没关系,我不介意。”
周小苔看妹妹没事了,察觉气氛诡异,自觉爬下沙发,回屋念书学习。
周惊长坐沙发上,抱头撑在膝盖,灰灰地笑了:“不介意……怎么可能啊,你说你的眼睛曾被你亲生父母戳瞎了,你是也像小花这样见不得光,没法生活,没法医治,所以父母决定戳瞎你的眼睛么?”
“不是。”
夜莺洲常年没有光明,日光月光都不存在,只有遍地的灯花用以照明。他生下来不会痛,不要父母花钱买药,只是单纯因为不祥而被戳瞎了眼睛。
“是吗……那你的父母是什么人呢?你又是什么人呢?”
周惊长果然被萨明挑拨离间似的话影响了。
“——小花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喻说迟还抱着小花,听见周惊长的疑问后思索片刻。
他默默回答:
“我的……亲生父母都是普通的白教徒,我来自夜莺洲。他们在我六岁的时候把我抛弃,我又因为偷食物进了监狱,关了七年才逃出去……十五岁时,独自漂泊流浪到了玫也金。”
“我上岸时,正逢二十年一度的圣灵加冕仪式。我在河边找吃的,碰见了好心的雷诺大使徒,他带我回了圣临教。后来那慈仪式上给你下毒,我百口莫辩险些被打死,公爵夫妇于心不忍,收我为义子,由此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周惊长受过那么多苦,对旁人的遭遇自然很容易共情。他攥手心,手指头连着心,心又连着泪。他低头说话时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你真可怜啊。”
喻说迟来不来自夜莺洲其实跟周惊长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夜莺洲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也根本不损害他的利益。他只是觉得因为夜莺洲的存在,而让对方不够坦诚,好像瞒着或欺骗他一件头等重要的大事一般。
“传说海上火山岛肆虐凶险,你十几年前是如何独自跨过的?”周惊长长于王室,对国王心心念念的神秘大洲相对了解。百年来海上死了那么多航海家和百姓贵族,从未有一个成功往返的。
小花在后爸怀里睡着了,小脸自己翻出来透气,皮肤上的纹路也渐渐消失了。
喻说迟看着孩子,怅然回忆道:“不知道。只是有神,神带我逃出监狱,找到了美丽富饶的玫也金。”
周惊长轻攒起眉头,奇怪:“什么?你指的是虚幻的信仰,还是你真的看见了神?”
义皇党和邪教徒一直在找金圣灵的姊妹神,位于北方大洲的姊妹神,如果喻说迟确定那里有神的话,隐藏自己的身份倒也可以理解。毕竟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应该知道那么多而成为把柄。
喻说迟缓缓转过头,迟疑时眸光波澜不惊,答:“我的眼睛看见了神。自从看见神的那一天,就奇迹般地恢复了光明——”
蜈蚣般的地下通道堆满了怪异虫子的尸体,甚至还有印着鱼虾的化石。耶撒茨懊悔地捋着自己爬满血迹的脚踝,拣起地上一根木棍,在废骨堆里撩拨半晌,确定没有人尸。
他吞咽一下口水,在黑暗腥臭的通道里往前走,不知道这是何种生物的造化,使得这条路通向大洲的边际。
“耶撒茨,你走那么快作甚?”
他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忽而听见女子的声音,清脆,轻灵。
他猛地往后看,一抹白紫色飘向头顶,不知是朦胧的浮光还是隐现的裙袂。
他抬头,朝头顶看,落入一个年幼少女的眼睛、对视那双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
“你……你是谁?”
耶撒茨举着棍子朝后退,脚踩上虫子尸体,那些沉壳密密麻麻地攀在脚上,宛若附生。
少女飘游在他后背,白色的长发落在他肩头,并没有实感。
“耶撒茨,你不必知道我叫什么,也不用铭记我的样貌,只需要明白,是我给你取了这个名字,是我庇佑你在监狱的六年,滴水不进却依然活着。现在,也是我带着你逃离终年无日的埋骨地,渡往被我姐姐金圣灵、遗光照亮的、另一个大洲去。”
“你是……埋骨地的神?”
耶撒茨随着少女穿行在隧洞,一步步趋往光明,咸湿的海风迫在眉睫,浪音时而狂躁时而寂静。
“埋骨地……哈哈,我的子民,竟把我所在的大洲,称作终年无日的的埋骨地……我真是,太难过了啊。你给我换个名字吧,我听说,金圣灵姐姐的大洲,叫玫也金。好羡慕,羡慕,这么美的名字,和遍地生辉的金玫瑰……神父主怎么这么偏心呢,神父主向来是如此偏心的……因为我伤害了姐姐,他就设汹涌噩魇的火山与大海,罚我千年里永堕黑暗,割裂了原本一体的洲宇。”
耶撒茨用他不多的为人的经验分析少女神的话,薄薄地抿着唇角不发一言。
仿佛听懂,又听不懂。
他的语言能力也很差。
怎么给少女神重新起名字?
——但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家乡,叫做终年无日的埋骨地、生长遍地墓碑和白教徒。
“耶撒茨,请你为我寻找祝福吧,为我找到下一个附生的人。我在百年前被你一脉相承的战神打败了,因你奄奄一息堕入监狱。我真的太虚弱了,需要继续沉睡附生……”
“你附生于我?”
黑沉的海浪在浓夜里喧嚣,海水的腥味召唤着少年与神,他们恍若一起步过死荫的幽谷,渴望世人的同情。
“我渡生于你。”
少女的声音飘荡在愈发清晰的海风,无形的神体在暗夜里盛开出白紫色的罗兰。
“你为何渡生于我?是我紫色瞳孔的诅咒?”
“并不。你身上没有任何不祥的诅咒。你反而受神祝福。”
“什么神。你以为我会信你吗,灾厄多舛的邪神?”
