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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竟是我儿子》古代言情小说_睡不醒学不会

    第191章


    庭院里只剩下异人独自立于阶上, 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身影显得有几分孤峭。赵絮晚从阴影中走出,轻唤了一声:“异人。”


    异人闻声转过头, 看到她, 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吵醒你了?”


    “还没睡。”赵絮晚走近,触到他指尖冰凉, “出了何事?”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 牵着她走回书房, 反手掩上门。屋内还残留着方才议事的沉闷气息, 案几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北地舆图, 上面朱笔勾画,墨迹犹新。


    “李牧的事,王上震怒。”异人开口,声音低沉, “不仅仅是粮道被袭, 更是我大秦的筹划竟被一个边将窥破,且应对失当。王上认为, 北地之事,是我轻敌疏忽所致。”


    赵絮晚心中一沉:“王上要追究?”


    “追究倒不至于,我‘伤重’方愈, 又‘尽心竭力’,王上不会在此时严惩,以免寒了人心,动摇开春东出的大计。”


    异人揉了揉眉心,“但王上要我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 必须彻底解决北地之患,确保东出大军后方无虞,绝不能再有第二次沮水河谷之事。否则……”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三个月……彻底解决李牧?”赵絮晚倒吸一口凉气。李牧若是那么容易解决,赵国也不会倚重他守边多年,如今更是隐隐有成为北地屏障之势。“这如何可能?廉颇即将北上,赵国内部纵有龃龉,也绝不会坐视李牧被我们……”


    “不是铲除李牧。”异人打断她,眼中寒光一闪,“是解决‘北地之患’。王上的意思很明白,无论用什么手段,我要让北地,至少在明年秋收之前,再也无法对秦国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无法袭扰粮道,无法牵制兵力。”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雁门关一带:“李牧是钉子,拔掉他自然一劳永逸,但眼下强拔,代价太大,也未必能成。王上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李牧的性命,而是让他——至少在未来大半年里——动弹不得,或者,让他失去威胁我们的能力。”


    赵絮晚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差别,也明白了任务的艰巨。“你要怎么做?”


    异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离间部落,制造内乱,只是第一步,见效太慢,且李牧在胡人中威望不低,未必能动摇其根本。方才与吕不韦商议,除了继续施压赵国朝廷、离间其君臣将帅,还需一记猛药。”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要派一支精干人马,潜入北地,不是刺探,不是袭扰,而是去‘帮’李牧一个‘大忙’。”


    “帮他?”赵絮晚愕然。


    “对。”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帮他‘立功’,帮他‘扬名’,帮他把赵国朝堂和北地胡部的目光,都牢牢吸引到他一个人身上,吸引到……一个足以让赵王坐立不安、让其他将领嫉恨、让依附他的部落心生恐惧的‘大功劳’上。”


    赵絮晚稍加思索,骤然明白过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你是要……伪造一场大捷?或者,制造一场只有李牧能‘解决’的危机?”


    “聪明。”异人点头,“具体如何操作,吕不韦会去安排。需要一场‘匈奴大举入侵’的假象,规模要足够大,威胁要足够真实,让李牧不得不调动全部力量去抵御,甚至要向邯郸求援。然后,我们会让这场入侵恰到好处地被李牧击退,斩获颇丰。捷报传回邯郸,朝野震动,李牧声望将达到顶峰。”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如果再有就证据表明,这场所谓的‘匈奴入侵’,其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是李牧为了巩固权位、向朝廷索要更多钱粮兵马而自导自演的大戏,甚至,可以有‘线索’指向他与匈奴贵族暗中勾结,养寇自重。”


    赵絮晚听得心惊肉跳:“此计……太过凶险。一旦被识破,或者李牧将计就计……”


    “所以,执行之人必须万分精锐,计划必须天衣无缝,所有环节都要有至少两套预案。”异人神色凝重,“而且,必须在廉颇抵达北地之前完成,否则以廉颇之能,未必看不穿。时间,非常紧。”


    他看向赵絮晚,眼中带着歉意:“接下来的日子,我恐怕会更忙,府中之事,还有政儿和丹,都要辛苦你了。尤其要看好丹,这段时间,绝不能让他与外界有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接触。”


    “我明白。”赵絮晚压下心中的忧虑,用力点了点头,“只是……你自己务必小心,此计若成,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李牧经此一劫,若不死,只怕仇恨更深,将来……”


    “将来之事,将来再说。”异人声音低沉却坚定,“眼下,先渡过这一关,大秦东出,势在必行,任何绊脚石,都必须踢开。”


    他的怀抱带着夜露的微凉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赵絮晚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知道这场无声的战争已然升级。


    第192章


    屋里静悄悄的, 阿月将一碗温好的羹汤轻轻放在赵絮晚手边的案几上,没有立刻退下。她看着赵絮晚这几日明显瘦削下去的脸颊,嘴唇翕动了几次, 终于鼓足了勇气。


    “阿姐, ”阿月的声音很轻, 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这几天……吃得少, 睡得也不踏实。是……是因为赵国的事, 还有那位李牧将军吗?”


    赵絮晚正望着窗外发呆, 闻言转过头, 对上阿月满是担忧的眼睛。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瓷碗边缘。


    阿月见她默认,心一横, 上前半步, 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快了起来:“阿姐, 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我知道……赵英以前对我们有过照拂, 你心里记着她的好,可……可咱们现在已经不是在赵国了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忿和委屈:“阿姐你想想,在赵国的那些年,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眼圈微微泛红:“如今,阿姐你好不容易在这里立住了脚, 公子待你也好,政儿也聪慧懂事。”


    她看着赵絮晚,目光恳切:“阿姐,秦国是要打赵国,李牧将军是赵国的将军,他打了胜仗,秦国吃亏,公子就要受累,咱们府里就要担惊受怕。他若是……若是真被算计了,那也是各为其主,战场上的事,本就你死我活。阿姐,咱们的心,得向着这边啊!老是想着那边,万一……万一被人看出来,可怎么是好?”


    阿月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阿姐,我晓得你心善,念旧情,可这世道……容不下太多心软。我们得先顾好自己,顾好政儿,顾好这个家。赵国……早就不是我们的家了。”


    赵絮晚静静地听着,是啊,阿月说得对。她在赵国的记忆,除了与赵英那点难得的温情,更多是无处不在的轻慢,那个地方,从未给过她真正的归属和安全。


    而来秦之后,虽有步步惊心,但异人待她以诚,政儿是她血脉的延续和希望,这个小小的府邸,是她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她的根,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扎在了这片曾经陌生的土地上。


    她为赵英和李牧感到惋惜,那是一种基于过往情谊的本能反应,但另一方面,一个冰冷的声音又在心底盘旋:如果李牧真的因此折戟,赵国北地屏障崩塌,秦军东出之路是否就此畅通无阻?统一六国的进程,会不会因此而加速?生灵涂炭的战争,会不会因此早点结束?


    这种想法让她感到一阵自我厌恶的寒意,她何时开始,竟会用如此冷酷的、近乎功利的角度去衡量一个人的生死和一个国家的命运?这真的是她吗?


    可这念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她亲眼见证了秦国上下为东出所做的准备,感受到了那种高效运转、志在必得的样子。


    历史似乎正在沿着既定的轨道隆隆前行,而她这只小小的蝴蝶,或许真的在无意间,让某些齿轮转动得更快了一些?


    “阿月,”赵絮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拉过阿月的手,轻轻拍了拍,“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明白你的意思,也都听进去了。”


    她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赵国……早已是前尘往事,我并非看不清局势,只是有时候,心不由己,总会想起些旧人旧事,但这几天,我也在想别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我在想,如果……如果秦能更快地结束这乱世,是不是……反而能少死很多人?各国间无休止的征伐、倾轧,是不是就能早些停下?百姓是不是就能早些过上安稳日子?”


    阿月愣住了,她没想到赵絮晚会从这个角度去想问题,这超出了她简单的“忠秦”或“念赵”的认知。


    “阿姐,你……你想得太大了。”阿月喃喃道,“那些事,有王上、有太子、有公子他们去操心。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就好了吗?”


    “是啊,过好自己的日子。”赵絮晚收回目光,看向阿月,眼中那份迷茫和矛盾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清醒和坚定,“你说得对,无论如何,我们如今身在秦,命系秦,公子待我们以诚,政儿的前程也在这里,于情于理,于切身利害,我们都该盼着秦国好。”


    她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羹汤,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点真实的暖意。


    “至于李牧……他是赵国的将军,也是这个时代的悲剧。但他的命运,自有天意和时势去定夺。我能做的,有限得很。多想无益,反而徒乱心神。”


    她放下碗,对阿月露出一个这些天来第一个显得轻松些的笑容:“放心吧,阿月,我知道轻重了。以后不会这样了,还得打起精神来,府里这么多事,两个孩子也离不开人。”


    阿月看着赵絮晚眼神已然清亮坚定起来,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连忙点头:“阿姐你能想开就好!”


    看着阿月轻快离去的背影,赵絮晚独自坐了一会儿。


    她心中的矛盾并未完全消失,那份对赵英的歉疚和对李牧这般人物可能陨落的惋惜,如同细小的芒刺,依旧藏在心底某个角落。


    但阿月的话将那点柔软的刺痛包裹了起来。


    她不再是赵国那个需要看人脸色、朝不保夕的庶民,她是秦公子异人的妻,是公子政的母亲,是这个府邸的女主人,她的安危荣辱,早已与秦国深深捆绑。


    想通这一点,那些无谓的彷徨和心软,就必须被压下。在这乱世之中,尤其是在这风暴中心的咸阳,首要之事,是活下去,是护住自己在乎的人。其他的,只能交给命运,交给那个她试图回想却总是一片模糊的“历史”。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走向书案那里还有府中这个月的用度账目需要核对,有给两个孩子准备夏衣的料子需要选定,还有许多琐碎却必须由她经手的事务。


    日子在一日紧过一日的战前筹备中,春天还没有怎么过就进入了夏天,咸阳的酷热如同无形的蒸笼,笼罩着每一寸土地,也煎熬着人心。


    公子府内的气氛,比天气更加沉闷,赵絮晚知道,那项针对李牧的“猛药”计划,已然全面铺开。吕不韦手下最隐秘的那批人,如同暗夜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分批离开了咸阳,奔赴北地。


    她不再让自己沉溺于无谓的忧虑,转而将全部精力又投入了大农寺那边。


    不过在某个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异人对赵絮晚说,“计划启动了。”


    他没有绕弯子,声音低沉道,“第一批人已经潜入雁门关外,与事先联络好的胡部接上了头,‘匈奴犯边’的迹象,最迟五日内,就会‘出现’在李牧的斥候眼中。”


    赵絮晚心口一紧:“那廉颇那边……”


    “廉颇的车驾已出邯郸,但路上‘恰巧’遇到了几处不大不小的麻烦,行程被拖慢了。”异人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时间,刚刚好。”


    他不急不慢道:“此计若成,北地至少可安半年,若不成……”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风险,两人心知肚明。


    赵絮晚将手轻轻放在他腰上,“你已尽力谋划,剩下的事,非人力所能强求。”


    异人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我知道,只是看你最近好像一直很忧虑的样子。”是后悔了吗?异人没敢问。


    “你想多了,乱世争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赵絮晚低声道,这话既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李牧是秦军东出之阻,你为秦公子,为国谋,为将士谋,无可指摘。”她顿了顿,“况且我就算忧虑,也不是忧虑他。”


    异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但愿如此。”


    又一日,吕不韦匆匆而来,衣角还带着赶路的尘土的气息。他直奔书房,与异人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赵絮晚在外间守着,能隐约听到里面压抑而急促的对话,夹杂着竹简碰撞和手指敲击案几的声响。


    门终于开了,吕不韦面色沉凝,对赵絮晚匆匆一揖,便又疾步消失。异人站在书房门口,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成了?”赵絮晚迎上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成了大半。”异人声音干涩,“匈奴前锋约万骑,昨日傍晚出现在雁门关外百里,猛攻一处归附李牧的中型部落,部落求救的烽火和信使已经发出。李牧在接到第三波急报后,已连夜点齐本部八千精骑,并传令周边三部胡骑协防,看样子是准备迎击。”


    “我们的证据呢?”赵絮晚问。


    “已经安排好了。”异人叹息,“就在李牧大军出动的同一时间,一支伪装成匈奴散兵的小队,袭击了雁门关内一处赵军屯粮点,劫走了部分粮草,但在仓惶逃窜时,遗落了几件带有特殊标记的器物。、


    赵絮晚低声问:“李牧……会中计吗?”


