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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刀向我俯首_朴西子》百合耽美小说_免费全文阅读

    他们在庭院里对峙争锋,衢州州府里如今围的全是北覃卫的人。


    卫冶知道封长?恭的心意,不愿进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不敢面对言侯此刻又怒又忧的眼神。


    封长?恭寻到他的时候,卫冶正百无聊赖地蹲在院角,揪着几根野草游神。


    许是四下安静,知州府里原先的仆婢都?圈在一处院里,现在供人差使的全是北覃。此刻夜深人静,行走内院的人都?没覆甲,加上各个丹田屏息,居然除了些许不可避免的小动静,连人低声说话的逐字逐句都?能?听清。


    卫冶偏过头?,咬着草,屏息静听半晌,说:“荀叔好生气呢。”


    “还能生气是好事。”封长?恭站在一旁,低着头?,“这个年纪了,活络活络气?血也好。”


    卫冶没忍住一笑,心说这小王八蛋还真像我。


    封长?恭就那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看起来……比前几日心情要好。”


    他没有明说,但?卫冶听得出他是在指同姑母摊牌的事——其实封长?恭确实敏锐,察觉不错,卫冶眼下说不上多高兴,但?的确是心情尚可。


    说来也怪,家私隐秘无论?怎样,总比时局风云要来得轻慢。


    可不知怎的,卫冶同家里人讲“我乱来了,我欺负小孩儿”,远比告诉言侯“我是一定要反了”来得心神不宁,浑身强压下去?的不自在。


    好在封长?恭晓得宽慰人。


    “这是好事,”封长?恭轻声笑道,“说明你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待我,这才难说出口——拣奴少说真心,自然也会害羞嘛!”


    卫冶拿眼斜他,笑骂:“滚蛋,哪个害羞!”


    “我,”封长?恭掌心轻撮卫冶后脑勺的头?发,从善如流,“我害羞。”


    卫冶仰头?问:“光挨骂了?没别的?”


    两人对视一眼,封长?恭背过身的右手缩回身前。卫冶定睛一看,是根竹子挠,言侯不远万里从北都?带来的挠背利器。


    ……这老头?。


    卫冶记起来小时候不懂事,跟萧随泽一道挨言侯的骗。


    犹记那年三月飘雪,春种不顺,圣心不快,言侯撺掇着他俩削根祭天祈祷的依仗,献给圣上,以?呈绵薄之力。他这么说了,还肯亲自教,俩傻小子也就信了。启平皇帝那时候也年轻气?盛得很,跟朝中官员吵了一架才回来,正急出满嘴的燎泡。


    谁能?想一回宫,就见俩缺心眼的傻小子一副“虽力微饭小,仍望精忠报国”的肃正神色……目光再往下一看。


    好嘛,人手一根歪七扭八的痒痒挠。


    这本没什么,孩子玩闹罢了。


    岂料钟敬直这当时还没修炼出一把妖骨的老……青年小太监,刚看见这竹子挠就大惊小怪:“哎呀,两位爷,这是出去?了一趟在做什么啊?怎么还拿了根九齿钉耙呢!”


    启平皇帝气?得没脾气?,挥手屏退宫人,猫追老鼠似的拈着臭小子跑。


    最后一手提一个,拎回明治殿里,连带着被?叫来的言侯一通收拾。


    然后萧齐亲自下厨,给一大两小烧了碗面糊糊,坐那儿乐不可支地看他们吃。


    卫冶沿着那根竹子挠摸了摸,觉得北都?老狐狸怎么都?一个样?好起来是真的好,狠也是真的狠,专往心窝最软处戳。


    封长?恭虽然拦着没让言侯见卫冶,但?不打算瞒着。这会儿没了束缚,立马坐下来,跟蹲到腿麻的卫冶黏糊在一处。


    他把皇后有孕的事给卫冶说了。


    卫冶静了好半晌,不想提这茬,只说按照你想做的来就行,不必顾虑。


    “反正我这些年的积蓄,大半都?给了你。”卫冶缓慢地说,“想怎么用,都?行。”


    封长?恭盯着卫冶,想亲他。


    卫冶又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算嫁妆,还是聘礼?”


    封长?恭一顿:“都?可以?。”


    末了,他又笑着喊:“拣奴,赶紧来娶我!”


    **


    翌日言侯请辞,卫冶避着不见。三日后言侯又请辞,卫冶托任不断给他带话,说病了起不来,但?他能?来探病。


    待言侯进了主?院,就见卫冶坐在小炉边,手侧的粮账看了一半。


    “不躲了?”言侯坐下来,“还是拖到要等的时候了?”


