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事成[VIP]
展眼乡试放榜日在迩。
沈季一清早就差人去秦铮家, 欲同他一起去看榜。
岂料派出的人回来说秦公子不去。
沈季冷笑一声,嘴唇轻启,“孬种。”
一旁他的夫人伸手轻搭在他的唇上, 缓缓摇头,眼神极不赞成。
沈季看向夫人的眼神柔和了些许, 伸手捉下她的手包在手中, 轻声道:“我错了,以后我定会管住嘴, 不骂人了。”
见夫人展颜一笑, 沈季这才高兴, “我亲去秦铮家一趟,不如你同我一道出门,咱们一块儿去看榜。”
杨芳蕊本也想出门, 只她不好开口,见自己夫君如此说了,哪有不应的。
见自己夫人要一道出门, 沈季又不大好意思叮嘱道:“只是届时我若见我名落孙山了, 还望夫人不要取笑才是。”
“胜败乃兵家常事, 何况只是小小乡试,便是不成,三年后再来也未尝不可。”
沈季这才带着杨芳蕊一道出门直奔秦铮家。
丢人不能他一人丢, 必须也要让秦铮去。
沈季所猜没错, 秦铮是不想去看的。
他学问最差,若是沈季中了,他却落榜, 不得当众被耻笑死。
可奈何拗不过金花。
金花一早就穿戴好,一副出门的架势。
沈季家的小厮来请时, 金花还在梳洗,自是不知晓。
这会子梳洗完毕,坐在床边定要让秦铮一同起床去看榜。
金花很看重他这次的乡试。
中与不中都要去亲自看一遭。
这不关秦铮能不能考中的事,更主要的是,金花她头次有这种看榜的经历,还是自己最在意的人,单是看榜这一举动都足够令她高兴的。
秦铮磨不过她,哭丧着脸从被窝爬出来,嘴里还嘟囔着,“派来青去就得了,做什么非要咱们跑一趟。”
金花见他磨叽还嘟囔,不由的气从中来,竖眉冷道:“别废话,快些个。”
门口来青早已备好了马车。
秦铮如今还买不起京城脚下的宅子,他们如今是在城南赁了一处一进的宅子,不大,够他们二人住,还有三个洒扫的,小日子过的也清闲的很。
二人方一上马车,对面就迎来一辆未挂牌的普通蓝顶马车。
沈季揭开帘子,就与站在马车一旁的秦铮对上了。
沈季眉头微挑:“呦,”后半段难听话还未曾说出口,背后就抚上一只小手。
他嘴里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真是巧了,一道?”
秦铮一脸晦气。
两辆马车同往顺天府署门去,桂榜就张贴在那里的前院墙上。
金花今日专门休了一日,就是为了看榜。
到了地方后,那里早已挤满了学子和看热闹的人。
挨挨挤挤的无处下脚。
秦铮和沈季干脆找了个脚店让两位夫人歇脚,他们两人则是带着小厮冲进了人群。
他两不约而同,都很有自知之明的从榜尾看起。
刚看没两个,秦铮就攥紧拳头低吼一声。
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一旁的人见状都给道喜。
他就在榜上后面第五个挂着,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他了。
沈季酸的冲鼻,耐着性子继续看。
秦铮早已挤出人群找自己媳妇去了。
杨芳蕊也真心恭喜秦铮,可她此时也心系沈季,并未多说什么。
一旁的金花也高兴的不行,“咱们先去郡王府,给三爷和世子也说说这个好消息。”
秦铮咧着一口白牙,笑的见牙不见眼的,“应当的。”世子素日可没少敦促他和沈季,甚至于还专门让他两安心在家温习功课。
再加上金花和世子妃的关系,去一趟是必然的。
沈季那也没让人多等。
只见他打着折扇悠哉哉地走了过来。
杨芳蕊这才放下心,虽说心里不算特别在意,可总归考中就是一大喜事。
刘瑱近几日都在家颓着。
也不见出门,也不见嬉笑。
整日地不是在家蒙头睡就是躺在院中躺椅上怔愣地看着远处的树冠。
还是赵恒策看不过了,拉着他到府中小池塘去钓鱼耍乐。
可刘瑱到底兴致不高。
两人并排坐在小木几上垂钓。
赵恒策侧首看刘瑱最近憔悴的脸,“可是孙姨娘那事难办?”
刘瑱摇摇头,他叹口气道:“我从小就好读书,曾发誓,以后要为天下百姓做事,做很多的事。”
赵恒策不禁想到,夏朝娶了男妻就不得为官做宰了。
刘瑱见赵恒策这样就知晓他在胡思乱想了。
“与你没关系,若是想做官,区区一个前朝律法还是拦不住我的。”
刘瑱不想将刘衡的冷酷说与赵恒策听,只说:“我前一年一直在为江南贪腐案奔波,孙姑娘她们家以前是扬州最大的富商,可就因不与那些黑了心的蠹虫同流合污,就被迫害的家破人亡,只留下他们一对姐弟活下来了,如今又是因为……成了这么个结局,我只是觉得无力。”
“我无力改变那些事,我又作何要去奔波,还不如躺家中睡觉来的自在。”
赵恒策慢慢在水中划着手中竹竿,看着波光粼粼的池面,“我不知晓孙姑娘之前发生了何事,以至于要去寻死。可她的死终究是与你无关的,你用别人的过错来自责自己,可有想过我也会替你难过。”
说完望向刘瑱。
刘瑱微怔,扔下手中的竹竿,扑倒在赵恒策怀中。
赵恒策还一手稳稳拿着钓竿,一手搂着扑倒在他腿上的人,“你既想为民做事,就要想到这中间的曲折,并不是什么事都如你想的那般和顺,你若一心想做事,那便朝着那个方向去,任周遭有个什么动静都不应本末倒置。若你为了和顺而选择在家,又何谈什么做事呢。”
刘瑱轻笑,在赵恒策腿上悄然擦去眼泪,亏他即是读书人又是练武人,这点道理还要自己卿卿来教。
刘瑱起身将赵恒策抱在怀中,“对不起,近段时日让你担忧了。”
赵恒策看着他潋滟的双眼,“不止我,爹娘都很关心你。”
刘瑱将头靠在赵恒策肩膀上,“等咱们钓上鱼了,去给爹娘拿上一条。”
丫鬟们早在刘瑱趴在赵恒策腿上起腻时就悄然离开了,此时偌大的花园就他们两人。
不大会就有人来传,说是秦铮和沈季来了。
一同来的还有齐王府的张力。
秦铮和沈季还未来得及说自己的事。
张力就先道:“事出紧急,老皇上自从下令彻查江南一案,就身上一直不大好,昨日得知背后有陈王手笔,硬是气的吐出一口气昏迷了过去,陈王的人早已重重把守了承德殿,主子今夜行动,令我来给你说一声,主子需要你辅他进宫。”
秦铮和沈季皆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瑱。
这时不博得一个从龙之功还等什么。
陈王就算把守了承德殿,只不过是瓮中的鳖罢了。
刘瑱也知晓,这是刘衡给他递的梯子。
今夜就算没有刘瑱,齐王与刘衡也能功成。
张力传完了话就走了。
前脚刚走后脚靖王世子就来了。
靖王世子家也不曾参和什么夺位,可靖王又是个好客的性子,和谁都能勾肩搭背一通,与陈王也好过。
靖王世子这次就是来探口风的。
靖王世子知晓刘瑱与刘衡走的近,再往深处想想,可不就是与齐王走的近。
齐王那是谁,就算遗诏上写的不是他名字,他都能烧了重新写过的人。
靖王世子当初也只看到了表面,还当真以为齐王厌了清远郡王一家。
既然齐王世子能与刘瑱走的近,那就说明不是面上那般简单。
靖王让其余人都出了书房,他在书房内悄悄与刘瑱说道:“如今大家都在说陈王皇叔以后就是正统了,那齐王皇叔到底什么意思。”
事未成,刘瑱也不敢冒然胡说,只说:“谁家做皇上,又碍不着你寻花问柳了,听说你新得了个人,把书墨心伤了?”