“你不要恨我呀,”少女窃窃地笑,沉醉地欣赏他眼里那抹绮夜似的紫,“你是战神的祝福化成的。你怎么能不给埋骨地带来光明呢?他们那些坟墓可都是为你立的呢。”
“因为战神打败我,让我遍体鳞伤地待在监狱百年,我才渡生于你。我故意把你的眼睛变成了可怖的紫色,让你的百姓对你敬而远之、辱骂唾弃。”
耶撒茨攒眉冷哼一声:“怎么又变成我的百姓了,那分明是你的埋骨地……它,它只是我的家乡而已。”
——少女神说着就不见了,偌大的海洋上,耶撒茨忽地茕茕孑立。
十四岁的他站在临海的山洞,万分惊愕地看着东方红日升起,那时金色的光辉洒遍碧海,云破天开的一刹那迸发出七彩的光柱,遥远天际有白鸟徘徊飞鸣,长风万里的自由都触手可及。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光明。
那美丽得惊心动魄的东西、用暴烈的泪水触伤了他的眼睛。
那一刻他就确定,他不愿意他的家乡叫做终年无日的埋骨地,他要与乡人分享长盛不衰的太阳,洗去自身不祥的、紫罗兰色的罪名。
少年携神灵跋涉万水千山,身后的故乡传来邈远神秘的歌谣。那乐音宛如成片的夜莺,于沧海掠起,别他无量放眼的前程。被诅咒的神所诅咒的大洲,受尽折磨的我今日离开了这里,可不能再诅咒你了啊——
你听。
[我庇佑你渡过凶险危海,于茫茫夜雾中行过死亡的火山,找到那遥远的、金玫瑰盛开的遗光福地。]
[待我找到我最亲爱的阿姐,找到那被金圣灵祝福的人,我将于永夜的沉睡中苏醒,为埋骨地带来永生忏悔的光明。]
曙光中有接连不断的水吹打在将士们眉开眼笑的面庞,耶撒茨听见战友们喜极而泣的山呼,他仰起脸,对自己手中起死回生的力量不可置信,明明全军覆没危在旦夕,可是帝京改天换地的血雨拯救了他们无数次。
——自己不过是凡人之躯,附生的夜莺神也早在18岁的时候留在野区。
可他还是一次次地活下来了。
胜利在他沾满血的掌心泫然欲泣,耶撒茨看着顺着一道道掌纹流淌下来的鲜血,疼痛也浑然不觉。他的同伴彼此相拥着开怀大笑,说公爵家的养子乃是不败的战神,得了神偏心的祝福还不以为然。
“——凌向温,我想请你帮个忙。全程保密可以吗?”
周惊长这次打算验一下自己和小花以及喻说迟的DNA,没别的意思,就只是对上次结果耿耿于怀。
他不再信任首都医院,惴惴不安地将头发丝交给了凌向温,约定七日后来取结果。
回家后,小花都醒了,小苔正和妹妹一起在客厅画画,喻说迟正在厨房里拿着食谱,准备晚饭。
温暖的香气弥漫在身上,抹去了周惊长从外带来的风霜,他跟俩孩子笑笑,径直到厨房里帮忙。
喻说迟没主动跟他说话,沉默着在水池里清理三文鱼,一抬手指腹冒了一滴血。
周惊长不想生他的气,毕竟夜莺洲的确跟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当然,喻说迟也还没说来玫也金找祝福的事情。
他站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进而盯着喻说迟的侧脸不动,喻说迟垂着卷翘的睫毛,垂着头显得眼睛又圆又大,竟然有点儿神奇的可爱。
周惊长神思游走之际,喻说迟突然转过脸来,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瓶子,像小糖罐儿:“这是什么?小花说今天自己是吃完这个就不对劲了,”
周惊长低头接过来,疑惑说:“这是……前几个月白月给我送的长高的药吧,当初头一瓶主要给周小苔吃了,他吃了没事才给小花吃的。”
“呵呵,”喻说迟嘲讽,“肯定又是萨明牧师要送的,早说了让你小心她。可你就是不听呢。”
周惊长闻言翻一个白眼给他:“你是不是有病,你跟我解释过任何不要靠近萨明的理由吗?还是因为你们有私仇啊,我为什么要因为你跟她不对付,我就要对她敬而远之?她就是对我很好啊,为人处世我难道没有自己的判断吗?”
喻说迟把鱼处理干净,放到盘子里候着,接着去冰箱拿配菜,一边摘一边洗,不理会周惊长。
周惊长看着他表情就不爽,突然抬起声音冲着他道:“你快说啊!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喻说迟你真是讨厌死了!”
“怎么又吵起来了……”
俩小宝不再劝架,赶紧收拾玩具回房间,给大人留足够的说话余地。
喻说迟麻利地切菜摆盘,无动于衷开火准备下锅,周惊长真是气死了,一把推喻说迟的肩膀,大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来我家究竟有什么目的是不是就想气死我呢?我跟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你没有礼貌又不是我无理取闹!”
作者有话说:
打起来打起来(乐子人jpg.
第47章 夜莺(三)
喻说迟听骂, 安静得让人窒息,直到周惊长想给他一巴掌的时候,他才盖上锅, 自己站出来幽幽道:
“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知道萨明究竟是什么人。”
“我无法回答你。我也不想回答你。”
周惊长看他一脸倔, 不似往日那般唯命是从了, 气从中来, 扬言道:“你给我滚回你家去!这一家人都姓周, 你一个姓喻的外人待在这里什么意思, 我不要你了、你好自为之吧!从哪里来的滚哪儿去!”
“——走开!”
周惊长说完就推开他,不让他碰锅碗瓢盆,让他扫地出门。
喻说迟最害怕周惊长生气了, 自己月黑风高的被赶出去又太寂寞了, 在周惊长甩他巴掌的时候应时应景地掉下两滴泪。
周惊长:“??”
全天下的Alpha都是剑绿茶!
他恶狠狠地朝喻说迟脸上抹两把, 质问道:“你哭什么啊!”
喻说迟被他手揩得直往后退, 强硬道:“我没哭。”
“你没哭就没哭!你这什么语气啊, 我真是看透你了!你给我耍心机还嘴硬!”
“我那是很正常的语气。”
“你以为我耳朵聋眼睛瞎啊!”
“我没有那么以为, 是你自己觉得。”
“你敢顶嘴你给我把脸伸过来,我今天非给你两巴掌教训教训!”
“我不, 你不许打我。”
“我就要打你我打的就是你, 喻说迟你再给我犟试试——”
雨打梨花深闭门儿的俩小宝贝实在听不下去了, 哐当一声开寝殿,哥哥拖后爸,妹妹抱亲爹,仗义执言悬壶济世:
“啊啊啊!你们不要再为我们吵架了嘛!!”
“惊长哥,你怎么这么幼稚啊,一直跟倔驴一样的不是你嘛!”小苔无法忍受,使劲扯周惊长的头发。
“对呀对呀我后爸什么都没做错, 哎呀,他每天勤勤恳恳烧菜做饭打扫卫生,你不要再奖励他了嘛!”小花快给自己爹笑哭了,求高抬贵手。
喻说迟心里痛快死了,尤其当周惊长气急败坏地收手,赐他一个上天入地的大白眼时。
……
周惊长不再理会喻说迟和他的群聊小助手,奋发图强去汽修店干活,在他持续经年累月的谩骂诅咒下,客流量终于达到了一个美轮美奂的数字。
他现在基本一整天都能在后边研究造船,老板看他有模有样的架势,忍不住来锦上添花:
“周工,你是神吗?!这才短短几天,你居然就研究好了图纸,开始实操了!”
