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伊莉斯很满意目前平静又有序的生活,可作为一部处于连载期的漫画作品,这种日子大概很难持续太长的时间。
她照例在早餐后简单打扫了一遍事务所的地面和桌椅,给两盆绿植浇了点水,于上午九点准时开门营业。
事务所的工作非常清闲。
布鲁斯·温莱特侦探的委托范围主要集中在寻人、背景调查和小额财务纠纷,偶尔接一些保险公司的外包活儿。他似乎在哥谭警局有一点小小的门路,会帮助警官们解决一些不便处理的“小麻烦”。
这份默契让温莱特侦探有了比较稳定的基础收入,不至于付不起水电费和她的工资,从而沦落到要去跟踪出轨的丈夫或者保险公司索赔者的地步。
除此之外,附近几条街的邻居们都知道这里有一位擅长寻找丢失宠物的侦探,上个月他还帮住在街尾的格林太太找回了一只见到人就喵喵叫的布偶猫。
伊莉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翻开《会计学基础导论》。她的进度停留在第二章,倒不是她偷懒,实在是数学水平跟不上。
……好吧,没兴趣也有一定的原因。像书架上的心理学著作和侦探小说她看得就很快。
她确实是有在干活的,一些涉及账目的案件哪怕只是整理材料都像是看天书,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她只能硬着头皮补课。
最起码上午比较不容易犯困。
本身她对数理方面就不怎么灵光,语言的隔阂又是一道门槛,几乎每看几行她就得停下来,翻出手机上的词典查一下金融方面的意思,这又拖累了她的学习进度。
门铃响起的时候,她还在痛苦地啃笔帽。
伊莉斯下意识地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一辆银灰色的加长轿车停在了楼下。她对汽车的品牌和价位两眼一抹黑,可楼下那辆车光鲜亮丽的表面……烤漆……光泽,给她的感觉几乎接近于老板的蝙蝠车。
一言以蔽之,一看就很贵。
不像是温莱特侦探日常接见的那些委托人。
与其说是大客户,倒不如说来者不善。
她站起身去开门——说实话,玻璃门外乌泱泱的好几名成年男性对她来说具备碾压式优势,不如识相一点好。
那些人簇拥着一位老人,大约五六十岁的年纪,灰绿的眼睛,棕发,两鬓微白,梳理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长风衣依旧散发着“我很贵”的气息,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身边站着两名西装笔挺的男性,后面还跟着四名保镖。
“……请问?”伊莉斯说,“很抱歉,温莱特侦探目前不在事务所,如果你们有委托,可以先向我说明,由我转达,或者选择改日拜访。”
“不,孩子,”老人说,他的口音——腔调——抑或着别的什么,莫名给了伊莉斯一种熟悉感,他微笑了一下,“我是来找你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伊丽莎白,”他说,“伊丽莎白·加兰德。”
伊莉斯怔住。
事务所附带的会客室不算特别宽敞,老人坐在了沙发上,另外两名男性陪坐在他身侧。
“茶还是咖啡?”伊莉斯问。
“红茶,谢谢。”老人礼貌地回答。
水壶冒出热气,用开水和茶包速泡的茶水被注入待客用的玻璃杯,伊莉斯在沙发对面坐下。
“久等。”她说,“……您确定您是来找我的吗?”
