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邯郸, 赵王宫。
“废物!都是废物!”赵王迁将又一封求援竹简狠狠掷在地上,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寡人的军队呢?寡人的将军呢?连一群泥腿子都剿不干净!”
平原君赵胜确实“病”了, 是心病, 也是真被这内外交困的局面气得呕血,他闭门不出, 既是避祸, 也是对赵王刚愎自用、听信谗言导致今日局面的无声抗议。
廉颇须发皆张, 跪在殿前, 声音沙哑却坚定:“大王!北地流民之乱, 根源在饥荒,在赋役过重,在权贵盘剥!当务之急,是立刻从邯郸仓调拨部分军粮, 速运北地, 先行安抚,同时派得力干将, 剿抚并用!若一味强压,恐生更大变乱,届时秦军压境, 我赵国将腹背受敌啊!”
“从邯郸调粮?”赵王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邯郸之粮乃都城根本,给了那些贱民,万一秦军围城,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廉颇,你老糊涂了吗?”
他根本不信任那些“贱民”能安抚, 更不愿动自己的根本。他看向另一侧以谄媚和奇计得宠的郭开:“郭卿,你说!”
郭开眼珠一转,躬身道:“大王,廉老将军所言虽有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北地之乱,必是秦人细作煽动,意在牵制我大军。臣以为,当派精锐之师,以雷霆手段迅速扑灭为首者,悬首示众,乱民自然胆寒溃散。至于粮草……或可责令北地各城自行筹措,或向齐国、魏国紧急借贷……”
又是借贷!还要看人脸色!赵王迁烦躁地挥手,内心天平已倾向于郭开的“强硬”策略。
最终,一道冷酷的命令从邯郸发出:命北地守军全力剿匪,凡参与作乱者,格杀勿论,悬首于道!同时,严令各城加紧征粮征税,以充军用,敢有延误或同情乱民者,以同谋论处!
这道命令,成了压垮北地民心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彻底绝望,更多人加入了反抗的行列。而部分本就粮饷不继、对上层不满的边境驻军,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哗变或逃散。赵国北部,彻底陷入了混乱的泥潭。
赵国北地糜烂、邯郸严令剿杀的消息,几乎同步摆在了魏安釐王和齐国田恂的案头。
魏国,大梁。
魏王看完密报,手指轻轻敲着案几,对信陵君魏无忌和丞相说道:“赵国……看来是真的要撑不住了。北地一乱,廉颇就算有通天之能,也难挽狂澜。”
丞相低声道:“大王,秦人势大,且手段狠辣。我国前番已有过失,此时不宜再正面触怒秦国。不过……赵国南部与我接壤的几座城池,过去没少侵扰我边境。如今赵国自顾不暇,我们是否可……以追剿赵国溃兵或流窜盗匪为名,稍稍将边境向赵地推进一些?哪怕只是拿下几个无关紧要的据点,也是实利。”
信陵君魏无忌却眉头紧锁:“丞相此言差矣!此乃饮鸩止渴!秦人正希望我们诸侯相争,他好各个击破。今日取赵一寸土,看似得利,明日秦军兵临城下,谁来助我?当务之急,是整顿内政,巩固边防,同时遣使与赵、楚、甚至齐暗通声气,重申合纵抗秦之必要!唇亡齿寒啊,大王!”
魏王对信陵君的威望本就忌惮,此刻更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他不耐烦地摆摆手:“王弟过于谨慎了。秦赵大战在即,秦人无暇他顾。我们只是拿回一点旧地,惩戒赵国昔日无礼,有何不可?至于合纵……哼,齐人贪婪,楚人自保,赵人自身难保,合从何来?此事不必再议,就按丞相的意思,着边境将领见机行事,但切记,动作要小,不可授秦人以口实。”
而齐国,田恂将来自咸阳和邯郸的情报分析后,再次面见齐王建。
“大王,局势已明。”田恂语气沉稳,“赵国北地大乱,元气大伤。秦国开春用兵,必是雷霆万钧,赵国就算没有被灭,也只是苟延残喘,魏国鼠目寸光,已开始蚕食赵地,此举只会加速赵国崩溃,并彻底得罪赵国残余势力,于我齐无益。”
齐王忙问:“那依你之见?”
田恂道:“我国既定策略不变,全力交好秦国,稳固商路。但对待赵国,不宜如魏国般落井下石,也不可如往日般空口支援。臣建议,答应赵国的借贷请求,但抵押条件必须苛刻,要其真金白银来换。同时,交割过程要慢,要拖,要等秦赵战局进一步明朗。若赵国还能撑住,我们得了抵押物,不亏。若赵国迅速溃败……我们也可随时以‘抵押物已陷于战火’为由,中止交割,避免彻底得罪秦国。”
“此外,”田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秘密接触赵国一些尚有实力的宗室或将领,表达有限度的支持,但绝不留下书面承诺。此举是为将来万一赵国出现抵抗势力,或秦国内部有变时,我国能有一条介入的暗线。”
齐王建缓缓点头:“嗯……持重之策,就按你说的办。交好秦国是明路,给赵国留一丝虚幻希望是暗棋,进退皆有据。田卿,与秦国通商的细节,你要亲自把关,务必让秦人看到我齐国的‘诚意’和‘价值’。”
齐国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力求在未来的变局中,无论如何都能占据一个有利或至少不损的位置。
咸阳这边,华阳夫人那边暂时没了塞人的动静,但楚系势力在朝中的影响力依旧不容小觑。他们似乎调整了策略,转而开始在其他公子身上加大投资,并试图在秦国对赵用兵的将领人选、后勤调度等方面施加影响,为将来可能的权力更迭布局。
吕不韦如同最精密的蜘蛛网,捕捉着咸阳每一丝可疑的波动。他发现有楚系背景的官员开始频繁接触几位军中将领,特别是与蒙骜资历相仿军功者。
“他们是在为将来出现的‘另立贤能’造势。”吕不韦向异人禀报时分析,“也是在试探大王和太子的态度,若开春之战,我军进展不顺,或蒙骜将军稍有失利,这些声音可能会变大。”
异人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渐盛的春意,眼神冷冽如冰:“跳梁小丑,何足道哉,王上与太子现在需要的是稳定和胜利,不会听信这些,蒙骜将军是老成宿将,此战准备充分,只要粮道畅通,赵国北地自乱,胜算极大。”
他顿了顿,道:“不过,也不能让他们太舒服,找机会,把楚系与军中某些人私下接触、议论军机的消息漏给太子府的人知道,只说其‘关心过切,恐扰军心’即可,太子自有计较。”
“诺。”
年关将至,咸阳城各家各户都在忙忙碌碌地洒扫庭除、预备祭品,公子府内,今年的氛围却与往年不同,少了几分紧绷与仓促,多了几分可称之为“悠闲”的安静。
异人因“重伤未愈”,秦王特旨,免了他一切繁冗的宫廷祭祀与朝贺礼仪,只需在府中静养。这份恩典落在其他公子眼中,尤其是疲于应付各种规矩、恨不能分身乏术的嬴钰眼里,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七哥这伤受的……啧,虽说是凶险,可也真躲了清闲。”嬴钰某日来探病,看着异人半躺在榻上翻看简牍,屋内暖融,药香里还混着果子的甜味,忍不住酸溜溜地感慨,“你是不知道,宫里那套祭拜下来,从凌晨折腾到深夜,膝盖都能跪出茧子,脸都要笑僵了,回头还得应付各家姻亲故旧的拜会,比打仗还累。”
异人放下简牍,苍白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太医说了,最忌久跪与寒气。”
嬴钰瞧着他那气色,再想想那“伤及根本”的传闻,那点羡慕顿时化作了同情,又安慰了几句,留下些年礼,便匆匆赶去准备自己的“劫难”了。
送走嬴钰,异人看着窗外扫洒庭院的仆人,确实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松弛。
不用天不亮就穿戴整齐入宫,在冰冷的大殿外等候,不用在觥筹交错间揣摩每一句言辞背后的深意,也不用担心在某个环节行差踏错。这份“清闲”,是用真伤和未来的莫测换来的,但此时此刻,他确实在享受着。
赵絮晚今年的年末也清简了许多,去年此时,她还在大农令的库房、地窖里穿梭,今年,情况已然不同。
公子府虽然依旧不算豪奢,但随着异人地位微妙提升,以及秦王、华阳夫人、乃至各方或明或暗的“慰问”,府库里着实堆了不少东西。
光是宫里赏赐下来的各色缎帛、皮毛、药材、珍玩,就足够开个小铺子了,还有吕不韦以“商货”名义送来的齐地海产、楚地山珍、蜀中锦糖,林林总总,几乎塞满了侧院的小库房。
赵絮晚不再需要去大农令那边“捡漏”,她更多的时间花在了清点、分类这些源源不断的馈赠上,哪些该入库封存,哪些可以当下使用,哪些适合转赠打点,她心中自有一本账。
腊月二十九这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酝酿着一场岁末的雪。
赵絮晚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几样东西:一块上好的牛腩肉,一扇新鲜的羊肋排,几尾冰鉴里存着的黄河鲤鱼,还有几样吕不韦新送来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海里的干货,她站在廊下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阿月,去把那个黄铜暖锅找出来,就是有两个格子那个,再让后厨把骨头汤煨上,要浓浓的,撇净浮油。这些肉都片得薄薄的,还有,把我前几日晾的那些干椒、茱萸、还有那些香料的粉末都拿来。”
阿月听得眼睛一亮:“阿姐你是要做锅子?”
