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昭跟那双燃着火的兽眸对视，捏着自己下巴沉思一秒：“怎么有种自己做错事的错觉。”
“唔，如果你不喜欢这份礼物，那我们就换一个吧。”戌昭蹙眉，装作为难的样子。
“帮你复活这个人类怎么样？”下一秒，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一脸你真是捡了大便宜的表情，“不过这份礼物是附条件的哦。”
“来替我打工吧，小狗。”
获鹿瞪圆眼睛，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的发展能拐到他的归属问题上，况且这个狡猾的商人，复生被他自己弄死的人类说得也跟施舍一样。这是一个极致傲慢的贵族恶魔，获鹿在心里默默想，贪婪的本性却也跟时淼没有两样。
不过他也从未有选择的余地，端看谁能拿到支配他的那柄钥匙罢了。
软舌卷着红果，获鹿未尽的怒火从鼻息喷出：“我有选择吗。”
“你当然有，”戌昭的右手轻巧地在空中划出一个带着火星子的圆圈，几只红色皮肤的小恶魔嬉笑着将一具人类的躯体抬出，将其放在地上后，更是紧贴着人类的脖颈和胸膛不肯离去，细长的恶魔尾卷在人类的四肢，游动间宛如活着的束缚刑具，“你尽可以选择回去继续给小鸟打工，或是当没遇见过我继续在人间界厮混，啊，第二个选择听上去不错吧？只需要放任这个可怜的人类慢慢腐烂，你就能获得自由了诶。”
获鹿看着他的人类静静躺在地上，那张苍白的脸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如果不是胸口衣物上晕出的大片红色印迹，他会认为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晚。
他弓起身子，向他的人类跃去，踏碎一只仍沉醉嗅闻的小恶魔后，成功将剩余的几只吓得钻回来时的火圈：“自由？你明明知道契约……”
“啊啦，没关系，”戌昭翻手打开一柄墨绿洒金的绸扇，扇面滑过大腿，爪痕连同血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会解决的，小狗只需要付出一点点的配合。”
获鹿将付臻的身体放进浴缸，细心摆正其躺姿，仿佛担心他的人类会躺得不舒服，调整了好几次后，他终于满意地开始往缸里放入冰块，喀啦啦的声响逐渐覆没他的人类，像透明的屏障笼住一朵苍白的花。
“这样真的能行吗？”他抬爪贴上自己胸口，里面传出熟悉又陌生的动静，咚、咚、咚，跟付臻一样温柔平静。
“当然，还有什么比你的身体更适合保存他的心呢。”倚在浴室门口的戌昭饶有兴致地看获鹿做完一系列工作，“放心，拿回你的心脏后，我会让它们各回各家的。”
恶魔间的契约粗暴但管用，在加入公司的时候，他就把心脏作为钥匙交给了时淼，这是附庸的代价，也是尚且弱小的他唯一的选择。从自己的心跳远离起始，已经过去很久了吧，不然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容易被这声音吸引……被人类吸引。
响指声起，获鹿看向抬手的长发男人，星火自他身侧滴溅，他笑眯眯地微微俯身作邀请状：“走吧勇士，我们要去打败魔王，拯救你的王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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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淼焦躁地剪掉卷烟的头，将其扔进桌上的那堆无头卷烟里。他交给戌昭用于联络的小恶魔，直到现在都没有一只回来。这可恶的、撒谎成性的、恶魔中的恶魔，时淼咬着牙，把手中的卷烟当作戌昭，恶狠狠地又剪掉一个烟头。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还不等时淼给出指示，门就已经被推开。
“老板……”失踪多日的员工垂着头站在门口，平时总耸立着的耳朵也飞向脑后。
“嗯？”时淼微眯着眼看向这只红狗，“获鹿，你自己回来的吗？”
“是我啦，”低笑声贴着时淼耳畔响起，“是我把小狗带回来了，该付报酬了喔，小鸟。”
缱绻暧昧的尾音像把刷子，摩挲着他的大脑皮层。时淼看着垂落在他肩头的黑色发丝，硬生生克制住自己发抖的本能。
“当然，当然，戌老板。”时淼稳住声线，“你想要什么报酬？”