老人用欣慰的目光看着她:“是的,我没想到你现在……这真是一个奇迹,亲爱的。”
“容我自我介绍,”老人平和地道,“我是阿尔贝·格拉蒙特,假如你还有印象的话。”
伊莉斯的睫毛颤了颤。
“……阿尔贝叔叔。”她轻声说。
老人的神情松动了些许:“你记得我。”
“我记得您常给我带的松子糖。”伊莉斯说。
“是的,亲爱的,那是我们家族的秘方。”阿尔贝温和地道,“我的表兄,你的父亲,阿尔文·加兰德——圣母在上,愿他的灵魂安息——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他的早逝是家族所有人的损失。”
“十五岁之前,几乎每年夏天我和他都会在卢瓦尔的庄园相聚和玩耍,我没想到会这么早参加他的葬礼,而你……当时的你太小了,被保姆抱在怀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本想将你接到法国,但你的监护人没有同意。”
“……我想留在家里,留在石榴树下。”伊莉斯说。
“是的,我很高兴你现在能够走出来。”阿尔贝说,“还是如此……健康,我为你感到欣慰,孩子。”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就像终于触发了主线剧情的npc,絮絮叨叨地为伊莉斯提供情报。他提到她的父亲去世后留下的那些复杂的法律事务,提到她继承的股份和信托基金,提到这些年一直由她的管家代为打理这些财产。
伊莉斯的眉毛动了动。
这时,坐在阿尔贝左侧的男性开口了。
“希望您不会觉得太过突然,加兰德小姐。”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我的名字是菲利普·怀特,埃文斯·怀特是我的父亲。”
伊莉斯眨了眨眼,将目光投向他。
菲利普与她印象中的埃文斯在面孔上确实有所相似,他们都有着棕褐色的卷发和色调偏黄的琥珀色眼睛,不同之处在于菲利普戴着一副眼镜。
他似乎有些紧张:“我曾经被父亲带着去拜访过您,那时我才十一二岁,不小心打翻了一个花瓶。”
“……抱歉,”伊莉斯说,“我没什么印象了。”
“那是个很贵的花瓶。”菲利普说。
伊莉斯顿了顿:“我想我没必要追究这个。”
“……是的,您依旧如此宽容。”菲利普低下头,他很轻地吸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必须向您坦白一件事,尽管这可能会让您对我有不好的印象。”他说,“我拥有一家小公司——瑞德生物科技,在创立之初,它有一半的流动资金来源于我父亲所代管的,您的资产。”
……哇哦。伊莉斯想,这算契诃夫之枪还是巴德尔-迈因霍夫现象?*
“……我不能假装这笔钱的使用是正当或者‘毫无私欲’的,”菲利普说,“我将这笔资金折合成了瑞德公司百分之十的原始股份,登记在了您的名下,收益与分红这些年一直在托管账户中累积,这是相关的法律文书和财务报告,您可以随时核查……”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下去:“我向您道歉,这笔资金的使用严格来说并没有经过您的授权。如果您对此有任何不满,我愿意承担责任,并根据您的意愿进行赔偿。”
伊莉斯低头看着那些文件,密密麻麻的单词和数字让她眼晕。
……她的会计课程还是学晚了。
“埃文斯,”她说,“他还好吗?”
菲利普似乎有些意外,随即,他的神情松弛下来,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微笑。
“父亲的身体还算健康,只是腿脚不太灵便。”他说,“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偶尔去广场上晒太阳和喂鸽子,跟我的母亲抱怨他年轻时能走遍整个庄园,还能打上几小时的猎,现在连楼梯都不让他爬。上周他非要自己换灯泡,还好在搬梯子的时候被发现了,把我母亲吓得够呛。”
“他时常提起您,如果您想见他的话,我可以随时为您安排。”
伊莉斯沉默了几秒。
“暂时不了,”她说,“我现在可能还有一些——混乱,大概,我需要一点时间,请为我向他转达问候,我很高兴他一切都好。”
菲利普点了点头,他把名片放在了文件夹上。
阿尔贝同样向她推过来一张烫金的名片。
“我们都期待你能回来,亲爱的,”他的语调依旧温和,“你过去的住处已经荒废了,我们可以将那片土地重新买下。你父亲名下还有几处房产,法国那边的老宅一直有人照料,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回去看看。”
伊莉斯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阿尔贝叔叔。”她说,“你们确定需要一个陌生人来对现状指手画脚?”