周惊长:“你是玫也金的人类吗?都几个月过去了,再这样睡下去醒来下辈子了!死胖子就会睡大觉,看你店里生意差成什么样了……”
老板嘟脸:“我现在到底哪里胖,你说这话你是人吗?还有店里生意差也不差你工钱,你管我咋样呢!”
周惊长:“不管就不管,瞧你那损样,肾虚小乌鸡一个。”
老板气得击掌:“你老公死了!”
周惊长:“我老公还能死呢!可不像你!惨兮兮孤零零,一天到晚没个正形!活着干嘛!”
斗嘴以白眼的形式结束,老板终于像个人了,蹲到周惊长旁边,又给自己搬个凳子,敦敦教诲道:“不是我说,周工,我看你这么带劲儿,我自己也馋了,我要跟你一起完成这项大作,你有了我,简直就像火星上有了冰箱。”
“那你去火星上更能发挥。”
“你怎么敢这样!你有没有良心啦。”
老板娇嗔一下,周惊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甩他脸叫他滚:“我下辈子的饭都吐出来了!你到底是怎么减肥的,你是不是一吃完饭就揽镜自照?我问你你要不要去申请专利,一辈子藏在自己那儿千万别给人看见了!”
老板被毒得登仙了,仰天长叹道:“周工,我可是车船制造的行家呢,你再这样我真的要作壁上观了。如果有我帮你的话,这艘四人的小船大概七八个月就能完成,如果你一个人的话,估计得两年起步。”
周惊长撩一眼脸颊边的碎发,眼珠子转了下,露出诧异的表情:“你有什么条件没?”
老板如遭雷劈:“我就这么势利?”
周惊长:“那倒不是,我只是不习惯天上掉馅饼的好意,觉得得付出点儿什么才能等价交换罢了。”
老板又叹气:“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看得出来你是个脚踏实地的善良苗子。放心吧,你给我打工创造了那么多劳动财富,我也不是那么资本嘴脸的。现在就想帮帮你,也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从此后,周惊长和老板合作愉快,共商造船大业,一时间汽修店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前来捣乱的花衷赫束手无策,久而久之卷铺盖走人。
“喂,小朋友,你洗心革面了?”晚上下班的周惊长抓住小孩衣领子,一笑一笑的,“打工赚钱无聊吧,是不是还是读书好?”
花衷赫:“你没读过书,你怎么知道读书好?”
所有人都可以开他没上过学的玩笑!
周惊长一巴掌夯在孩子脑瓜:“你把最年轻的时候每日这样混过去了,以后看你搞出什么名堂来。”
花衷赫:“我活着就是这样玩的。好不容易投胎到当今首席执政官的弟弟身上,我生来就是无拘无束、自由享福的呗。至于人生意义……我就做我喜欢的事情好了,我做我喜欢的事情,我的人生的意义就实现了。毕竟自己的人生不是别人定义的……喂,假如你有钱了,不要打工了,你想怎么实现你的人生?”
周惊长自由松快地跟他走在街上,背着手大跨步,道:“假如我有钱了,我要每天陪着我的家人。我们一起在明亮的厨房里研究做菜、在温馨的卧室里看书。我想下雨的时候不必狼狈地出门,烈日炎炎不必大汗淋漓。我希望冬天有炉火和面包,夏天有凉瓜和风扇……如果我有钱,我的父母也会回来。”
花衷赫听他一番话,缓缓陷入沉思喃喃道:“父母……我那么小的时候,我父母也不在了。现在只有姐姐。”
周惊长又在同情心泛滥了,刚摸到花衷赫的头,十几岁的小孩就突然踮起脚尖,拿黑亮的眼睛凝视他。
周惊长躬下身,顺势侧耳倾听。
花衷赫按着他的肩膀,话语静幽幽的,好像一滩暗水起了呼吸:
“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不是侯爵的儿子,也不是姐姐的弟弟,我其实是,是老国王的——”
“儿子哦。”
“……?”
喻说迟收拾完厨余垃圾下楼,恰巧看见自己老婆正被男高中生搭讪,瞬间如沐春风见眉不见眼地微笑。
他一看着小花同学快把嘴唇贴周惊长耳朵上了,又索性闭眼!末了他觉得委屈,丢个垃圾以示主权,主动扬言:
“宝宝在家想你呢,惊长。不回来吗。”
听见话音,花衷赫脚跟落下,瞥一眼上将,笑嘻嘻的邪恶脱兔一般跑走了。
喻说迟莫名,蹭一下周惊长的手背,问:“他跟你说什么?”
周惊长没太听清花衷赫的话,听清了也以为听错了。
“我知道的东西,您能不知道?”
