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斯放下餐具,刀叉搁在盘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不确定您指的‘声音’是什么,”她说,“我听见您说,‘现在的状态远远不够’……先生?”
布鲁斯按住了额头。
他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闭着眼睛,眼球在眼皮之下快速颤动,神情痛苦而狰狞,脸颊两侧的咬肌明显凸起,手臂处的衣服被隆起的肌肉撑得更开,仿佛正在与无形的存在角力。
伊莉斯这时候真希望自己能听见什么,可她什么也没听见,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只能不安地、焦虑地等待结果。
等待。
等待。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大约过了两分钟——或许更短,她的体感把每一秒都变得漫长——布鲁斯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肩膀垮下来,脊柱弯曲,额头磕上餐桌的边缘。
伊莉斯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布鲁斯?”
没有回应。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呼吸紊乱,冷汗布满他的脸颊,眼睛仍然是闭着的。
伊莉斯快步绕过餐桌,走到他的身边。她犹豫了不到一秒,选择伸手按上好心人的肩膀。
“布鲁斯,”她清晰地说,“我在这里,你听得见吗?你还好吗?”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依旧紧绷,微微发着颤——不,更准确地说是用力过度导致的痉挛。蝙蝠侠在理论上不会犯这种错误,他之前教过她怎么在运动后放松和保护自己。
除非他已经顾不上使用那些技巧。
十几秒后,她才听见布鲁斯沙哑的声音。
“……伊莉斯。”
“是的,是我。”伊莉斯立刻回应。
她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手臂上,握住他的手腕,施加压力。如果不是他的姿势不允许,或许一个紧密的拥抱更适合在此刻帮助他建立现实感。她的声线放柔了,但依旧保持足够清晰、能让他听见的音量,“我在这里,就在你的身边,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你需要水?药物?还是汤普金斯医生?”
“……不。”布鲁斯说。
他的呼吸没那么乱了,那些震颤逐渐从他的四肢末梢消退。他反握住她的手,有点用力,“……不要叫她。”他重复道。
伊莉斯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在逞强。
“……好。”她说。
她的手被他占着,也没法去给医生打电话啊。
伊莉斯用空闲的手把椅子拉过来,在他的身边坐下。
仿佛又回到了先前他昏迷的时候。
……说实话,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并不坏。
时间恢复了原本的流速,布鲁斯的呼吸在夕阳的辉光中慢慢变得平缓。
他松开了她的手。
“抱歉。”他说,又顿了一下,“……你没有问。”
“我想这是你的秘密?”伊莉斯眨了眨眼,“但如果你想倾诉的话,我洗耳恭听。”
布鲁斯露出了一个很轻微的笑容,又叹了口气。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应当在第一时间确保自己的安全,而不是选择靠近我。”
伊莉斯:“……”
“我判断就算我带着电击器也不可能制服你,你凭条件反射就能把我放倒。”她说,在蝙蝠侠不赞同的目光中补充,“好吧,由于我过于担心你的情况,所以忘记了您的教导,我很抱歉,下次我会努力记住——尽管我由衷希望没有下次。”她嘀咕道,“……您吓到我了。”
“……我也很抱歉。”布鲁斯说。
他吸了口气,直起身体,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思考从何说起。伊莉斯想了想,主动询问:“所以我可以推测,之前我听到的那句话不是你本人说的?”
布鲁斯沉默了几秒:“……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说出口的,”他说,“是的,那不是我,而是祖,祖尔恩阿(zur-en-arrh),他是我的……一部分,一个备份。”
伊莉斯宇宙猫猫头:“……备份?”
“我设计的,用于应对某些事件的防御机制。”布鲁斯语速变快,“为了确保在极端情况下,总有一个‘蝙蝠侠’能够继续行动。”
“能够继续行动是指……?”
“更加理性,更加果断,更有效率,纯粹的‘蝙蝠侠’。”布鲁斯说。
伊莉斯:“…………”
她一下子安静下来。
布鲁斯扬起眉毛:“伊莉斯?”他问,“你需要更多说明吗?”
“不。”伊莉斯虚弱地说,“……不用。”
实际上,她的内心翻江倒海,充满了“whatthef**k——”的刷屏。
“天呐,”她重复道,“天啊,老板,布鲁斯,蝙蝠侠,我本来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小说或者电影里。”
布鲁斯试图解释:“……我想你可能确实需要……”
“我想我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她冷静地说,“——您主动诱导了自己的精神分裂。”
布鲁斯:“……”
布鲁斯:“……嗯。”
他点头了,他居然点头了!!