“你是一位加兰德,伊丽莎白。”阿尔贝说,“无论发生了什么,股权稀释、外部资金注入还是董事会的变动,‘王冠’永远是属于加兰德的冠冕。”
“——这是你从你父亲那里继承的荣誉,与责任。”
伊莉斯没有说话。
他从沙发上站起,陪坐的两人也一同起身。
“我知道你现在很混乱,亲爱的,”阿尔贝恳切地说,“慢慢来,等你想好之后,可以联系文森特,我的儿子。”
他向室内另一个沉默的人示意了一下,“他比我更适合谈论那些无聊的数字和条款。”
那位叫文森特的年轻人上前一步。他大概只有二十五六岁,和阿尔贝有四五成像,肩膀很宽,面部线条更为柔和。
“表姐,”他微笑着伸出手,“父亲已经把话都说完了,我只能补充一点,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是我的私人号码,我近两年都会在哥谭,欢迎你随时联系我,找我打游戏也行。”
他冲她眨了眨眼睛。
伊莉斯很难不报以微笑:“谢谢,”她说,和他握了一下手,“我会考虑。”
“没必要这么客气,”文森特收回手,耸了耸肩,“相信我,在你回来以后,有无数人会想当你的亲戚的,我只是抢先了一步。”
阿尔贝发出一声被逗乐的低咳。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
“所以,”伊莉斯说,“——事情就是这样。”
蝙蝠侠的披风上还滴着水,最近没有下雨,伊莉斯拒绝去想他从哪里沾上的。他摘下面罩和手套,从她面前拿走那两张名片。
“‘王冠’永远是属于加兰德的冠冕。”他重复,声线低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伊莉斯有些心不在焉:“我应该知道吗?父亲从来不提生意上的事,我的课表上也没有……”
“王冠集团,”布鲁斯说,“一家跨国规模的医药企业,总部在法国巴黎,主营业务涉及药物研发、医疗硬件、生物工程和基因技术。这家集团持有大量没有出现在公开名录上的隐性子公司,通过多重交叉控股规避反垄断审查。它持有上千项专利,业务网络覆盖欧洲、北美和亚洲,在三十四个国家和地区存在分部及附属机构。社会形象良好,至今为止没有出现重大丑闻和诉讼记录——至少公开层面上没有。”
伊莉斯睁大了眼睛。
“这家集团已经上市多年,股东成分相当复杂,”布鲁斯继续道,“如果要深入调查,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持股名录和交易记录的筛选。阿尔贝·格拉蒙特,不,阿尔贝·德·格拉蒙特是它的董事会成员之一。在公开文件中,公司的最终受益人一项填写的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那个基金的名字叫做——”
“……伊丽莎白信托。”她说。
伊莉斯沉默了好几秒。
她是知道自己穿越后的家庭条件不错,但她没想到是这种不错。
“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布鲁斯问。
“一个明显的陷阱,”她重新泡好茶,给他端上一杯蝙蝠侠特供的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这件事全是疑点,至少阿尔贝叔叔和菲利普应该知道我不是伊丽莎白·加兰德本人——按时间算,她今年应该有三十多岁了。”
“问题是,”伊莉斯思索道,“很少有人会为一个陷阱下这样的重饵,你刚才说多少个国家来着?”
“三十四个。”
“……成本未免高得离谱,这可不是几千美金或者一栋房子的问题,”伊莉斯干巴巴地说,“我不觉得自己值这么多钱。”
“假如这是真的,”布鲁斯说,“你即将成为这个星球上最富有的人之一。”
伊莉斯:“……噢。”
“你看起来不怎么激动?”他挑起眉。
“我对这个数字没有任何实感,”伊莉斯诚实地说,毕竟人是无法想象认知之外的财富的,倒是对面这位阔佬在不久之前一次性损失了上千亿的资金。“如果我真有这么多钱,可以帮你修车了吗?”
布鲁斯:“……什么?”
“你的蝙蝠车。”伊莉斯用手支着脑袋,慢吞吞地说,“我上次看它损坏了很多地方,你只补上了轮胎和车门。这么帅气的车不能复原也太可惜了,修好它需要花多少?”
