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池一边欣赏手上的芬芳，一边满意地滚进了床的内侧。
内侧的床沿上被他放着那只镶嵌宝石的黄金马“菀菀”，云池也将手指凑到黄金小胖马的鼻子边上晃了晃。
他做完这一全套，拔步床外的灯也熄了，萧应正要开口，沿着昨日讲到大难不死的哈利跟着海格去巫师的世界买上学用的教材继续，突然被云池拍了拍肩膀。
萧应：“嗯？”
云池在被窝里扭捏，萧应能看到那团被子正在风生水起地踊跃。
云池：“我想提个小小的要求，好吧也没有那么小。”
他伸手对着萧应比划了一根手指的长度：“就一点点大。”
萧应快习惯他这般态度了：“嗯，你说。”
云池忍着欢快，萧应觉得他心里一定把自己想美了：“我觉得吧，那套金子的文房四宝好漂亮，上面的龙也好精巧，一天到晚跟着我搬来搬去的，我怕一不小心把它磕碰坏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云池的暗示简直都不能称之为暗示，他就差写一张“我想要再来一套好看的文房四宝”的大字，用尾巴挂起来，如旌旗一般在风中对着他招展。
萧应想到今日的他也没闹到自己，更是在学字的时候时时刻刻地想到他，也就无意多吊着云池，让他将话说得更明白。
萧应：“你还想要另一套文房四宝，延英殿里和弘文馆中各来一套，对么？”
云池：“对对对！果然你最懂我而，我觉得这套黄金的就应该放在弘文馆，我上学的时候用；延英殿里的这一套呢，就用来写作业，我也不会担心碰坏它们啦！”
萧应：“除去延英殿这里，干脆再备上一套尺寸小一些，方便让人随身携带的，倘若你在外头遇到了什么想写几个字的情况，也好直接动笔，如何？”
云池半点也不客气：“好呀好呀！”
于是云池又得了一套羊脂白玉的文房四宝，以及一套做工格外精致，能够收纳在螺钿盒子里、上头也都是用螺钿块块拼出了各种珊瑚、鱼类造型的。
萧承鸾和严知瑾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侧，都低头看向云池抱着的螺钿盒子。
每一块细小的贝壳碎片，都在阳光下错落地反射出七彩的珠光。
不管审美如何，只要是喜欢漂亮的，在看到这样一幕后都绝不可能不生出向往和艳羡。
“好漂亮！”萧承鸾伸手在螺钿拼的珊瑚枝纹样上摸了摸，“本小姐也想要。”
王令耀带着内行人士的了然，他的羡慕则在另一方面：“这样大片的螺钿，不提原料，光是匠人的手工就要起码一百两银子，里面的笔和砚台都还镶嵌了砗磲珠和南珠……好贵，我也想做这样的手工，但这上头的材料，不管哪一件我都买不起。”
虽然他父亲王林致是受皇帝信任重用的臣子，但他的零花钱并未和他爹的官位一样扶摇直上，买木头还行，更贵一些的就捉襟见肘了。
云池：“不要紧。你想要什么原料，我去问萧应要。”
他骄傲地仰着脖子抬起头，暴露在阳光下的脖颈是细腻的粉白，也如那螺钿盒子里头的砗磲珠一般。
“萧应很好说话的，他真的特别大方！”
王令耀想了想，最终对手工的热爱还是超越了对至今未能面见的皇帝那虚无缥缈的恐惧。
他咽下一句“这不好吧”，对云池道：“那就谢谢云池哥了，之后我给您列个单子。”
他高兴起来，对剩下三位女孩道：“要是我能做好螺钿，我就给你们一人送一件！唔，陛下和云池哥也送……不对，这应该不能算送。”
严知瑾拍着手跳起来，声音尖尖的：“真的呀！那我可以要雪枭的图案吗——就是那套《大难不死的男孩》系列里的海德薇？谢谢王二哥！”
萧承鸾：“本小姐要牡丹花。”
就连最斯文安静的苏如真也抗拒不了这个：“多谢王二哥，唔，我养了一只鹦鹉，想要做成它的样子，改天请你来家中坐坐，也见一见我的那只鹦哥，好吗？”