    “中不中计,已不重要。”异人转身走回书房,在舆图前站定,“重要的是,消息会以最快的速度,先于李牧的捷报,传到邯郸。赵王身边,从来不缺愿意相信、甚至乐于促成这种猜忌的人。而李牧此刻全力迎击匈奴,无暇他顾,正是他无法自辩的最佳时机。”


    他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接下来,就看赵国朝廷如何反应,看廉颇走到北地时,面对的是一个刚刚取得大捷却身陷通敌嫌疑的李牧,还是一个已然被解除兵权、甚至锒铛下狱的边将。”——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宝宝们


    第193章


    北地的烽烟, 终于在数日后,以一种扭曲而诡异的方式开始了。


    先是“匈奴大举犯边,李牧将军率军浴血奋战”的紧急军情, 让赵国使者匆忙求见秦王, 言语间不乏借机向秦国施压、索要支援或至少保持中立的试探。


    紧接着, 不过两三日,另一股风声便如同地底的暗流, 悄无声息地漫延开来。


    源头已不可考, 内容却惊人地一致:李牧此番迎击匈奴, 时机蹊跷, 规模可疑, 且战前曾有不明身份的胡商频繁出入其军营,更有传言,匈奴此次入侵,劫掠为辅, 试探李牧态度为主, 似有某种默契。


    这些流言起初只在市井和某些低阶官吏中窃窃私语,但很快, 几份“恰好”被边关驿卒“捡到”且带入邯郸的“确凿物证”,便摆上了一些赵国大臣、乃至赵王案头。


    朝堂之上,风向骤变。


    原本因边境告急而稍显同仇敌忾的气氛, 瞬间被猜疑、争论和攻讦所取代。支持李牧者怒斥此乃秦人离间毒计,要求严惩造谣者,素来与李牧不睦或嫉妒其功者,则抓住“物证”和“巧合”大做文章,质疑李牧养寇自重、心怀叵测。


    病重的平原君赵胜在病榻上听闻,急怒攻心, 连吐鲜血,却已无力掌控朝局。


    而此刻,李牧正率领麾下铁骑,在雁门关外的草原上与那支凶猛异常的匈奴大军激战正酣。


    他确实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支“匈奴”进退颇有章法,不像寻常部落劫掠,但战场之上,容不得半分犹豫,他只能将疑虑压下,全力应战,以期尽快击退来敌,再查端倪。


    他并不知道,真正的杀招,并非来自面前的敌人,而是来自身后,那片他誓死保卫的国土的心脏。


    当廉颇风尘仆仆、终于赶到邯郸以北的军事重镇代郡时,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北地将士同仇敌忾的请战,而是一封来自邯郸、盖着赵王大印的密令,以及一群神色复杂、目光闪烁的监军使者。


    密令措辞严厉,以“匈奴犯边事有蹊跷,着即详查”为由,要求李牧在击退匈奴后,立即交出兵权,返回代郡接受质询,北地防务暂由廉颇接管,随密令而来的监军,则带有暗中调查李牧及其部将“通敌”嫌疑的使命。


    消息传到前线时,李牧刚刚指挥大军,经过一番“苦战”,将“匈奴”主力“击溃”,斩首数千,缴获牛羊马匹无数,一场足以彪炳史册的“大捷”就在眼前,然而,后方传来的王命,却像一盆冰水,将他满腔的热血与胜利的喜悦浇得透心凉。


    军营大帐内,李牧握着那卷密令,指节捏得发白,帐中亲信将领无不愤慨,有人当场拔剑,怒斥朝中奸佞,有人则面露忧惧,劝李牧暂避锋芒。


    李牧沉默良久,望着帐外飘扬的“李”字大旗和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而苍凉。


    “我李牧一生,只知守土御敌,无愧天地,无愧君王。今日之功,竟成催命之符!罢,罢,罢!王命难违,这兵权,你们拿去便是!”


    他交出兵符印信,在监军的“护送”下,单骑返回代郡,赵英带着孩子哭哭哀求也没有挽留住。


    北地将士闻讯,军心大哗,许多胡部首领更是人心惶惶,不知何去何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在咸阳公子府的书房内,正对着最新送来的密报,久久不语。


    吕不韦低声道:“公子,李牧已被软禁于代郡官邸,兵权尽失,其麾下部分嫡系将领被调离或监视,北地军政已初步落入廉颇掌控,但廉颇似乎对所谓‘通敌’证据存疑,并未急于处置李牧,反而开始整顿军务,安抚各部,动作稳健。”


    异人看着密保上“李牧单骑返代”那几个字,眼神幽深,“廉颇老成,自然看出此事蹊跷。但他刚接手北地,首要任务是稳住局面,不可能立刻为李牧翻案。李牧……暂时是废了。”


    他抬起眼,看向吕不韦:“我们的人,撤干净了吗?”


    “参与行动的核心人员已分批撤回,沿途痕迹都已清理,散布流言、传递物证的几条线,也已在事后切断。现在北地流传的,都是赵国朝堂自己发酵出来的猜测。”吕不韦答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李牧虽失兵权,其人在北地军民中威望犹存,廉颇亦非庸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重整旗鼓,我们争取到的,恐怕只有半年左右的安宁。”


    “半年……足够了。”异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了数月的神经,似乎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半年时间,足够蒙骜将军在东线打开局面,至于李牧和廉颇……”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声音低沉却坚定:“将来战场之上,再分高下吧。”


    北地的风波,暂时告一段落,但咸阳城内的暗流,却并未因此平息。


    李牧失势的消息传开后,楚系势力似乎更加活跃,华阳夫人宫中又有了频繁接见外命妇和某些年轻将领家眷的动静,朝堂上关于立储、关于各位公子“贤能”的比较,也时不时被某些人若有若无地提起。


    嬴钰来过一次,私下里对异人倒苦水,说他母亲那边又听了什么人的怂恿,话里话外让他多与某几位军中少壮派将领结交,被他搪塞了过去,但显然颇为烦恼。


    异人只是静静听着,末了拍了拍嬴钰的肩膀:“做好你分内之事,谨言慎行,其他的,多想无益。”


    他知道,随着东出大战的正式开启,随着他在此次北地危机中展现出的能力进一步被太子和王上认可,他必将被推向更耀眼、也更危险的位置,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只会更加灼热,也更加充满敌意。


    而府内,似乎也并非全然平静。


    丹的异常,最先是被小政儿察觉的。


    那日李斯讲授课业的时候举了一个例子,讲到某国君主听信谗言、诛杀良将时,丹手中的笔忽然掉在了地上,墨汁溅污了衣襟,他慌忙俯身去拾,肩膀却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下课后,小政儿拉着丹去院子散步,见他一直低着头,神情郁郁,便问:“丹,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想起了你姑母?”


    丹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说:“政儿,你说……李牧将军,真的是通敌叛国之人吗?”


    小政儿愣了一下,他自然也听说了北地的一些传闻,但异人和赵絮晚从未在他面前细说,李斯授课也仅限于史例,不涉时事。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不知道。先生说过,耳朵听到的终究不如眼睛看见的,外面传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丹抬起眼,看着小政儿,眼中有些茫然,又有些别的什么情绪:“可如果……所有人都说是真的呢?如果……连他自己的君王都不信他呢?”


    小政儿被问住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无法理解如此复杂的人心与权谋。他只能用力握住丹的手:“丹,你别想这些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我们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问心无愧就好了。”


    丹看着小政儿清澈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份深藏于心底的、物伤其类的悲凉与恐惧,却如同藤蔓,悄悄缠绕得更紧。


    李牧的遭遇,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自己,一个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质子,可能面临的凄惨结局,姑母临终前那绝望的托付,此刻变得更加沉重。


    赵絮晚从小政儿那里听说了此事,心中暗叹,丹这孩子,心思太重,又太过敏感。


    李牧之事,恐怕在他心里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她寻了个机会,单独与丹闲聊,温言道:“丹,近来读史,可是有些心得?”


    丹垂首道:“是有些疑惑,史书所载,忠良蒙冤之事,似乎……并不少见。”


    赵絮晚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一时之荣辱得失,并非定论,李牧将军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亦有其自身的命数,你如今要做的,是养好身体,读好圣贤书,明辨是非,将来无论身在何处,心向光明,行事坦荡,便不惧流言,不忧谗畏讥。”


    她顿了顿,看着丹的眼睛:“你姑母最大的心愿,是你能平安长大,成为一个明理、坚韧、有担当的人,不要让她失望,也不要……让关心你的人担心。”


    丹的睫毛颤了颤,眼中泛起水光,他用力点了点头:“丹明白了。”


    话虽如此,但那份源于自身处境的惊惧,并非几句安慰便能消除,赵絮晚知道,唯有时间,和真正稳固的安全感,或许才能慢慢抚平这孩子心上的裂痕,但这安全感,恰恰是此刻风雨飘摇的时局中,最难以给予的东西。


    北地暂安,东出的战鼓终于毫无阻滞地擂响了。


    蒙骜大军出征那日,咸阳万人空巷,秦王亲登城楼,太子与百官相送,旌旗蔽日,甲胄鲜明,马蹄声、脚步声、兵戈撞击声汇成滚滚洪流,向东而去。


    异人也在送行的队伍里,他站在送行的高台之上,身着正式的公子冕服,于猎猎风中凝望着那支逐渐远去的黑色洪流。


    他的位置并不在最前列,但周遭若有若无的目光让他清晰地感觉自己正被审视、被衡量、被期待,也被忌惮。


    随着人群一起退去的时候异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大军,烽烟已起,无论是边境真实的战场,还是咸阳无形的棋局,他都已身在其中,无法后退。


    他能做的,只有步步为营,为自己所求的未来争得一线生机与希望。东出的战鼓已经擂响,而他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194章


    东出的战鼓声还在咸阳城上空隐隐回荡, 北地危机的暂时解除,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喘息,反而像是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更多的波澜接踵而至。


    首先是赵絮晚在大农寺的日子, 变得微妙起来。


    东出大军一动, 粮草、军械、民夫的调配骤然加剧,大农寺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赵絮晚负责的案牍核算与文书往来, 也陡然增加了数倍。


    然而, 她渐渐察觉到, 一些原本顺畅的流程开始出现无端的拖延, 某些需要协同的部门官吏,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含糊敷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一日,她去少府属下的仓曹核对一批紧急调拨的军麻数目, 经办的小吏先是推说账目未清, 让她候了半个时辰,待她耐心耗尽, 再次询问时,那小吏才眼神闪烁地低声道:“夫人有所不知,近日上头……风声有些紧, 尤其是涉及军需往来,查验格外仔细,夫人虽是奉大农寺之命,但终究……咳,有些手续,还是烦请夫人请寺内某位大人亲笔加印, 或遣一位……嗯,寻常书吏前来办理,更为稳妥。”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她虽是秦公子的夫人,但也是赵女身份,在此敏感时期,经办涉及军需的紧要事务,已惹人侧目,甚至可能被有意刁难。


    赵絮晚心中了然,这未必是上面的直接授意,更像是底下人揣摩上意、明哲保身的下意识反应。


    北地李牧之事,虽被定性为“赵国边将擅启边衅、内部分裂”,但“赵女”这个标签,在秦人眼中,终究变得有些刺目起来,她未动声色,只平静道:“既如此,我回去请寺大农令印便是。”


    回到大农寺,她径直去找了田大农令,将情况如实禀明,语气平淡,只陈述事实,不加半句抱怨。


    大农令听罢,皱了皱眉,叹道:“夫人也莫要介怀,如今非常时期,各处都谨小慎微。加印之事,我稍后便去办妥,只是日后一些过于紧要或敏感的差事,夫人或可暂且回避一二,以免徒增烦扰,也免得……授人以柄。”


    这便是委婉的劝告了,赵絮晚心中微沉,面上却恭敬应下:“多谢大农令提点,妾明白了。”


    外界其实也没有很平静,


    大军东出没几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入咸阳,赵国使者秘密入秦,求见秦王与太子,所议之事,竟是“联秦制燕”!