他也没好态度,反问一句甩开姓喻的,哐当哐当上楼了。
喻说迟没办法,他没法把控周惊长搭不搭理自己的自由,也不会因此生气、反而对周惊长冷脸就是了。有什么脾性都得惯着,周惊长就是这样骄傲不肯低头的样子。
你不就是爱他骄傲独立吗,如果爱让他俯首屈从了,那怎么算爱呢。到手了不珍惜的,最容易践踏高傲者的自尊了。
世界上肯定没第二个能忍受周惊长的人。喻说迟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到了晚上,周惊长翻看自己宝贵的图纸,喻说迟在旁边躬着头看孩子的作业,公爵家遗产富可敌国,学习就只是孩子的修养,不必服务于谋生,所以即使孩子不做题,分数低也没关系。道德三观因学习而完善就行了。
喻说迟把一张作业纸递到周惊长脸前,说:“你看,周小苔的作文,夸你呢。”
周惊长不搭理,鸟都不鸟,转而阴阳怪气道:“我可是一个文盲,怎么能看懂这些呢。还是劳烦上将自娱自乐吧,勿扰我。”
“你是文盲,又不是傻子啊。”
喻说迟稀罕他才接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快速朗读周小苔的作文内容,命题是《爱》。
“想到爱,我首先想到我的爹地。我爹地是个大帅哥,我生下来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跟他一个姓。他长长的头发像金丝雀的羽毛一样,但他可不是童话故事里的金丝雀。我的爹地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由的人,假如生活打倒了他,对自由的向往也会让他坚强,给他无穷的力量。他没有特别稀罕喜欢的东西,唯独最爱我和妹妹了。我和妹妹难道是上天给他的财富吗,不是的,我有时在想,原来,我和妹妹是关住他的笼子和贫穷啊。我们把最亲爱的人变成笼中鸟了,难过的、幸福的,是我们自己也身在其中。幸福的,自由被困住了,我和妹妹可以陪他;难过的,他要等我们长大,有能力飞出去了,才能一起飞走。所以,爱会把人变成一只鸟,我想到爱,同时就想到厌了。”
周惊长默默垂眸听完,顿生感慨,甚至想落泪。他总以为周小苔什么都不懂,每天瞎胡闹烦人精,原来孩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懂了这么多了……孩子是关了他的笼子和贫穷,这么多年来的艰苦跋涉,其实哥哥都看得懂,十岁的孩子已经算早熟了。
如果不是喻说迟回来了,周小苔总有一天要像他一样打工干活,因学历步步维艰,一起照顾他和妹妹往后余生。
周惊长放下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接过周小苔的作文纸,睫毛一颤眼泪就落下来了,他平息心绪,朝喻说迟道:“这张纸……能给我吗?谢谢。”
喻说迟见不得人在他面前掉眼泪,小心抬手给他拭去了:“你拿着吧,周小苔都写给我看了,肯定不介意告诉你。”
周惊长别开脸,又看几遍才将作业纸收好。他存起来,过会儿掀被子埋头睡觉。
喻说迟关灯,轻抿唇角,也不往他那里凑了,自己睡。
次日天明,喻说迟先醒了。首都夜里下冷雨,卧室窗户被风扇得闷响,现在天边晨霞迤逦,云中揉了一道水渍,美得自然而低沉。
他醒来一翻身,发现周惊长额头正抵着自己的肩膀,往常从来没有哪次主动靠近的。大部分都是喻说迟自觉贴着对方。
但即使这样,周惊长也不会抱他,反而将手和胳膊都屈着,整个人蜷着睡。
喻说迟坐起来看了会儿,看周惊长睡得熟,撩起他额发,躬身亲了一下。
如果找到喜欢的人,一辈子什么都不用做,就待在一起,藏在家里,避开整个世界的纷纭……那多好啊。
喻说迟的愿望都很简单,也都很难实现。所以他才要努力活着,等愿望实现的那一天。
周惊长醒来的时候,孩子正在客厅吵闹玩耍,日色半明半暗,笼罩在整个房间。下雨留痕,楼下花木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他发现自己睡到了喻说迟那一侧,几乎占满了,而自己的位置凉飕飕的,好像一整夜都没挨过。
呃,应该没什么不宜之举。
周惊长坐起来,通讯器响了下,是凌向温打来的。
“喂。”
“喂惊长,你上次托我检验的,结果出来了,你今天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夜莺(四)
旧王城医院。
周惊长接过检验单, 凌向温往常一般笑着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了做这个了,你们出什么矛盾啦。”
“没,”周惊长收好材料, 强颜欢笑, 像是尴尬的, “你近日做医学研究辛苦了, 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转头要走, 却突然想起什么, 回过头来问:“对了,花衷赫,他跟你相处得还行吧, 最近不来汽修店烦我了, 是生病了, 都在你这?”
凌向温并肩送他走一段路, 拍周惊长的肩膀:“是的呢, 他脑子总是犯糊涂, 我最近得拉着他做研究才行。他总说他可是一个活泼靓丽的Alpha,跟我显摆来显摆去, 要看不起我一个Beta, 真是小孩子心性。”
周惊长一样笑:“他是很幼稚, 但人不坏,你忍忍好啦。没事的话我就走了,孩子都在家等我呢。”
凌向温手抄在白大褂里,温文地目送:“拜拜~”
周惊长离开旧王城遗址,笑容和脸色纷纷褪去了。他心里一片冰凉,像被长满蚂蚁的暗水从头到尾泼了一身。
回到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屈骁驰常常在俩人都没时间的时候来周家做饭, 今天也在这里呢,跟池昼一起。
“你们来了,怎么都不提前打招呼。”周惊长眼皮一直跳。
屈骁驰率先回答:“我们家里煤气出问题了,这不给喻儿打个电话,他说可以借你家的嘛。顺便让我们陪俩孩子吃中饭。”
“……好。”周惊长没意见,屈骁驰五星大厨,来给孩子做饭他高兴着呢。
池昼十指不沾阳春水,被屈骁驰这匹狼养得兔子一般细皮嫩肉,在客厅里跟小朋友玩,故意说:
“哟,小宝宝,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花抱着兔偶,抿起薄薄的唇角,快乐答:“我叫小花~”
“你为什么叫小花?”池昼蹲跪在那里,小苔拿着玩具车,社牛地在池昼头上滚来滚去,像给大人烫头一样。
小花看着哥哥傻样,笑话答:“因为小花小苔伴随而生、如影随形,永不分离。”
池昼摸了摸孩子的头,表情和蔼得飞升了:“真可爱,小花宝贝真漂亮。”
小花给夸得不好意思了,捏裙角羞答答跑开,又被自己身上碎花白裙儿美得乐呵。
周惊长在厨房帮不上忙,就过来跟池昼聊天了。
池昼撑着脸笑:“小喻工作不定时地忙,孩子在家孤单吗?”
周惊长无奈抚额:“俩人好着呢,巴不得不管。我一回来就装样子学习,喻说迟一回来,就轮流撒娇……”
池昼逗笑了:“小喻是这样的,看起来不好相与的正经,实际心软又总是动情。脚踩了一簇不开花的野草,都得弯下腰撩半天。”
周惊长往后仰,抱臂时语气难得带着些宠溺:“是的吧。没想到他那么少女心啊,路过商场,看见橱窗最新上市的碎花裙子、珍珠皮鞋,走都走不动路。他要买给女儿,买了裙子,又想配蝴蝶结、花边公主袜……配不齐的爱问我,我不搭理吧,他又被卖东西的连蒙带骗。管都管不住。”
池昼不当爹不能体会这种爱女心切的感受,隔岸观火似的发笑。
周惊长同样扯了扯嘴角,垂眸想起几张白花花的纸,沉默不语了。
——趁着有时间,他打算去牧场一趟,找白月问问情况。
哪怕是问问那个长高的糖丸,也比在家里坐立不安强。白月跟萨明牧师关系那么好,说不定还知道点儿别的。
想到之前在底层山谷遇见邪教徒的危险,周惊长长了心眼子,拿出喻说迟送他的手枪,挂在腿侧,用防风的简练外套盖住。
与此同时,火山岛上冷冷清清,喻说迟一大早来工作,跟执政官商谈后续逮捕义皇党的事项。
“萨明被关了这么久,义皇党没有再放雷火弹偷袭,但不确保他们没有在盯着。”
喻说迟吹着海风抱臂坐在石头上,一身精练的黑色简装和黑发衬得皮肤冷白,低头时鼻梁尤其突出。
执政官站在旁边,捏着腰侧挂着的枪支,扎高的长发暴地扬起来,一样英姿飒爽:“如果我们放了萨明呢?”