“嗯,天冷,吃这个暖和。”赵絮晚点点头,嘴角带了点笑意,“去准备吧。”
说是准备,其实赵絮晚还是亲自下了厨。牛肉、羊肉被厨娘片得薄如蝉翼,在青瓷盘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鲤鱼片成晶莹的鱼片,海里的干货泡发后切丝,又备了一些时蔬。
最重要的是那锅汤底,她指挥着人用两个小泥炉分别煨着,一个是不加任何辛辣的浓白骨头汤,里面只放了姜片、葱段,专为“伤患”异人准备;另一个则是滚沸的红汤,用猪油炒香了干椒、茱萸、豆豉和十几种捣碎的香料,再兑入骨汤,熬得色泽红亮,香气霸道扑鼻,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晚膳时分,暖锅被端到了寝居外间特意腾出来的暖阁里,阁内生着两个炭盆,暖意融融。异人披着厚裘,坐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小政儿早就被那奇异的香气勾得坐不住,围着两个咕嘟咕嘟冒泡的暖锅打转,眼睛瞪得溜圆。
“阿母,是锅子!”政儿这下高兴了。
几个侍女麻利地将各色食材摆上桌,小政儿看得目不暇接,迫不及待地就要伸筷子。
赵絮晚先给异人盛了一小碗清汤,又夹了几片薄牛肉在清汤里烫熟,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你伤还没好利索,不能吃辛辣,就用这清汤的,尝尝味道。”
异人从善如流,他其实对口腹之欲不算热衷,但在这暖阁香气与家人围坐的氛围里,也觉得胃口开了些,清汤烫出的牛肉鲜嫩,蘸一点赵絮晚特调的、只用酱和香油的料汁,别有一番原汁原味的鲜美。
而另一边,赵絮晚和阿月已经对着红汤锅大快朵颐起来,滚烫的红汤裹挟着麻辣鲜香,将薄薄的肉片瞬间烫熟,入口嫩滑,紧接着就是一股热辣直冲脑门,让人额头冒汗,却又畅快淋漓。
阿月吃得嘶嘶吸气,不住地说“过瘾”。小政儿眼巴巴地看着,清汤锅里的肉虽然也好吃,可那红彤彤、香气霸道的锅子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阿母……我想吃那个红的。”小政儿拽了拽赵絮晚的袖子,小声请求,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赵絮晚被他看得心软,想了想,用筷子从红汤里夹起一片烫好的羊肉,又盛了一碗清汤,在碗里快速涮了两下,洗去表面大部分辣油和辣椒籽,然后才放到政儿碗里:“只能尝一点点,辣了可不许哭。”
政儿如获至宝,赶紧把肉塞进嘴里,起初是肉的鲜香,然后,一丝不容忽视的辣意还是窜了上来,在小孩子敏感的味蕾上炸开。
政儿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眼睛水汪汪的,张着嘴哈气:“哈……哈……辣!”
但他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哭,而是努力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伸出舌头,用手扇风,一边吸气一边含混地说:“……好吃!还要!”
赵絮晚看得好笑又心疼。
一顿暖锅吃了近一个时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庭院里。阁内却热气腾腾,欢声笑语不断。
撤下锅子碗碟,炭盆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赵絮晚不让立刻开窗散气,说是让暖气多留一会儿。她拿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红薯和土豆,已经洗净了外皮,用火钳一个个小心地围放在炭盆边缘。
“烤着吃,香得很。”赵絮晚拍拍手上的灰,又把政儿搂到身边,免得他靠炭盆太近。
不一会儿,红薯和土豆的外皮开始变得焦黑,隐隐的,一股混合着焦糖气息的香甜味道,慢悠悠地从炭盆边飘散出来,逐渐压过了之前暖锅残留的麻辣香气,变得浓郁而温暖,充满了整个房间。
政儿抽着小鼻子,“好甜的味道!”
赵絮晚用火钳将烤得软塌塌、外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内里的红薯夹出来,放在盘子里晾着。土豆则烤得外皮酥脆。她先剥开一个小的红薯,吹了吹,递给眼巴巴的政儿:“小心烫,慢慢吃。”
政儿接过来,顾不得烫,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顿时烫得直呵气,但香甜软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他眯起了眼睛,一脸幸福。
异人也分到半个,剥开焦黑的外皮,咬下一口热烘烘、甜丝丝的薯肉时,一种简单而扎实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赵絮晚和阿月也各自拿了一个,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吃着。炭火噼啪轻响,红薯土豆的香甜气息氤氲不散,混合着屋角一缕安神香清淡的味道。
政儿吃饱了,开始打哈欠,慢慢歪在赵絮晚怀里。异人看着窗外愈落愈密的雪,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温暖,忽然觉得,这个因伤而不得不清闲的一个年宴,竟比他记忆中任何一场繁华宫宴,都要来得真实和珍贵——
作者有话说:最近考试和论文比较多,不好意思
第182章
夜色渐深, 雪片愈发绵密,将庭院无声地覆上一层素白,炭盆里的火已烧成温热的暗红, 不再噼啪作响, 只余一片宁谧的暖意。
政儿蜷在赵絮晚怀中, 呼吸均匀绵长,已然熟睡, 小脸上还沾着一点未曾擦净的红薯糖渍。
赵絮晚轻轻将他抱到里间的榻上, 盖好锦被, 又走出来, 见异人依旧坐在原处, 望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明的夜色出神,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炭火余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眼神却清亮,不见病弱, 只有一片沉静的思虑。
“在想什么?”赵絮晚走过去, 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触手是厚实的裘皮, 却仍能感觉到底下身躯的消瘦。
异人收回目光,覆上她的手,掌心温热, “在想,这雪若能下得再大些,封了山路,赵国的粮草调度,怕是更要雪上加霜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絮晚默然, 即便是在这岁末暖阁、家人围坐的片刻安宁里,他的思绪也从未真正离开过外面的风云诡谲。她在他身旁的矮凳上坐下,替他拢了拢裘衣,“蒙骜将军那边,都安排妥帖了?”
“粮道已固,疑阵已布,北地乱局如火,赵国自顾不暇。”异人顿了顿,“只是,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赵国毕竟还有廉颇,其人用兵,稳如磐石,开春一战,纵有万全准备,也必是硬仗、血仗。”
其实如果白起能披甲的话这场战胜算更大,只是白起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上战场了,强行上战场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疲惫并非完全来自身体,更多是来自那日夜悬心、步步为营的算计与压力,赵絮晚心中微涩,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力道轻柔。
“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她低声道。
异人闭上眼,感受着额角传来的舒缓暖意,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只是开端。”他声音几不可闻,“往后的路,每一步,都只会更难。”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点微弱的星子。阁内的香甜气息渐渐被更深的寒夜吞噬,只留下暖融融的安静。
雪落了一夜,清晨时分,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庭中桂花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偶尔不堪重负落下一团,溅起细碎的雪沫。
府内诸人早已起身扫雪,将主要路径清理出来,异人晨起后,照例由侍者搀扶着在廊下走了两圈。
雪后空气清冽,吸入肺腑,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人精神一振,他腹部伤口愈合处隐隐发痒,是长新肉的征兆,疼痛已大减。
午后,一份密报由吕不韦亲自送入府中。异人展开细看,眉峰渐渐聚拢。
“赵国使者秘密抵达楚国郢都?”他指尖划过简牍上的字迹。
“是。”吕不韦低声道,“使者是平原君门客,化名商贾,携带重礼,楚王接见密谈,内容不详,但之后,楚国边境驻军有异常调动,向秦楚边境的几处关隘增派了斥候,且楚国内部关于是否应赵国之请、出兵牵制我南郡或武关的争论,近来甚嚣尘上。”
“楚国……”异人沉吟,楚国地大物博,虽经内乱国力受损,但仍是南方巨擘,若此时楚国受赵国游说,在秦军主力东出时于南线生事,即便不能造成致命威胁,也足以分散秦国兵力,扰乱后方。
“楚系在咸阳动作频频,郢都那边又接见赵使,楚王这是想两头下注?”吕不韦分析,“既不愿明着得罪我大秦,又想从赵国那里捞些好处,或者……伺机而动。”
“恐怕不止。”异人摇头,“楚王得位不正,内部屈、景、昭等大族未必全然服膺,他或许是想借对外动作,转移内部矛盾,凝聚人心,同时,也是做给秦国看,显示楚国尚有实力,非可轻侮。”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扫过秦楚交界蜿蜒的漫长防线,“南郡、黔中郡、巫郡……处处需防。蒙骜将军东出,南线兵力本就抽调不少,若楚国有异动,确是个麻烦。”
“公子,是否要提醒王上与太子,加强南线守备?或从巴蜀、汉中再调些兵马?”吕不韦问。
异人思忖片刻,却道:“增兵易,但若因此示弱,或刺激楚国真的铤而走险,反而不美,楚国眼下举动,试探多于决断,我们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吕不韦眼中闪过疑惑。
“楚国并非铁板一块。”异人指尖点在舆图上的“吴越故地”,“那些被楚吞并的旧国遗族,如越人、巴人,当真甘为楚奴?赵国能派使者,我们难道不能?”
“公子的意思是……也派使者去楚国暗中接触那些对楚王不满的势力?”