    原来,北地李牧失势,看似是秦国离间计的成功,却也彻底打乱了赵国乃至北地的平衡,李牧麾下那支精锐骑兵及依附他的部分胡部,因主帅被疑、廉颇整肃而人心离散,其中一部约三千骑,在几名悍勇的中层军官带领下,竟叛出赵境,北上投靠了与赵国素有龃龉的燕国!


    燕国本就对赵国占据的中山等地虎视眈眈,得此强助,加之探知赵国北地动荡、廉颇初掌兵权立足未稳,顿时野心膨胀,竟开始频繁在赵燕边境挑衅,有小股燕军甚至已越过边境,劫掠赵国民众。


    赵国顿时陷入北有燕患、西有秦威的两难境地,赵王与朝中重臣紧急商议,认为燕国威胁近在眼前,且秦军主力东出,首要目标似是魏韩,短期内未必全力攻赵。


    因此,想出了“驱虎吞狼”之策,意图以割让部分边境城邑或提供粮草为条件,怂恿秦国调转矛头,攻打燕国,以解自身危局。


    消息传来,咸阳朝堂又吵翻了,主战派将领认为此乃天赐良机,既可趁机向赵国勒索更多好处,又可顺势伐燕,开疆拓土。以楚系为代表的部分朝臣则态度暧昧,既不愿见秦国进一步坐大,又觉伐燕或许能分散秦军对魏韩的压力,态度摇摆。


    而异人那一边,则看得更为深远。


    “赵人此计,甚是毒辣。”吕不韦在书房中,对异人和匆匆而来的嬴钰分析道,“一则,欲祸水东引,让我大秦与燕国相争,他们坐收渔利,二则,若秦伐燕,无论胜败,必消耗国力,延误东出中原的大战略,三则,亦可暂时缓解他们北地压力,给廉颇整合内部争取时间。”


    异人沉吟道:“太子与王上之意,赵国的‘好意’心领,但伐燕之事,不必急于一时,眼下蒙骜将军兵锋已动,首要目标是魏国河东之地与韩国成皋、荥阳等要隘,此乃东出锁钥,不可旁骛,至于赵国……”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既主动将弱点送到我们面前,若不加以利用,岂非辜负?可暗中与赵国使者接触,答应考虑其议,甚至可做出有意伐燕的姿态,但条件嘛……不妨开得高些,不仅要城邑粮草,更要赵国开放边境市贸,降低关税,允许我秦商自由往来,尤其是对马匹、皮革、铜铁等物资的交易,更要放宽限制。”


    吕不韦立刻领会,看来公子是要借此机会,不仅攫取实利,更要进一步渗透赵国经济,掌握其物资命脉,同时,以谈判拖延,让赵国心存幻想,不至于在秦军攻魏时全力援救?”


    “不过,楚系那边,需得留意。”异人转向吕不韦,“华阳夫人宫中近日与几位来自郢都的宗室女眷过从甚密,黄歇在齐国似乎也取得了一些进展,齐王态度有所松动,我担心,他们会利用赵国此次主动接触,在朝堂上鼓吹联赵伐燕,甚至联赵制楚,以干扰东出大计。”


    吕不韦面色一肃:“公子所虑极是,臣会加派人手,盯紧郢都来使与华阳夫人宫的动静,同时,也会在朝中适时放出风声,强调伐燕之弊与东出之利。”


    赵国使者与秦国的谈判陷入拉锯,秦廷一边开出苛刻条件,一边继续向魏国施压。蒙骜大军势如破竹,连下魏国数城,兵锋直指河东重镇安邑,韩国震动,急忙向赵国、楚国求援。


    楚国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意料,春申君黄歇并未立刻发兵救韩,反而加紧了与齐国的联络,同时,楚国边境的项燕部似乎有向韩楚边境移动的迹象,但其真实意图不明。


    咸阳朝堂上,关于是否接受赵国条件、转移兵锋伐燕的争论,也日趋激烈,楚系官员活跃异常,华阳夫人甚至在一次宫廷宴饮上,看似无意地对太子提起:“听说燕地富庶,美人尤胜江南……”引得太子侧目。


    晚上夫妻两个躺在床上的时候,异人对赵絮低声道:“王上和太子,已有决断。”


    赵絮晚心下一紧:“如何?”


    “赵国所请,一概驳回。不仅不伐燕,还要加大对魏韩的攻击力度,尤其是韩国成皋、荥阳,必须拿下,彻底打通东出通道。”


    异人声音平稳,“至于赵国……既然他们还有心思玩弄权谋,那就让他们更痛一些,王上已密令北地郡守及驻军,可伺机挑起与赵国的边境摩擦,规模不必大,但要持续不断,让廉颇无法安心整合北地,也让赵王时刻记得,西边的威胁,从未消失。”


    “那楚国和齐国的动向?”


    “黄歇联齐,意在制衡,但齐王瞻前顾后,未必肯全力相助。项燕移兵,更多是虚张声势,或是防备我秦军顺势南下攻楚。太子已派使者前往郢都,直接面见楚王,陈说利害,重申秦楚之好,并暗示,若楚国此时助韩抗秦,将来秦必加倍报复。”异人冷笑,“楚王优柔,未必敢彻底撕破脸。何况,华阳夫人这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太子已请华阳夫人‘安心静养’,近期不必过多操心国事。她宫中那些郢都来的‘亲眷’,也该‘返乡省亲’了。”


    这便是软性的禁足和清理了。赵絮晚明白,这是太子在敲打楚系,也是在巩固自身的权威。


    “那我们……”赵絮晚看向异人。


    “我们照旧。”异人握住她的手,“太子对我此次在北地事务及应对赵国使者的建言颇为嘉许,但也提醒我,让我谨言慎行。”


    大农寺的差事,赵絮晚终究还是渐渐淡出了核心,并非明令,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不再动那些涉及军需调配的紧要文书,转而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农具改良推广的后续记录、各地仓廪的日常稽核,以及教导大农寺内那些年轻书吏更高效的核算与归档方法上。


    她将现代的一些表格统计理念融入其中,设计出更清晰的账目格式和流程,起初有人暗笑她多事,但当效率确实提升,差错减少后,质疑声便渐渐低了。


    这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渗透,不显山露水,却在夯实着最基础的治理土壤,田大农令对此乐见其成,偶尔捋须感叹:“夫人之才,用于细处,亦是社稷之福。” 赵絮晚只是浅笑应下,心中明镜似的。


    关于大农令的事情她还没有和异人说,一方面是觉得这件事对她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另一方面异人又忙了起来,他们见面的时间缩短了很多。


    前线的消息,通过官方邸报和吕不韦的秘密渠道,不断传来,蒙骜用兵果然老辣,一面以偏师佯动,牵制魏国主力,一面亲率精锐,疾扑韩国荥阳、成皋。


    韩国军民虽奋力抵抗,但国小力疲,在秦军雷霆之势下,成皋首先告急,赵国使者得知秦廷最终拒绝伐燕、并驳回其大部分条件后,悻然离去,边境摩擦随即升级,从斥候对峙迅速演变为小规模的营垒攻防。


    廉颇疲于奔命,既要弹压北地不稳的胡部,又要应付秦军不断的骚扰,还要防备燕国趁火打劫,一时间焦头烂额,楚国的项燕部最终在韩楚边境停下,筑垒固守,摆出防御姿态,却未见实质援韩动作。齐国则始终态度暧昧,言辞支持,兵马不动。


    咸阳朝堂上,楚系势力因华阳夫人被变相约束而略显沉寂,但暗流并未止息,关于异人恃功而骄、结党营私的流言,又开始悄然传播,这一次,流言更加隐秘,指向也更加恶毒。


    第195章


    蒙骜将军在前线势如破竹, 成皋已下,荥阳指日可待,这本该是举城欢庆的消息, 可咸阳的空气却绷得更紧了。


    赵絮晚从大农令回到府中, 还没踏入内院, 便听见小政儿清脆又带着一丝焦急的声音传来:“不对!丹,你这里算错了!如果粮秣只够七日, 援军至少需要十日才能抵达, 那三日缺口, 难道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吗?先生说过, ‘军无辎重则亡’!”


    赵絮晚脚步微顿, 循声走去,只见两个孩子又趴在凉亭的石桌上,这次不是舆图,而是几片写着数字和地名的竹简。


    丹咬着嘴唇, 正盯着其中一片竹简发呆, 小政儿则急得额头冒汗,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试图重新计算。


    大将军趴在石桌下,似乎也感受到小主人的焦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赵絮晚轻咳一声, 两个孩子闻声抬头。小政儿眼睛一亮:“阿母!” 丹也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眼神却有些飘忽。


    “又在算军粮?”赵絮晚走过去,温和地问。


    “嗯。”小政儿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李先生说, 蒙骜将军围攻荥阳,最要紧的是粮道畅通和后援不绝。我们……我们想算算,如果从敖仓调粮,走哪条路最安全,损耗最小。”


    赵絮晚心中微微一叹,李斯的教学,看来是彻底被这两个孩子带“偏”了。她拿起竹简看了看,上面稚嫩的笔迹罗列着几条路线、里程、预计损耗,甚至还有对不同路段可能遭遇袭击的风险评估,虽然粗浅,却已初具章法。


    她指向丹算错的那一处,柔声道:“丹,你这里将民夫每日消耗算成了战卒的标准,故而多估了一成损耗,民夫负重行军,消耗虽也不小,但定额是不同的。”


    丹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是……是丹疏忽了。”


    “无妨,初次演算,已很不易。”赵絮晚安抚道,又看向小政儿,“政儿能看出缺口,这很好。但你们想过没有,除了等待援军,守城将士在粮秣不足时,还可能有何应对之策?”


    小政儿蹙眉想了想:“节省口粮?或者……出城劫掠敌军粮草?”