喻说迟仰脸望向她:“所以……拿萨明当诱饵试试?”
周惊长迎着今日骤起的大风往帝国底下走,首都像空中花园一般在瀑流高处,底下才是广大的百姓群众。
他的脸被朦胧璀璨的日光幽幽罩着,再往前就是城镇,高山的阴影覆盖下来一片,很快连云也飘过来了。
偏路安静,鸟翠空啼,溪流潺湲,周惊长神思游离之际,陡然一声爆破的枪响割破长空。
他警惕回眸,紧接着一道妇人的呼喊随风传过来。
周惊长看见萨明身披的简陋的斗篷,在躲避枪击时露出一角。
周惊长按下备着的手枪,心一横追了出去。不是说为了确保萨明的安全,暂时关在火山岛么?怎么现在又放出来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萨明遇险,所以追了上去。
老城镇有些荒废了,只有很远处的车站还在使用,在其中穿梭开枪,应当不至于引起恐慌。
“萨明!”
周惊长瞥见那抹衣角,一跨步越过去,将萨明护在怀里。
烟星在身后炸开,他迅捷射穿了一片麻布里的木屑,挡住敌人视线后逃。他脚底下线似的地掠过子弹皮,周惊长心惊肉跳不敢大意,有敌人持续追袭,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陡然回身,握紧枪抿唇“砰”地一声瞄准了敌人的头颅,坚毅的眉头凝起,百步穿杨如神一般。
“快走,我们到人多的车站去!”周惊长迅速回身,一袭金发扬在烟风里,抓着萨明的胳膊往车站跑。
萨明心慌迟疑半晌,就这个分神的功夫被周惊长护了下,身后追袭的子弹击中萨明的肩膀,不及反应又飞来一枚,凶险擦过周惊长的脸颊。
“我们还是赶紧到车站!”
周惊长拉着萨明跑,萨明捂着肩头,一步一瘸看向他:“惊长……你脸擦伤了……”
强大的力量隔绝了偷袭的子弹,开往旧王城方向的火车即将启动,周惊长穿过急涌的人群,眼疾手快带萨明上了一辆。敌人不会堂而皇之追到车站,他们暂时脱离了危险。
检票员查车时补了票,周惊长惊魂未定,和萨明蹲在列车角落相视时还有些恍惚。
萨明从口袋里取出一方手帕,为他擦干净脸上的血,语气还像从前一样温柔安澜:“惊长,你怎么忽然出现了?”
周惊长平复着狂热的心跳,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受伤流了血……
血,血……
火车上这么多人,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周惊长摸着自己的脸颊,确定蹭出来一道鲜血,才不可置信地朝萨明问:“我的血,不会引来旁人躁动的那个气息了……但刚才,它还是帮助了我吧?”
难道是喻说迟送的这枚三色宝石戒指?
周惊长低头端详手指上的戒指,绿宝石正如呼吸般闪烁着。喻说迟不是说只是环境探测么?怎么还能吸收异常气息呢?
他正垂眸思索眼下劫走萨明的事情,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人说一声。萨明在旁边捂着肩头,微微渗血的布料湿了一片,但因为是黑色的而不显。
“萨明牧师……你受伤了,这火车是开往旧王城的,我现在就给凌医生打个电话,带你去他医院里处理下伤口。你先坚持住。”
闻言,萨明顿了下,摁住了周惊长的手腕,周惊长疑惑地瞥向她,半天萨明什么都没说,他只好像孩子一样笑了笑。
萨明持久地坐在车厢,不发一言。
“……”
周惊长拿的喻说迟给的通讯器,想了想凌向温的电话,很快就打通了,几乎是秒回。
凌向温的声音传过来:“惊长,怎么了?”
周惊长:“我还有二十分钟到旧王城了,你有时间么,我这有人受伤了,你方不方便接我一下?”
“好啊,”凌向温直接答应了,无视自己身后实验室里躁动如饮毒的异常人,笑说,“我现在就去那里等你。”
“嗯,谢谢。”
周惊长不多说,一落音就挂了,没注意那边什么情况。他现在不方便跟凌向温透露太多,因为不久前的亲子鉴定,他不确定凌向温会怎么想。
而这也是他冒险救下来萨明的原因。
萨明不能死。不能被关在监狱里束缚住言行。
不知道是不是因此,喻说迟才把萨明关在牢里一直不放出来……
“惊长,你发呆很久了,在想什么?”
萨明依偎在车厢,刚脱离虎口就风轻云淡得要命。她好奇地朝周惊长笑笑,仿佛在等一个谎言的解脱。
“你此来是特意找我的吧,所以有什么疑问呢。”
周惊长表情已经平稳下来,几乎显得严谨小心了。他凝视着萨明牧师的神情,忐忑中带着一丝索然:
“我……前几天,做了个血缘鉴定。我的头发,和小花的。”
萨明“嗯”了一声,继而挑眉笑了。
“所以呢?”
周惊长脉搏突突地跳,捏着自己的腕子垂下眼睫,静静答曰:
“鉴定结果,小花和我……”
“没有血缘关系。”
他说完呼吸发颤,眨了好几下眼睛,又抬起来,继续说:“这种检测技术的准确率应当是很高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它检查出来,我和我孩子的DNA并不匹配。”
“萨明牧师,当年,十年前……是我到圣灵主教堂,怀疑自己怀孕,才找雷诺大使徒问医师,当时你也在的。后来我跳下瀑布寻死,是你救了我,等我醒来时过了太久了,我对我怎么生的两个孩子一无所知……”
萨明沉默不语。
周惊长就红着眼睛问:“你是不是骗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真相(一)
萨明的鼻梁挺在斗篷之下, 近五十有些苍老的面容总是和蔼的,连生的一层层褶皱都温柔。
谁能想象这样一个每日诵经虔诚的女人曾经骇人可怖,撑着两侧的高颧骨给监狱里无辜的少年用面包投毒。
——内心孤寂怨恨的她来到玫也金, 仿佛也被神辉照亮了。
“萨明牧师, 我想你告诉我, 小花和小苔, 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
周惊长说这话时气息抖得快落泪了, 他脑海中出现一些不敢面对的猜想, 攥起手指继续道:
“难道说,我的孩子早就随着我跳下瀑布流产死了……小花小苔,是你为了安慰我, 所以跟别人找来的一对双胞胎?”
如果是这样的话, 周小苔跟喻说迟没有血缘关系的结果, 也就好解释了。
周惊长说完捂住了脸, 他只需要萨明的一句回答, 是或者不是。
可是如果真的这样, 那为什么政府给喻说迟的报告,检测出来是喻说迟的孩子呢?