靖王世子:“嗐,哪儿能啊,我爱都爱不过来,那人我也就是一时新鲜而已,心放肚子,书墨是你这边出来的人,我自是会待他好的。”
靖王世子也不过是随意问问,没坐多久就回去了。
随后刘瑱将沈季和秦铮都叫进书房,“今夜乔装一番,秦铮就伴在沈季左右,看顾好他,我这边你不必管,咱们人不能过多,我与你们分开走,你们进了宫门就悄悄摸到承德殿外候着。”
沈季武功不行,一人闯不了宫门,可沈季有一样绝活,仿照人的字真假难辨,不出意外能用得上。
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都管不上皇家这种事,京畿营又远,且兵权在齐王手中捏着,齐王仅是带着齐王府私甲护卫兵,就直闯乾清门。
陈王这边则是有一只皇帝手里的羽林卫。
这夜,刘瑱一身黑衣蒙面紧跟在刘衡身边。
赵恒策并不清楚这一晚的暗潮涌动,还以为刘瑱只是与以往一般,出门有事要忙。
他独自一人带着小风在他们床上睡。
如今小风似是知晓了他姐姐不会再回来了,一到晚上就哭闹不休吵着要姐姐,也是奇了,赵恒策一哄就不大哭了。
自此就丢不开手了。
孙芸芸早已入土为安了。
刘瑱和赵恒策为她找了个风水宝地郑重下葬了。
刘君风身为郡王,一心只扑在城中抢盗、失火、斗殴这些事上了。
宫中皇帝位子一夜过去换了人,他这才后知后觉的知晓。
一回家就给自己夫人和刘瑱说,“如今齐王是皇上了,咱们往后还是不要往他眼前凑的好。”
刘瑱这会正慢慢喝茶,赵恒策也坐在一旁,他也知晓自己能与刘瑱成亲是因着齐王的缘故。
他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说小话。
刘君风悄声道:“我怎听闻遗诏上的是陈王。”
刘瑱乜着自家爹,“爹,齐王都已上位了,遗诏不遗诏的有什么分别,齐王会在意那些个?”
刘君风咂咂嘴,也是,齐王那人荤素不忌的。
又说:“听说齐王也受伤了?”
刘瑱耸肩。
四人闲话一阵就将之抛却脑后了。
左右不关他们家多大事。
那夜他们其实并未用上沈季,遗诏是陈王不假,可齐王也有两手准备,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是他们的人,不知用了何法子,多藏着一份空的圣旨,正好用上,也不用伪造,直接逼中书舍人写上便是。
那中书舍人也不过是个文官,哪里经得起恐吓,也就给写了。
这事只有他们在殿中的人知晓,也不知谁说了出去,还传的沸沸扬扬的。
不过这种闲言碎语并未持续多久,不出半月在民间就已听不到了。
毕竟大家无事也不会到处说,都有自己的日子过,说上两天日也尽够了。
新皇那晚被人放了冷箭,甫一登基,就卧床静养。
登基大典都未能操办。
齐王的儿子不少,如今各个都站了出来对着朝政指手画脚。
可齐王信任的也不过就刘衡一人,如今他已封刘衡为东宫太子。
如今太子监国,那些个兄弟们跳的高的,一个个给摁了下去。
这日刘衡将刘瑱宣进御书房。
这里本是皇上伏案之地。
如今刘衡占据了此处。
刘瑱:“臣,拜见太子殿下。”
刘衡扶起要跪拜的刘瑱,“瑱弟,此处只有我们兄弟两人,何必生疏至此。”
刘瑱沉默。
刘衡往御书房龙椅那去,撩起衣袍稳稳坐在上面。
“还在恨我?”不等刘瑱说什么,手环指着身边,“你瞧,人人都爱权,你可知为何。”
刘衡:“如今前朝国事哪一样都瞒不过我,何况咱们之前偷摸查的江南事,如今也能放开手脚去做了。”
刘瑱这才正视着他,抱拳单膝跪了下去,“臣恳请殿下将此事交与臣去办。”
从御书房出去后,刘瑱抛了抛手中锦衣卫令牌,嗤笑一声,权确实是个好东西。
那么,便从抄家开始罢。
第72章 我畜生?[VIP]
刘瑱如今挂职锦衣卫指挥使, 手持令牌并未先发动,而是带着秦铮将证据一一列明。
如今沈季已通过刘瑱保举进了户部当了从九品的司务,此次行动并未让他掺和了, 届时查江南账时自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秦铮本是要进五城兵马司的,因刘瑱的缘故, 再加上本身武艺稍好, 也就进了锦衣卫,当了从六品的试百户, 倒是比沈季官高一些。
刘瑱令人带着那些证据进宫呈上走了道过程, 拿到东宫令旨, 司礼监出了驾贴,当场叫了刑科给事中佥签。
如此功夫也不过用了一日而已。
夜黑秋风怒号之际,刘瑱带着整兵待发的锦衣卫先朝着吏部尚书孙府那去了。
刘瑱身着青绿织金圆领袍, 腰束青革带,脚踩高筒皂靴,打马在最前, 停在孙府大门前, 身后皆是举着火把的锦衣卫。
他举手轻挥, 分别有两名百户带着自己的人往孙府各个角门那去守着了。
有一总旗上门声如洪钟,“锦衣卫奉旨查抄,孙家还不速速开门。”
里面开门的小厮自是吓一跳, 两股战战地大开中门。
刘瑱自马上翻身而下, 冷脸自那些吓的腿软的仆从中走过。
有管事在锦衣卫围门事就赶忙禀告了尚书大人。
此时孙尚书衣带散乱快步行了出来,怒指刘瑱厉声诘问,“本官堂堂二品阁老, 尔等无旨深夜查抄,眼里还有王法吗?!”