    “皆是办法。”赵絮晚点头,“但更常见的,是城内提前囤积、配给管制,甚至以城中富户存粮或部分非必要物资充作军资。战场之上,变数极多,计算是基础,但更要懂得因地制宜,灵活应变。”


    她看着两个孩子若有所思的表情,又道:“不过,这些终究是纸上谈兵,真正的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远非几片竹简可以算尽。你们能有此心,是好的,但切莫沉溺其中,毕竟你们还小呢。”


    丹和小政儿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阿月匆匆走来,脸色有些异样,附在赵絮晚耳边低语了几句。赵絮晚神色不变,只对两个孩子道:“你们先自己琢磨,若有不明,晚些时候可去问李先生,我有些事要处理。”


    说罢,她随着阿月快步离开凉亭,走向自己的居所。阿月的声音压得极低:“阿姐,宫里……华阳夫人那边,刚才派人送了些夏日冰镇的瓜果和绢帛来,说是赏赐给公子和夫人,还有两位小公子的东西已经收下了,来人还在前厅,说……说华阳夫人想请夫人明日若有空,入宫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赵絮晚脚步一滞。华阳夫人被太子变相“静养”已有段时日,这突如其来的赏赐和邀请,绝非寻常。


    “来人可还说了别的?”赵絮晚问。


    “没有,态度很是恭敬,只说是夫人一片心意,念着公子和夫人。”


    “知道了。”赵絮晚沉吟片刻,“你先去好生款待来人,就说我近日身体略有不适,恐过了病气给夫人,待痊愈后,定当亲自入宫向夫人请安谢赏。赏赐厚重,感激不尽。”


    这是委婉的推拒。阿月会意,又担忧道:“阿姐,这样回绝,会不会……”


    “无妨。”赵絮晚眼神清明,“此时入宫,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公子尚未回府,我不能擅作主张,更不能授人以柄。太子既然让华阳夫人‘静养’,我们便需体察上意。回复时,语气务必谦恭感激,不可有半分怠慢。”


    阿月点头应下,匆匆去了。赵絮晚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华阳夫人的举动,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信号。楚系并未甘心蛰伏,他们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她必须更加小心。


    异人深夜方归,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听闻华阳夫人遣人赏赐并邀赵絮晚入宫之事,他冷笑一声:“果然沉不住气了。太子近来对楚系官员多有压制,又擢升了几位非楚系的能臣,他们这是想从内宅女眷入手,迂回施压。”


    他看向赵絮晚:“你回绝得很好。近期不仅不要入宫,连与其他府邸女眷的寻常走动,也需减少。尤其要留意,是否有人刻意接近政儿和丹。”


    “我明白。”赵絮晚替他斟了杯温水,“前线……荥阳战事如何?”


    “荥阳城墙坚固,守将也算顽强,蒙骜将军正在全力攻打,破城是早晚的事,但伤亡恐不会小。”异人揉了揉额角,“真正棘手的是后方。粮草转运的压力越来越大,各地征发的民夫怨声渐起,北地边境的摩擦,廉颇应对得法,并未让冲突扩大,反而趁机整肃了几个摇摆不定的部落,局面有稳住的迹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更麻烦的是,吕不韦刚刚收到密报,那个之前跑掉的仓廪令史的妻弟,并没有回原籍,而是在中途改道,秘密去了……魏国。”


    “魏国?”赵絮晚一惊。


    “是。而且,接应他的人,疑似与信陵君的门客有关。”异人眼中寒光闪烁,“看来,我们之前斩断的那条线,只是冰山一角。李牧在咸阳有眼线,其他各国,尤其是魏国,只怕也从未停止过对秦国的渗透。这个仓廪令史,恐怕不只是贩卖消息给赵国那么简单。”


    “信陵君……”赵絮晚犹豫了一下,信陵君魏无忌,乃是当世名公子,以善养士、通谋略著称,虽因魏王猜忌而一度闲居,但其影响力仍在,尤其是对各国抗秦势力的串联,一直是个隐忧。


    “吕不韦已经加派人手追查,务必摸清这条线与信陵君的关联,以及他们到底获取了多少情报。”异人语气凝重,“此事若处理不好,恐怕会影响东出大局。”


    接下来的日子,赵絮晚愈发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大农寺点卯,几乎不再外出。她对府中内外仆役的管束也更加严格,尤其注意排查任何可能的外来接触。


    数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咸阳,荥阳城破!秦军经过惨烈攻坚,终于攻陷这座韩国要塞,守将战死,部分残军溃逃。消息传回,秦王大悦,下令重赏蒙骜及有功将士,咸阳城头终于响起了久违的、发自肺腑的欢呼。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多久。紧接着传来的战报细节,却让朝堂上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荥阳虽下,但秦军伤亡甚重,粮秣消耗也远超预期。


    更重要的是,溃散的韩军与部分自发抵抗的荥阳百姓,遁入附近山地,不断袭扰秦军粮道和后队,蒙骜不得不分兵清剿,东进速度被迫放缓。


    与此同时,魏国那边传来异动,信陵君魏无忌似乎并未因荥阳失守而惊慌,反而频繁会见各国使者,尤其是来自齐国和楚国的客人。更有传言,魏王迫于压力,有意重新启用信陵君,主持抗秦军务。


    北地边境,廉颇似乎稳住了阵脚,开始有条不紊地重新部署防线,对秦国的小规模挑衅,采取了坚壁清野、重点反击的策略,不再被轻易调动,显示出其老练的防守功力。


    而咸阳城内,关于异人的流言,在沉寂数日后,又换了一种形式悄然滋生。


    这一次,不再直接攻击他结党营私,而是影射他“重谋略而轻实务”,“北地之事虽暂平,然耗资甚巨,民力疲敝”,“公子所献之策,往往求险求奇,恐非国家长久之福”云云。


    这些议论看似客观,实则直指异人办事不惜代价、好行险招的“性格缺陷”,并将其与当前前线伤亡大、民夫怨声载道的现实困境隐隐挂钩。


    吕不韦面色阴沉地向异人汇报这些动向时,异人只是静静听着。


    “公子,这些流言起得蹊跷,传播有序,背后必定有人推动。”吕不韦低声道,“矛头直指公子,恐怕……不仅仅是楚系的手笔了。会不会是其他公子,或者……”


    “或者,是觉得我碍了眼、挡了路的任何人。”异人接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北地之事,我确实用了险招,也耗费了资源,如今前线遇到阻力,后方出现疲态,有人想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也不奇怪。”


    “那我们是否要反击?澄清流言?”吕不韦问。


    “如何澄清?难道去说李牧不该算计?还是说前线伤亡不关我事?”异人摇摇头,“此时越是辩解,越是显得心虚。”


    他抬起眼,“王上和太子都不是昏聩之人,岂会因几句空穴来风的议论就动摇?他们要看的是结果,是能否解决问题。荥阳已下,东出通道打开大半,这是实打实的功绩。至于伤亡消耗,战争岂能无代价?只要最终达成战略目标,这些代价便是值得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背后推波助澜之人,也不能任由他们逍遥。查,继续查,尤其是那个仓廪令史妻弟与信陵君之间的线,还有最近与华阳夫人宫中有过密切接触的所有人。我要知道,到底是哪几股势力,在暗中串联,想把水搅浑。”


    “诺!”


    第196章


    荥阳城破的胜利喧嚣还未散去, 咸阳宫的肃杀之气又弥漫开来。


    章台殿里,秦王高踞于上,面色沉静, 眼底却压着怒火, 太子立于阶下, 垂首聆听王命,宽阔的殿堂内, 只闻秦王的声音回荡。


    “……蒙骜前军折损颇重, 粮秣转运又生梗阻, 魏无忌那竖子四处串联, 廉颇在北地稳住了阵脚。”秦王的声音顿了顿, 目光扫过阶下几位重臣与公子,“荥阳虽下,不过拔一硬刺,远未到庆功之时。东出大略, 岂能因一时之挫而顿足?”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异人身上, “异人,北地之事, 你处置得尚算利落。如今局面,你以为,接下来当如何?”


    这一问, 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异人。有人眼神闪烁,带着审视与衡量,有人垂眸不语,暗自盘算,也有人,如华阳夫人一系的官员, 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异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清晰:“王上明鉴,臣以为,当前之要,不在强攻,而在‘固本’与‘破联’。”


    “哦?细说。”


    “固本者,一曰安民,二曰通粮。”异人不疾不徐,“荥阳新下,韩人惊惧未定,溃兵游勇与民怨交织,若一味弹压清剿,恐激生更大变乱。当速派能吏干员,抚慰地方,甄别良莠,许以田宅减免赋税之惠,使民有所归,溃兵无以为继。同时,整治转运之道,启用熟悉河东水陆之老吏,分段负责,严惩贪渎懈怠,并征调巴蜀之粮,改走丹水、汉水一线,虽路途稍远,然水道平稳,可稍缓关中之压。”


    秦王微微颔首,未置可否:“那‘破联’呢?”


    “魏无忌之所以能呼朋引伴,无非借‘秦军强横,各国危殆’之势。”异人抬起头,目光清亮,“臣以为,可双管齐下,明面上,遣使入魏,面见魏王,陈说利害,重申秦魏旧好,只言收复故土,无意鲸吞大梁,并愿以荥阳部分缴获,归还魏国失陷城邑之民,以示诚意。此乃缓兵之计,可安魏王之心,暂阻其全力支持信陵君。”


    “暗地里,”他声音略低,却字字清晰,“须以雷霆手段,斩断信陵君伸向我秦国内部之触手。据臣查知,已有奸细潜伏,窃取粮草军情,若不除,后患无穷,此事需秘密进行,不动朝堂,只清暗桩,且须拿到铁证。”


    殿内一片寂静,异人的策略,既有怀柔安抚,又有凌厉肃清,更将外交斡旋与内部清洗结合,考虑得颇为周全。


    然而,那“不动朝堂,只清暗桩”一句,却让不少人心头一跳,尤其是那些与各国暗通款曲、或自身不甚干净者。


    秦王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安民通粮之事,着太子督办,大农令、少府协同,至于魏国及暗桩……”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异人身上,“便由你,与吕不韦一同办理,给你半月之期,务必揪出潜藏之鼠,拿到实证,记住,要干净,也要有用。”


    “臣领命!”异人躬身,心头微凛,秦王将此等隐秘要害之事交予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更是将他彻底推向了风口浪尖。


    退朝后,异人并未回府,而是与吕不韦径直去了咸阳城内一处隐秘的宅院,这里明面是某位富商别业,实则已经成了吕不韦经营的情报中枢之一。


    “公子,王上将此重任交付,是危险,更是机遇”吕不韦面色凝重,“半月之期,极紧,那仓廪令史妻弟的线,我们已大致摸清,他逃至魏国大梁后,确实投奔了信陵君门下一位掌管车马采买的舍人,此舍人明面上负责采办,暗地里却与各国商旅、游士往来频繁,是个传递消息的枢纽。”


    “可有办法触及此人?”异人问。


    “此人谨慎,深居简出,且信陵君府邸戒备森严,硬来绝无可能。”吕不韦摇头,“不过,我们查到,此舍人有一癖好,酷爱收集古玉,尤其喜好商周古器,常借采办之便,流连于大梁市肆的玉器古玩铺,我们在大梁的眼线,已设法控制了一家信誉颇佳的老店。”


    异人眼中一闪,“设局?”


    “正是。”吕不韦点头,“我们偶然得到一件殷商晚期的龙纹玉琮,品相极佳,店铺掌柜会作为压箱底的私货,在合适的时机,透露给那位舍人。以他的眼力和贪欲,必会心动,届时,或可引蛇出洞,创造接触甚至拿捏的机会。”


    “此计可行,但务必周密,绝不可牵连到我们的人在大梁的根基。”异人叮嘱,“此外,咸阳这边,那个仓廪令史,还有之前华阳夫人宫中接触过的可疑之人,监视不可放松,尤其注意他们近期是否有异常传递消息的举动。我们双线并进,外抓证据,内防传递。”


    “臣明白。”吕不韦肃然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异人与吕不韦如同置身于无声的激流之中,大梁那边的“古玉局”悄然布下,咸阳这边的监视网也悄然收紧。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吕不韦又上门了。


    “公子,大鱼上钩了!”吕不韦压低声音,眼中光芒闪动,“大梁传来消息,那位舍人果然对龙纹玉琮爱不释手,几番试探后,已与掌柜约定,三日后于城外一所僻静庄园验货交易。


    “他极为谨慎,要求只能由掌柜一人携货前往,且周围不得有眼线,我们的人判断,他极可能会在验货时,将某些需要传递回秦国的密信或指令,夹带在支付的金饼或随身物品中,交由掌柜处理或转送。”


    “那边庄园情况摸清了吗?”异人立刻问。


    “摸清了,是信陵君名下的一处产业,平日少有外人,但守卫不算森严,我们的人已提前混入庄园充当杂役,并在外围布控。届时,只要他携带东西,我们就有机会在交易完成后,于其返城途中制造意外。”


    “风险不小。”异人沉吟,“信陵君非易与之辈,若此事为其察觉,恐打草惊蛇,甚至引发两国直接冲突。王上要的是斩断触手,拿到实证,并非此刻与魏国开战。”


    “公子放心,动手之人皆是拳养的死士,万一事败被擒,也绝无可能牵连到大秦。”吕不韦语气决绝,“他们的身份和行事风格,都会伪装成魏国境内常见的流寇,与秦人毫无干系。,们只取物证,尽量不伤人,尤其不能伤那舍人性命。”


    异人沉思片刻,终于点头:“可,切记,首要目标是拿到传递情报的实证,尤其是可能涉及我秦国粮草军情、朝堂动向的内容。若事不可为,宁弃勿滥,保全我们的人手和在大梁的据点为上。”


    “诺!”