——要么执政官在欺骗喻说迟, 要么执政官和喻说迟在合谋。
他们合谋在骗自己。
周惊长眨掉眼睛的泪水, 托着半张脸等一个结果, 脸上的表情痛苦极了。
时间漫长得仿佛念了百遍经,萨明在人流如潮的时候随着下车,在喧哗的行人里站定了,眼神坚定又闪躲,静静答:
“惊长。”
“对不起。”
“小苔,小花,的确……不是你的孩子。”
周惊长仰脸望天, 轻轻攥住的手指一直在颤抖,他想说什么,可是无法开口。
萨明就继续道:“他们是我在动乱里捡来的一对亲兄妹,刚出生就被父母抛弃了。跟你……没有关系。也就,不是你的骨肉。所以……医院检查的的确没有问题。”
闻言,周惊长的表情扭曲出来一片热泪,嘴唇颤抖着咬牙,呼吸像被攫住一般拧紧。
他的眼泪一边不值钱地掉,一边难以置信、失望透顶地重复质疑:“不是、不是我的……不是我的孩子……小苔,小花,不是我的孩子……你,你在骗我吧?”
“我卖命卖血养了十年的孩子,不是我的?怎么会不是我的,啊?”
萨明靠近周惊长,痛苦地捂住胸口,满面哀怜地想给他拭去眼泪。
周惊长背过身去,萨明随着他过去,想再劝导一二,周惊长自己使劲抹了眼泪,咬着唇说:“那……那喻说迟是怎么回事?”
“我当初是流产的,还是……还是,根本没怀孕?”
萨明闭了闭眼,心中汹涌的波涛化作愿神宽恕的祈祷。
她在逆着人潮的方向,张开眼睛,静静答:
“对不起,惊长。”
“这个问题,我不能确定,我也可能解释不好……如果你准备好了面对真相,你……你自己去问他吧。我早说他瞒着你很多,对你是好还是不好,你听了之后,应当自有判断。我就不便置喙了。”
车站的寒风一阵阵袭来,裹挟着摧残的暮叶。有旅人搭上了绅士帽子,也有人重逢相拥而泣。
周惊长心凉透了,一种无力蔓延开来,就像有个人一脚从耄耋的秋天坠入寒冬。
凌向温恰好在此时找来,喊道:“惊长,我在这里呢,快跟我去医院吧!”
周惊长低头用力抹干净脸,快速换上一副风轻云淡的神色,回头同样招了招手。
凌向温看了看旁边的萨明牧师,意味不明地伸手握了下。
萨明阴郁的脸遮挡在斗篷底下,风扬过的发梢露出一丝白,受伤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周惊长只想尽快处理好萨明肩头的伤,在人不注意时快速地蹭一下睫毛,低头缓缓道:“我们快走吧,我送萨明到你的医院,之后想快点离开……回家。”
凌向温带人上车,一如既往温文儒雅抱歉道:“那我恐怕就来不及送你了。”
周惊长不接话,凌向温就又说,仿佛打趣似的:“要喻上将来接你吗,如果要的话,你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嘛。”
周惊长默默摇头,心灰意冷:“不了。他应该在忙,我自己坐车回去。”
凌向温笑笑,全然感受不到车里低沉的氛围,仿佛一个不知所以的无辜局外人罢了。
周惊长倚着窗户闭上眼,旧王城的路不算好走,颠簸来去,弯弯绕绕,坡七上八下,周边树木又成片,原始野绿。
他靠着车窗,逐渐感到疲惫,在车里香薰的辅助下,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
“小喻,旧王城检测到一批诡军,紊乱的信息素正攻击共和国防御系统,与上次袭击火山岛的雷火弹相类,我们需要迅速出动。我带一批人马从野区出发,你在监狱速来支援。”
半小时前,不受控制的一群生物受到防御系统检测,屈骁驰快速跟喻说迟通话,汇报紧急情况。
喻说迟已经驾驶军车在路上:“前不久火山岛放走了萨明,她半路被人劫走,尾随的卫兵说那里残留了义皇党的信息。义皇党跟萨明的勾当至今不曾表露清楚,我们必须趁这次掌握萨明撒谎埋伏的动机。”
屈骁驰:“我们故意放走萨明,在她身后尾随卫兵,你说义皇党会猜不到吗?”
喻说迟:“他们需要萨明。”
言毕他结束通话,盯着指示屏上的定位,地图上没有显示具体名称,可是喻说迟清楚记得,那里有个废旧的半球体建筑,掩藏在一片古松黑鸦里。
他又看向自己闪烁不停的腕表通讯器,这东西连着周惊长手上的那个,又接通着送他的宝石戒指。
如果屏幕侧边信号灯闪烁,也就代表着宝石戒指在发光。
他没有告诉周惊长宝石探测环境的深层次真相,如果探测到的是周惊长的气息更强大,不管是什么,宝石都发绿光;如果检测到的是普通Alpha或Omega的气息更强大,则发橙光;如果是两种以外的情况,探测到的是异常力量,譬如上次炸火山岛的那种毁灭信息素的危险因子,则发红光。
——现在红色信号灯闪烁不停,周惊长追踪定位处与诡军竟然完全一致。
喻说迟看着前路。车景倒退,翠绿高树划过蓝天。
周惊长是完全符合义皇党首领的必要条件的,从他回到首都,开始负责清除共和国邪恶势力开始,就深刻明白这一点。
义皇党的首领深谙夜莺洲的传说,对旧王室秘辛了如指掌,想要涉过危海,寻找毁灭与救赎一切的神灵。
喻说迟知道自己不该怀疑周惊长,可是他身份特殊,就连养两个孩子的事实,都可以成为蒙蔽一切的伪装。
十年光阴能把人雕琢成什么模样,喻说迟也不确定。至少十年前的周惊长养在王宫里,被圣临教和王庭捧在手心,骄傲又动人地笑或者不笑,都让人觉得单纯、天真。
现在的他人格沉淀出成年馥郁的魅力,也更难以读懂了。他就像他坚持数月造的那艘船一样,你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做什么,只知道他好像要走。
但是船很小,走不考虑你,也不考虑海上的风暴。安全感虚幻得让人苦恼。
喻说迟此时不安,总觉得今天撞了煞日,得发生一场事故。
红色宝石持续闪烁,周惊长昏迷躺在墙角,冰冷的半球体实验室构造精良、毫无人性温度。
为首的医生面对身穿教士服的女人,又转头看向那边昏迷的周惊长,将手抄到外套里,事不关己道:
“萨明大使徒,你果真是诚心实意和我们义皇党合作吧。先前在圣灵节,你当着我的面开弓射向执政官,首次向我表明真心,也默许了把邪教徒当我们义皇党的马前卒。即使你的教徒悉数被抓,也只是给我们义皇党试验一下,他们共和党是不是在培养Beta军、用以对付我们摧毁信息素的生化武器而已。”
“现在,你故意引来了他,有他给我义皇党当人质的话,就算外边那群诡军失控、迫不得已暴露在共和党的视线里,透露了义皇党的踪迹,也无法威胁到我了。”
“你看看你,你欺骗了惊长,惊长却全力保护你,以至于喻上将都不敢动你。”
“想起来……十多年前,那时我在混乱的地下军区第一次碰见惊长,对他的信息素十分感兴趣。”
“我的祖父一生对王室鞠躬尽瘁,却因你诽谤而五马分尸,当然你告诉我那是上将的主意,你也不想说是我年老无辜的祖父害了惊长,才违逆了王命。”
“我祖父死后没有给凌家留下任何,只有同样对医学人体研究痴迷的我。按理来说我应该厌恨王室,可是天不遂人意,我现只能以义皇党鬼医的身份来成就我人生的意义。”
周惊长躺在墙角,视线模糊不清,耳朵却依旧好使着,心已如坠冰窟。
“我想继承发扬我祖父对第二性别的研究,才投入了信息素领域,这几年我一直帮助惊长研究抑制剂,或者孩子的药,也都是为了研究他的信息素怪病而已。我在改造性别这方面不如我的祖父,至今没懂惊长身体里那股强大的力量的来源,反而步入了生化毒药领域。”
“而现在,不久前,惊长来找我做和小花的亲子鉴定,我却发现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真是太奇怪了吧。”
“那究竟是什么让你、喻上将、惊长,都联系在一起呢?我突发奇想,他们义皇党,和你组织的邪教徒,一直要找的东西,会不会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不过,我目前的愿望是医学研究与个人价值,暂且还不是远方毁灭与救赎的力量,我只是作为义皇党的一分子来请问你,以满足我的好奇心。”
“现在,我将问你这最后一个问题,以探寻你与义皇党合作的诚意——”
萨明看着凌向温,突然冷笑一声,傲然不屈挺身道:“没有我,义皇党不可能渡过夜莺洲。”
“我是当今圣临教的大使徒,就算普通教众都被共和党抓去了,也没有任何人能威胁我。因为我和他们不同,我真正地拥有神灵使徒的力量,你想威胁我?义皇党也只不过是与我合作的关系罢了。没有任何组织能威胁我,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杀死我。”
“凡事只有我愿不愿意说,想不想那样做,如果你们义皇党认为我在圣灵节挽弓射击执政官,是为了表明对你们的屈服,那你们也真是太俗了。”
“如果你们觉得我现在带来了惊长,也是给你们送人质的卑劣行为,那你们也真是很自以为是了。”
“倘若你们冒昧行动,我也不过少了一个废物助力罢了。任何人的愿景都不会实现。”
萨明阴狠狠地说完,敞然将实验室的门大开。茂密的针叶林遮天蔽日,而外边,已然站着成群狂化的诡军、以及包围此地、严肃携枪的共和党。
作者有话说:
后续剧情持续高能(?不确定地挠爪……
本文将迎来世纪旋转的一系列真相。
感谢所有看到这里以及还期待后续的读者……!!
(评论俺都看见了!且常常从第一章 到最新反复看来着……不管有梗的认真的磕糖的,都是写文带给俺的礼物啊!非常感谢!
第50章 真相(二)
屈骁驰和喻说迟到达旧王城半球建筑时, 天空正飘来一阵雾,缓缓地下成了暗雨。
乌鸦斜飞掠枝,发出呕哑的厉声, 针叶林后边露出一道道白色人影, 被军队包围了还依旧洋洋洒洒无所畏惧。
屈骁驰将军将话筒放在嘴边, 英气的声音扩散在这个旧白色半球外:
“里边的人, 你们被包围了。现在放下武器, 跟我们回火山岛, 从实招来以□□血之苦,否则这里所有人,今日杀无赦。”
喻说迟垂眸默许, 手扣在金属腰带上, 在屈骁驰旁边站得威严森然。
池昼在外部接应, 执政官则在警惕监督全国上下的一举一动, 这是义皇党以及鬼医首次小规模地出现在境内, 严肃性不言而喻。
屈骁驰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半球堡, 大概一刻钟后,铁门大开, 萨明走在前边, 凌向温挟持着周惊长, 手持三枚雷火弹阴飕飕地走出来。
周惊长表情淡然得几乎像演出来的,完全看不出被要挟的样子。
凌向温还戴着实验口罩,表情藏在底下,猜也猜得到就是了:“——惊长在我手里,如果你们不想他死的话,那就退兵离开这里。我会切断引爆器。”
屈骁驰看见周惊长的时候眼睛剽起厉色,很快质疑:“周惊长?你为什么会和一群诡军一起出现在这里?”
言下之意, 凌向温跟周惊长关系好,但不至于一起商量诡军的程度吧!眼下,凌向温是义皇党无疑了,但他怎么可能轻易给周惊长知道呢??
要么两人是一起的,要么周惊长受到了凌向温挟持。然而周惊长表情实在不像受威胁的样子,毕竟根本没有那种被诬陷落入敌手的愤怒或慨然。
周惊长低头看着凌向温手里的雷火弹,正在倒数最后的120秒。
他不徐不疾地眯起眼睛,抬头嘲讽说:“事已至此,我是无辜的,你们快点救我啊。”
喻说迟随着视线,看见了正倒数的炸药,闻言就往前走。
屈骁驰一把拦下了喻说迟,上前怒道:“惊长,你为何此时出现在这里,你难道也是义皇党吗!如果你跟凌向温勾结起来,骗取我们的信任,帮助义皇党逃匿怎么办?你知道这不是儿戏!我们也一直在为义皇党殚精竭虑。如果你是义皇党的话,你今天就从实招来跟我们回去,放弃那些惨绝人性的生化武器,放弃你们毁灭大洲的痴妄,平等共享这片美丽富饶的洲宇!”
周惊长听见屈骁驰的质问,神情有了明显波动,从淡淡讽刺的好笑到低沉悲凉的心伤,只用半副眉头和唇角弧度体现出来。
呵呵……屈骁驰怀疑自己是义皇党,喻说迟怎么可能不怀疑呢?