“不止,派人去郢都,光明正大,以贺岁为名,探听虚实,表达我大秦愿与楚永结盟好之意,礼要厚,言辞要恳切。”
同时,另遣精干之人,携重金珍宝,秘密潜入江东、黔中等地,联络项氏及其他有实力的地方大族、部落首领,只需表达善意,建立联系,暗示若楚王无道,或秦楚交恶,他们可自谋前程,秦愿为后盾。”
这是要埋下钉子,搅乱楚国内部,让楚王不敢轻易北顾,吕不韦恍然。
这一日,午后阳光难得有些暖意,赵絮晚正陪着政儿在廊下辨认新发芽的几株兰草,门房忽来通报,说是夏姬夫人宫中的侍女前来送东西。
赵絮晚微微一怔,与身侧的阿月交换了一个眼色。
夏姬,虽然说是公子异人的生母,但在后宫之中仿佛一道极淡的影子,自异人归秦以来,除了必要的礼数,几乎从未见她主动与儿子府中有过任何往来。
即便是异人入宫请安,也极少能见到这位母亲的面,对比华阳夫人隔三差五的“关切”与动作,夏姬的沉寂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快请。”赵絮晚敛了神色,牵着政儿的手,缓步走向前厅。
来者是一位年纪约莫四十许的侍女,衣着素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眼神里带着谨慎与疏离,她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手里各捧着一个不算大、却包装得十分细致的锦盒。
“奴婢奉夏夫人之命,前来探望公子,送些药材,愿公子早日康复。”宫女声音不高,语调平直,礼数周全。
赵絮晚还礼,温言道:“有劳夫人挂心,公子正在静养,不便见客,还请代我们谢过夫人。”
宫女点点头,示意内侍将锦盒奉上,阿月上前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味上好的参茸、灵芝,还有一包据说是夏夫人亲手配制的安神香丸,药材成色极佳,看得出是精心挑选准备的。
“夫人听说公子遇险受伤,日夜忧心,只是宫中规矩森严,夫人自身……亦不便多动,未能亲来探视,心中甚是愧疚。”宫女依照礼节,缓缓说着关切之语,“这些药材都是夫人平日留心攒下的,或对公子调养有所助益,夫人嘱咐,公子务必要遵医嘱,好生将养,勿要劳神。”
赵絮晚认真听着,一一应下,言辞间满是对夏姬关怀的感激:“夫人慈心,我们感激不尽,公子伤势已见好转,请夫人宽心。待公子再好些,定当入宫向夫人请安。”
那宫女听着,脸上神色却无甚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她又说了几句“春寒料峭,公子需注意保暖”、“饮食宜清淡温补”之类的寻常嘱咐,赵絮晚也都客气应对。
然而,自始至终,这位宫女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到一直安静站在赵絮晚身侧、好奇打量着来客的小政儿身上。
她没有问一句“小公子可好”,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想看看孙儿的意味,甚至连“公子如今精神如何”、“能否起身”这样的探问,也仅限于最初那几句程式化的交代。
仿佛她此行的任务,就只是将夏姬的“关怀”以物质的形式送达,并将赵絮晚的“感谢”带回,至于这府中具体的人与事,并不在她的关切范围之内。
话说到差不多,宫女便行礼告辞:“东西既已送到,话也已带到,奴婢不便久留,这就回宫向夫人复命了。”
赵絮晚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亲自将人送到二门处,看着那素净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她才缓缓敛了笑容。
回到内院,阿月忍不住低声道:“这位夏夫人……可真是……”
赵絮晚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她走到案边,打开锦盒,指尖抚过那些质地优良的药材,心中滋味复杂。
比起华阳夫人那种充满算计、时刻想彰显存在感甚至插手府内事务的“热情”,夏姬这种近乎冷漠的、保持距离的“关怀”,确实让人少了许多麻烦和警惕,甚至下意识地会让人觉得更为“安全”或“省心”。
然而,这种全然置身事外、连血脉孙儿都不同一句的态度,也未免太过凉薄。
异人重伤初愈,生死一线时未见这位生母有只言片语,如今风波稍定,派人送些药材,却连儿子眼下的具体情况都无意细知。
她究竟是真的性情淡泊、谨小慎微到了极致,还是在后宫的倾轧中早已学会了彻底掩藏情感、明哲保身?亦或是……心中对异人这个自幼离国、多年未在膝下、如今又卷入漩涡的儿子,本就感情稀薄?
赵絮晚轻轻合上锦盒,无论如何,夏姬此举,至少表明了她知道异人府中的动静,并且做出了一个生母“应该”做出的姿态,这姿态无关亲厚,更像是一种必要的、撇不开的礼仪责任。
第183章
自那场冬雪悄然融化, 咸阳城外的柳梢抽出第一抹嫩黄时,转眼便是暮春三月。
异人的“伤势”恢复得“恰如其分”,已能在议事时端坐半日而不露明显疲态, 秦王与太子交付的、关于东出粮秣统筹的部分文书, 他也能“勉力”批阅建议, 条理清晰,却从不逾权, 分寸拿捏得极稳。
华阳夫人宫中再未有塞人的举动, 夏姬处亦无新讯, 仿佛那场年关前的药材探问, 只是深宫古井中投下的一粒小石子, 漾开几圈微澜。
楚国的异动与秦国的反制,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在郢都与咸阳之间无声角力,尚未掀起惊涛骇浪, 却让知情者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
四月初,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咸阳宫传来诏令:为筹备东出大事, 犒劳将士,定于四月中,于章台宫举行春日大傩祭典, 兼宴群臣。凡在京宗室、公子、五大夫以上官员,皆需入宫参礼。
这道诏令,打破了公子府持续数月的“静养”状态。异人的“伤势”已“好转”到可以参加不涉剧烈活动的宫廷典礼,于情于理,都无法再推脱。
赵絮晚得知后,沉默良久。自异人遇刺以来, 除了必要的医官与吕不韦等心腹,他几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此番宫宴,无异于将他重新推回众人的目光焦点之下。届时,有多少双眼睛会暗中审视他的气色、步态、言谈?有多少心怀叵测者会借机试探、攀谈甚至发难?
“不必忧心。”异人看出她的顾虑,握住她的手,“该来的总要来。躲了这些时日,也该让人看看,我嬴异人,还没那么容易倒下。”
他语气平静,眼底却燃起久违的光芒,“况且,宫宴之上,或许能听到、看到一些在府中听不到、看不到的东西。”
祭典前一日,吕不韦带来一个消息:奉命出使楚国郢都、以贺岁为名探听虚实的使者已秘密返回,带回了关于楚国内部的最新情报。
“楚国令尹黄歇与大将军项燕似有龃龉。”吕不韦低声道,“黄歇主张对赵示好但不出兵,静观其变,集中精力安抚国内大族、发展江淮;项燕则力主应趁秦赵交战、秦南线空虚之机,陈兵边境,至少夺回部分昔日被秦所占的故土,以振军威国势。两人在朝堂上争执数次,楚王态度不清,暂未决断。”
“此外,”吕不韦声音更低,“我们秘密派往江东、黔中联络项氏及其他大族的人回报,项燕之侄项梁,对楚王多有不满,暗中招纳亡命,结交豪杰,其志非小。而江东一些旧越贵族,亦对楚国统治暗怀怨怼,可资利用。”
异人仔细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的楚国疆域缓缓移动,“黄歇老成,项燕激进,楚王犹疑……这是我们的机会。加紧对项梁及江东势力的笼络,不必急于求成,但关系要维持住。至于黄歇与项燕之争,不妨……再添一把火。”
“公子的意思是?”
“将项燕力主出兵、甚至私下抱怨楚王懦弱、黄歇误国的言论,巧妙透露给黄歇的门客。同时,将黄歇主张‘与秦睦邻’、认为项燕好战恐招祸端的说法,传到项燕耳中。记住,要像是从楚国朝堂自己泄露出来的。”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自己先斗个明白。”
“至于宫宴,”异人转而道,“你与我同去,留心观察,尤其是楚系官员以及与赵国、魏国使者有过接触之人,还有……”
他顿了顿,“注意太子身边,是否有新近得宠或异常活跃的郎官、舍人。”
吕不韦神色一凛:“公子怀疑……”
“未雨绸缪罢了。”异人摆摆手,“我‘伤重’这些时日,有些人怕是已觉得可以绕过我,直接布局将来了。”
翌日,章台宫。
春日大傩,驱邪纳吉,宫门内外旌旗招展,甲士肃立。戴着狰狞面具、手持戈盾的巫祝方相氏引领庞大傩队,跳跃呼喝,鼓乐喧天,香烟缭绕,场面宏大而肃穆。
异人穿着符合公子身份的礼服,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锦袍,他面色平静,步伐稳健,只是在登上高阶时,会稍稍放缓,偶尔以袖掩唇,低咳一两声,维持着重伤初愈、气力未复的形象。
祭典冗长,异人始终保持着目不斜视,只在无人特别注意时,眼神才会迅速扫过全场,将一些人的位置、交谈对象、乃至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
他看到了华阳夫人盛装出席,笑容雍容,与几位宗室夫人谈笑风生,目光却偶尔掠过他这边,带着审视,看到了夏姬依旧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垂眸静坐,仿佛周遭的喧闹与她无关;也看到了几位兄弟,嬴钰对他点头致意,眼神关切,其他几位则神色各异,或淡漠,或探究,或不屑。
仪毕,盛大的宫宴在正殿开启,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宾主尽欢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歇。
果然,酒过三巡,便有人按捺不住。一位素与楚系走得近的中大夫,举爵向异人敬酒,言辞恭维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话锋却一转:“听闻公子伤后,于府中静养,仍心系国事,为东出粮秣殚精竭虑,实乃宗室楷模。只是公子伤体未愈,如此操劳,恐非长久之计。太子仁厚,定不忍见公子过于辛劳。”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却在暗指异人插手军务过深,且以伤病之身,不宜久居要津,席间微微一静,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异人放下酒爵,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他先向太子方向微微颔首,以示对“太子仁厚”的认同,然后才缓声道:“李大夫过誉了,异人确因伤病,精力不济,所为不过拾遗补缺,略尽绵力,一切调度决断,皆仰赖王上圣裁、太子统揽,与诸位同僚鼎力。异人唯愿早日康复,能为国效力于万一,便心满意足,岂敢言操劳?”
他言辞谦卑,将功劳全推给秦王、太子,那中大夫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饮了酒便坐下。
又有人提起北地民乱,言辞间颇多鄙夷,认为不过是饥民暴乱,不堪一击,异人只作倾听状,偶尔附和两句“确需重视”、“赵国当妥善处置”,绝不深入。
吕不韦在另一席,与几位负责邦交的官员周旋,将话题引向齐国的海盐、楚国的丝帛,谈笑风生间,捕捉着有用的信息。
宴至中途,异人起身更衣,离席片刻。在回廊转角无人处,却遇到了太子身边一位颇为得宠的年轻舍人,那舍人似乎专程在此等候,见礼后,低声道:“太子命下官传话,请公子宴后暂留,太子有要事相商。”
异人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只颔首道:“有劳。”
回到席间,他神情如常。
宫宴直至月上中天才散。异人依言留下,被内侍引至章台宫一处僻静暖阁,太子已卸去礼服,只着常服,坐在案后,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坐。”太子示意他坐下,摒退了左右。
异人恭敬行礼后落座。
太子揉了揉眉心,开门见山:“今日留你,是为两件事。其一,开春在即,蒙骜将军不日即将誓师东出,然南线楚国之患,如芒在背。你之前关于楚国的分析,王上与我都认为有理。但如何确保楚国不敢妄动,或至少将其威胁降至最低,你可有更具体的方略?”