刘瑱‘哼’地冷笑一声, “王法?孙大人不如扪心自问一番,您老人家心里可还有王法?”。自怀中掏出太子的令旨和刑科佥的驾贴,腰间还明晃晃挂着锦衣卫令牌。
孙尚书指着刘瑱破口大骂,“尔身为一娶了男妻的世子,竟是不顾国法当了太子走狗,如今又无皇上圣旨擅自查抄,简直竖子。”
刘瑱将太子令旨收了起来,不与孙尚书多费口舌,只抬起手竖起两指轻勾,后面的锦衣卫校尉力士就鱼贯而入,将孙府阖家人丁皆赶到院中听候发落。
太子令旨与圣旨又有什么分别,依着刘衡的性子,说不得他爹活不过这个冬季。
刘瑱身后跟着的力士不知从哪弄来一把圈椅,刘瑱就坐在院中静静看着。
一时间孙府上下哭号和慌乱的奔袭声不绝于耳。
那些查抄的锦衣卫力士又抬出一箱箱的金银之物。
秦铮带了些人直奔孙尚书书房去了。
他在那找到了些许未销毁的信件,粗粗翻了一遍,秦铮就全搜罗的装进一木盒中带上了。
宋斯年趁晚将自己夫人从府后门送了出去。
“小雨,富贵,周妈妈,你们定要照顾好少夫人和小少爷。”宋斯年未敢声张,只派了两人并一孩子的奶妈妈护送。
宋斯年的夫人杨珊泪眼婆娑,她知晓她夫君心里有人,可他待她一向都好,就连此时都想着先护着她与孩子,怎能不令她感怀。
今日京城高官各府都听闻孙家一事,一时间无不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宋斯年听闻后不声不响的先安排自己夫人和孩子出去躲躲。
城北清和巷是他以别人名义置办的宅子,若是藏的得宜,无人会搜到那里,若真是挨家挨户搜查,那宅子里也有一处隐秘的地窖,足够藏身躲避一阵子。
宋斯年看着马车吱呀行远,一面阴云这才散去些许。
他并不清楚此次锦衣卫查案是否会波及到他们,可总归是要做两手准备。
他们家也纯属无妄之灾。
是他爹的座下得意门生在江南犯事了,年后察觉不对,抢先求到了他爹的头上,他爹也竟是老糊涂的掺和了一脚,而他也因着师兄弟的情谊,顺手在中间传话递信。
自年后陆大人不见了踪影后,他总觉得他爹门生的事迟早要事发,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只得慢慢周旋着。
眼见着事情并无什么风浪,除去陆大人始终找寻不见,并无什么,他爹的得意门生也就慢慢松了心神,又悄然回去了江南。
可宋斯年一直却有隐隐的担忧。
宋斯年往正房那里去,他爹这会衣衫整齐地坐在书房。
“斯年,爹恐怕是不得善了了,爹糊涂啊。”
宋斯年也不好受,他当初也是没有坚持劝诫,才导致如今的。
父子两人沉默着坐在书房,静静等着。
只暗自祈祷锦衣卫不要上门。
可听到管家着急忙慌地跑来禀告,一句话都说不全时,父子两人又奇异的静了下来,该来的终是来了。
刘瑱在宋府院中看到宋斯年时难得笑了下,转头轻声对身后的秦铮道:“你去带些人到城北清和巷搜查一番,那里或许还藏着些人。”
宋斯年红着眼眶就要扑上来,被一力士压倒在地上踩着。
“刘瑱你畜生!你不得好死!”宋斯年扑腾的厉害,力士险些压他不住,还是旁边同伴一同才死死压住。
刘瑱笑:“我畜生?你们做那些事时可也想到自己是畜生?”
夜还长着。
这才抄了第三家。
赵恒策一早醒来就被人告知,锦衣卫连夜查抄四家府邸。
其中还有相府李家。
赵恒策惊讶地看着听竹:“此事当真?”
听竹:“听门子上的小厮说的,如今外面传的沸沸扬扬,怕是做不得假,都在说带头领队的是咱们世子。”
赵恒策心下跳的有些快,又问:“还有哪家被抄了。”
“吏部孙府,户部左侍郎柳府,户部右侍郎于府。”
另外三府赵恒策并不熟悉,听着无甚感觉。
他此事在想宋斯年家为何被抄,以后又是何下场。
心中有些不安,他洗漱完就往正房去了,相与他们娘去聊会。
庄思絮与刘君风一早也得到了信,京中发生如此大的事,还是他们儿子干的,无不惊讶。
刘君风早早去上值了,顺带瞧瞧怎么个事儿。
庄思絮还在这唏嘘呢,吏部尚书家的千金她当初还想说给刘瑱呢。
正想着就见赵恒策来了。
庄思絮忙问,“恒策,你整日和瑱儿在一处,他何时在锦衣卫做事了,你可知晓。”
赵恒策拜完礼,直起身道:“或许才是前日的事。”毕竟之前一直在家。
而前日去了一趟宫中,就一直忙到今日,昨日更是一夜未归。
庄思絮见问他也问不出来,也不再问了,等刘瑱回来再好好问下。
第73章 等我[VIP]
一夜过去京城并无不同。
繁华的街道依旧熙熙攘攘, 那般抄家大事也不过是百姓的饭后闲谈。
今日与以往也并无不同,若说有什么变化,那边是人人嘴里都在谈着犯事的那四家。
有人唏嘘有人骂。
赵城垣忙碌一夜与同僚换了值。
回到家中还未歇下, 就被自家夫人拉着问东问西。
李夫人拉着要躺下的赵城垣,“外面如今传的沸沸扬扬的, 到底发生了何事, 怎会是世子带人去抄家的。”
赵城垣叹口气坐起来。
“此时牵扯甚广,昨日世子……”赵城垣顿了顿, “算了, 等我睡醒再说。”说着就又要躺下了。
李夫人用手中团扇打了他一下, “你这人好不爽利,吞吞吐吐的,没得找人厌, 快说。”
“前日世子从宫中出来就手持锦衣卫令牌,其中缘由咱也不清楚,紧接着又忙着收整那些贪官的证据, 昨日世子先是令锦衣卫们整装待发, 随即他进宫了一趟, 出宫后就带着人马往孙阁老府中去了,又兵分三路分别围守了相府家和户部两个侍郎家。就连……被宋小子提早送出府的夫人小孩都被找到一起关押了,府中更是被掘地三尺。”
赵城垣没说的是, 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婿昨日那样子, 很无情,无论对着老的小的,都一视同仁的冷淡。
他还是他岳丈, 见着那情形都不敢往前凑。