“……它的零件是用工业增材打印机打印的。”布鲁斯叹了口气,“这不是重点,伊莉斯,重点是……”
“我被牵扯进了一个涉及至少上百亿美元资金的阴谋里,”伊莉斯打断他,“我完全知道这是异常——危险——的事项,老板。”
“……但我想知道真相。”她垂下头,轻声地道,“我究竟为什么会在那个地下实验室,瑞德公司——菲利普又有什么阴谋,阿尔贝叔叔的想法……还有埃文斯……”
布鲁斯注视着她的脸。
“你想见他。”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见他,”伊莉斯把手放在胸口,神情复杂,“他记得我,至少在他的故事里,他记得还有一个叫做伊莉斯·加兰德的女孩,他替我保管我的房子和财产,他用我的钱去做了一些……可能不那么正当和合法的事,他感到愧疚,好吧,至少他的儿子表现得很愧疚。不管怎么说,我想……”
“……我想我应该去见他一面。”
空气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布鲁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如果你决定要见他的话,我不会阻止。”他说,“但必须等我做完调查,确认他和格拉蒙特家族是否与近期的案件有关。”
伊莉斯怔了一下,她偏过头,忽然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您明知道有一个更加直接和容易的办法。”
布鲁斯:“不行。”
“听我说,蝙蝠侠,”伊莉斯举起手,“我知道你在担心我,可让我去接触他们是最好的选择,既然他们想要一个‘伊丽莎白·加兰德’,无论我是否答应他们都已经盯上我了,所以我不如将计就计……”
“不行,”蝙蝠侠严厉地说,“你没有受过训练,你没有经验,你不知道当我们出意外时会发生什么,在外面,我不能及时——”
“我知道。”
“——及时赶到。”
“我知道,”伊莉斯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蝙蝠侠顿了顿:“……什么?”
伊莉斯眨了眨眼:“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布鲁斯的表情有刹那的空白。
“…………什么?”
“伴侣,男友,未婚夫,或者随你喜欢的什么身份——总之是那种可以在我的人生出现重大转折的时候名正言顺待在我身边的角色,这么看来婚姻关系是最好的,对吧?”伊莉斯愉快地说。
布鲁斯:“……”
“这是最合适的方案,”伊莉斯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一个人行动,我也知道我个人的素质完全无法胜任卧底的工作,监视和保护都有一定的限制,你总不可能在我进入私人领地后一直挂在窗外。其次,我需要有人帮忙做我不擅长的事,比如查账什么的,我试过了,这些财务报告哪怕放在我面前我也看不懂。”
“……”布鲁斯说,“你可以学。”
“我至今没搞懂微积分,”伊莉斯冷静地说,“请不要高估我的学习速度,侦探先生。”
“所以,你和我一起去不就好了吗?只要我们存在公开的、受法律承认的关系,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插手,无论是陪我去见家长还是董事会,”伊莉斯越说越理直气壮,“你都可以在旁边,第一时间行动。”
布鲁斯陷入沉默。
“还是说……”伊莉斯的语调微微拉长,“你在介意别的事?”
蝙蝠侠眯起眼睛。
她微笑着,用那种格外戏剧性和做作的腔调道:“曾经的哥谭王子,一朝落难,流落街头,偶遇外国大小姐,从此华丽回归社交圈——”
“……不是这个。”布鲁斯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被呛到之前硬生生忍了回去。
伊莉斯眨了眨眼:“但标题应该很吸引人。”
“伊莉斯。”
“好吧,开个玩笑,”伊莉斯摊了摊手,“可是听起来真的很有趣。”
“……”布鲁斯说,“我很好奇你的‘有趣’的标准是什么。”
“嗯哼,戏剧性?”伊莉斯笑了起来,“您看,落魄王子重整旗鼓、沉冤得雪、华丽归来什么的,一向是大家津津乐道的剧情。”
布鲁斯的眉毛扬了起来:“沉冤得雪?”
“您做了这么多好事,”伊莉斯说,“网上的大家都知道是小丑的问题,他们期待您能好起来,先生。”
“……”
布鲁斯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你知道订婚和结婚在银行开户文件、税务申报和移民局眼中是完全不同的法律层级,对吧?”
“我不知道。”伊莉斯诚实地说,“这对我来说没这么重要。”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不幸出了意外,”她的声音变得柔和,“我希望这些钱可以被一位善良的人接手,不管是用于慈善,还是您的夜间工作……我都会非常高兴,我可以为这个世界做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来使它变得更好。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我信任您,布鲁斯。”
他的表情像是愣住了。
“哎呀,”伊莉斯笑着说,“倒也不用这么感动?”
布鲁斯回过神,往椅背上一靠。
“那么首先,”他说,“你需要更多的训练。其次,你得完善你的故事,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在什么地方,又是怎么发展……”
“……啊。”伊莉斯呆住,开始奋力思考,“我,我会努力?”
“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布鲁斯说。
伊莉斯抬头:“……什么?”
她看见日常不苟言笑的老板对她露出一个分外闪亮、甜蜜的哥谭王子式微笑,蓝眼睛朦胧又多情。
“你喜欢什么样的戒指,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