异人早有准备,将关于利用黄歇与项燕矛盾、暗中扶持项梁及江东势力的想法,择其要点,清晰陈述,只是隐去了部分过于阴私的手段。
太子听完,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分化拉拢,确是上策,此事……你可与吕不韦暗中操办,所需用度,报于我知。务必谨慎,不可泄露。”
“儿臣明白。”
“第二件,”太子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异人,“是关于你。你此番遇险,父王与我皆震怒。幕后黑手,赵国脱不了干系,但咸阳城内,未必没有内应。”
异人心中一凛,垂首道:“儿臣愚钝,还请父亲明示。”
太子从案下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推到异人面前。“你自己看吧。”
异人展开帛书,上面是几行简洁的记录,列出了过去半年中,与赵国使臣或已知赵国暗桩有过接触的咸阳官员、宗室、商贾名单,其中一些名字旁,标注了可疑的时间点或事件。名单不长,但有几个名字,让异人瞳孔微缩——其中一人,赫然是某位与他素无往来、但地位不低的兄弟府中的心腹门客;另一人,则与华阳夫人宫中某位掌事内侍有姻亲关系。
“这些人,未必都是内奸,或许只是被利用、被蒙蔽。”太子声音低沉,“你如今树大招风,又值此紧要关头,不得不防,这份名单你收好,如何处置,你自己斟酌。”
这是太子在向他传递信息,也是某种程度的放权与考验。异人收起帛书,郑重道:“谢父亲提点,儿臣知道轻重。”
太子看着他苍白但坚毅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有欣慰,又似有更深沉的忧虑。他摆了摆手:“你伤未愈,早些回去歇息吧。府中防卫,再加紧些。政儿……很好,要护好了。”
“是。”
异人退出暖阁,夜风拂面,带着深宫的寒凉。他握紧了袖中的帛书,抬头望向墨蓝夜空中的孤月,眼神幽深如潭。
章台宫的喧嚣早已散去,车辇驶回公子府的路上,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作者有话说:吃了药,好一点了,果然还是颗粒状的止痛药更有效果
第184章
夜色浓稠, 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异人闭目靠在车壁软垫上,指尖无声地摩挲着袖中那份薄而烫手的帛书。太子的警示犹在耳畔, 名单上的名字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回到府中, 赵絮晚仍在灯下等候。见他归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 她起身迎上, 替他解下外袍, 触手冰凉。
“如何?”她低声问。
异人将帛书递给她, 示意她看, 赵絮晚展开细读,脸色渐渐凝重。“太子这是……”她抬眼看他。
“是提醒,也是试探。”异人声音低哑,在暖阁中坐下, 饮了一口温热的蜜水, “看我能否在自保之余,清除隐患, 又不至于……动作太大,搅乱朝局。”
他指着名单上那几个敏感的名字:“这几个,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尤其是与华阳夫人宫中有关联的,若无铁证,贸然动手,便是与楚系彻底撕破脸。眼下,还不是时候。”
“那便放任不管?”赵絮晚蹙眉。
“自然不是。”异人眼中寒芒一闪,“先动那个兄弟府中的门客, 此人职位不高,却是负责采买,与赵国商旅往来最密。以‘核查府中用度、整顿贪墨’为名,让吕不韦安排御史台的人去查,不必牵扯主人,只揪住他中饱私囊、勾结外商、贱买贵报的错处,按律下狱。审讯时,发现他与赵国有财物往来,坐实通敌之罪,斩首抄家。如此一来,既能敲山震虎,又能剪除一个隐患,还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至于华阳夫人宫中那条线……暂且按兵不动,但要盯死。他们若因门客之事警觉,有所动作,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赵絮晚缓缓点头,将帛书小心收起:“我明白了,你累了,先歇息吧。”
异人却摇了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还有一件事。太子提到南线楚国之事,让我与吕不韦暗中操办,此事耗资巨大,需动用隐秘渠道的钱货,府中库藏,还有吕不韦先前以商货名义送来的那些珍玩,你尽快清点出一批容易脱手、又不显眼的,交给吕不韦去运作。”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又要辛苦你了。”
赵絮晚反握住他,微微叹气,“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明日我便开始清点。”
此后数日,公子府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紧锣密鼓。
赵絮晚带着阿月,将侧院小库房再次彻底清查,挑选出数箱成色中等、样式寻常却质地优良的玉器、金饼,以及一些来自别国进贡的又被王上赏赐下来的大珍珠、珊瑚枝。
吕不韦则动用自己的商业网络和人脉,一面安排御史台那名与自家有旧的御史“恰好”注意到某公子府采买账目的蹊跷,一面开始通过隐秘渠道,将赵絮晚清点出的财物,兑换成便于携带的楚地援金、精美丝绸以及楚国贵族喜爱的中原古籍、青铜酒器,准备用于江东、黔中的“打点”。
与此同时,关于项燕“抱怨楚王懦弱、黄歇误国”的流言,经过巧妙修饰,通过楚国商人之口,传入了春申君黄歇一位心腹门客的耳中。
而黄歇主张“与秦睦邻、项燕好战恐招亡国之祸”的私下言论,也被添油加醋,送到了项燕麾下一名激进的部将那里。
楚国的朝堂,暗流因此变得更加浑浊。
某天深夜,吕不韦带来两个消息。
“公子,楚国那边,项梁已秘密收下第一批‘赠礼’,并未推拒,只言‘楚王昏聩,非明主也’,其意已明。江东几家旧越贵族,也表示愿与‘关中豪商’长期往来。
春申君黄歇与项燕的争执,近日在郢都朝堂上已趋公开,楚王不胜其烦,暂将出兵之议压下,命两人各守其职,不得再争。”
“好。”异人颔首,这在他预料之中。“另一个消息?”
吕不韦面色微沉:“是关于那个门客,御史台的人查抄其家时,除了账目问题与通赵财物,还发现了一封未及销毁的密信残片,是用赵国宫廷秘传的丹砂写就,水浸后方显字迹。信中提及……咸阳城内,除他之外,另有一‘高位者’与赵国有约,若异人公子伤重不治或失势,便助其‘更易储嗣人选’。”
暖阁内空气骤然凝固。
“高位者?”异人缓缓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信中还说了什么?可能推断是谁?”
“残片仅此数语,且字迹模糊,难以辨认更多,‘高位者’所指,可能是某位公子,也可能是朝中重臣,甚至……宗室之人。”吕不韦低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是否要禀报太子和王上?”
异人沉默良久,指尖在案几上划出无意义的痕迹,更易储嗣……这已不仅仅是冲着他来了,这是要动摇国本!
“暂不禀报。”他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一来证据不足,仅凭残片,指向不明,贸然上报,徒然引起猜疑恐慌,反让真正的黑手警觉隐匿。二来,太子如今心力大半在战事上,不宜以此事烦扰。”
他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刀:“既然有‘高位者’按捺不住,露出了狐狸尾巴,我们便顺藤摸瓜。从这封密信的传递渠道查起,赵国宫廷秘传丹砂,非一般人能得。查这丹砂的来源,近期有哪些人从赵国得到过类似之物,或与赵国宫廷使者有过秘密接触。同时,严密监控所有可能被视为‘高位者’的府邸动向,尤其是……与华阳夫人、或其他公子往来异常密切者。”
“诺!”吕不韦领命,神情肃然,“此事我亲自去查,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小政儿近来其实有些快活,虽然阿父依旧忙碌,常常在书房与别人说许久的话,出来后眉头间总像是锁着什么解不开的结,周身的气息也沉沉的,让小政儿不大敢像以前那样随意扑上去撒娇。
但他因为前段时间,知道了原来那么厉害、那么高大的阿父,也会因为看书想事情太入神,从椅子上摔下来!
尽管阿母和阿父后来都试图纠正他这个“误解”,阿父甚至很认真地跟他保证以后一定会坐稳,但小政儿心里那个威风凛凛、无所不能的阿父形象,终究是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点让他觉得亲切又有点好笑的“普通人”模样来。
他有时会忍不住想,阿父摔的那一下,屁股一定很痛吧?会不会和他上次在花园里绊倒时一样,痛得想哭又不好意思哭?这么一想,阿父好像也没那么威严了。
不过,这点小小的、属于孩童的轻松心思,很快又被另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覆盖了。
因为他想丹了。
丹已经很久没来了,自从上次分别,说好很快再见,却再也没了音信。
小政儿隐约感觉到,咸阳城的风,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紧绷的、让人不安的气息。他不知道这和丹不来有没有关系,但他很想念那个会和他一起玩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伙伴。
他想问阿母,也想问阿父,可看到大人们沉沉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有时候,会一个人跑到和丹一起玩过的院子角落,回看着大将军嘴里吊着小木剑哼哼唧唧的扒拉他求着他陪玩的时候发起呆来。
这一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小政儿端坐着手里拿着书,脑子里却时不时溜号,想着丹现在在做什么?他是不是也在上课?他那里的先生也恨严肃吗?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急促地推开了。
小政儿讶异地抬头,看见阿母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像是匆匆赶来。她身上还带着外面微凉的空气,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眼神复杂地望过来,里面有他看不太懂的情绪,像是忧虑,像是难过,又像是某种决断。
“政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先停一停,跟阿母出来。”
小政儿放下手中的书,心里莫名有些发慌,他站起身,然后快步走到阿母身边,仰起脸,大眼睛里盛满了疑惑:“阿母,我们去哪里?”
赵絮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牵起他的手,指尖有些凉。她牵着他走出书房,来到廊下无人处,才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政儿齐平。
廊外阳光晴好,庭中花木渐繁,可阿母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春日的暖意。她凝视着儿子稚嫩却已初现坚毅轮廓的小脸,喉头微微滚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不知道该不该和他说,但如果现在不说,等以后再说,也许事情只会更糟糕。
“政儿,”她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阿母带你去看看丹,好不好?”
去看丹?小政儿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阿母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苦涩冻住,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让人欢喜的探访。
“丹?”他小声重复,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雀跃迅速沉淀下去,变成一种不安的预感,“丹怎么了?他在哪里?”
难道是丹又生病了,小政儿想起上次去看丹,他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消瘦了,他其实一直都不比小政儿健壮,虽然他比小政儿大一些,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外人只会以为小政儿是哥哥。
赵絮晚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头发,动作温柔,眼底的痛色却更深了。“丹的姑母不大好了。”她斟酌着字句,尽量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说道,“丹很难过,也很辛苦,我们去看看他,陪陪他,好吗?”