李夫人哼笑,“若要我说, 还是该着他们倒霉。”她一直因着赵恒策那事而对相府耿耿于怀,那家人办事就不地道。
倘或瞧不起他们家,何不早早言语,偏非得等宋小子高中会元才做出那事,当真以为所有人都要围着他们家转不成。
赵城垣:“你……哎,我跑一晚上了,且让我略微歇一歇。”
李夫人这才施施然起身离去。
一夜不曾合眼的又何止赵城垣一人。
重要犯人皆入诏狱,那些下人仆从就临时关押在狱神庙和羁侯所了,四家的下人加起来不少,狱神庙和羁侯所早已人满为患。
被关着的人,除去那些心大的能睡得着,几乎无人有心睡眠。
如今入秋了,牢中本就森冷,夜里一个个都被冻的面如菜色。
唯有小孩能好一些,夜里有狱卒送了厚被褥和些许吃食,倒也饿不着。
有那小的要吃奶的孩子,令自己亲娘带着倒是可以住在临时关押的厢房里,条件要好上不少。
其中就有杨珊带着自己的孩子。
如今左右也没有个照应的丫鬟婆子,少不得事事都要她亲力亲为。
好在她娘家来人了,给看管的狱卒使了些银钱。
“大人,还烦请您问候完就快快离去,不得耽搁,如今上面的人是个冷面玉刹,凭你是谁,一律不给脸。”狱卒收了杨家人的银子,好意提醒一通。
他敢收下这钱,也是因着狱神庙的后面并不是牢房,看管不甚严,这里只是些柔弱妇人并还在吃奶的奶娃娃,也翻不了什么天去。
杨家来人是杨珊的二哥,如今是鸿胪寺少卿,也是一表人才,往日里他最为宠爱这个妹子,如今听闻妹夫家的噩耗立时就想法子来了。
顺着夹道往狱神庙的后面走去,狱神庙的后面有一排厢房,往日这里空着没派上用场,如今倒是用上了。
入眼所见皆是灰扑扑的。
杨珊的二哥推开厢房门,就看到自家妹子紧紧抱着孩子窝在炕上。
杨胜哪里见过自家妹子吃过如此的苦头,立时鼻头酸涩,眉头紧皱着。
“二哥?”杨珊泪眼婆娑的看着来人,似是不敢相信。
她一眼不曾合眼,昨夜吓到了孩子,哭闹不止,后有婆子来帮着照看了一番这才止住啼哭。
杨胜上前:“三妹且不要忧心,家中爹娘正在想法子将你和外甥先保了出去。”
如此又絮叨两句。
外面的狱卒早已在催促,“杨大人,不得多留了,若是被人瞧见可就麻烦了。”
杨胜临走前又急急说道:“待你以后与那厮和离,二哥就接你家去。”
杨珊错愕,她何时说过要和离的事了。
杨胜起身:“这事宋家脱得了干系也得褪层皮,这事我来办,你不必多想。”
杨胜走后杨珊抱着孩子愣愣地坐在床上,回想着与宋斯年的相处。
宋斯年对她尊重也好,两人也不曾红脸,可也就那样了。
但又一想,如今这世道,关起门来过日子,大家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凑合过着。
杨珊一时间心里乱糟糟的,看着才出生不久的孩子,心里茫然无措。
刘瑱一夜未睡的情况下,还连轴转地审问了几个时辰。
即使证据摆在眼前还嘴硬的说自己是无辜的。
这事只是个开头,这四家皆已定罪。
吏部尚书阁老一家判了个来年秋后问斩,户部两个侍郎皆流放南中,相府父子所犯罪名小,只家产查抄,逐出京中,三代不许科举为官。
宋相国是个要脸面的老头,不然他坐下学生找上门来时他怎就糊涂的偏帮了。
闻得自己家产抄没,还要子孙后代不得为官,一时情绪激愤竟是在牢中吐了一口黑血,就这般昏死过去了。
宋斯年在狱中本就心焦难耐,一心想着自己的妻小,在牢房里来回踱步。
他爹与他关押在一处,一并的还有他的兄弟几个。
又赶上上面的令下来了,得知这么个结果,他爹一口黑血喷出时,宋斯年还不敢信,颤巍巍扶起自己的老父亲,“爹?”
“爹!”宋斯年被一旁的大哥二哥扒拉开了。
宋斯年愣愣地看着嚎啕大哭的大哥,撕心裂肺的二哥,还有冷漠旁观的庶弟们,觉得这一切都虚幻的不行。
宋家隔壁还关押着户部左侍郎家的人,都趴在栏杆上看这边的热闹。
不一会有狱卒进来,“方才都宣旨了,令宋家人速速出京,还磨蹭什么呢。”
宋斯年来不及伤春悲秋,与自己哥哥弟弟们一道将他们爹背了出去。
宋斯年临走前还问:“敢问,我家娘子在何处关押。”
狱卒对着没有官身的宋斯年没有个好脸色,“我哪知晓去,快走快走,别在这碍事。”
宋斯年出了狱神庙,就看到自己娘子抱着儿子已在外面等着了,她旁边还有杨家人。
而他夫人也瞧着比他们从牢中出来的体面多了,不多会,他的嫂子弟妹们并他娘也从狱神庙出来了。
他娘哭喊着扑倒他爹身上痛哭不止。
门口的狱卒可没那么多怜悯心,手持木棍就赶人,“离远点去嚎。”
宋斯年他娘还未从贵夫人的位置上下来,面对如此刁蛮的狱卒,猛然扭头,翘着手指着鼻子就骂,“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宋府就算是如今这样了,也不是你个小杂碎能惹得起的,我娘家还未曾倒下,轮得着你在这给我们屈辱。”
狱卒也不过是平头百姓,哪里能抵得住这般盛气凌人,只嘀咕道,“真当自己还是相国夫人啊。”
宋斯年拉住他娘,往他大嫂那推了推,“大嫂,照看好娘。”
说罢就往杨珊那里去了。
杨珊之前一人在厢房里煎熬着想,她二哥让自己和离,以后跟着没有官身的宋斯年没有好日子可言,若是回了家,还能再嫁,依着她家的地位,她想嫁个官老爷也是容易的。
宋斯年在杨珊身旁站定,“夫人,是我对不住你,如今‘圣上’下旨了,令我们宋家搬出京城。”
杨珊看着宋斯年,宋斯年伸手在自己孩子脸上摸了摸,又俯身在杨珊耳边道:“我在城外藏了些许银钱,以后我不会让你和孩子吃苦的。”
杨珊本就犹豫要不要和离,此时却见宋斯年满眼都是她与孩子,又如此郑重地对她许诺,她鬼使神差的应下了。她昨日也才被接回家中去,虽说二哥待她好,可到底还有嫂嫂,她待着也不自在。
杨珊随着宋家人出城了,待她二哥知晓后,悔不当初,当初就不应该让他妹子去接他们。
宋相国一大家子在京城五十里外的地方安家了。