    就在大梁的网即将收拢之时,咸阳城内,一直沉寂的仓廪令史那边,终于有了异动。


    负责监视的人回报,这位令史在得知妻弟“意外”死于魏国境内某次“匪患”后,惶惶不可终日,于前夜偷偷将一小卷帛书塞进了自家后院墙砖的缝隙中。


    次日,一个常来收泔水的哑巴老仆,在倾倒泔水时,取走了帛书。


    “跟上那老仆,看他将东西交给谁。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背后是谁,以及这条线最终通向哪里。”吕不韦知道消息后直接下令。


    他预感,这条线,或许会牵扯出比信陵君更令人意外的人物。


    哑仆很谨慎,在咸阳西市兜了几个圈子,最后将帛书悄然塞进了一家生意冷清的香料铺门前的石狮底座下。


    不久后,一个穿着寻常布衣、头戴斗笠的男子取走了帛书,此人反追踪能力极强,几次险些摆脱跟踪,最终消失在南城靠近渭水的一片杂乱坊区。


    “南城……”吕不韦看着地图,眉头紧锁,那里鱼龙混杂,各国商旅、水手、力夫汇聚,是藏匿和传递消息的绝佳之地,却也最难清查。


    “继续查,重点排查近日与魏国、楚国商船有关联的铺户和人手。那个哑仆和香料铺,也给我盯死,看看还有什么人出入。”


    咸阳与大梁,一内一外,两张网都在悄然收紧,终于,在秦王限定的半月之期的最后一天,两个方向的消息几乎同时传来。


    大梁方面,行动成功了,但过程惊险万分。交易当夜,那舍人果然携带着一枚特制的空心金饼,内藏密信。


    在“盗匪”制造的混乱中,死士拼死夺下了金饼,并击杀了两名试图带走舍人的护卫,那舍人本人受惊坠马,重伤昏迷,被随后赶来的信陵君府卫救回,生死不明。密信已被火速送回。


    而咸阳这边,跟踪斗笠男子的探子,在南城区一处走私贩私的暗桩,发现了那男子的踪迹,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看到那男子将一份东西,交给了一个看似普通、实则身手矫健的水手,而那水手随后登上了一艘即将启航、悬挂着齐国旗帜的商船!


    “齐国?!”异人接到密报,霍然起身,他一直将注意力放在魏国和楚国,没想到这条暗线竟可能与齐国有染。


    吕不韦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公子,大梁密信译出来了!”


    异人接过译好的帛书,快速浏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帛书上不仅详细列出了秦国未来三个月部分粮草转运的路线和守军换防时间,更提到了咸阳朝堂上关于伐燕与否的争论细节。


    这封信,不仅证实了情报泄露的严重性,更隐隐指向了咸阳宫闱深处!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监视华阳夫人宫的眼线也传来急报:那位之前被太子“劝返”的郢都宗室女眷,其家族中一名负责采买的管事,今日午后曾秘密接触过南城的一家楚商货栈的掌柜!


    魏国信陵君、齐国商船、楚国旧族、华阳夫人宫……还有那个可能牵涉更广的仓廪令史!一张庞大而隐秘的网,似乎正在咸阳,在秦国的腹心之地,缓缓张开。


    异人攥紧了手中的帛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抬头看向吕不韦,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决绝的杀意。


    “立刻将大梁密信及我们掌握的所有线索,整理成卷,密呈太子与王上!”


    “同时,加派人手,封锁南城码头那家楚商货栈,秘密控制所有相关人员,尤其是那个与宫中管事接触过的掌柜!那个哑仆、香料铺主人、还有仓廪令史,全部收监,分开秘密审讯!”


    “公子,是否要动宫中……”吕不韦迟疑。


    “没有确凿证据前,绝不可惊动宫中。”异人断然道,“先将外围清理干净,撬开这些人的嘴,拿到指向宫中的铁证!至于那艘齐国商船……”他眼神微眯。


    “立刻通知渭水关隘,以缉查走私为名,扣下那艘船!但要做得像例行公事,船上所有人等,全部羁押,仔细搜查,尤其是那个水手,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传递了什么!”


    第197章


    外面喧嚣纷扰似乎都被那扇厚重的府门隔绝在外, 赵絮晚在府内的日子反而显出沉静的悠闲。


    她不再需要天未亮就起身准备前往大农寺,也不再需要绞尽脑汁应对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与拖延。


    晨起,她带着小政儿和丹在庭院里慢悠悠地散步, 看大将军欢快地扑腾, 等小政儿和丹去上课了, 她便挑选一些书,在荫凉的廊下, 自顾自的看着。


    政儿起初很是高兴, 阿母有更多时间陪伴自己, 可接连几日都是如此, 他的小脑瓜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这日午后, 小政儿看着阿母气定神闲地修剪一盆兰草的枯叶,终于忍不住挨过去,仰着脸问:“阿母,你最近……都不去大农寺了吗?是……是公务不忙了吗?”


    赵絮晚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剪下一片焦黄的叶子, 微笑道:“是啊,前线战事紧张, 大农寺那边军需调拨自有专人负责,阿母手上的事情少了许多,正好多陪陪你和丹。”


    “可是……”小政儿蹙起小小的眉头, “前几天阿母还说,账目核对很紧要,哪怕小数目也关乎前线将士的口粮呢,怎么会突然就不忙了?”


    孩子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赵絮晚心中微叹,正想着该如何用更圆融的话解释, 一旁整理书简的阿月却忍不住了。


    她放下手中的竹简,走过来蹲在小政儿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不平之气:“政儿,你阿母哪里是不忙了,她是……是被排挤了!”


    “阿月!”赵絮晚低声制止,但阿月已经全部说出来了。


    阿月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眼圈也有些发红:“那些人,看阿姐是赵女,又见公子近来风光,便暗地里使绊子,明面上恭敬,背地里却把夫人手上的紧要差事都挪走了,只留些无关痛痒的杂务,阿姐是怕你们担心,才不说的!”


    “排挤?”小政儿愣住了,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但阿月姑姑话语里的愤怒和委屈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絮晚,见她沉默不语,默认了阿月的说法,心头一股火气“腾”地就蹿了上来。


    他那张小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紧握着小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们……他们凭什么?阿母做事那么认真,比他们都做得好!就因为阿母是赵人吗?我们……我们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


    他想起阿母深夜还在灯下核算账目的身影,想起她为大农寺找到优质粮种的时候,那样好的阿母,却要受这样的委屈!


    小政儿胸脯剧烈起伏着,再也待不住,转身就朝外面跑走了。


    赵絮晚看着儿子愤怒又倔强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叫住他,只是对阿月轻轻摇了摇头:“他还是个孩子,你说这些做什么。”


    阿月抹了抹眼角:“我就是气不过,政儿越来越大了,也该知道些人心险恶了。”


    小政儿一阵风似的冲进丹的房间,丹正在临摹字帖,被他吓了一跳,“政儿,怎么了?”


    “丹!”小政儿抓住丹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你知道吗?我阿母……我阿母在大农寺被人排挤了,就因为她以前是赵人!他们把阿母该做的事情都抢走了!”


    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墨汁滴在刚刚写好的字上,氤开一小团污迹。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至极的神色,惊讶、了然,最后成为一种深切的物伤其类的悲哀。


    “原来……赵夫人也……”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伤感……


    “也?”小政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满腔的愤怒被丹的神情搅乱,转化为一种疑惑,“丹,你……难道你也……”


    丹低下头,看着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某些不愉快的回忆,他沉默了片刻,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政儿,你记得我以前……去过一个学堂念书吗?”


    小政儿点点头,他记得丹提过几次,但后来似乎就不去了,他也没多问。


    “只去了几天。”丹的声音干涩,“起初还好,后来……不知是谁先说的,说我不是秦人,是燕国来的质子……然后,他们就不和我一起玩了,写字的时候故意挤我,把我的书简藏起来,先生提问时,他们在下面偷偷笑……姑姑知道后,很生气,也很难过,就没让我再去了,后来才请了别的先生来府里单独教我。”


    他抬起眼,看向小政儿,“姑姑说,这不是我的错,只是……世道如此,人心如此。没想到,赵夫人这样好的人,也会遇到……”


    小政儿听着,脸上的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同情和茫然的神色。


    他想象着丹一个人坐在学堂里,周围是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眼光,那该是多么难受,而自己的阿母,每日要去面对那些虚伪的笑脸和暗中的刁难,心里又该多么委屈。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丹,还有阿母,都被一种无形的东西隔开了,那东西叫做“出身”,叫做“故国”。


    即便他们如今生活在这里,心向这里,可那道鸿沟,似乎永远横亘在那里,随时可能将他们推入冰冷的境地。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松开抓着丹胳膊的手,慢慢地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在阳光下舒展的枝叶,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如果……如果大家都是一国人,该多好。”


    小政儿那句话轻飘飘地落在丹的心里,却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丹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低声道:“一国人……就不会有这些事了吗?” 这个问题太深,两个小小的孩子都答不上来,只余一片沉静的迷惘。


    然而,府邸之外的世界,并未因孩童的烦恼而停下脚步,相反,一场无声的风暴正以雷霆之势席卷而来。


    异人与吕不韦呈上的密报与初步证据,直接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秦王震怒,太子惊心信陵君的触手竟已深入至此,而齐国商船、楚国暗桩、宫中若有若无的阴影……交织成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的网。


    太子受命,以雷霆手段整肃。南城那家楚商货栈被连根拔起,掌柜、伙计连同那名与宫中管事接触过的人,尽数下狱。


    哑仆、香料铺主、仓廪令史,被分开严加审讯,那艘齐国商船在渭水关卡被扣,水手及其携带的密信成为铁证。更令人心惊的是,顺藤摸瓜,竟在几个看似不起眼的部门,包括大农令下属另一处仓廪、以及负责部分军器督造的工师属内,又揪出几个被收买或胁迫的低级官吏。


    咸阳城一时间风声鹤唳,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低了,官员们行色匆匆,目光交接时都带着几分警惕。


    华阳夫人宫中异常安静,那位郢都宗室女眷的家族管事“暴病身亡”,再无人提起,楚系官员在朝堂上噤若寒蝉,生怕引火烧身。


    异人更忙了,几乎宿在官署或那处隐秘宅院,即便回府,也是满身疲惫,眼中带着血丝,与赵絮晚交谈时,只叮嘱她务必看好府邸,约束下人,尤其注意两个孩子近期的安全。


    “牵扯越来越广,”一次深夜,异人对赵絮晚低语,“信陵君布局深远,不止咸阳,恐怕洛阳、甚至邯郸,都有他的暗桩。王上已密令黑冰台全力追查,我们府上……近期若有人以任何名义接触,尤其是打着旧识、同乡、或是馈赠珍奇玩物的旗号,一律不见,礼物原封不动退回。”


    赵絮晚心中一凛:“连宫中……?”