短短的120秒,周惊长把重遇喻说迟的全部细枝末节都回忆了一遍——既然小苔小花都不是自己的孩子,只是萨明捡来的一对兄妹,就更不可能是喻说迟的了。
从重逢那天的大典,喻说迟枪指邪教徒的开始,首先碰到了自己的额头,隔了十年的怀疑就已经初露端倪。
那时喻说迟就以政府核查身份的名义,跟周小苔做了亲子鉴定。结果一定是毫无关系。花谨赫为人正直善良,是公爵的亲生女儿,喻说迟对权力并无向往,对政权有至高的忠诚,二人为兄妹,怎么看都是合谋。
是自己一直觉得那就是喻说迟的孩子,从大典后,周小苔无意引发的那番对话,就可以探露出自己的态度。喻说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顺水推舟隐瞒真相,反复强调那就是他和自己十年前野区怀上的孩子。
毕竟自己已经忘记了当时具体标记的情景,无法反驳任何事实。
随后,喻说迟拿着假的政府报告,伴随着屈骁驰和池昼的插科打诨,自然而然住到了自己家中。
周惊长眼角泛起的红色被细雨涂成了冷白,他抓着腰间三颗雷火弹,眼睁睁地瞧着上面数字溜走——
喻说迟住到了自己家中,表面上是担负起父亲的责任,实则履行监督试探之要务。
夜莺洲的传说是警告吧,他突然带自己去野区学枪,可能只是想试试自己,毕竟义皇党是上战场的,但没想到周惊长演都不演,无师自通,射击之术天赋异禀。
他还送自己宝石戒指……周惊长低头,抓着雷火弹的手还戴着呢。
这戒指自打他进入这片领地就亮个不停,喻说迟怎么就恰好在这时候来了呢?
他不得不怀疑那所谓环境监测,其实就是追踪吗。假如自己跟义皇党扯上关系,感应到了义皇党的诡军气息,宝石会立刻亮起。
这些手段都很刻意,或许喻说迟也因某个契机,打消了自己是义皇党的怀疑,但他作为共和国的上将,竟然一边芥蒂一边瓜葛不清。
喻说迟真的喜欢自己吗?
情情爱爱缠绵悱恻,这一瞬间都像假的,铺天盖地。
周惊长觉得自己被狠狠辜负了,哪怕是过去的怀疑都不行。
光是怀疑自己是义皇党,应当不至于非要和自己同居,毕竟喻说迟就住在对面,当邻居还显得自然些。
那他为什么一定要搬进来,一定要拿着假的政府报告给孩子当爹呢?尤其在俩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情况下。
周惊长突然觉得,自己或许没那么重要,无论是喻说迟,还是萨明,他们的目的都是两个孩子。而自己只是被选中的抚养孩子的工具而已。
雷火弹最后10秒。
周惊长将手上闪烁的戒指脱下来,一把丢到远处草丛,萨明扭过头来,猝然察觉他孤注一掷的神情——
“放人。”
喻说迟眼看着周惊长,手腕上通讯器还在感应宝石,他护住腕表,陡然扬声对所有将士发出命令。
“放人!!”
共和党闻讯,即刻执行命令,以三秒钟迅速后退。
凌向温划到安全距离,当即切断了周惊长身上的炸药,抛弃那群垃圾实验品。萨明拣起草丛里的戒指,跟随凌向温,往避开雷火弹的方向跑。
失去主人的诡军一窝蜂聚到半球堡大门,喻说迟死死盯着周惊长身上的炸药,不可置信一步一步往前,小心翼翼不敢让人轻举妄动。
周惊长抓着炸药往后退,看着朝自己过来的喻说迟,紧紧拧着眉头。
身后就是那群诡军了。
退无可退了。
喻说迟几乎不敢扬起声音,谨慎道:“惊长,放下炸药,到我这边来。”
周惊长嘴唇颤抖,千钧一发时忽然高声问:“你不怀疑我是义皇党么?”
屈骁驰看见逃之夭夭的凌向温和萨明,气得雷霆三丈,冲着周惊长怒发冲冠大喊道:“你别碰那炸药!我们知道你不是义皇党,放下炸药跟我们回去就成!”
“说不准啊——”
闻言,周惊长忽地气极反笑,他当即就无视屈骁驰的号令,一身反骨突然按下了配在炸药药体上的倒数开关。
最后4秒。
他转向喻说迟的方向,奇怪笑道:“如果我是义皇党呢?我今天死在共和党手里了,喻上将,你跟我殉情吗——”
“周惊长!!”
话落陡然间雷火弹“轰隆”“轰隆”接连三声,黑色的烟雾滚滚冲上云霄,炸开了浓墨重彩的毒云。细密阴森的针叶林震动乱颤,和着天上降落的骤雨,掀开数道帘雾。
掩藏在黑天里的半球堡被炸毁,残次品诡军的头肩脱落甩开,屈骁驰带着共和军及时撤退远离,几乎无伤,唯独喻说迟义无反顾扑了上去。
黑雨泼下来,带着致命损伤腺体的毒药,屈骁驰和训练有素的军人防备到位,只剩下喻说迟抱在周惊长身上,在爆破的一瞬间释放Alpha强大的信息素。
火药硝烟味儿里掺进浓郁的紫罗兰香,还有雨里茂密滋长的青苔气息,周惊长几乎感受不到自我流血的保护力量,全被喻说迟的信息素包裹住了。
此时此景,他想起数月前医院里喻说迟的话。
[一开始比较严重,毒火弹像在我脑子里炸的一样……]
当时一颗袭击的雷火弹就让喻说迟住了一个月的院,周惊长是怀着报复的心思才不惜命的,在点燃炸弹的一瞬间,不仅执拗赌自己的怪病会保护自己,也怀着一种死了一了百了的恶恨心理。
可是现在自己毫发无伤,三枚炸药全部被喻说迟的信息素隔离了,颠倒世界的耳鸣和眼盲一阵阵袭来作呕,周惊长内脏受震后知后觉地痛,就在他吐血的前夕,却猛然看见喻说迟耳朵里开始汩汩地流出来鲜红的血。
“小喻!!”屈骁驰和其他军人穿着防护甲隔离着,吓得三魂丢七魄,纷纷踏上前来紧急查看。
周惊长胸间一口血陡然咽回去了,他难以置信跪下来,扒住喻说迟的头,手颤抖着瞳孔骤缩。
喻说迟耳朵里一直在流血,下一秒头发里也渗出了血,一痕一迹地顺着鼻梁流下来。
周惊长没见过这么严重的出血画面,倏然害怕得无以复加,心冷血热猝地被逼出慌张恐惧的泪水,泪流成河不自主不自觉。
“喻……喻说迟……你……”
“他快死了!”
屈骁驰见惯了战场流血身亡也害怕,十万火急背起喻说迟上车送走,冒着旧王城急遽的黑雨飞驰。
周惊长手里空了,站在雨里茫然,还有血在指间沾连不清。他仿佛忘记自己在干什么,黯然淋着雨流泪,那雨水流进自己心里一样痛,又酸又苦。
喻说迟要真死了怎么办?
周惊长,你为什么这么倔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