相国没能救回一条命,刚到村中就两腿一蹬去了。
刘瑱忙碌好几日,这天终于能轻松半日,在家里正闭目养神着。
赵恒策就在一旁替他轻轻按摩头上穴道,见他眼下挂着消散不下去的青黑,有些心疼,可那些事他又帮不上什么忙。
这几日赵恒策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令刘瑱放松些了。
刘瑱躺在他腿上突然开口,“宋家已离京了,宋斯年也走了。”
赵恒策早就从金花嘴里知晓了。
这个结果算是好的。
赵恒策只嗯了一声,又细细为刘瑱按揉着眉心和太阳穴。
刘瑱睁开眼,笑道:“你这冷淡的模样,瞧着当真是一点都不在意了。”
赵恒策皱皱鼻子,“我做何要在意。”不过到底是庆幸的,毕竟相识了那么久的人,若是有朝一日被砍了头,多少还是有些惆怅的。
刘瑱笑道,“也是,你只能在意我。”
赵恒策手下不停,继续为他按揉着。
刘瑱:“待十日后我就要去江南了,此次去是钦差身份,少不得要周旋很久,哎,又要好久见不上你了。”说着侧过身搂着赵恒策的腰身。
赵恒策想了想,“我能悄悄跟着你一道去吗。”
刘瑱睁开眼,“不行。”此次前去,还不知是凶是吉,那边的官员牵扯甚广,少不得要动用大军才能镇压得住。
赵恒策被刘瑱斩钉截铁的说辞噎住,脸色也冷了下来,不大开心。
刘瑱伸手捏着赵恒策的脸,“我不是去游玩,此次还不知什么情形,冒然带着你去,我少不得要分心,哥哥还是安心在家等着我回来就是了。”
赵恒策不傻只是脑袋不大转弯,听他解释了也就不再纠结,“那你在外要照顾好自己,秦铮和沈季还同你一起去吗。”
刘瑱:“都去,此次除了他们,几乎整个户部都跟着一起去,那边的账目混乱,少不得要他们忙乱,锦衣卫不去,秦铮是我叫上的。”
自抄家后刘瑱挂名的锦衣卫指挥使就撤了,如今锦衣卫还是原指挥使在统管。
两人正说着,听竹拉着个小孩进了房内。
赵恒策将刘瑱头放下一旁枕头上,随即趿拉着鞋下了床。
刘瑱微微抬头,就看到孙芸芸她弟扒着赵恒策大腿不放。
又躺回到枕头上,“不如找个好些的育婴堂,送出去吧。”
赵恒策听了这话,有些踌躇,其实他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总归是要解决的。
“不如养在府中,不缺口吃的也就好好长大了。”
刘瑱换了个姿势,撑着头,看着不远处的一大一小。
“养在咱们府中算什么个事。”又对着小孩招手,“过来。”
赵恒策推着小孩往床边走。
小孩与刘瑱有些生,可也没有害怕的往人后面躲,倒是睁着圆溜的双眼,好奇地看着床上好看的哥哥。
刘瑱看着他干净透亮的眼眸,难得有些出神,又微微抬头,见赵恒策也睁着干净的眼眸希冀地看着他。
刘瑱失笑:“你两倒是像。”
话音刚落,小孩子就对着他糯叽叽地叫:“大哥哥。”
刘瑱撇嘴,“叫什么哥哥,叫爹。”
小孩子又道:“爹爹。”
赵恒策忙将小孩拉远了些,对着刘瑱埋怨:“你别与他开这些玩笑。”
小风本就没了爹娘,刘瑱如此太过分了些。
刘瑱躺回到枕头上,“不必如此小心,他才两岁,能知晓个什么。”
赵恒策让听竹又带着小孩出去了,皱眉不赞成道:“那也不许胡说。”
刘瑱与他商量,“你又不愿将他送出去,放在咱们府中无名无分的养着也不好看,还不如收在咱们膝下,左右你又生不了一儿半女的。”说着还将自己的手覆上赵恒策放在床边的手背上摩挲。
赵恒策‘唰’地收回自己的手,脸色赤红,“说什么呢。”说罢匆忙出去了。
刘瑱笑着倒在床上,没过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赵恒策被刘瑱调戏了一把,可又仔细想了想刘瑱的话,倒也是这么个理,刘瑱他不能保证,若有朝一日刘瑱后悔了,变心了,再抬个姨娘生孩子,届时还是他孤家寡人一个。
若是将小风养在膝下,他也不必时时忧心刘瑱哪日就变了心。
不过这事还不能赵恒策去说,只得刘瑱与郡王和郡王妃说,说不得这事真的可行,毕竟不必上皇家玉牒,算不得个大事,只当义子养在膝下。
刘瑱这一觉从落日睡到日出,中间只醒过来喝了几口水,出恭了次,就再也没离开过床了。
赵恒策一早依旧在院中习武,今日他倒是没有先打上一套拳法,而是找了个角落盘腿坐着。
他让刘瑱给自己教了内功的修炼方法,可就是一直不开窍,打坐也不过是白用功了,虽说如此,可他竟是从打坐中得到了一丝乐趣。
早起周遭都寂静时,打坐着冥想,令他很放松,过一会再起身练拳练棍浑身更为舒爽。
刘瑱睁开眼就听到院里虎虎生威的棍棒声,扬声叫人:“来人。”
今日在外伺候的是巧云,听闻世子叫人,忙进去伺候着。
刘瑱洗漱完后,抻着懒腰往院里去。
见赵恒策打的畅快,也忍不住手痒想与他过两招。
于是身穿着亵衣的一个起跳就落到赵恒策身前。
刚开始赵恒策还被吓了一跳,随后就与刘瑱对打着。
他手中的棍被刘瑱的巧劲卸去,提着拳头迎向刘瑱。
刘瑱劲腰后折,躲过赵恒策的拳头,同时在空中绕腰平移,一个闪身就挪到赵恒策身后。
赵恒策急了欲转身,可被刘瑱攥着肩背就是绕不过去。
刘瑱总是这般,在他身后偷袭。
不过刘瑱也很喜用这招,毕竟,在他身后可以很好地将眼前人纳在怀中不得动弹。
赵恒策的两只手被刘瑱交叠着搂在他自己腰间,挣脱不得。
刘瑱将下巴搭在他肩膀处笑的嘚瑟。
赵恒策微微撇开脸,“快放开我吧,丫鬟们还在看呢。”
刘瑱向不远处扫过去,丫鬟们手下立时忙了起来,也无人再看向他们。
虽说如今是深秋了,可赵恒策早起练功穿的衣裳薄,刘瑱也只穿了亵衣,薄薄的几层衣裳,挡不住两人互传的体温,以及刘瑱早晨略微精神的那处。
赵恒策自是感觉到了,可偏偏刘瑱还无所知一般在他身后又蹭又顶。
赵恒策忍无可忍的咬牙怒道:“放开我!”
