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龙的细腰

《小龙绑定妖妃系统后》青春校园小说_碎银满杯

    两仪殿中。


    孙佐陈佑两个正站在御前。


    他们是仇朝真的徒弟,私下里是“干爹”、“儿子”的称呼,如今跟在皇帝身边伺候。


    今日的小朝开得比平日久一些,陛下的精神显然也有些疲乏,特地要求将茶沏得俨了些。


    用苦茶提过了神,萧应抬眼,自压低的眉骨之下,很沉默却又令人生畏地目示两人说话。


    孙佐的小腿肚因为这一眼,微微地有些哆嗦,刚开口的那几个字,声音也都带着点摇晃:“奴婢两个奉陛下旨意,到弘文馆为学生赐了酥酪,学生们都喜不自胜,神龙尤喜这口冰凉凉的甜,问奴才们多要了三碗,又问及陛下今日是否也有酥酪吃,奴婢看着神龙的意思,若奴婢们不说陛下也用过了,还要给您留上一碗呢。”


    当今这位陛下不似先帝,以及先帝在时后宫的那些主子们,不喜下人汇报时低眉垂目,看着地板说话。


    而孙佐总觉得,就是因为看着陛下那张俊美无俦,却又总给人以不辨喜怒、高深莫测之感的面容,他才会总被干爹恨铁不成钢地说他平日里好灵巧的一张嘴,到了御前又开始磕磕巴巴,让他不敢将伴驾的重任渐渐交给他们两个。


    但现在就不太一样了。


    一来,干爹仇朝真已经被陛下钦令派去祥瑞神龙身边贴身伺候着了,伴驾的工作不得不交到他们两个小的身上,他硬着头皮也得上;


    二来,虽然今日陛下一开始脸色不大妙,但在他说到了神龙多要了几碗酥酪时,陛下的脸色可见地和缓了许多,而当他又说到神龙关心陛下、想要留下一碗酥酪来给陛下的时候,那表情可就不止是“和缓”这个词语所能准确形容的了。


    陛下完全就是微笑起来了啊!


    孙佐一时间也不怎么害怕了,他越说越顺畅,两条胳膊也不规规矩矩地在身边垂着了,而是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奴婢两个去的时候,林太傅正在教神龙写字。听师父说,神龙很喜欢林太傅呢。”


    他讲到此处,戳了戳一旁的陈佑,两个人仅目光交错了一瞬,便默契地知道对方要怎样,于是陈佑扮起云池,孙佐扮林太傅,将那段“良师出高徒”的论调对着萧应绘声绘色地演了一遍。


    萧应听完,短促地轻笑一声,道:“太傅的确是位好老师。”


    孙佐:“神龙在课上都学了些什么,奴婢等就不知晓了,太傅只说神龙是个顶好的孩子,学得也不错。哦,太傅还偷偷问了奴婢,说神龙大概不会喜欢课后的作业,是否还要布置,奴婢不懂这个,还请陛下圣裁。”


    萧应指尖敲敲桌面:“自然要留,不用多,两张描红即可。”


    陈佑躬身,转头往弘文馆方向跑,传这一道圣上口谕去了——不能去太晚了,弘文馆下学还挺早。


    孙佐:“除了这些,神龙还托奴婢给陛下您带话呢,有好些,奴婢得数着讲。”


    他眼觑着上首的年轻帝王就连坐姿都不那么端正地放松下来,眉舒眼展的样子和神龙天降之前的日子焉有半点相仿?


    那掰着手指的动作顿时又夸张了三分:


    “神龙先同奴婢说,他今日上午记住了一百个字,现在会写您与神龙自己的名字,太傅也在旁边说写得很好,神龙就想拿来给您看呢。就是被太傅劝住了,说墨尚未凝,若立刻送来,会毁了神龙的妙字。”


    萧应:“妙字。”


    他摇摇头:“接着说。”


    孙佐:“然后便是要奴婢,一定将他的感谢传达给陛下。神龙说,那套文房四宝,他是极喜欢的,多谢陛下为他费心。奴婢眼瞧着,若非担心打搅了您,神龙兴许都要飞来两仪殿,亲自在您面前感谢呢。”