    “尤其是宫中某些人送来的东西。”异人声音低沉,“此刻,谁伸手,谁就可能有问题。”


    就在这紧绷的气氛中,一封来自前线的战报,带来了新的变数,蒙骜将军在稳定荥阳周边、疏通粮道后,并未急于东进,反而分兵一支,由王龁率领,北上突袭赵国与魏国边境的邺城!同时,蒙骜主力做出威逼魏国都城大梁的姿态。


    此乃“围魏救赵”的反向运用,实则是声东击西与分化瓦解的结合,攻邺,既是对赵国此前摇摆、甚至意图“联秦制燕”的警告和报复,也是进一步撕裂赵魏可能联盟的狠招,威逼大梁,则是持续给魏王施加压力,干扰其判断,使其不敢全力支持信陵君的抗秦串联。


    消息传开,赵国朝堂大哗,廉颇在北地尚未完全理顺,南方边境又遭突袭,顿时陷入两线受压的窘境。


    赵王急令廉颇分兵南下驰援,并再次派出使者,这次不再是虚与委蛇的“联秦制燕”,而是带着更实质的求和条件,星夜兼程赶往咸阳。


    与此同时,大梁那边,信陵君魏无忌在得知咸阳肃奸、触手被断,且秦军同时威胁邺城与大梁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活动更加频繁。


    他利用自己在列国间崇高的声望,公然遣使游说齐、楚,痛陈“秦乃虎狼,今日吞韩魏,明日即噬齐楚”,呼吁合纵抗秦。


    更令人侧目的是,他竟派人联络北地那些因李牧失势而惶惶不安的胡部,许以重利,鼓动他们骚扰秦军后方,以为策应。


    咸阳宫也因为此事 吵的不可开交,是接受赵国求和,集中力量打击魏国和信陵君?还是继续双线甚至三线施压,一举击垮赵魏联盟的脊梁?朝堂上争论激烈。


    第198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 咸阳宫内的争论终于有了结果。秦王与太子在权衡利弊后,决定采取“抑赵击魏,分化齐楚”的策略。


    赵国送来的求和使者, 受到了有礼但冷淡的接待, 秦国并未接受赵国的城邑割让, 而是提出了一个更苛刻的要求,赵国须开放全部与秦接壤的边境关市, 降低关税至三成, 并允许秦国派遣“市监”入驻, 同时, 赵国不得以任何形式援助魏国, 包括默许魏国借道或购买赵国物资。


    这无异于将赵国的北境与西境经济命脉交予秦国部分掌控,更是彻底斩断赵魏之间可能的实质联系,赵使面如土色,却不敢一口回绝, 只能表示需快马回报邯郸。


    与此同时, 对魏国的压力骤增,秦王下令, 将肃奸所获的部分证据,尤其是那些指向信陵君门下舍人勾结秦国内奸、窃取军国机密的密信副本,直接泄露给魏国朝中与信陵君不睦的大臣, 这也相当于直接呈送到了魏王案前。


    此举实在毒辣,既坐实了信陵君擅启边衅、结交外国、窥伺邻邦的罪名,更在魏王本就深重的猜忌之心上,又添了一把烈火。


    魏国朝堂顿时大乱,支持信陵君者与反对者吵作一团,魏王惊怒交加, 虽未立刻下诏斥责信陵君,却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信陵君请求统兵抗秦的奏请,并暗中收回了部分调兵虎符。


    信陵君府邸门前,车马又渐渐稀疏。


    而齐国与楚国,在接到秦国的通报后,即揭露信陵君在秦国的间谍网络,并暗示其可能也在齐楚有所布局后,态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齐国本就首鼠两端,楚国内部亦非铁板一块,春申君黄歇虽有心抗秦,但华阳夫人一系的暂时失势,让他不得不有所顾忌,两国对信陵君合纵的呼吁,响应变得迟缓而敷衍。


    北地那些被信陵君联络的胡部,在廉颇的强力弹压和秦国边境守军有针对性的巡逻威慑下,也未能掀起太大风浪。


    眼看外交与间谍战线受挫,信陵君展现出了他作为战国公子孤注一掷的魄力,他深知时间不在自己这边,一旦秦军彻底消化荥阳,稳定邺城方向,集中力量东进,魏国将危如累卵。


    于是,他做了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他凭借个人威望与多年蓄养的死士门客,他竟秘密离开大梁,亲赴楚国郢都!


    他要面见楚王,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动楚国发兵!


    消息传回咸阳,刚刚稍有缓和的空气再度凝固。信陵君亲自动身,意义截然不同。一旦他说动楚王,楚国发兵攻秦南部,秦国将陷入真正的两面作战。


    “必须阻止他,至少,要拖延他。”秦王在紧急议事的偏殿中,目光扫过几位心腹重臣和公子,“谁有良策?”


    殿内一片沉寂,信陵君名满天下,智计超群,又已动身,想在路途上拦截或刺杀,难如登天,且极易引发楚国的强烈反弹。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异人上前一步,躬身道:“王上,臣有一计,或可一试。”


    “讲。”


    “信陵君赴楚,所恃者,无非其个人声望与唇亡齿寒之理。然楚王并非雄主,优柔多疑,且楚国朝堂,派系林立,春申君虽为令尹,亦不能一手遮天。”异人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臣以为,可三管齐下。”


    “其一,立刻派遣能言善辩的使臣,携重礼先行赶赴郢都,去见楚王身边最得宠的宦官,以及朝中与春申君或有龃龉的重臣。”


    这只是传达一个意思,秦无意与楚为敌,东出只为收复故土,安定中原,信陵君为保魏国,不惜将楚国拖入战火,实乃祸水东引,若楚助魏,秦必倾力报复,届时秦楚百年之好毁于一旦,而魏国能否得存,犹未可知。


    “其二,”异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将我们掌握的、关于信陵君门下舍人在齐、楚等地活动的部分线索,赠送给春申君。只需暗示信陵君的手伸得太长,不仅秦国,齐楚或许也在其窥探之下,春申君为保全自身权位与楚国利益,自会对信陵君多加提防,在楚王面前,也未必会全力支持。”


    “其三,”他顿了顿,“臣听闻,信陵君有一至交好友,乃楚国隐居云梦泽的名士,此次信陵君赴楚,或许会私下拜访此人,以增助力,我们可设法让这位名士在信陵君抵达前,接到一封来自魏国的家书,信中透露魏王对信陵君的震怒,或许待信陵君归国,便有可能被软禁。此信也许不能立刻起到作用,但足以离间信陵君与其好友,至少使其进言时有所保留。”


    太子听得目光炯炯,秦王在高座上微微颔首:“此策甚毒,亦甚妙,何人可担此任?”


    “遣使游说楚王近臣,吕不韦手下有擅长此道者,可速行。传递线索于春申君,需一身份足够、又机敏可靠之人,臣推荐嬴钰,他素与楚国一些年轻贵族有往来,身份合适,且近来稳重许多,至于云梦泽名士处……”异人略一沉吟,“此事需极其隐秘,非真正的心腹死士不可为,臣愿亲自安排。”


    “准。”秦王一锤定音,“异人,此事由你总揽,与吕不韦、嬴钰协同,务必在信陵君抵达郢都、说动楚王之前,将钉子埋下!”


    “儿臣领命!”


    任务分派下去后,得到任务的人便马不停蹄的开始运作了,吕不韦的人带着奇珍异宝和巧舌如簧的使者,星夜兼程南下。


    嬴钰被异人紧急召见,听完吩咐后,面色肃然,郑重应下,他知道,这不只是一次考验,更是他真正踏入权力核心纷争的开始。


    而异人自己则召来最为信赖的几名手下,其中一人,面容普通,名叫“鸦”,专司伪造书信、模仿笔迹,且轻功卓绝,善于潜行。


    “云梦泽,玄微子。”异人将一卷空白的魏国宫廷专用帛书和几封从大梁截获的盖有魏王宫中印记的普通诏令副本交给墨鸦,“仿照魏王近侍口吻与印鉴,写一封信。暗示魏王已不堪信陵君屡次擅权、结交外国,尤其此次秦国肃奸,牵连甚广,魏王惧秦问罪,已生怨怼之心……记住,笔迹、印泥、帛料,务求以假乱真,即便玄微子心存怀疑,一时也难辨真伪。”


    “属下明白。”鸦声音沙哑,接过东西,退入暗室。


    “你,”异人又看向另一名身材矮小貌不惊人的人,他名为“鼠”,“你熟悉楚地山川道路,尤其是云梦泽周边,鸦制成书信后,你负责携带,以最快速度赶在信陵君之前抵达,设法将信送到玄微子手中。”


    “诺!”


    两日后,鸦呈上仿造的书信,异人仔细验看,果然几可乱真。“鼠”将书信藏于特制的竹筒内,贴身携带,悄然出城,消失在通往楚地的茫茫官道。


    接下来的日子,是煎熬的等待,前线,王龁与蒙骜稳扎稳打,不断给赵、魏施加压力。


    十日后,第一波消息传回。


    吕不韦派往郢都的使者成功接触到了楚王宠姬身边的一名心腹宦官,献上了一对据说能“驻颜焕彩”的东海明珠,并委婉传达了秦国的“善意”与对信陵君“嫁祸”的指责,宦官收下厚礼,笑纳了“好意”。


    几乎同时,嬴钰在一次宴会上,无意间向一位与春申君门下客卿交好的楚国公子,透露了“听说信陵君门下能人异士遍布列国,连齐宫楚殿之事也能探知一二,当真令人惊叹又不安”的感慨。此话很快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了春申君耳中。


    春申君黄歇闻之,沉吟良久,他本就对信陵君过于高涨的声望心存忌惮,此流言更是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在次日面见楚王商议是否接见信陵君时,黄歇的态度果然变得不明,不再积极主张联魏抗秦,反而强调需“慎重权衡,以免为人所乘”。


    又过了五日,“鼠”传回密报:书信已成功送达玄微子隐居的附近,通过一名每日送柴的山民,遗落在玄微子常去垂钓的溪边石洞内,玄微子发现后,独自在洞前伫立许久,方才携信归去,神色颇为凝重。


    至此,三步棋,全部落子。


    现在,就看信陵君魏无忌,如何面对这郢都已然变味的空气,以及那位可能已对他心生疑虑的至交好友了。


    信陵君抵达郢都的那日,楚国以接待他国公子的礼仪相迎,场面盛大,却少了几分真正的热情。


    楚王设宴邀请信陵君,席间歌舞升平,言辞客气,但每当信陵君谈及合纵抗秦、陈述利害时,楚王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春申君在一旁陪坐,笑容得体,却绝口不提发兵之事。


    宴会后,信陵君私下求见楚王,再次痛陈利害,楚王面露难色,只推说“军国大事,需与群臣细细商议”,便端茶送客。


    信陵君又去拜访春申君,黄歇热情接待,酒过三巡,信陵君旧事重提,黄歇却叹息道:“非不欲助君,实是国中有难处,去岁南疆不靖,耗费甚巨,今岁粮仓亦不丰盈,骤然兴兵,恐国力不支,且秦使方去,言辞恳切,愿与我楚重修旧好……”


    从春申君府中出来,信陵君心中已是一片冰凉,他并非看不出楚王的敷衍与春申君的推诿,只是没想到阻力如此之大,如此之快。


    他不甘心,想起隐居云梦泽的至交玄微子,玄微子虽不出仕,但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在楚国士林中威望甚高,若能得他相助,或可扭转舆论。


    于是,信陵君轻车简从,秘密前往云梦泽,见到玄微子,多年老友重逢,本该把酒言欢,信陵君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眉宇间的一丝疏离与忧色。


    叙旧之后,信陵君直言来意,恳请玄微子为天下苍生计,助他说服楚王。


    玄微子沉默良久,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信陵君:“无忌,你我至交,有些事,我不能不问,此信……你可知晓?”