见自己的心肝生气了,刘瑱这才放开,眼神还无辜地眨巴着。
赵恒策红着脸走了。
刘瑱在身后笑的一脸奸诈,他的哥哥太好玩了,一个男子脸皮怎么能那般薄。
刘瑱又垂首看了看,不过是男子早起正常事情,每次他都不好意思的脸红。
想着便‘噗嗤’一笑。
赵恒策也听到了他身后的动静,更是没脸回头。
两人用了早膳后,一起去了上院。
刘瑱将收养小风的事说了。
庄思絮应下了,刘君风自无不可。
待他们两人走了后,庄思絮有些忧愁道:“小风是外姓,又上不了玉蝶,以后郡王府的世袭头衔还怎么传的下去。”
刘君风:“这有何难,以后从旁宗里给过继一个便是了。”
庄思絮想了想皇家那摊乌糟事,若是过继了,指不定还要出什么幺蛾子,撇嘴道:“还是算了。”
刘君风其实也舍不得这个爵位,不然他当初做什么要去巴结太子,为的还不是令自己儿子能也传上郡王这个头衔。
可阴差阳错下,他儿子如今喜欢男子了,后代也就没了,以后传不传的与他们也都无甚关系了,再怎么心疼爵位,也无法了。
除非逼着他儿子与姑娘生孩子,不过这事他还做不出来,没得伤了父子情分。
刘瑱临走在即,赵恒策少不得要亲力亲为为他收拾细软,生怕他在外吃了苦。
上次他去江南时,赵恒策不过给塞了五百两,这次竟是想给塞一千两。
刘瑱看着都想笑,“上次去是偷摸的,这次不一样,我是钦差,吃喝住行一应花钱的事还能我自己来不成?”
赵恒策为他绑着包裹,闻言抬起头,认真道:“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急用,带着还是好。”
刘瑱知晓他在担忧他,双手伸着,“过来,我抱抱。”
丫鬟们也都出去了。
赵恒策磨叽到他身边,被他搂在怀里。
刘瑱嘴角含笑:“真想将你揣在怀中一起带着走。”
赵恒策眼神亮亮地看着他。
“想都不能想,我不会带你去的。”
赵恒策眼神微暗,微微低头,“那你在外照顾好自己,无事多让望山递信回来。”
刘瑱凑到赵恒策唇角轻蹭,并无旖旎,只有浓浓的不舍和温情,“至多半年我就回来了,在家好生等着我。”
*
展眼到了冬季。
今日天上飘着鹅毛大雪,赵恒策带着一车夫小厮往土街巷子去了。
到了冬闲,土街巷子的活就没几个了,今日是腊八,金花做主提前将大家放了,今日在铺子里吃一顿热乎的暖锅大家再各自回家去过年。
郭铁在这干了一年,期间大夏天的还在外面跑的拉活,更是卖力,也黑了不少。
不过也赚了不少,眼瞧着脸色的笑意浓了许多。
见赵恒策自马车上下来,忙吆喝着铺子的兄弟们簇拥着他往里走。
赵恒策笑着与他们招呼着。
金花与一个用红绳绑了头的姑娘坐在一处说笑着。
那个姑娘赵恒策倒是听过,只是见面这才头次见。
金花起身,为赵恒策介绍道:“三爷,这就是我与你说的,白令,如今有了白令,我这边就松快许多了,若是我在外跑,白令就坐镇铺子处理些琐事。”
又对着白令说:“这是我常给你提的三爷,咱们东家。”
白令对赵恒策福了福身子,赵恒策也还了礼,“不必如此客气,往后你与金花打理好铺子便是最好的。”
金花笑道:“三爷,待白令在这顺手了,我想待开年我在旁边再盘个铺子做个货仓铺。”
赵恒策笑道:“如此也好。”如今铺子越开越好,金花今年还给他交了有上百两的分息。
金花今年也赚了不少,眼瞧着他们家的钱就要攒够,只消再来一年,她就可以为她与秦铮在京中置办个小宅当家了。
如今秦铮也不在家,她也就净琢磨着怎么赚钱了。
白令是她家如今那条巷子教书先生的女儿,因意外相识,得知她算术极好,算盘拨的好,金花就起了扩张小铺子的心思,于是做主将她招揽进了铺子。
如今这世道,女子不容易有个谋生的差事,有这么个机遇,白令自是要好好抓住了。
刚开始得知她们的东家是大家户的少爷,从来都是平头百姓的白令还有些心里揣揣的,后又见铺子中来回就这些人,还都以金花马首是瞻,再就是书文和郭铁在大事上能说得上两句话,从未见过什么少爷。
渐渐的与大家也处的很好。
尤其书文对她多有照顾。
她不清楚书文是郡王府的奴仆,竟是悄然起了些女儿家的心事。
赵恒策并未有什么少爷架子,与大家在一处倒也和谐。
他心思细腻,也发觉了那白姑娘对书文的不同,不过不曾声张。
书文是郡王府的家生子,那姑娘是良家子,两人不能通婚。
若是书文有意,给他放良也不是不可。
书文哪能感受不到白令的心,只可惜心中也苦闷,他是奴籍,娶不了白令,也只得无视她的一片心意了。
赵恒策吃罢,将书文叫到院中:“你家中几口人。”
书文不明所以,“家中爹娘两人,哥嫂四人,姐姐妹妹两人,不算小辈,有八人。”
是个大家了。
赵恒策也不同他兜圈子,“我瞧着白姑娘对你有意,可你是奴籍,若是你愿意,我可做主将你一人放良,周长史那我去说。”
书文先是高兴,后又冷静了下来,摇摇头,“算了,白姑娘爹是教书先生,定是瞧不起我的出身。”
赵恒策咋说他都兴致不高。
这还是赵恒策头次有些心急,恨不能撬开他脑子看看装的什么。
如此良缘都不晓得抓住,先归良,再使媒婆去上门问问,如此才是正经,哪有问也不问的就直接否了自己的人。
可赵恒策到底不是他,为他做不了主,只道:“若是有朝一日你想脱奴籍,就着人传话给我,好歹我都会帮你一帮。”
书文真心感谢他,直接跪拜道:“多谢世子妃。”
赵恒策忙拉起他。
这一幕被白令看到了,不解书文为何要跪拜东家。
就算他们为东家做事,也不必去跪吧,男儿膝下有黄金,书文竟是那般轻易的就跪了下去。
白令一瞬间就觉得心里不得劲了,之后对着书文也不热络了。
书文倒是像感觉不到一般,依旧与力夫和押运们说说笑笑。
俗话说腊八过了就是年。
素日里再怎么忙碌,如今也都闲了下来,有集逛集,无集就在家与家人在一处说笑。
赵恒策今日被庄思絮叫到上房来一起修剪梅花还有盆景。
随他一到儿来的还有听竹和巧云。
李嬷嬷从外面进到上房抱厦,就看到赵恒策拿着一把剪刀按着郡王妃说的小心翼翼地剪着梅花树枝。
一旁站着服侍郡王妃的两个小丫鬟,还有巧云和听竹。
李嬷嬷进来后悄悄地没声张,行至巧云身边,轻拍她肩膀,招手示意她跟着出去。
听竹与巧云打了个眉眼官司,随着李嬷嬷悄悄出去了。
两人出了抱厦,走远了一些。
听竹这才站住,轻歪着头,笑道:“干妈,可是有好信儿了?”