伊莉斯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咪的天,她难以置信地想,她是知道这是个漫画世界,也知道心理病症多重人格之类的设定在文艺作品里经常被当做时尚单品,但她真没想到一个正常人会主动把自己整成多重人格啊!?
这样人还能好吗?!能好就怪了好吧!?
况且,放在现实中说不定不会有事,但在漫画里,冷静,理性,纯粹,效率……诸如此类的形容,根本就是活生生的flag啊!?这个后备计划一看就是从诞生起注定会翻车啊!?
毕竟作为一部商业漫画,宣扬的价值导向怎么看也不可能是主角孤身一人冷酷无情吧,总得卖点友情羁绊以及欧美人最喜欢的family叙事。
“我……好的,我了解过,我看过这类故事,”伊莉斯有些混乱地道,“您需要不受他人影响的理性判断,我理解这种需求……”
“你不需要强迫自己‘理解’,”布鲁斯说,他甚至笑了一下,“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我疯了。”
伊莉斯:“……”
不是“像”,在后备人格计划真的成功的现在,可以说“就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她决定不纠结那些病理问题,“这个后备人格按照原定计划启动了?因为您遇到了‘极端情况’?”
“是的。”
“我猜他失控了,”伊莉斯肯定地道,“他正在与您争夺控制权,试图取而代之,以证明——我不知道,但我想大概是‘我是更好的蝙蝠侠’,之类的。”
布鲁斯沉默几秒:“……完全没错,你很聪明。”
“不,因为故事里总是这么演。”伊莉斯又叹了一口气。
他们又沉默了一阵。
“所以,”伊莉斯凝视着他,轻声问,“你认为他所说的——‘现在的状态远远不够’,是一个错误的判断,还是——”
“是我不愿意听从的判断。”布鲁斯平静地说。
“他是我的一部分,他说的那些话——并非全无道理。”布鲁斯说,“哥谭需要蝙蝠侠,而现在的我——”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的我并不能承担应有的责任。”
“无意冒犯,”伊莉斯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布鲁斯看向她:“你为什么不这么想?”
“您昨晚才阻止了一起纵火,从抢劫中救出三人,打断了一个毒贩的腿。*”伊莉斯说。
布鲁斯有些意外:“你从什么地方知道……”
“我看新闻和报纸,先生,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伊莉斯很快地说,“所以您为什么这么想?”
他的喉咙动了动,一个吞咽的动作。
“我,”他艰难地道,“我失去了很多,公司,财产,庄园……我的体能下降,力不从心,我甚至失去了一只手……”
“……一只手。”伊莉斯喃喃。
她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双手上,布鲁斯微笑了一下,举起右手,展示手腕上几不可见的接缝。
“机械义肢,仿生蒙皮,自带加热。”
伊莉斯:“……”
“如你所见,”布鲁斯说,“我还需要专注,但我失去了……同伴,我爱的人,我与他们争吵、决裂,我的精神状态并不好。”
伊莉斯愣住:“我并不觉得您的状态……”有这么糟糕。
布鲁斯打断了她:“因为是你,是在你面前,你使我感到平静——你明白吗,伊莉斯?”
“……”伊莉斯说,“……噢。”
原来如此。
“因为我对于你而言是陌生人,”她慢慢地说,“我是你的救助对象,我们没有太多的情感联结,我没有——我不会伤害你,至少不会像他们那样对你造成这么深的伤害,”她点了点头,“所以你可以在我面前说真话。”
人类总是更容易对陌生人敞开心扉。
“……是的,”布鲁斯低声说,“我很抱歉。”
他是真的为此感到很抱歉——哪怕他的本意是拒绝她的关心和帮助。
哇,伊莉斯想,主角系角色,历经创伤依旧对他人温柔以待的主角系角色。哇哦。
“您应该知道您不需要为这种事道歉。”她奇怪地说。
“……是吗?”他说,“我觉得我需要——”
“我不会擅自行动,”伊莉斯说,她的脊背挺直,表情认真,“我知道您会去——冒险、单独行动,大概,我不会不自量力地认为我能够帮助你或者你需要我的帮助,不会偷偷溜出去,跟踪你去哪——说实话我根本找不到您在哪,我只是想让您知道……”
“我会为您祈祷,”她说,“祈祷您每个夜晚都能够平安归来……这是我唯一能为您做的事。”
蝙蝠侠看向她。
良久,他低声道:“你确实很聪明,伊莉斯。”
“我已经说过,”伊莉斯保持微笑,“我在很认真地对您进行道德绑架。所以?”
“我想,”蝙蝠侠说,“你成功做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