王令耀一一答应下来，便又是一阵欢呼，云池也开始托着腮想自己要什么、还要帮萧应要个什么图案。
他们这儿的动静很是不小，整个太液池边都能听到这个年纪尚未变声、所以格外有穿透力、且能在一切亭台楼阁间回荡的喊叫欢笑。
太液池另一侧的承香殿中，押解了着俞峻回京，此刻正在御前回话的王林致清晰地听到了自家儿子的声音泛水波而来。
王林致的额头上顿时蒙起一层薄汗，低声请罪：“陛下，犬子无状……”
当初把这小子送来陪神龙，看重的不都是他内向安静的性子？现在怎么话这么多，声音也比在家对着他时响多了……这臭小子！
皇帝：“无妨，白天要上学，下课后还要陪着神龙玩，辛苦了。随他们去吧，这个年纪的孩童，本就是喜欢玩的性子。”
他端起茶盏，用盖沿拨了拨水面上舒展开的绿叶，吹散一缕袅袅上行的朦胧水汽，温声叮嘱孙佐：
“去告诉仇朝真，给他们备下茶水润嗓。神龙昨天晚上说想喝石榴浆，可以少许加些冰。另外，既是在水边游戏，多叫人在远处看着。”
王林致都听傻了。
陛下在朝堂之上可不是这幅温和耐心的模样！
要是让鲁王、俞家人他们见到这样的陛下，只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得掉出来。
陛下，这、好吧！
天降祥瑞嘛！神龙嘛！陛下待神龙与待旁的一切不同，那也很说得过去啊！
这日云池玩到了酉末戌初才回延英殿。
萧应给他看了一份长约三行的说辞。
是关于被剥夺了爵位的前安德郡公的，他答应过萧应要在宫门前，以神龙的身份训斥对方的行为，这就是萧应为他准备的话。
云池先自己看了一遍，发觉大约有三分之二的字还没学到，不认识。
他就让萧应教他怎么念。
念了两遍下来，不认识的字也就差不多眼熟了，但想要流畅地背出来，届时有感情地演出来，肯定还需要时间精进。
云池问：“什么时候呀？我……我没怎么凶过别人，要好好准备准备。”
他上一次发怒还是在天劫劈了他的洞府时。
那会儿当真是老实龙尚有三分火气，怒发冲冠着就和雷劫爆了，实则平常根本不这样。
“两天后就不错。”萧应轻松地说道，“安德被剥夺了郡公爵位之后，回去就病了，宗正寺请大夫去看过，说距离能下床还要两天。总不好把病床抬起来，把人抬到宫门前，躺着听教训。仿佛他才是那个可怜人，而朕则是不体恤人情、不敬重长辈的暴君一般。”
“后日不是休沐么？小池有一整日的时间慢慢准备。朕相信你能发挥好的。”
云池嘴角苦涩下沉：“谢谢你这么信任我。”
其实他觉得萧应不用这么信任他——他都不敢这么相信他自己。
于是他决定抽出后天一整天来学习自己的发言稿。
务必做到肃穆出场，用最威严的姿态震撼在场所有人类，把面子给萧应涨得足足的！
所以，在闭关学习之前，他决定最后放纵一把。
明日放学之后，就先玩得痛快些吧！
野够了，后日就能收心了。
……
夕阳落了。
天心一点点沉做藏青，星月依稀光明。
萧应在下午亲自审问了俞峻，因为要问的问题多，从北地边郡如何与俞家搭上线，到鲁王那年幼的长子去向，他直到此时才终于能回到后宫中。
回去的路上，他对随行的陈佑感慨道：“今天怕是让他等着急了。还好最近他总在外头玩到挺晚，应该也不会等上太久。”
虽然云池来到他身边还不过十日，但萧应已经恍惚地养成了些自己每日都在等着这条小龙回来，带着欢快的脚步和兴奋的声音朝他身前冲撞而来。
从来都是他等着云池。
陈佑：“神龙的确对陛下很是依赖。”
是啊。
萧应道：“他既降在朕的面前，便是上天给予朕的责任。”
云池虽然太有活力，有时太黏人也吵闹太过、要求很多，但他毕竟是条很惹人怜爱的小龙，尤其当他满心满眼地看着一人时，很难不对他心软——况且，他还给云池找了学上，也给他带来了每天都要写上半个时辰多的课后作业，如今小龙不像先前那般完全地黏人了，他一边觉得身边安静放松，一边难免生出亏欠。