李嬷嬷翘手戳了下她额头,“你这妮子倒也是不知害臊。”
听竹笑:“为自己筹谋好的前程,这有何羞不羞的。”
李嬷嬷当初认她当干亲,也是喜她身上这股子不矫揉造作的劲,脸上就写着不服输的三个字。
眼瞧着前有金花后有佩兰,她若是不找一个如意郎君,这辈子恐怕活的也就到头了。
且不说她还长相最为出挑,如何让她甘心一辈子平凡。
李嬷嬷:“小张管事今日才回了京,方才递了话进来,他等会便要来给郡王妃回话,待会儿你离远了看上一眼,若瞧得上干妈再给你们保媒拉纤。”
听竹抿嘴笑,挽着李嬷嬷的手臂,“如此,就多谢干妈啦。”
李嬷嬷拍着她娇嫩的手,“当初还以为你能被哥儿收成房里人,可惜了了这么副美人胚子。”
听竹悄声与李嬷嬷咬耳朵,“干妈这话往后万不可再说,若是被世子知晓了,小心您老人家没脸,他看重世子妃的厉害,杂话还是少说为好。”
李嬷嬷笑着睨她,“他是我自小奶大的,我还不了解了?”
听竹恭维道:“是~您老功劳大,最了解世子的非您莫属。”
李嬷嬷笑骂,“你这蹄子,反了天了。”她膝下只有一子,老伴早早去了,儿子又去了战场建功立业去了,孤身在府中难免寂寞,听竹这丫鬟心眼倒不坏,还不怕她,时常能陪她解解闷,即是叫了她干妈,那就少不得为人筹划筹划了。
听竹最早认干妈是想着李嬷嬷好歹是世子的奶嬷嬷,多少比旁人得脸些,她攀上了也有好处,不过处的久了倒也有了感情,一声声干妈叫的也是真心实意了。
两人正说着,门上一婆子就传话进来,说是张管事来了,要求见郡王妃。
李嬷嬷整整衣裳,往抱厦去递话,听竹也跟在身后进去了。
郡王妃听了让传了人进来。
赵恒策是男子,自是不必避开。
听竹站在赵恒策身后不远处。
门口的丫鬟打着猩红毡帘,进来个头戴黑色方巾的青年。
许是在外风餐露宿的多了,面皮算不得白皙,可因着年轻,到底看着意气风发的很。
郡王妃看向进来的人,放下手中的剪刀。
“小的拜见郡王妃。”拱手作揖,说罢撩起长袍做跪拜大礼。
庄思絮脸上挂笑,“快起来罢,别拜了。”
待他起身后,庄思絮示意一旁的小丫鬟拿一绣墩,待他坐定后,才问,“跃然,你这一去就是一年,如今那边什么情形了。”
张跃然:“如今那边的造船坊已不大够用,年前我做主又在一旁买了些地,招了一批人手还有造船老手,恰好就接了苏州那边的大单,那边要三百艘渔船,现下已做了大半了,今年加上这三百艘渔船,利钱不少,账本我也带了回来,请您过目。”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账本,“这是总账,分账在外面箱子装着,还未带进来,等会差人抬了进来。”
一丫鬟自他手里接过账本,递给郡王妃。
庄思絮翻看着账本。
赵恒策也打量着眼前估摸着与他差不多大的青年,说话不卑不亢,眼神还稳重,一看就是常在外面跑的人。
他身后的听竹也在悄咪咪的打量着。
只是看相貌,听竹不甚满意,可又瞧着他与郡王妃回话时的神态放松,就知晓他在郡王妃面前极为得脸,甚至于比她干娘还要放松些。
这都得益于他在外办事厉害的缘故,给郡王妃将事办的漂亮了,自是有傲和惬意的底气。
再说了,能赚那般多银子的相貌,也算不得丑了。
听竹暗自春心萌动着。
许是眼神太过于炽热。
被张跃然捕捉道了,一不小心,两人眼神撞上了,听竹红着脸颊转开头。
听竹本就面皮白皙光滑粉嫩,此时红着脸更是面若桃花一般娇俏,张跃然也不大自在地垂首。
眼瞧着郡王妃与他越聊越多,听竹脸热的受不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李嬷嬷还陪坐在一旁。
巧云在一旁也看的分明,见听竹出去了,轻拍赵恒策肩膀,指了指门口,赵恒策点点头,她也悄然退去。
听竹在外面游廊下看着眼前的海棠花,一手叉腰,一手用一方丝帕快快扇着。
忽的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正想事入神的听竹被吓一跳,一个激灵,回头一看竟是巧云,不由得竖眉骂道:“要死了你这丫头,做什么吓我一跳。”
巧云被骂的冤枉,撇着嘴:“听竹姐姐,我只是轻拍你一下,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哼。”说罢还转过头去不理她。
听竹扳着她的肩膀哄,“好了好了,我的错!快别恼了,如今倒还学的气性大了。”
巧云被逗笑,扭过来看她,说:“谁能有你气性大。”边说还边左右晃头。
听竹上手捏住她的脸颊,“真真是反了。”
巧云躲开她的手,凑到她跟前,“方才你瞧见那张管事脸红什么。”说着还不怀好意地上下瞥着她。
听竹本来被她一打岔,都能好些了,现下又被提起,难得有些慌张,“什么什么,我不过是热的而已。”
巧云怀疑着不信,虽说郡王妃抱厦里的火龙暖和,但也不至于热的如此罢。
见问不出来什么,巧云不再问了,只打定主意她心里有鬼。
这边张跃然与郡王妃说完便退了出来。
见听竹在廊下站着,两人又不动声色互看了一眼。
李嬷嬷见听竹如此,也就从中想法子去牵线,只没想到,她这边还没什么行动,那边的张跃然倒是通过周长史与听竹搭上了。
原是那日张跃然也瞧上了听竹,他在外跑的多,哪能不知听竹对他有意。
郎有情妾有意,何不快快定下。