    信陵君接过一看,脸色骤变,信中内容虽未明言,但含沙射影的暗示魏王已生嫌隙的笔调,他再熟悉不过,更让他心惊的是,信中所提“秦国肃奸,牵连甚广,王惧秦问罪”等语,与他离魏前所知情况隐隐吻合,只是更添了几分凶险的猜测。


    “此信从何而来?”信陵君声音干涩。


    “数日前,于溪边得。”玄微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笔迹印鉴,颇似魏王近侍,无忌,你是否……在魏国已处境艰难?若真如此,你此时力主合纵抗秦,是否也有……为自己谋后路之嫌?”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也极其诛心,信陵君浑身一震,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


    他能说魏王对自己全然信任吗?不能。他能说自己在魏国毫无危机吗?也不能。这封信真伪难辨,却恰好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隐忧。


    看着玄微子眼中混合着关切与疑虑的神情,信陵君知道,这位老友已经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了。


    即便他相信自己的为人,但涉及邦国存亡、自身家族安危,玄微子也必须谨慎。


    最终,玄微子没有答应出面游说,只是劝信陵君“暂且忍耐,静观其变”,并暗示楚国朝局复杂,非一人之力可扭转。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


    信陵君魏无忌,这位一生以豪侠仗义挽救危亡著称的公子,在郢都盘桓半月,处处碰壁,心力交瘁。


    他意识到,秦国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加周密狠辣,不仅斩断了他的暗桩,更在人心层面布下了重重迷雾与裂痕。


    合纵之梦,在现实利益的算计与猜忌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又过了几日,魏国传来急报,魏王病重,急召信陵君回国。这无疑是一道最后的逐客令。


    信陵君长叹一声,知道事不可为,黯然离开郢都,返回大梁,来时踌躇满志,归时萧索落寞。


    消息传回咸阳,秦王宫中,一片肃然,太子看向异人,眼中赞赏之意不加掩饰,吕不韦、嬴钰亦觉肩头一松。


    “信陵君已不足为虑。”秦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蒙骜、王龁,加快攻势,务必在夏末之前,彻底击垮魏军主力,拿下邺城,兵锋直指大梁,赵国那边,若再不答应条件,便让王龁做出南下邯郸的姿态。”


    “诺!”


    战鼓再次擂响,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猛烈。秦国的东出之路,在扫清了背后的暗箭与侧翼的干扰后,终于可以全力向前。


    第199章


    信陵君黯然归魏的消息,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摇摇欲坠的合纵之势。


    楚王在信陵君离去后,便以“魏使既去, 不宜擅动刀兵”为由, 将春申君再次提出的谨慎援魏之议搁置。齐国更是早早缩回了试探的触角, 只留下几句空洞的关切言辞。


    秦国朝堂上下,为之一振, 秦王诏令频发, 催促蒙骜、王龁加快步伐。


    北地边境, 在廉颇被迫分兵南援邺城后, 秦军压力骤减, 郡守趁机巩固了新控制的几处要隘,对残余亲赵部落的清剿也更为顺手。


    公子府内,紧绷了数月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缓。赵絮晚明显感觉到,异人虽然眉宇间的疲惫未消, 但那种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凝滞感减轻了不少。


    这日傍晚, 异人难得早些回来,与赵絮晚、小政儿和丹一同用了晚膳。


    席间, 小政儿忍不住又提起前线战事,他睁着大眼睛问异人:“阿父,信陵君那样有名望的公子, 为何最终还是没能说动楚国?”


    异人看着儿子充满求知欲的脸庞,温和道:“政儿,个人声望、才智、口舌之利,在邦国利益面前,往往脆弱。信陵君名满天下不假,但楚王首要考虑的是楚国自身的安危与得失。秦使先行一步, 陈说利害,赠送厚礼,是在楚国心中埋下了助魏可能引火烧身的种子。春申君虽为令尹,亦需平衡朝中各方势力,更要提防信陵君的声望凌驾于己。我们递上的那点‘线索’,恰好触动了他的私心与忌惮。至于云梦泽那位名士……”


    他顿了顿,没有深说细节,“再纯粹的友谊,一旦涉及家国存亡与自身安危,也难免生出顾虑,大势如此,人心如此,信陵君纵有通天之能,独木亦难支大厦。”


    小政儿听得似懂非懂,丹在一旁默默听着,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絮晚轻声道:“如此说来,北地李牧,当初是否也是败于大势与人心?”


    异人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可以这么说,赵国内部本就对李牧擅开边衅、消耗国力有所不满,平原君病重,无人再为他强力回护。我们制造的匈奴入侵假象和所谓的通敌证据,不过是给了那些忌惮他、不满他的人一个发难的借口,赵王多疑,朝堂纷争,这才是根本,李牧之才,或许能御外侮,却难防内讧。”


    “那……他以后还会复起吗?”小政儿追问。


    “这就难说了。”异人沉吟道,“要看赵国能否渡过眼前这场危机,也要看廉颇能在北地支撑多久,更要看……赵王的心意,不过,经此一事,即便复起,恐怕也难以像从前那样毫无掣肘了。”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赵絮晚适时地岔开了话头,说起了府中庭院里新移栽的果树,气氛才重新缓和下来。


    这一日,李斯在授课时摊开了一卷新的书。


    “今日,我们不谈经史,不论兵阵。”李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说一说,何为‘势’。”


    两个孩子立刻端正了坐姿,凝神倾听。


    “魏韩战乱,赵国受制,楚齐犹疑。”李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过,“此乃天下之大势,秦兴而六国衰,势不可挡,然,势之所趋,非唯兵甲之利,亦在人心向背,制度优劣,谋略得失。”


    他看向小政儿:“公子曾问,信陵君为何不能成功?因其所恃者,个人之智勇声望,然其所抗者,乃秦国积数代之强,行耕战之策,法令严明,上下同欲之大势。以一人或数人之力,逆势而行,纵有奇谋,终难持久。”


    他又看向丹:“丹公子曾感怀李牧之冤,然李牧之败,亦在于其虽能造北地一时之势,却难抗赵国朝堂内耗分裂之逆势。内不安,则外必殆。”


    小政儿若有所思:“先生,那如何才能顺应大势,甚至……造就大势呢?”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问得好,顺大势者,需明察时局,知彼知己。造就大势者……”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需有变法图强之志,有赏罚分明之制,有聚拢人才之能,有洞察先机之智,更要有……坚韧不拔之心,商君佐秦孝公,便是造就大势。今日之秦,亦是承此大势而东出。”


    丹轻声问:“先生,如我们这般,身处此大势之中,又当如何自处?”


    李斯看着两个孩子,缓缓道:“君子当‘居易以俟命’,身处何位,便尽何责。修身,明理,增才,以待其时,顺势而不盲从,守心而不偏激。无论将来际遇如何,但求无愧于心。”


    这堂课的内容,让两个孩子都有些思考。


    当晚,小政儿在睡前,忽然对陪在榻边的赵絮晚说:“阿母,我想快点长大。”


    赵絮晚抚着他的额头,柔声问:“为何?”


    “长大了,就能像阿父和先生说的那样,看懂大势,做更有用的事。”小政儿的语气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我不想只在这里算粮草,我想……我想知道,怎样才能让天下都变得像先生说的法令严明,上下同欲。”


    赵絮晚心中震动,搂紧了儿子,轻声道:“好,政儿有志气。”


    日子在战马的嘶鸣与捷报的飞驰中,蒙骜与王龁的军队在魏赵边境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邺城岌岌可危,大梁门户洞开,赵国使者最终在秦王宫阶下,颤抖着签下了那份近乎丧权的关市协议,似乎,秦国东出的车轮已无可阻挡,即将碾碎一切障碍。


    然而,就在这仿佛大局已定的时刻,一封来自北地的绝密军报,由吕不韦亲自送到了异人手中,其内容之可怕,令这位素来沉稳的公子也骤然变色。


    “公子,雁门关外,出事了。”吕不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我们安插在廉颇军中的眼线,还有那些被我们收买或胁迫、负责传递假消息的部落头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部失去了联系。最后传回的消息支离破碎,只提到黑骑,还有……‘牧君归矣’。”


    “牧君归矣?”异人瞳孔骤缩,“李牧?他不是被软禁在代郡吗?廉颇亲自看管,如何能归?何况,‘黑骑’是什么?北地何时有过这样一支军队?”


    吕不韦面色苍白:“这就是最蹊跷之处。据逃回来的一个外围探子说,那支‘黑骑’人数不过数百,皆着黑衣黑甲,乘北地罕见的纯黑战马,行动如鬼魅,来去如风,专门猎杀双方斥候与信使,手段狠辣精准,不留活口。”


    “他们似乎对北地地形、部落分布乃至我军眼线的活动规律了如指掌,一击即中,远遁千里。而‘牧君归矣’的呼喊,是几个濒死的部落头人在被袭击前,绝望中吼出的,更诡异的是,代郡那边传来的消息一切如常,李牧仍在‘养病’,廉颇的军令也依旧畅通。”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窗外蝉鸣聒噪,却更衬得室内死寂。


    异人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北地舆图前,手指重重划过雁门关外那片广袤而混乱的区域:“失联的眼线和头人,分布在哪里?”


    吕不韦上前,用朱笔迅速点了七八处,这些点看似分散,却隐隐形成一条弧线,扼守着几条沟通北地东西、连接胡部与赵军的关键通道,“都在这里,几乎覆盖了我们情报网络的核心节点。”


    “这是精准的斩首……”异人声音发寒,“绝非巧合,也非寻常流寇或部落仇杀所能为。李牧……难道他真有分身之术?还是说,他在被软禁之前,就已埋下了这支伏兵?甚至……这支黑骑,根本就是他亲手训练、却连赵国朝廷都未必知晓的绝对嫡系?”


    这个推测让两人背脊同时窜上一股凉气,如果真是如此,那李牧的心机与隐忍,对北地的掌控力,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最大胆的预估。


    他就像一头受伤的狼王,看似被囚于笼中,却依然能通过尖牙利爪,遥控着草原的阴影。


    “廉颇知道吗?”异人忽然问。


    “从代郡传来的公开军报看,廉颇似乎也在追查这支黑骑,但进展甚微。他加强了对李牧住所的看守,也清洗了几个疑似与李牧过往甚密的军官,但……”


    吕不韦犹豫了一下,“我们的眼线最后传回的消息提到,廉颇军中近日似有暗流,一些出身北地、曾受李牧提拔的将校,表面服从,私下却情绪浮动。”


    “看来,李牧即便身陷囹圄,影响力仍在,而这支黑骑的出现,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示威。”异人眼神锐利如刀,“他在告诉所有人,他李牧并未真正倒下,北地仍然在他的阴影笼罩之下。同时,也是在警告我们。”


    吕不韦忧心忡忡:“公子,此事实在诡异。这支黑骑目的为何?若为李牧张目,为何袭击我们的眼线之余,似乎也截杀赵军信使?若只为搅乱北地,这对已被软禁的李牧有何好处?莫非……他还有后手?”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朱笔标记的区域,仿佛要透过绢帛,看清那茫茫草原深处涌动的黑暗。


    良久,他才缓缓道:“有两种可能。其一,这是李牧预留的孤注一掷的力量,目的就是在他失势后,不惜一切代价制造混乱,破坏任何试图稳定北地的努力,无论是秦国的渗透,还是廉颇的整合,使北地重回唯有他李牧才能掌控的乱局,逼赵国重新启用他。”


    “其二,”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支黑骑,或许根本不完全听命于李牧。北地胡汉杂处,势力盘根错节,其中不乏野心勃勃之辈,李牧在时,或可凭威望与实力压制。如今李牧失势,廉颇初来,人心浮动,会不会有第三方势力,趁机崛起,假借‘牧君’之名,行兼并扩张、乃至浑水摸鱼之实?别忘了,我们之前散播的谣言、制造的假证据,已经把水搅得足够浑了。”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是说,我们可能……弄巧成拙,催生出了一个不受控的人?”