丹的姑母,小政儿知道,她“不大好了”……是什么意思?是像阿父之前那样受伤了吗?还是……
他不太明白“不大好了”后面所代表的沉重含义,但他看懂了阿母眼中的心疼和怜悯,那是为丹而流露的情绪,还有阿母说的,丹“很难过,也很辛苦”。
他昂着头,看着阿母,她还在说着什么,但是小政儿已经听不清了,自从听到了丹很难过很辛苦以后,他就自发感到了难过。
几乎是一瞬间,小政儿心里对丹长久以来的思念和一点点因为被“遗忘”而生出的委屈,全都化成了急切和担忧。
他用力点了点头,小手反过来抓紧了阿母微凉的手指:“好!阿母,我们快去看丹!他……他现在在哪里?”
“在他家里。”赵絮晚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聚起某种力量,“阿母带你进去。记住,到了那里,要安静,不要乱跑,多看,多听,少说话。丹若是……若是哭了,或者不说话,你就安安静静陪着他,像他以前陪你那样,好不好?”
小政儿再次郑重地点头,小脸上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严肃 ,他隐约感觉到,那里可能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沉甸甸的悲伤和让人透不过气的寂静,但为了丹,他必须去。
赵絮晚最后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牵着他,转身朝着府门外早已备好的车辇走去。明媚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片悄然聚拢的阴云。
小政儿被阿母牵着,一步一步走向马车,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阿母刚才的话语,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只知道自己要去见很久不见的朋友,而那个朋友,此刻正需要他。他握紧了小拳头,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也给未见面的丹,增添一点微不足道的勇气。
第185章
车辇在咸阳的街巷中穿行,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沉闷。小政儿掀开车帘一角,默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春日的咸阳本应热闹,可不知为何, 他感觉今日的街道似乎比往日更加肃静, 行人步履匆匆, 连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都低了几分。
他放下车帘,看向身旁的阿母, 赵絮晚端坐着, 双目微阖,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面色依旧有些苍白。
“阿母, ”小政儿忍不住小声问,“丹的姑母……是病了吗?”
赵絮晚睁开眼,目光落在儿子充满困惑与担忧的小脸上,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她将政儿揽近了些, 低声道:“是病了, 但是……”她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这背后所牵扯的国与家的微妙变化, 最终只是轻声道:“丹……很依赖她。”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脸靠在阿母臂弯里,他想起自己生病时阿母日夜守在身边的情景, 心里对丹的“很难过,很辛苦”有了更具体的感受。他想,如果阿母病了,他一定也会很难过,很难过。
车架停了下来,踏入府门, 一种凝重的、近乎粘滞的寂静便扑面而来,庭院依旧整洁,花木扶疏,但往来仆从皆步履轻悄,垂首敛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还有一种小政儿说不清楚,但让他胸口发闷的气息。
赵絮晚牵着小政儿,在一位面容悲戚的老仆引领下,穿过几重院落,走向内宅深处。越往里走,药味越浓,寂静也越深。
终于,他们在一处厢房外停下。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极其虚弱的咳嗽声,以及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劝慰声。
老仆低声道:“夫人,小公子就在里面陪着。”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赵絮晚点点头,轻轻推开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热气和药味涌了出来。房间窗户紧闭,光线昏暗,只靠几盏铜灯照亮。榻上帷幔半垂,隐约可见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躺在厚厚的被褥中,几乎看不出起伏。榻边,一个小小的、穿着素色衣服的身影跪坐着,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
是丹。
小政儿几乎认不出那个背影了,记忆中那个虽然清瘦但总是带着笑的丹,此刻缩成小小的一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正对着榻上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听到开门声,丹的身子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
小政儿的心猛地一揪。
丹的脸比他记忆中更加苍白,几乎透明,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茫然。他原本就大的眼睛,此刻因为消瘦,显得更大,也更空,空得让人心慌。
他看到赵絮晚和小政儿,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只无力地牵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赵夫人……”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身子却晃了一下。
赵絮晚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柔声道:“好孩子,坐着吧。”她的目光掠过丹,看向榻上的姬婵。
这个曾经一身傲骨的人如今已是气息奄奄,双颊深陷,唯有偶尔颤动的眼睫显示她还活着。赵絮晚心中叹息。
小政儿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的丹,和他想念的、记忆里的丹,完全是两个人。那股巨大的悲伤像看不见的墙,将他隔绝在外。他想起阿母的叮嘱,“多看,多听,少说话”,“安静地陪着”。
他慢慢地、轻轻地走到丹的身边,挨着他跪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丹紧紧攥着拳头的手背。
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感受到那一点温热的触碰,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低着头,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前襟。
小政儿的鼻子也酸得厉害,眼眶发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他学着阿母平时安慰他的样子,用自己温热的小手,笨拙地、一下下拍着丹的后背,动作很轻,很轻。
榻上的姬婵似乎被轻微的动静惊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丹立刻止住哭泣,慌忙转向榻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凑近了些,低声唤道:“姑母?姑母?”
姬婵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丹的脸上。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丹将耳朵凑得更近,努力听着,然后用力点头,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丹在,姑母,丹在这里……”
小政儿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发慌。他忽然明白了“不大好了”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离别,比阿父当初流血受伤,更让人无力,更让人绝望。
赵絮晚静立一旁,眼睛也红了,她知道姬婵只不过一直在强撑着,她的生命其实已如风中残烛。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断续的微弱呓语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姬婵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再次陷入昏睡,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只有偶尔滑落的泪珠,让小政儿知道他存在着。
小政儿的腿跪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安静地陪着丹,小手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聚拢,隐隐传来春雷的闷响。一场暮春的急雨,似乎就要落下。
房内,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丹忽然极其轻微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政儿……”
“嗯?”小政儿立刻凑近了些。
“姑母说……”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泣音,“她说燕国……好远……她想回家了……”
小政儿愣住,随后他小声道:“那……等姑母好了,我们一起送她回家?”
这句话天真得近乎残忍,丹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咬住嘴唇,将一声悲鸣死死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赵絮晚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低低的交谈声。
片刻后,那位老仆再次出现在门口,面色更加沉重,对赵絮晚躬身道:“夫人,宫里也来了人,送来了一些药材和……问询。”
赵絮晚心中一凛,这宫中的“问询”,意味有些复杂。她看了一眼榻上命若游丝的女子和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孩子,对老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走到两个孩子身边,蹲下身,先轻轻抱了抱颤抖不已的丹,低声道:“丹,好孩子,要坚强。你姑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然后,她看向小政儿,摸了摸他的头,“政儿,你再陪丹一会儿。阿母去去就回。”
小政儿懂事地点头,小手握住了丹冰凉的手指。
赵絮晚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随着老仆走向前厅。
赵絮晚随着老仆穿过幽深回廊,药气与沉暮交织的气息愈发浓重,前厅灯火通明,厅中已立着数人,为首者是一位面白无须、着深紫内侍服的中年宦官,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黄门,手捧锦盒。
“赵夫人。”那宦官见赵絮晚进来,略一躬身,态度不算倨傲,却也绝无多少恭敬,是宫里常见的那种不冷不热,“咱家奉太子之命,前来探问姬氏病情,并赐下宫中秘制参茸膏、安神丸,愿其早日康健。”
赵絮晚敛衽还礼:“有劳中贵人,妾身代姬夫人谢恩。”她目光扫过那些锦盒,心中明了,这“探问”与“赐药”,更多是出于礼仪和某种程度上的“观风”,姬婵的身份毕竟特殊,她是燕国宗女,又是质子丹在秦唯一的依靠,她的生死,牵动着秦燕之间的弦。
宦官将锦盒交由老仆收起,并未立刻离去,而是抬眼打量了一下厅堂,状似随意道:“听闻公子政今日也随夫人过府探望?公子仁厚,念及旧谊,实乃佳话。”
赵絮晚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温婉:“两个孩子自幼相识,政儿听闻丹兄长心情郁郁,定要来陪着说说话。孩童心性,不过是一点纯良之意。”
“公子年纪虽小,已懂得体恤旁人,将来必是仁德之主。”宦官扯了扯嘴角,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如今咸阳多事,公子身份尊贵,夫人还需多留意些,莫要让公子沾染了过重的悲戚之气,或听了些不必要的言语。”
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已十分明显,是在提醒她,也是警告,政儿是秦公子,与燕质子过从甚密,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需把握分寸,更不要卷入可能涉及两国纷争的是非之中。
赵絮晚垂下眼帘:“提醒的是,妾身谨记,不过是孩童间的陪伴,稍坐片刻便回。”
宦官似乎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如此便好。太子还让咱家带句话,公子异人重伤初愈,府中上下更需清净,夫人亦要保重自身,勿要过于操劳外事。” 这话,便将界限划得更清了。
“谢太子关怀。”赵絮晚再次行礼。
宦官不再多言,带着人转身离去,步伐轻悄,很快消失在夜色初降的庭院中。
第186章
她定了定神, 转身快步返回内院厢房。
房内里姬婵昏睡不醒,气息更弱。丹依旧跪坐在榻边,只是不再哭泣, 红肿的眼睛望着姑母枯槁的面容, 小政儿依旧紧挨着他, 小手固执地握着丹的手指,时不时担忧地看看丹, 又看看榻上的人。
赵絮晚走过去, 轻轻将两个孩子都揽入怀中。“丹, 政儿, 我们该回去了。”
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小政儿仰起脸:“阿母,不能再陪丹一会儿吗?”
赵絮晚心中酸楚,却不得不硬起心肠, 宫中的警告犹在耳边, 况且此时天色已晚。
“丹需要静一静,他的姑母也需要休息, 我们明日……再看情况,好不好?”她柔声对政儿说,也是对丹说。
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赵絮晚和小政儿,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微不可查。
小政儿见他点头,这才松开手,由着阿母将他拉起来。他走到丹面前, 很认真地小声说:“丹,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你要吃饭,要睡觉,你姑母才会好起来。”
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用尽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微小的弧度,算是回应。
赵絮晚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小政儿,离开了那间厢房。走出院门时,春雷终于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庭院中的青石板。
车辇在雨幕中驶离。小政儿靠在阿母怀里,闷闷地问:“阿母,丹的姑母……会死吗?”