张跃然想的是,听竹是丫鬟,与他做个姨娘也是可的。
可没成想世子妃对他的丫鬟如此好,竟是不要赎金给放了良。
张跃然咽下那些不能说的话,只得明媒正娶的将听竹娶进门。
索性听竹花容月貌的,也算不得亏。
*
日子悠然,到了年上,家家户户都要出门拜亲访友。
本来初二庄思絮回庄家是要刘瑱跟着的,可今年刘瑱不在,只得赵恒策跟着一起回去了,赵恒策那边今年就不回娘家了。
与自己公爹和婆母一起去了庄家。
庄老是魏国公,也就是庄思絮她爹,手中没有什么实权,早已开始了颐养天年。
整日在家含饴弄孙,遛鸟逗狗的。
今年也听闻自家外孙干了大事,可那事少不得是要得罪很多人的,他不由得也操心地给自己女儿女婿说:“你们也叮嘱着瑱儿,凡是别让太过较真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刘君风倒是了解自家儿:“随他去吧。”只要不是谋反,左不过要不了性命。
赵恒策被一群不到十岁的表侄女围着,她们都喜欢和表叔夫在一处玩。
赵恒策不过在节上随着来过庄府几次,这些个表侄总爱围着他叽叽喳喳,他只得耐着性子陪她们说些童言童语的,越说越脱不开身。
第74章 回京[VIP]
年过完的春天过的很快, 展眼到了炎热恼人的夏季。
赵恒策穿着一身轻薄长袍正在书房里练字。
只听外间隐约传来小丫鬟的声,似是在喊听竹。
巧云今日被热的有些犯懒,也不想在书房内伺候着了, 在外靠着廊下柱子,坐在台阶上发怔, 远远瞧见一艳丽妇人进来, 眼神霎时亮了。
听竹如今的头发早已盘起。
她和张跃然的婚礼举办的仓促,因着张跃然只在京城待几个月, 随之就又要去闽南那边。
听竹从未想过要同他一道去闽南受罪。
因此尽管盘了发, 还是破例留在了赵恒策身边做事。
听竹没成亲前就因着是大丫鬟的缘故, 又脸盘俏丽,素日就爱打扮,穿的极为体面, 如今嫁的夫君家底不菲,更是穿的俏丽了。
今日她一身烟紫色纱绫裙,发间插带的金银梅花簪, 手挽手挂着翠绿镯子, 满身富贵竟是让那小官家的小姐都比不过去。
“听竹姐姐。”巧云最喜扒着听竹, 虽说听竹脾性大,可是个最大方不过的人了。
听竹手持团扇扇着上前,“坐台阶上干什么, 世子妃呢。”
巧云:“世子妃又在练字了。”说着就要去抱厦里给听竹倒了盏凉茶。
听竹喝了后才进到书房里去。
赵恒策抽空抬眼看了下听竹, 手中笔不停,“这会这般热,怎么的这会子来。”又说:“井里有寒瓜, 你去找人切了来吃。”
听竹上前,“世子妃, 我在外听到说是前朝又调了两支锦衣卫前去江南。”
赵恒策闻言搁下手中的笔,“可还有其他消息。”
刘瑱每月都有平安信送回京中,信里也不说那边之事,只说在那一切安好。
可百姓们也不知晓从来得知的消息,纷纷议论江南之事,似是大家都知晓了钦差带队去那边也掌控不了局面。
听竹打着扇子,慢慢说道,“好似还有人说那边动了军队。”“不过都是大家胡乱猜测罢了。”
赵恒策叹口气,刘瑱此次去的太久了,可每月送回来的平安信又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可巧,正说着,门上婆子传话进来。
“望山回来了,如今正在上院给郡王妃回话着。”
赵恒策忙往上院去赶。
——
“世子不出三日就到京城了。”
赵恒策刚到上院房外就听到了望山的话。
庄思絮见赵恒策进来,“恒策,快着人收拾收拾院子,瑱儿就快回来了,咱们好好给他接风洗尘。”
赵恒策应下,他与望山又问了些其他事。
这才知晓,刘瑱那边走的慢,是因为跟着牢车走的。
后面派去的锦衣卫扫摊子。
如今江南那边空出很多缺,年前才考中会元的那批学子如今都挤破了头卯足了劲的找关系,欲往江南那肥沃之地去上任。
本来沈季在京做个京官便不错,主要是他如今是举人身份,做官升的不快。
可如今江南这边缺口如此之大,且多数都是要职,他谋了个县令的差事,刘瑱也由他去了。
如今都没一道跟着回京,早在一月前,就得了上任令书,单人带着个小厮就去了,又差人送信回京中,把自己的媳妇也带过去。
秦铮不喜做政务的文官,在京中锦衣卫里就待的很好,没想着挪窝,若是后面有机遇,就进五城兵马司,一辈子与金花在京城脚下过安稳日子,就极好。
——
炎热的天,树间全是吵闹的蝉鸣。
可刘瑱心里一派安然,眼瞧着还有三四十里路就要进京了,一扫往日的颓废,眼神净是烁烁神采。
虽说比之前在京中时粗糙许多,可比起一旁的秦铮到底是好上不少。
秦铮这会子早已赤膊了。
热的他穿不住衣裳。
在牢车上的那些个官员,在烈日下一个个被晒的蔫吧了。
眼瞧着要路过一树荫较多的地,刘瑱一挥手,让停在阴凉处就地休整。
左右就剩一点路程,没必要如此赶。
刘瑱坐在一石头上手拿水囊喝水,看到不远处还有个蓝色方巾包着头的农家妇人也在那坐着歇凉,身前放着个竹篓,里面还坐着个小孩子,那妇人倒是胆子大,见着他们也不远离,就坐那自顾自逗着自家孩子。
不多会,从树林里出来一身穿短褐的年轻男子,看着倒是气宇轩昂,一身短打都遮不住的风采。
刘瑱这才想起,宋斯年这厮一家子被赶出了京,他倒是没去差他们落脚在何处,不成想竟是离京这般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