亏欠是会传染的，此时的迟归也在一点一滴地拧出歉疚。
又走出两步后，萧应又嘱咐人传令御膳房，让多做两道甜羹送到延英殿来，也不用多，只给云池吃吃味道便好。
小龙是喜欢甜食的，夜晚吃糕点容易积食，甜羹会更好些。
然而到了延英殿，云池却不在殿中。
萧应停在门口。
他问守殿的宫女：“神龙是回来后又出去了？”
宫女摇头，说是压根没回来过。
还没回来？
萧应的神情还算是平静，但嘴角俨然已经压平。
仇朝真怎么也不来知会他一声？
“那几个小的呢？还没出宫？卫王叔也不来问？”
一个个的玩起来没点节制，就不知大人会担心么？
陈佑低声道：“半个时辰前，长乐门的出入记录已经送来过，王二公子与几位小姐都已出宫去了。”
萧应甩袖，将手背到身后：“那还不回来。”
明知他既然将云池视作个如孩童般需要从头开始学习人类社会的少年，应当多对他怀些宽容才是，萧应仍感到了不快。
连陪他一起玩的人都出宫去了，他一条龙能玩些什么？
萧应的身旁，陈佑正偷摸地瞥着皇帝的神色。
……说实话，如今也不用瞥了，他只觉得自己呼吸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孙佐今天怎么不跟在陛下身边？！
陈佑头皮发麻，但也不得不开口：“有师父跟在神龙身边呢，想是……总会回来的？陛下今日公务繁忙，也是累了，要不您先歇会儿，奴婢去找神龙去？”
陈佑那个无意的“累”字，却在萧应心头重重地跳了跳。
他确是因为心累，觉得心神疲乏，这才给云池那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找了点事做。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疲乏之时不见到云池，心情就能变得很舒畅——任谁习惯了奔向自己的小龙，骤然有一日少了这一环，都会在错愕中不爽。
萧应隐约知晓他的不快并不仅因为此。
还有些矛盾正潜在他的心底，绞作一团，不见头绪，令他也无从捉摸。
萧应摆手：“去找。”
顿了顿，他转身往外走：“朕亲自去找。”
*
云池不难找。
他就在太液池旁，距离清辉阁不远，打着很明晃晃的灯笼。
仇朝真站在岸边，一旁还有几个原地跺脚转圈，总之都有点像热锅上蚂蚁的宫人。
远远就能听到他们着急的声音：“神龙快上来吧，天都这么晚了，再说水里也凉啊！”
让他们着急得眼瞅着都快上火的神龙，此时正在太液池靠岸的水中。
御苑中的湖不深，毕竟要考虑到诸位主子的安全，靠近岸边的这一块也就到云池小腿肚往上一点。
“再玩一会儿嘛！”
云池踩得水花朵朵扬起，水珠全都飞溅在他下半身薄薄的衣摆上，布料很快被水浸湿，全都贴在他的腿上。
水波推开一旁栽种的睡莲，浮于水面的圆绿小叶片如小船般一悠一悠的，还是尖苞的花朵也摇摇晃晃——云池显然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因为他不仅继续用小腿撩动水面，甚至连尾巴都用上了。
一些水珠甚至溅到了他的上身。
“我不会着凉的，我可是龙呢！”
云池头也不抬，他反复地弄碎那轮倒映在水中的银月。
“龙王是管四海的，也就是说，天下的水都是龙在管，这你们听说过吧？我怎么可能在水里出事。”
仇朝真：“不是水，是衣服湿了贴在身上容易着凉，神龙若是一定要玩，明日等下午时分，这水也温温的，再来玩可好呢？”
他见云池仍然没有妥协的意思，只能搬出萧应：“要不这样，奴婢去请陛下，若是陛下允许，奴婢也不说什么。若是陛下也担心您着凉，那——”
话还没说完就被云池打断了：
“萧应和我说过的，在宫里我的权力和他一样大，你们要听我的。”
小龙一边说一边如主宰般昂首挺胸地骄傲着。
“我不许你们去找他哦。”