    “是让荀叔久等了。”卫冶笑着说,“我的错。”


    言侯知道他在等什么。沈氏的账还有得查,薛有今查不出,那是天高皇帝远,难压地头?蛇。


    但?他不行,陈子列可以?。


    卫冶把他放在这里,又有花酒间下平康坊的支持,明察暗访,总能?查出些什么——旁人总会觉得他们能?查出些什么。


    “我后悔了,”言侯静了静,看燃金暖光,说,“我曾经以?为十三是个体贴人,他能?让你定心。再者他是你养出来的,总不会养得太偏。可我忘了龙生九子还有不同,何况他还是李喧那家伙教出来的徒弟!要说不本分,不老实,这也就罢了,毕竟你我也是。”


    可言侯沉默许久,还是说:“……可他太危险了。”


    卫冶没有接话。暖光映照在他的侧脸,愈发显得线条流畅而瘦削。他对着小炉,拇指摩挲在侧页翻看账本,那只手从前是提刀的,可如今却只能?在这方寸之间搅弄风云。


    他垂眸看杯盏茶汤里的倒影,像在审视自己,他最后说:“我都?等得要老了。”


    听罢,言侯像是不忍细看,移开了眼,说:“阿冶,若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言劝你。我只多说一句,既然要替自己博一个前所未有的出路来,你且记着,慈不掌兵,善不经商,能?够只身居明堂的人最无心呐。”


    荀止避世清闲了一辈子,闲云野鹤留不住,流云有负故人托。他最终还是要走。


    “我明白的,”卫冶没抬头?,只是微微颔首,轻声地应,“我明白的,言侯。”


    **


    言侯一行来得慢,离却匆匆。他走的那日,天山共色,玉兰花谢。封长?恭没露面,卫冶后头?跟的人是任不断。


    言侯看一眼问:“怎么就你来送?”


    卫冶望着他,本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把话咽回去?,只道:“前几日,十三不是才同你吵了架?小孩嘛,脸皮薄,今天没好意思过来——再说有我来送,还不够?”


    言侯也是这几日闷着一口气?,后知后觉才觉得不对劲儿。


    要说以?他对卫冶的了解,这人看着风流轻佻,实际最有底线,单看陈子列跟段琼月多恭敬就能?明白,卫冶才是个讲规矩的人。


    按理他还好好的,怎么也轮不着封长?恭来越俎代庖拿主?意。何况以?两人的关系,称呼小字实在轻慢,瞧封长?恭的样子似乎还习以?为常……他不知道该从哪个方面想,况且卫冶一派坦然,他自己心底也不愿意往岔了想。


    可多问一句,要个保证,总不会错。


    言侯心神不定地眼珠子一转,面上镇定自如,开口试探:“听闻前些时日,你受了伤,是十三衣不解带地守在你床前——按理他这样知恩图报,我作?为长?辈,还得……”


    “长?辈?”怎知卫冶听了这话,古怪地一笑,他点头?道,“是,是长?辈。”


    言侯从他的语气?里察觉有异,难得肃声:“阿冶,我是认真的。”


    “那么我也是认真的。”卫冶面不改色,说,“他随我的辈分,是该称您一句尊长?。”


    这说的是什么话!


    怎么就随你的辈分?!


    言侯猛然意识到什么,登时瞪视向?躲在卫冶身后的任不断——他的本意是想说:你小子,知道的定然多!你来替你家侯爷老实交代!


    结果任不断不知从那目光中骤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随之一变。


    只见他猛地抬手,三指并立对苍天,说得言辞恳切,字字真心:“我自小就是要说亲的人,师父还在的时候,替我物色了不少姑娘呢!只是我对童无真心一片,天地可鉴,纵是天仙来我也不应……可那是因着循规蹈矩洁身自好啊!并不为旁的情谊!我跟侯爷那是清清白白,不像有的人,我们从无半点逾矩!”


    他大约是真怕言侯错认情郎,说到这里还不肯罢休。


    任不断捂着胸口,大义凛然叱责道:“言侯你也真是的,做什么青天白日地污蔑人家清白之躯!”


    言侯:“……”


    他张了张嘴,顶着满脑门的荒唐,连破口大骂的力气?都?不剩。


    他本欲找不痛快似的,在卫冶似是而非的含糊里提出给他相看几家姑娘,不拘高门小户,总不能?真就孤苦伶仃一个人过一生……像他自己一样。


    可言侯想不到的是,卫冶就这么矜持又不容分辩的,把封长?恭抬到了可以?跟他并肩的位置。


    ……那可是个男人。


    言侯静了片刻,突然又不想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