赵絮晚搂紧他,望着车窗外迷蒙的雨夜,没有说话。有些答案,对于孩子来说,太过残酷。
雨水冲刷着咸阳城的街巷,也冲刷着姬婵府邸内越来越微弱的生机。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公子府中,异人听罢赵絮晚的话,沉默良久。“宫中来人……”他肯定道,“这是在敲打我们,也是在试探姬婵那边的虚实燕国……最近可有异动?”
吕不韦也在书房,闻言答道:“燕王喜懦弱,惧秦如虎,应不敢轻举妄动。但燕丹……我担心其心中怨怼,恐难抑制。”
“盯着点,”异人指尖敲击案几,“姬婵一旦不测,燕丹府邸周遭,加派暗哨。”
“诺。”
雨声淅沥,异人的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雨幕,看清远方燕国的动向,以及这咸阳城中,下一波暗潮将从何处涌起。
而内院,小政儿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久久无法入睡,他实在想不到只是短短几个月,丹就要失去了亲人,等丹的姑母走了,只剩丹一个人了他可怎么办呢?
次日清晨,雨后的天空并未完全放晴,依旧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气息,沉重而清冷。赵絮晚一夜浅眠,心中惦记着昨日丹的模样,以及那宫中宦官看似平淡实则锐利的敲打。她起身后,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再去一趟。
异人对此未置可否,只道:“若去,时辰不宜久,宫中的眼睛,或许还在看着。”
于是,用过早膳,赵絮晚再次牵起小政儿的手。政儿立刻明白了去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被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忧虑覆盖,他紧紧攥着阿母的手指,小声问:“阿母,丹今天会好一点吗?”
赵絮晚无法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车辇再次停在姬婵府邸门前,门庭比昨日更加萧瑟,连洒扫的仆役都少见踪影,唯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衰败气息,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
仍是昨日那位老仆引路,他的背似乎更佝偻了些,眼圈深陷,低声道:“夫人昨夜……醒了一阵,说了些话,精神似乎略好了些,此刻正清醒着。”
这话里听不出喜讯,反而有种回光返照的悲凉。赵絮晚心头一沉,点了点头。
踏入那间厢房,昨日的昏暗与窒闷依旧,只是今日榻边的铜盆里换了干净的温水,空气中除了药味,还隐约浮动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似是有人试图驱散死亡的阴影,却徒劳无功。
丹依旧守在榻边,换了一身素净衣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小脸比昨日更加苍白,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见赵絮晚和小政儿,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微弱的波动,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对着赵絮晚行了一个礼。
“赵夫人。”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比昨日多了一丝竭力维持的平静。
小政儿快步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小声叫:“丹……”
丹垂眼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没能笑出来,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目光转向榻上,低声道:“姑母……知道您要来,在等您。”
赵絮晚这才将视线投向榻上。姬婵果然醒着,半靠在堆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不过短短几个月,整个人竟然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竟出乎意料地清亮,那清亮里燃着最后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生命之火,直直地看向赵絮晚。
“赵……夫人。”姬婵开口,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肺腑中挤出,“劳烦……再来一趟。”
赵絮晚疾步上前,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柔声道:“你我之间不用客气,现在感觉如何?”
姬婵极缓地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紧紧依偎在小政儿身边担忧地望着她的丹,又回到赵絮晚脸上。“我……时日无多,自己……清楚。”她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有些话……想单独……与夫人说。可否……”
她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赵絮晚明白了,转头对丹和政儿温言道:“丹,政儿,你们先去外面廊下玩一会儿,好不好?阿母和姑母说几句话。”
丹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姑母,又看了看赵絮晚,最终点了点头,默默地牵起小政儿的手,拉着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室内更显昏暗,只剩下榻边铜灯摇曳的光晕,映着姬婵清癯却异常清醒的脸。
“赵夫人……”姬婵再次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絮晚,那里面没有哀求,没有悲切,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恳求您。”
赵絮晚心头一震,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丹……这孩子,”姬婵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门板,落在门外那个孤零零的小身影上,“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执拗,重情,也……易折。我这一走,他在咸阳……便是真正的……孤苦无依。”
她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片刻,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始终未变,紧紧锁住赵絮晚。
“燕国……回不去。”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酸,“即便回去……他父王……也护不住他。秦宫虽巍巍深似海,但太子……仁厚,或许……能保他衣食无虞。”
她艰难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落在锦被上。“我……别无所求,只求夫人,看在两个孩子昔日的……一点情分上,若将来……风云变幻,丹若有难,求夫人,力所能及之处……护他一护,哪怕……只是让他少受些折辱,有条活路。”
泪水,终于从她清亮的眼中滚落,滑过深陷的脸颊,没入枕衾。“我知道……这请求……过分,你有你的……难处,政公子……前程远大,不该……受此牵连。可我,实在……无人可托。”
她喘息着,气力仿佛随着这番话在急速流逝,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却仍强撑着,不肯移开视线,“我并非要夫人……承诺什么,只是将这孩子的性命……托付于夫人……一念之仁,将来如何,全看天意,和他自己的造化。”
她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量,整个人更深地陷进软枕里,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执拗地、带着最后一丝期盼,望着赵絮晚。
赵絮晚望着眼前这油尽灯枯、却为侄儿拼尽最后一分心力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姬婵看得透彻,说得也透彻。
这确是一个烫手山芋,一个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托付。政儿与异人前路坎坷,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又如何能再背负一个燕国质子的未来?
可看着姬婵眼中那点即将熄灭的、卑微的祈求之光,想起丹那孩子红肿空洞的眼睛,想起政儿昨日笨拙却执着的陪伴,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握住了姬婵落在锦被上的、冰凉的手。
“姬婵,”赵絮晚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不敢妄言能护丹公子周全,世事难料,你也明白。但我答应,只要我与政儿在咸阳一日,只要力所能及,必不会对丹公子的艰难处境视而不见。我会看着他,若有万一……我会尽力。”
这对于姬婵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了。她眼中那点执拗的光,缓缓柔和下来,变成一种深切的、近乎解脱的感激。她反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赵絮晚的手,指尖冰凉颤抖。
“多谢……”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然后,眼睛缓缓闭上,那强撑着的清明迅速褪去,疲惫与死气重新笼罩了她的面容。只是眉宇间,那长久以来的忧惧与紧绷,似乎稍稍松开了些许。
赵絮晚又静静地坐了片刻,直到感觉掌中那只手彻底无力垂下,才轻轻将其放回被中,为她掖了掖被角。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仿佛沉睡过去的姬婵,转身,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丹和小政儿并肩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听到开门声,两个孩子同时抬头看来。
赵絮晚的目光首先落在丹的脸上。那孩子似乎从她沉默凝重的神情中读懂了什么,小脸骤然变得更加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只是仰着头,死死地望着她,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宣判。
小政儿也紧张地站了起来,看看阿母,又看看丹,不知所措。
赵絮晚走到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丹,你姑母累了,现在睡着了,你等她醒了再进去好吗?”她没有提及托孤之言,那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沉重,也非此刻宜言。
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大颗的泪珠终于滚落,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赵絮晚心中叹息,伸手轻轻揽了揽他单薄而僵硬的肩膀,然后站起身,牵起小政儿的手:“政儿,我们该回去了。”
小政儿看看丹,又看看紧闭的房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阿母轻轻拉走。
走出院门,天空依旧阴沉。赵絮晚回头望去,只见丹小小的身影依旧立在廊下,一动不动,如同昨日那尊悲伤的石像,只是这一次,他挺直了脊背,仿佛在努力承担起某种骤然压下的重量。
车辇驶离,将那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府邸抛在身后。小政儿依偎在阿母身边,闷闷地问:“阿母,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医师也救不了吗?”
赵絮晚将他搂紧,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低声道:“医师并不是万能的,政儿,人都有生老病死。”
第187章
接连数日, 咸阳的天都阴沉着,像是被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蒙着,透不过气来。公子府内, 异人案头的军报与密函日益增多, 字里行间透出的肃杀之气, 比窗外的天气更难看。
北地流民之乱已成燎原野火,赵国疲于奔命;楚国朝堂上的争吵似有愈演愈烈之势;而开春东出的号角, 仿佛已能听见隐隐的回响。
姬婵府邸那边, 自那日之后, 再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 赵絮晚只是通过吕不韦手下的渠道得知, 姬婵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睡,偶有清醒,也极其短暂。
那份“回光返照”的清醒过后,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丹只是一个孩子, 被底下的人带着闭门不出,府中一片死寂, 唯有求医问药的车辆偶尔进出,带来一丝徒劳的忙碌。
赵絮晚没有再带着政儿前去,一来宫中警告在前, 不宜过分招摇,二来,她深知,最后的离别时刻,丹的性子也比较要强,要是去的人多他反而更难受。
因此她只是每日遣阿月去送些易克化的粥点和小食, 并带回只言片语的消息,阿月每次回来,眼圈都红着,看的赵絮晚心里更难受了。
政儿也变得有些沉默,他不再追着问丹的情况,只是练字读书时,偶尔会停下笔,望着窗外发呆。
一日午后,他忽然问正在整理药箱的赵絮晚:“阿母,如果一个人心里很痛,比摔跤流血还痛,该怎么办?”
赵絮晚动作一顿,看着儿子澄澈而隐含忧虑的眼睛,心中酸楚。她走过去,将他揽入怀中,轻声问:“政儿是在为丹担心吗?”
政儿点点头,将脸埋在她衣襟里,闷声道:“丹一定很痛很痛。我看得出来,可我……我不知道怎么帮他。阿母,我们能帮他吗?”
赵絮晚轻抚着他的背,想起姬婵枯瘦的手和那绝望的托付,低叹一声:“有些痛,别人是分担不了的,只能自己熬过去,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旁边陪着,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政儿似懂非懂,却将阿母的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两日,一个细雨迷蒙的清晨。阿月从姬婵府上回来,衣裙下摆沾了泥点,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她快步走到赵絮晚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阿姐……那边……天不亮的时候,去了。丹……他一直守在榻边,握着姑母的手,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坐着,府里现在……在准备后事了。”
赵絮晚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沉默片刻,问:“宫里……知道了吗?有什么动静?”