他哪能不知道，萧应听说他这么晚了还在玩水，肯定会让他从池子里起来。
毕竟这水是真的有点凉。
——但今天天热呀，他一开始就是为了凉快才下水的呢，虽然这会儿则完全是因为玩水还挺有意思。
水中有些红尾的小鱼，似乎感觉到了他身上龙族血脉的气息，很亲热地贴上来，围着他的两条小腿游，柔软的鱼鳍时不时触碰到他的皮肤，还怪痒的。
云池忍不住嘻嘻哈哈地笑。
“干嘛要让萧应知道呢？我再玩上……唔，一刻钟，再一刻钟我就上岸！”
“让朕知道什么？”
句末微微上扬的语气敲在云池耳膜上的时候，他尚且没反应过来这个熟悉的声音是谁的。
仅仅下一秒，欢快的笑容就从他脸上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萧应站在岸上，背着光，整个人从正面看上去黑沉沉的全浸在影子里。
“朕说怎么到这个时候都还不见你回去，原来是在这里淘气。”
他走上前，弯腰伸手在太液池里摸了摸水温，原本就平静且没什么情绪到让云池心里七上八跳的神情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冷成这样。”
萧应皱着眉头，对云池伸手。
“上来。”
云池本来觉得自己不该那么的……听从。
毕竟神龙才把话说出口就被打脸，这算什么？
然而萧应的声音令他下意识地往岸边走了两步——他还没听过这样语气的萧应——把手递给了萧应。
一旁有人备了斗篷，萧应将斗篷往云池身上一裹，也不让他再赤着一双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的脚努力往鞋子里挤了，径直将他往怀里一拉，紧接着打横抱起来。
云池只觉身体陡然一飘，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勾上萧应的脖颈，动作间一抬眼瞧见萧应侧脸，又老老实实地收了声。
云池膝弯处衣料的透湿很快沁过了斗篷，在萧应的手臂上晕开。
并不怎么带着云池的体温，而是初夏夜间湖水最常见的冰凉一片。
这样可不能回延英殿，路上太久，风也太大。
萧应：“叫人在清辉阁里备热水，晚膳也传到这里来。”
一时下人们匆匆忙忙，在清辉阁中用屏风隔出一块来，先取了衣服来让陛下和神龙换上。
屏风外攒动的人影让云池有些脸红。
这么多人呢……抱也就算了，不是第一次被萧应抱，但换衣服……
萧应挽起袖子：“觉得外头人多，不好意思了？”
云池点点头。
萧应便让众人再退得远些，熄掉两盏灯。
又对他招招手：“过来。”
还对他这么百依百顺的，方才那样的语气，应当不是生气……吧？
云池并未迟疑，走上前去：“怎么啦——”
话音未落，他那条沉甸甸的、实心且很具肉感的尾巴便被萧应抄了起来，向下那一面、象牙白的部分全被翻到光亮下。
露出平日被肉乎乎的尾巴护得很好，为了撑起这样一条粗长有力的尾巴，也同样肉乎乎，浑圆而挺翘的龙臀。
萧应一手擒起尾巴，另一手就往最圆最翘处拍了一下。
“啪！”
相当清脆的一声。
“这么晚了。”
另一边也对称地来了一下。
声音依旧清脆，似乎还有些被风从远处卷来的窃窃私语。
“水这么凉，风又急。”
云池懵懵地都忘了挣扎，但他毕竟记得自己是龙——
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复又一掌重叠上来，这下可带着几分痛了，云池“哎呀”叫唤起来，却只迎上了第四记：
“伤愈未久便如此，可见是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既然如此，想必再多疼几下也是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