    “不无可能。”异人目光冰冷,“无论是哪一种,这支黑骑的出现,都意味着北地局势再次脱离掌控。它对我们的威胁是直接的,它正在清除我们在北地的耳目,而对赵国而言,这同样是心腹大患,一个游离于朝廷掌控之外、战斗力强悍且目的不明的武装力量,其危险性甚至可能超过匈奴。”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立刻禀报王上和太子,调整北地方略?”吕不韦问。


    异人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暂且不必,前线正值关键,王上和太子不会允许北地再生大的波澜,以免动摇东出军心。此事诡异莫测,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宜大张旗鼓。但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他转向吕不韦,语速加快:“先启用所有备用联络渠道和潜伏最深的人员,不惜代价,查明‘黑骑’的来历、规模、巢穴、以及他们与李牧的确切关系,重点查探李牧被软禁后的所有细节,哪怕是他每日饮食、见客的琐事,都不要放过。”


    “立刻停止在北地的一切主动渗透和离间活动,让我们的人全部转入静默潜伏,以自保为上。同时,通过秘密渠道,给那些尚未被清洗、但已惊恐不安的部落头人传信,提醒他们警惕黑骑,并可暗示,若寻求庇护,秦国边境愿意提供有限度的安全通道。”


    “最后”异人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既然黑骑在清除眼线,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眼线。挑选几个机灵的死士,伪装成走私商队或流浪武士,携带一些半真半假、指向特定地点的情报,故意在黑骑可能出没的区域活动,设法被其捕获或跟踪,我要看看,他们审问什么,又把情报送到哪里去!”


    “公子是想……投石问路,甚至引蛇出洞?”吕不韦立刻领会。


    “不错,黑骑再神秘,也要传递消息,也有其目的,只要他们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异人沉声道,“此事你亲自安排,人选务必可靠,预案务必周全,哪怕牺牲这几枚棋子,也要撬开一条缝隙。”


    “诺!”吕不韦肃然应命。


    吕不韦匆匆离去部署,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异人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窗外,夜色如墨,吞没了白日的喧嚣,也掩盖了遥远的北地正在发生的诡谲,那支突然出现的“黑骑”,像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秦国东出大业的腰眼上,也抵在了他刚刚因信陵君挫败而稍感轻松的心头。


    第200章


    吕不韦的动作极快, 派出的死士与密探如同投入北地暗夜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雁门关外的莽莽风沙与草原之中。


    公子府内,赵絮晚又察觉到了异人眉宇间重新凝聚的阴郁。


    小政儿也敏感地捕捉到了父亲的变化。一日午后, 他忍不住问赵絮晚:“阿母, 阿父是不是又在为北地的事情烦心?前线不是一直在打胜仗吗?”


    赵絮晚轻抚他的发顶, 柔声道:“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虑的或许不止是眼前的一场胜仗。”


    “是因为廉颇将军吗?还是……因为那个李牧将军?”小政儿仰着脸, 清澈的眼底映着窗外的日光。


    赵絮晚微怔, 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道:“等政儿再长大点就知道了。”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只是在心里默默思考要多大才算大。


    北地,雁门关外,百里荒原。


    一支由三名“逃亡刑徒”和两名“走私皮货商”组成的队伍,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艰难跋涉。他们衣衫褴褛, 面容疲惫, 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时刻扫视着四周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灌木丛。


    这是吕不韦精心挑选的“饵”。


    为首者是个脸上带疤的人, 曾是真有过逃亡经历又被吕不韦秘密收编的死士,熟悉北地地形与胡语。他怀中贴身藏着一份以特殊药水写就、看似寻常羊皮买卖契书的密信,内容指向秦军在北地一处已被放弃的旧粮秣转运点, 并提及“秦军今秋或有异动,欲自云中古道东向”。


    这是异人与吕不韦商定的“半真半假”之饵,旧粮点是真的,但早已废弃,云中古道是存在的,但秋日东向用兵则是纯粹的虚招。


    他们已经在河谷里行进了两日, 按照计划,这里应是黑骑近来频繁活动的区域之一。


    第三日黄昏,夕阳将荒原染成一片血色。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准备歇息,负责警戒的年轻“皮货商”刚爬上岩壁高处,忽然身体一僵,随即如同被风吹折的芦苇般软倒,顺着砂石滑落下来,脖颈处一道细窄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沫。


    没有喊杀声,没有马蹄轰鸣。


    几道黑影仿佛是从渐渐浓重的暮色中直接剥离出来,他们身着紧束的黑色皮甲,外罩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斗篷,脸上覆着狰狞的狼首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的战马亦是通体乌黑,四蹄裹着厚布,奔驰起来几乎无声。


    他们出现的方位极其刁钻,恰好封死了河谷两端的出口和岩壁上方的退路。


    为首的人心中巨震,知道正主来了。他猛地拔刀,用胡语嘶吼:“散开!是黑狼崽子!” 其余三人反应亦快,迅速背靠岩壁,结成一个小小战阵。


    然而,黑骑的速度和配合远超他们想象,为首的黑骑首领只是轻轻一挥手,五名黑骑如鬼魅般扑上,手中并非长兵,而是利于近战的弯刀与短矛,他们的动作简洁又致命,刀光矛影在暮色中划出凄厉的弧线。


    带刀疤的人挥刀格开一记劈砍,虎口剧震,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他试图向首领模样的黑骑靠近,怀中羊皮卷是他的使命,必须让对方“缴获”。但两名黑骑如影随形地缠住他,刀光专门往他怀里的位置招呼,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要害。


    “他们要活口,要东西!”为首的人瞬间明悟。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踉跄后退,怀中羊皮卷“无意”间掉落在地。


    一名黑骑立刻用矛尖挑起羊皮卷,抛给首领,首领接过,并未立刻查看,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战场。就这么片刻耽搁,三名同伴已有两人倒在血泊中,最后一人被两柄弯刀交叉架住脖颈,动弹不得。


    石喘息着,知道时机已到,他猛地将藏在靴筒中的一枚淬毒短刃刺向自己心口,这是死士的最后归宿。然而,一道黑影比他更快,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精准地砸中他的手腕,短刃脱手飞出,几乎同时,另一名黑骑欺身而上,一记重击砸在他的后颈。


    黑暗吞没意识前,石最后一个念头是:他们……连自杀的机会都不给。


    咸阳,异人接到吕不韦密报时,已是石等人失联的第七日。密报极简:“饵尽没,一人生擒,饵料已投,黑骑确如鬼魅,战力卓绝,行事周密,绝非寻常匪类。生擒者,疑为‘石’,目前下落不明。”


    “只有一人生擒……”异人指尖敲击着案几,“石……他是老手,知道太多。”


    “是,这是最大风险。”吕不韦面色凝重,“但也是机会,石骨头硬,可若对方手段够狠,或用药,或攻心,难保万全,当然关键是看黑骑,或者说他们背后的人,对哪部分感兴趣,又相信多少。”


    异人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夜空:“现在只能等,等北地其他暗线能否发现黑石或那支黑骑的踪迹,等那饵料能否引出下一个动作。廉颇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据廉颇军中的内线艰难传回的消息,廉颇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最近几次出巡边境,卫队规模加大,且路线多变。他军中清洗仍在继续,气氛紧张,但关于‘黑骑’和‘牧君归矣’,公开场合无人敢提,私下流言却愈演愈烈,甚至有传言说,廉颇已秘密派人回邯郸,请求增派援军或……换将。”吕不韦道。


    “换将?”异人冷笑,“赵王刚签了城下之盟,国内惶惶,岂敢临阵换将?尤其换下的还是他亲手派去取代李牧的廉颇,此传言,或许是廉颇自保施压之计,也或许是有人故意散布,搅乱军心。”


    他转身,目光锐利:“无论哪种,都说明北地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浑。李牧……他到底在这潭水里,扮演什么角色?”


    数日后,来自北地的第二波密报,终于穿越重重险阻,送到了咸阳。


    这一次,消息的来源并非吕不韦的直属暗探,而是通过一个极其迂回复杂的渠道,一位游走在秦赵边境、与两边都有些灰色交易的药材商人传递回来的。


    此人是吕不韦早年交易过的人,平时只和吕不韦传递些市井流言或边贸动向,从未涉及核心机密。


    密报写在寻常药材清单的背面,译出后只有寥寥数语。


    “三日前,云中旧道东三十里,无名谷地,见黑衣残队休整,约二三十骑,马匹极健。隐约闻囚车铁链声,见一人背影,颇似石。彼等停留半日即去,方向东北,似往断崖一带,谷地留有痕迹,拾得此物。”


    随密报附上的,是一片被烧焦了一角、质地特殊的黑色皮革碎片,像是某种披风或甲胄的残片。


    吕不韦将碎片呈给异人时,手都在微微颤抖:“公子,工匠辨识后认为这缝制手法……极似赵国边军被服监的工艺,但更为精良隐秘。”


    异人捏着那片微小的皮革碎片,对着灯光仔细审视,随后他看着看着密报的地点,那是北地一处险绝之地,位于赵国长城防线之外,深入胡部活动区域,地势复杂,传说有去无回。


    “石若真被押往那里,必是黑骑的重要据点,甚至可能是……李牧那支隐藏力量的巢穴之一。”


    “我们是否要派精锐前往查探……”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不。”异人断然否决,“那边情况险恶异常,我们对黑骑实力、人数、布防一无所知,贸然前去,无异送死,且极易打草惊蛇,他若还活着,或许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若已遭不测,我们更不能让更多人白白牺牲。”


    异人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的那片区域:“廉颇那边,最近可有类似险地的异常调兵动向?”


    吕不韦略一思索:“有,三日前,廉颇麾下一支约五百人的精锐斥候营,突然离开主营,去向不明。内线只探知其携带了攀援索具和大量弩箭,似是针对复杂山地地形行动。方向……似乎也是偏东北!”


    异人眼中精光一闪:“五百精锐斥候……廉颇果然也坐不住了,他或许也得到了类似的风声,甚至可能比我们更早知道那地的蹊跷,毕竟,他是北地主帅,李牧的旧部中,未必没有向他暗中投诚或传递消息者。”


    “公子的意思是?”


    “让廉颇去碰碰这颗硬钉子。”异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无论黑骑是否与李牧有关,都是廉颇的心腹大患。若他能剿灭或重创黑骑,对我们而言,除去一害,若他损兵折将,甚至折戟沉沙,则赵军北地兵力更显空虚,人心更加动荡,对我们日后行动,未必没有好处。”


    “那我们……”


    “按兵不动,所有眼线只要加强对那地的监视,尤其是廉颇那支斥候营的动向和结果。同时,”异人沉吟道,“想办法将那地可能藏有李牧秘密的流言,递送到邯郸某些人的耳朵里。”


    吕不韦瞬间了然:“公子是要……在赵国朝堂,再点一把火?让赵王猜忌李牧是否真的留了后手,甚至与北地乱局有关?如此一来,无论廉颇的胜负如何,李牧在邯郸的处境都将更加危险。”


    “不错。”异人目光幽远,“北地的棋,既然已经乱了,就不能只在我们和廉颇之间下。要把水搅得更浑,把更多的人拖进来,赵国朝堂的猜忌,或许比千军万马,更能捆住李牧的手脚,甚至……彻底毁掉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是,那支黑骑……究竟从何而来?若真是李牧伏兵,他此举是自救,还是自毁?若不是……那这北地,究竟还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