“已经报上去了。宫里只派了个低阶内侍来问了问,说是太子知道了,让按规制办理,又赐了些帛金,没多说什么。”阿月抹了抹眼角,“看那意思,是让低调从简。”
赵絮晚点了点头。一个无强盛母国撑腰的燕国宗女,客死咸阳,能在宫里挂个名,赐下帛金,已算是给足了体面,还奢求什么风光大葬?只是苦了丹。
“异人知道了吗?”她又问。
“吕先生刚过来,正在书房与公子说话,想来也是为这事。”
果然,没过多久,异人便让侍从来请赵絮晚过去。书房里,吕不韦也在,气氛凝肃。
“姬氏去了。”异人开门见山,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幽深,“燕国那边,应该很快会接到讣告,燕王懦弱,最多派个使者来吊唁,不敢多言。麻烦的是丹。”
吕不韦接口道:“按惯例,质子若无诏令,不得擅离咸阳,姬夫人一去,燕丹在秦,便真正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其年岁渐长,心思又重,恐生怨怼,或为人利用,公子,是否要……加强监控?”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半晌后,他才缓缓道:“监控自然要,但眼下,不宜刺激他,一个心怀怨恨又无所顾忌的质子,比一个悲伤孤独的质子更危险。后事……让吕不韦以商贾友人的名义,暗中资助些,办得体面些,也算全了昔日一点情分,稳住底下人的心。”
他看向赵絮晚:“你若觉得不好,可在出殡那日,让政儿远远送一程,不必近前,心意到了即可,你自己,就不必露面了。”
赵絮晚明白他的顾虑,点了点头:“我明白。”
姬婵的丧仪果然极尽简朴,停灵三日,便择了一处僻静的城外山地安葬。出殡那日,天空依旧飘着凄冷的细雨,送葬的队伍寥寥无几,除了本府的几个忠仆,便只有吕不韦安排的两个不着痕迹帮忙料理琐事的“热心商贾”,以及一两辆不知来自哪家、放下奠仪便悄然离去的马车。
小政儿被阿月抱着,坐在一辆不起眼的小车里,远远停在送葬路径旁的一个高坡上,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车帘缝隙,他看见了黑色的棺木,也看见了披麻戴孝、捧着牌位走在前头那个小小的、挺得笔直却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身影,那是丹。
丹没有哭,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木然地走着,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的眼睛望着前方泥泞的路,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小政儿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想跳下车跑过去,想大声喊丹的名字,想和以前那样拉住他的手。
可阿母和阿月死死按着他,阿母在他耳边低声而坚决地说:“政儿,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去,让丹……安静地送他姑母走。”
小政儿咬着嘴唇,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孤零零的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山林深处。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沉重的感觉,攥住了小政儿的心,他好像模模糊糊地触摸到了“死亡”和“离别”的真实模样,它们不是故事里的词语,而是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得如此孤寂、如此了无生气的可怕东西。
回府的路上,他异常安静,直到下车时,他才仰起脸,对赵絮晚说了一句:“阿母,我以后,一定不要让我身边的人,这样孤单地走。”
赵絮晚看着儿子稚嫩却已透出坚毅的侧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只是弯下腰,有些难过的紧紧抱住了他,让孩子突然面对这样的事,她也很是不好受。
姬婵的去世,在咸阳连一片稍大的涟漪都未能激起,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暗流吞没。
姬婵走了,她托孤了赵絮晚,赵絮晚肯定得照顾好丹,她都想好了要接丹回来和小政儿一起吃住,没想到丹拒绝了。
“我还是想住在这里,这里有姑母的东西。”丹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赵絮晚甚至让小政儿劝了都不行,最后只能让丹继续留在那里,不过她也时常会派人过去看。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那是一个下午,小政儿完成了李斯布置的课业,征得赵絮晚同意后,带着大将军在府中花园玩耍,大将军如今已长成半大犬只,威风凛凛,但对小政儿依旧亲昵忠诚,寸步不离。
或许是憋闷了太久,大将军异常兴奋,追着一只蝴蝶跑出了花园侧门,小政儿赶忙去追,侧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夹道,通往府邸后院的杂物院落,平日里少有人至。
就在夹道转弯处,小政儿忽然听到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抽泣声,他停下脚步,示意大将军安静,循声望去。
只见角门边,一个穿着旧衣服的身材瘦小的人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那抽泣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看身形,似乎是个半大的孩子。
小政儿有些好奇,轻轻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那人猛地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惊恐。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丹?”小政儿惊呼出声。
眼前这个穿着旧衣服、脸上沾着灰尘、眼睛红肿如桃的人,不是燕丹又是谁?只是他比上次见面更加消瘦憔悴,几乎脱了形,若非那双过于熟悉的眼睛,小政儿几乎不敢相认。
丹看到小政儿,也是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慌乱地四下张望,仿佛受惊的小兽。
“丹!你怎么在这里?还穿成这样?”小政儿又惊又喜又疑,上前一步想去拉他。
丹却猛地避开他的手,低下头,声音嘶哑干涩:“我……我没事,你快回去。”
“你怎么会没事?你……”小政儿看到他手上还有新鲜的擦伤和泥土,心里一急,“你是不是跑出来的?你是被欺负了吗?你……”
“别问!”丹突然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情绪激动,“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快走!”他边说边推小政儿,想把他赶回夹道。
小政儿被他推得踉跄一下,却没有走,反而更固执地站在原地,眼睛也红了:“丹!你到底怎么了?我们是朋友啊!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我让阿父阿母帮你!”
丹脸上露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惨笑,“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我们不一样了,你走,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他说完,猛地转身就要离开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在那里!快追!”
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流露出彻底的绝望。
小政儿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丹恐惧的眼神和追来的脚步声,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丹的手腕,对大将军低喝一声:“大将军,拦着后面!”
然后,他拉着丹,飞快地冲进了角门,反手将门关上,插上门闩。门后是一个堆满破旧家具和杂物的院子,角落里有个半塌的柴房。
小政儿拉着丹,躲进了柴房最里面一堆干燥的柴草后面,用破席子勉强遮住两人,大将军则忠心耿耿地守在柴房门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警惕地瞪着院门方向。
脚步声在角门外停下,有人用力推了推门,发现闩着,低声骂了几句,接着,似乎有人绕路去寻其他入口。
柴草堆后,空间狭窄阴暗,弥漫着灰尘和腐朽木料的气味,两个孩子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小政儿能感觉到他手腕的冰凉和脉搏的狂跳。
“他们……是谁?”小政儿用气声问。
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小政儿不再追问,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小声而坚定地说:“别怕,有我和大将军在。”
院外,搜寻的动静持续了一会儿,似乎没有找到入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等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息,小政儿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了看,然后拉着丹从柴草堆后钻出来。
这里不安全,他们可能还会回来。”小政儿看着丹,眼神认真,“丹,你先跟我回我那里去,好不好?我让阿母帮你。”
丹看着小政儿满是关切的眼睛,所有的坚强和伪装突然溃不成军,他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住脸,失声痛哭。
那哭声压抑而悲恸,仿佛要将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恐惧悲伤和无助都倾泻出来。
小政儿蹲在他身边,没有劝阻,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上次在姬婵病榻前一样。
良久,丹的哭声才渐渐止歇,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哑声道:“我……我姑母走后,府里的人……好些都变了,有人偷东西,有人想跑,还时常有陌生人来……来问些奇奇怪怪的话,我……我受不了了,今天趁乱跑出来,想……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离开咸阳,回燕国去……可我……我根本出不了城……”
他断断续续的诉说,小政儿听得心头火起,又觉阵阵发凉。他用力扶起丹:“走,先跟我回去,阿母一定有办法。”
他拉着丹,带着大将军,避开可能有人搜寻的路径,绕了好大一圈,从花园另一处隐蔽的小门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赵絮晚正焦急地寻找跑丢的儿子,见到小政儿带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泪痕的陌生孩子回来,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那孩子的面容,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丹?”她连忙将两个孩子拉进内室,关上门,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怎么会……这样?”
小政儿快速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赵絮晚越听脸色越沉,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更有深深的后怕。若丹今日真被那些不明身份的人抓走,后果不堪设想。
她立刻让阿月准备热水、干净衣物和食物,亲自帮丹清洗换衣,处理手上的擦伤,看着丹身上新旧交错的淤青和瘦骨嶙峋的身体,赵絮晚后悔的要命,早知当初就应该直接带着丹回来了,也省的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
第188章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酸楚,将温热的布巾仔细拧干,为丹擦拭脸颊。
丹全程异常安静, 任由赵絮晚摆布, 只是那双红肿的眼睛, 在触及赵絮晚温和却难掩痛惜的目光时,会飞快地垂下, 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
“别怕, 丹, ”赵絮晚的声音放得极柔, 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到了这儿,就安全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丹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没说话, 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小政儿一直守在旁边, 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见丹换了干净暖和的衣裳, 又被阿母拉着在案几前坐下,阿月端来了热腾腾的肉糜粥和几样精细点心,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自己也爬上凳子,紧挨着丹坐下,小声道:“丹,你快吃。”
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仍有些迟疑, 目光先看向赵絮晚。
“吃吧,就是给你准备的。”赵絮晚将勺子轻轻放进他手里。
丹这才低下头,舀起一勺粥,起初动作还有些僵硬,但当温热的粥滑入空乏的肠胃,带来久违的暖意时,他进食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虽然依旧努力保持着仪态,但那份近乎本能的迫切,还是泄露了他这段时间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小政儿见他肯吃,也拿起自己的点心,却没怎么往嘴里送,只是时不时看一眼丹,又看一眼阿母,小眉头蹙着,显然在担心后续该怎么办。
赵絮晚安顿好两个孩子,示意阿月仔细照看着,自己则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内,异人与吕不韦还在谈话,见她面色凝重地进来,异人抬手止住吕不韦的话头,看向她:“怎么了?”
赵絮晚将丹突然出现在府中,以及他所遭遇的情形快速说了一遍。
“岂有此理!”吕不韦先沉了脸,“质子府中竟已糜烂至此!那些仆役怕不只是偷窃拐带,恐怕早有人被收买,内外勾结,意图对燕丹不利,甚至……借他生事!”