    他也不是怕打搅。


    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工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条小龙大概根本想不到自己的行为会搅扰到他——哪怕此事根本还是得怪他,纵然被搅扰,也从未拒绝过,甚至不曾提醒云池自己手上还有别的要做。


    萧应心中叹息,云池对他提到过,他曾腾云驾雾,在山峦之间寻找适合作洞府的山峰。


    他不找过来,应当只是因为现在的他还没恢复到能飞的状态。


    上次救了安德郡公的一条命,他的精气神显然好多了,尾巴上的伤也都悉数愈合。


    也不知下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孙佐:“再就是,神龙好奇当年陛下是否也在弘文馆这儿学习,他说林太傅对陛下昔日求学一时讳莫如深,并不怎么说给他听,神龙就更好奇了。”


    那估计今天回去后就该问他了。


    他得想想要怎么说,或者将话题转移开。


    萧应:“还有?”


    孙佐:“那会儿到了晌午,其他班也都下课了,神龙一边说一边看了好几眼窗外,匆匆忙忙地让奴婢转告陛下,说陛下为他找来的朋友都是他的知己。这世界上本就有千百种性格,能凑到一块儿去的也不很多,偏偏他遇见一个就能算知己。焉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呢?一定是陛下先行为他挑选的缘故。陛下乃是他知己中的知己,神龙说要去寻王将军家的二公子要木雕牌子,下午让林太傅教他怎样写这几个字,好做一块大而醒目的牌子,在延英殿或者别的宫殿里头立着,好彰显陛下与神龙之间的情谊呢。”


    他一口气说完这么一长串,深呼吸了两次,顿了顿:“随后神龙就急慌慌地跑出去找王二公子。陛下也知道,神龙跑得飞快,奴婢也追不上,便就暂且有这么些。”


    萧应颔首,眼底也似有什么化开了,目光随声音一同显得柔和:“好,朕知道了。”


    他端起茶盏,抿一口后道:“传令将作监,在御苑中挑个地方,立一座亭,好在里面放下神龙的那块木牌。时间也不着急,叫他们造得好看些,在这件事上,不必为内库节省。在亭子建好之前,先在延英殿西庑房理出个空,放着那块牌子。”


    他眉头微蹙了蹙:“另外,今日用的是什么茶,先前还觉得的确煮得俨了,苦味还算浓,现在却吃不出来,倒是……回甘有些重?”


    盯着宫女多放了起码一半茶叶的孙佐这次不说话了。


    好在,萧应也并不需要他解答。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肩颈。


    这么听起来,让小龙去上学是个不错的安排。


    也不枉他特地将原已在京城外的别馆中颐养天年的老太傅请回来,还从他那好二哥鲁王被查封的王府库房中找出了这套小龙一定喜欢的文房四宝。


    原本是鲁王为他长子的抓周备下的,鲁王死后,那当时仅有三个月大的孩子也在当夜的混乱中失踪了,俞家的态度、云池出现那日的刺杀……也都和那跑脱的婴儿脱离不了干系。


    这套文房四宝,权当是为当时自天而降,兴许有可能被进入尾声的刺杀吓到一瞬的云池讨要些利息吧。


    ……


    萧应觉得他和云池是有些默契的。


    云池很自觉地将那套文房四宝收归己有,连带着林太傅在听闻圣旨后一边摇头叹息一边还是布置下来的课后作业、还有孙佐没能带到两仪殿的内朝上来的龙在课堂上学写的字。


    今日云池回来得晚。


    明明日子是一天天向夏转变,他跑回延英殿的时间却从夕阳西下时延到了夕阳已散后。


    延英殿里的灯处处都点了起来,照得室内有同白昼,云池张开双臂,双手拉着那张写了字的宣纸跑进来。


    光穿透颜色素淡还薄的宣纸,照出后头少年身形的影子,多个光源之间有些间隔,影子层层叠叠地交错,最后显露出甚至称得上陡然的曲流线,如瓷瓶一样收束出极劲瘦的腰。


    只一掌便能握住。


    云池举起手中的宣纸,欢快地叫道:“萧应萧应,你看!”