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戌昭一只手按在他的椅子扶手上，侧着身子弯下腰与他对视：“我想要一颗红色的宝石，在你的收藏室里，标注为获鹿的那一颗。”
时淼刚要扬起的嘴角霎时僵住，他有点搞不明白戌昭究竟在想什么。绕这么大个圈子，就是想要他的员工？两个罪人恶魔纠缠出的恶果，纵使数量再稀少，也不值得一个贵族恶魔为其花心思吧。
“哈哈哈，戌老板，你早说啊，”时淼扯出假兮兮的笑，“就算是我公司里最得力的员工，只要戌老板开口，我也是能给你打折的嘛。何必兜这么大圈子呢？”
戌昭勾起唇角，像是不好意思一样垂下眼睫：“时老板，你是想毁约吗？”
这该死的、诡计多端的贵族恶魔。不曾说明的雇佣代价，就是为了现在在这坐地起价。一个员工对他来说确实无足轻重，但是被戏弄的耻辱让他难以忍受。
时淼晃晃踩不着地的腿，歪头看向门口垂着脑袋的好员工：“获鹿是怎么想的呢？你也想离开我的公司吗？”
获鹿抬起眸子，看着老板办公室里姿势奇怪的那俩人，张合几下嘴，还没出声就被戌昭接过了话头：“时老板该不会真想毁约吧？这只小狗真的那么好吗，你这么舍不得。”
他的手指捏起时淼的下巴，左右微微转动：“或者，时老板更想亲自来当报酬？”
啪。
忍无可忍的暴躁小鸟扇掉戌昭的手，尖锐的喉音嘶鸣：“你果然是在耍我！”
“哪有！人家可认真啦。”戌昭站直身子，投降似的举着双手，“你要愿意，你和他我都想要呢。”
时淼唰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暗红色皮质封面的书，憋着气翻动两下，从其中一页捏出一枚形状不规则的红色宝石。他扬手将其扔向戌昭：“我再也不会和你做交易，你这个诈欺犯！”
戌昭轻巧接住，一脸无辜：“诶？我怎么啦？别这么说嘛小鸟，和你交易我很愉快哦。”
“快滚！带着你的狗，你们一起滚！”时淼跳下椅子，暴躁地把门拉得大开。
获鹿看着发脾气的老板，恍惚间竟像回到了自己敲开公司门的那天。走投无路的少年遇到坏脾气的商人，用心脏换取了一个长久的归属。仔细想想，时淼对他其实也不算坏。
“老板，一直以来谢谢你。”获鹿轻轻的声音融在时淼的破口大骂中。
那轻不可闻的声音却止住了高昂的嚣叫，时淼像被掐住嗓子一样，瞪大眼睛看向获鹿。真是不明白，这些人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戌昭笑出声，抛接着那枚红宝石走过来，揽着获鹿的脖子向时淼道别：“那么，我们这次的交易就结束啦。期待你下次光临哦，小鸟。”
回应他的是时淼狠狠的砸门声。
“真是个好孩子啊。”戌昭作势擦擦虚有的眼泪，伸手想拍获鹿的头，“很顺利呢。”
获鹿偏头躲过：“有人说过你真的很恶劣吗？”
现在他已经有点回过味来，逐渐厘清了戌昭的目的。
“这种夸奖时常都有啦。”戌昭笑眯眯地划出通向人间界的火圈，“跟人类在一起没几天，就已经忘记恶魔是什么样子了吗。”
怎么会忘？获鹿率先走进火圈，反身冲着另一边的戌昭笑起来，他覆着皮毛的尖锐指爪往后勾扯咧开的嘴角，露出序次嵌合的齿刃。在溅落的火星笼罩中，他的红也流淌起来。
他们是暴力和谎言中诞生的恶之精，是一切污秽与不祥。
用手臂支撑起付臻的半身，获鹿看着人类的头歪靠上他的锁骨，长而浓密的睫毛似乎下一秒就会颤动着睁开。
就算是恶魔……正因为是恶魔，所以才无法忍受另一个恶魔。
“你刚说什么？”获鹿平静地将眼神从他的人类身上移开，钉在戌昭身上。
“我说，我好像算错了时间，他的心脏就算放回去也没用啦。”戌昭捏着那枚红色宝石举至眼前左右打量，语气漫不经心，“呀，这下可怎么办呢。”
浴缸中的冰块噼里啪啦地开裂，像获鹿紧绷的弦一根根断掉的声音。
“诶嘿，想到啦，”戌昭故作可爱地偏头，长发顺势坠成一幕瀑布，可惜现场没人欣赏，只有获鹿用快要燃烧起来的眼神逼视着他，“用红宝石代替就好啦，不过我还是头次这么干，会发生什么呢……唔，真是令人兴奋的实验。”
“等等！你这家伙能不能别再开玩笑了！”获鹿阻挡的手没起到任何作用，他瞪大的琥珀眼瞳中，反射出那颗红宝石跃动的光。
他的心脏，被戌昭放进了付臻的胸腔。
一瞬间，鼓动的共鸣轰然炸响。
脆壳碎裂、血液流淌的声音像是放置在脑中的漩涡，停止于某一时刻的脏器仿佛大喘气一样，在人类的躯壳中猛烈收缩泵动，毫无起伏的胸膛突然反弓又落下，快要失活的血肉被注入了奇异的生机，细胞极速死亡又重生，浴缸中的冰块终于全然融化成水液。在这曲奏鸣中，获鹿感觉到美妙的疼痛——并非来自自身，那是他的人类身体上所承载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