    他怀疑萧应刚刚在发呆,否则为何是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才猛地眨了两下眼睫,如梦初醒般的站起身。


    云池低头,身后的尾巴抬起来,一个个指点在宣纸上大个的墨字上。


    “萧、应,这是你的名字!云、池,这是我的。”


    他忍不住感慨:“和我的名字相比,你的名字比划也太多、太难写了。我写废了好几张呢,笔画好多,我原本想要写得小小的,但小小的就塞不下那么多笔画了,全都糊成一团。”


    萧应其实看不太出这张纸上的字是为何没有被归类到“写废”的里头,他已多年不见稚童写字,对这些不平不直的横竖很难报以更多的宽容。


    不过龙是例外。


    萧应:“的确,我的名字不好写,林太傅怎么一开始就教你写这么难的?”


    他观察过龙的爪子,人龙的肢体生来便不同,既然人无法拥有龙那样大的力气与尖锐的爪子,又何必强求龙习惯人的握笔姿势和发力习惯?能写出来就已经是很优秀的龙了。


    云池晃着尾鬃,骄傲地提起了腔调:“林太傅也说太难,是我一定要学的。我们可是天下第一好的关系,我怎么能不第一时间学会写你的名字呢?快看啦,我是不是写得特别好?”


    萧应:“特别棒,比朕小时候好多了。”


    云池将展示品放在一边,又托起一块有他整条胳膊来长的木牌,边缘有些简单的雕刻,都做了很细致的打磨,触手很是光滑,正面中央贴着云池写了“天下第一好”的宣纸:


    “嘿嘿!林太傅也这么说!我不会嫌弃你笨哒——而且你顶多是小时候稍微笨一点,现在的你可聪明啦。木牌只是先给你看看,王令耀说,不能一直把纸贴在木牌上,这样不好看,得慢慢按照字的轮廓打磨,我正在跟他学这个,得等完全做完了才能给你。”


    萧应:“……”嫌弃?


    他捏了捏云池的后颈。


    “慢慢来,不着急。”


    云池瘪瘪嘴:“不能不着急啊,林太傅是个好老师,但他还给我布置了两张大字描红当作业,说是明天要交给他看呢。”


    唉,一下子就变得……嗯,没那么完美的好了。


    云池已经和小朋友们在外头用过了饭,这会儿又和萧应说了几句话,便老老实实地在一旁加出来的桌子上写起了描红。


    萧应朝着他扫了眼,发现云池的坐姿和握笔姿势都很好,专注得很。


    这样很好。


    殿中只剩下安静。


    萧应久违地听到了晚间花圃中漏网的螽斯振翅响。


    混在毛笔尖扫过宣纸、奏折的长页被缓缓翻过的摩擦沙沙声中,萧应的呼吸随之放缓、拉长。


    他满足于此刻的岁月静好,甚至连手上这份提到,提审的俞家下人中有说到那位宫变时仅三个月,如今也还不到两岁的“鲁王世子”的折子,都未能动摇他的心情。


    云池写得有些慢,两张大字写完后也到了安寝时刻。


    萧应又夸赞了一番他的字是怎样古朴而富有刻凿石壁的力量与筋骨,令云池欢欣鼓舞地摇了好一会儿尾巴,催促他就寝:


    “还想不想听昨日的故事?若是想听,我们得留出一点时间。”


    云池:“听听听!”


    他放下金笔,门外有人进来收拾一桌子的墨迹,用在滴了香露的热水中洗干净手上沾的黑色。


    云池把手举到鼻子边嗅嗅:“好闻诶,我喜欢这个味道,比弘文馆那儿的好闻!”


    紧接着他就向床飞扑了过来,身体压在床褥上的同时,对着萧应抬起手臂,张开五指:“你闻闻,是不是很香?”


    皇室用惯了各种香料,萧应并不觉得这一次的香有什么特别。


    但他面前抻开的手指白皙修长,圆润的指甲泛着粉玉的质地,他发现云池身上藏着的小痣数量其实不少——那种并非第一眼就能觉察到的——他的手腕内侧,在腕线之间藏着一小粒,是胭脂色的。


    鬼使神差地,他凑上去一点,点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