异人面色沉静,眼神却骤然冷冽如冰,“是有些人,觉得姬婵一去,燕丹便成了无主的棋子,可以随意拿捏摆布了。”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搜寻丹的,未必全是府中恶仆,咸阳城,想在这颗棋子上做文章的人,不在少数。”
他看向吕不韦:“你即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派人控制住燕丹府邸,将所有仆役分别看管,逐一讯问,重点是近期与外人接触、财物异常者,务必将内鬼挖出来,该处置的处置,该换的换。第二,查清今日在附近搜寻的都是些什么人,背后是谁指使。”
“公子,”吕不韦稍作犹豫,“动静会不会太大?毕竟那是燕国质子府,我们直接插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异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燕丹若在咸阳出事,无论死于非命还是失踪,都是给燕国递刀子,也会让诸国觉得我大秦连一个质子都容不下,于大局不利。眼下,将他在安全的地方,对我们更有利。去做吧,若有责难,我担着。”
“诺!”吕不韦领命,匆匆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异人与赵絮晚。
“丹那孩子……”赵絮晚忧心忡忡,“惊吓过度,身上还有伤。我想让他先在府里住下,至少等查明安全了再说。政儿也很担心他。”
异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他留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确实比回那个漏成筛子的质子府安全。不过,”
他抬眼看向赵絮晚,目光深邃,“你要明白,留下他,便是将燕国质子这个麻烦彻底揽了过来。日后无论他是好是歹,我们都脱不了干系。尤其……若将来秦燕有隙,他的处境会更微妙,我们的处境也会更复杂。”
“我明白。”赵絮晚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但姬婵临终托付,我不能置之不理。今日若非政儿机警,丹恐怕已遭不测。他还是个孩子,不该沦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我们能护一时,便护一时。”
异人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坚持,终是缓了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也罢,既然决定留下,就安排妥当。让他和政儿一起,跟李斯读书。饮食起居,务必小心。”
“我知道。”
当赵絮晚回到内院时,丹已经吃完了粥,正捧着温水小口啜饮,气色比刚才好了些许,但神情依旧紧绷。小政儿正努力跟他说话,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见赵絮晚进来,丹立刻放下水杯,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带着忐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赵絮晚走到他面前,温声道:“丹,你姑母不在了,那边府里又不太平,你一个人回去,我们实在不放心。你若愿意,就先在这里住下,和政儿做个伴,一起读书习字,可好?”
丹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看了看赵絮晚,又看了看旁边猛点头的小政儿,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问:“会……会给夫人添麻烦吗?”
“不会。”赵絮晚肯定地回答,伸手摸了摸他微凉的发顶,“这里很安全。你只管安心住下,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暂时不要随意出府,好吗?”
家……这个字眼让丹的眼眶瞬间又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去,然后站起身,对着赵絮晚,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丹……谢夫人收留之恩。”
小政儿高兴地跳下凳子,拉住丹的手:“太好了丹!我们以后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孩子的喜悦简单而直接,冲淡了些许笼罩的阴霾。赵絮晚看着两个孩子交握的手,心中默默祈愿,这风雨飘摇中的一点庇护,能让他们暂时忘却外界的冰冷与残酷。
吕不韦的动作雷厉风行。当夜,燕丹质子府便被一队手持太子府令牌的卫卒接管,所有仆役被集中看押。一番审讯甄别,果然揪出了两个与外界有财物往来、试图拐带小公子“出府散心”的内贼,另有三人被查出偷盗府中财物变卖。偷盗者按律处置,内贼则被移交廷尉深究。
至于白日搜寻之人,线索追到一家城南的店便断了,店主只道是几个面生的游侠给了钱让留意一个半大孩子,其他一概不知。吕不韦心知这潭水不浅,却也不急,只将现有结果报予异人,同时将清理后可靠的人手安插进质子府,维持表面运转。
丹留在公子府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对外只称燕丹公子因姑母新丧,哀思过度,闭门静养,谢绝访客。
府内,赵絮晚将西厢一处僻静但宽敞明亮的屋子收拾出来给丹住,离政儿的住处不远,方便两个孩子往来。衣物用具一应备齐,与政儿并无二致。
最初几日,丹依旧沉默寡言,惊魂未定,对周围保持着高度警惕。他礼数周全得近乎刻板,对赵絮晚和府中上下都恭敬异常,甚至有些畏缩。
小政儿却不管这些,他固执地拉着丹一起吃饭,一起午憩,一起完成李斯布置的课业,晚上怕丹做噩梦,还要抱着自己的枕头跑去西厢,说要陪着丹。
异人现在开始更频繁地参与朝会与军务讨论,他那份关于南线楚国的方略得到了太子的认可,部分举措已秘密展开,吕不韦则不断编织、加固着情报与关系的网络。
这一日,异人从宫中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赵絮晚为他更衣时,察觉他气息不稳,低声问:“可是朝中又有变故?”
异人捏了捏眉心,沉声道:“蒙骜将军东出在即,然军中仍有杂音,有人以我‘伤后体弱、不宜过度劳心军务’为由,提议让嬴钰协理部分后勤,说是为我分忧。”
赵絮晚手一顿,嬴钰与异人关系尚可,但其母族与楚系牵连颇深。
“这是楚系的手笔?还是……嬴钰自己的意思?”
“难说。”异人冷笑,“或许是试探,或许是分摊权责,或许……是想在粮道上插一手。太子未置可否,只道需斟酌。”
他握住赵絮晚的手,指尖微凉:“树欲静而风不止,丹在这里的事,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你要更加小心,府中诸人,务必敲打清楚。”
“我明白。”赵絮晚道。
夜幕降临,西厢房里,丹刚刚温习完功课,正准备就寝。小政儿抱着自己的枕头,又溜了进来。
丹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笑脸,心中那片沉重的阴霾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他往里挪了挪,给政儿让出位置。
两个孩子并肩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
“政儿,”丹忽然轻声开口,“你说……我以后还能回燕国吗?”
小政儿转过头,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很认真地想了想:“当然能啊!等……等以后不打仗了,你就可以回去了,说不定到时候,我还能去找你玩呢!”
丹沉默了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小声说:“谢谢你,政儿。”
小政儿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往丹身边靠了靠,嘟囔道:“谢什么呀,我们是一起的嘛……快睡吧,明天李先生还要考校呢……”
声音渐低,很快响起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耳边是政儿安稳的呼吸,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鼻尖萦绕着室内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熏香味道,这与在质子府里冰冷孤独的夜晚截然不同。
姑母,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好像……暂时找到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了。
第189章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 丹在公子府中安顿下来,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他和小政儿同吃同住, 同窗共读, 李斯授课时, 他听得比政儿还要认真,仿佛要将所有缺失的不安的日子, 都用这汲取来的知识填满。
赵絮晚看在眼里, 既欣慰又心酸, 她知道, 这孩子的安静与懂事背后, 是远超年龄的创伤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他清楚地知道,这份庇护并非理所当然,唯有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和不惹麻烦, 才能继续拥有这方屋檐下的安宁。
异人和吕不韦则是等待着太子那边的决断。
嬴钰协理部分后勤的建议, 最终在太子的权衡下,变成了一个折中方案, 由嬴钰负责军械甲胄的监造与点验,而粮秣转运的核心调度,仍由异人在太子的总领下进行。
异人对此并无异议, 只是将粮道沿途几个关键节点的布防细节,调整得更加隐秘、更加独立于常规体系之外。
倒是嬴钰知道后跑过来对异人道歉了,他才知道自己又被当枪使了,虽然他母亲是华阳夫人的陪嫁,但华阳夫人一向看不上他,没想到现在转头又把他当枪使, 嬴钰气的要死还不能说什么。
异人倒是大度的说没什么,反正他来看也挺好,总比别的人来强。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咸阳宫深处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不多时,数骑背负赤色翎羽的快马冲出宫门,踏破坊市清晨的宁静,分驰向几位重臣与公子的府邸。其中一骑,直奔异人府邸而来。
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了门房,待看清来者手中高举的赤羽令牌,门房睡意全消,脸色煞白,慌忙大开中门。使者不及入厅,就在前院展开手中帛书,声音穿透了整个院子:“王上急诏:公子异人,即刻入宫议事!”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滚过庭院,内院,异人和赵絮晚已经起身了,闻报,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如此时辰,如此急令,绝非寻常。
异人迅速更衣,赵絮晚为他系紧腰间玉带时,低声道:“小心。”
“放心。”异人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大步而出。他脊背挺直,步履沉稳,虽然面色还带着病容,但身型已经看不出来了。
章台宫偏殿,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秦王高踞御座,扫视着下方寥寥数位重臣与公子。太子侍立一旁,眉头深锁,蒙骜、王龁等几位大将已然在列,甲胄未卸,风尘仆仆。
异人快步而入,依礼参拜。秦王略一颔首,免去虚礼,沉声道:“人都齐了,蒙骜,你来说。”
“诺!”蒙骜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却透着压抑的怒火,“禀王上、太子、诸位,我军东出先锋三万,已于三日前秘密抵达预定位置,然昨夜接到急报,赵国北地守将李牧,不知如何侦知我先锋粮队秘密转运路线,亲率八千精锐轻骑,自雁门关悄然南下,绕过我军前沿哨卡,于沮水河谷设伏!”
殿内空气骤然一紧,沮水河谷,是那条隐秘粮道的咽喉所在。
“我军护粮偏师五千,猝不及防,虽拼死抵抗,损失过半,粮车被焚毁三成,余者亦被打散。”蒙骜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惜,“李牧得手后,并不恋战,迅速北撤,遁入山林,我军追之不及。”
“李牧……”王龁咬牙吐出这个名字,“他不是一直在北地对付匈奴和弹压乱民吗?如何能分身南下,且对我军粮道如此清楚?”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一条如此隐秘、甚至瞒过了赵国大部分高层耳目的粮道,李牧是如何精准获知,并选择最佳时机一击即中的?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立在太子下首的异人,这条粮道的核心路线与防卫细节,知情者屈指可数。
异人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与怀疑,面色却沉静如水,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王上,此事蹊跷。沮水河谷路线,乃我与蒙将军、吕不韦及两位绝对可靠的军需官反复推演所定,知情者不过一掌之数,且皆有迹可查。李牧远在北地,纵然用兵如神,亦不可能未卜先知。臣以为,若非我内部出了极高明的细作,便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秦王和太子:“赵国在北地民乱之中,或另有一股我们未曾察觉的力量,不仅未被民乱所困,反而借此混乱,窥得了我大军调动的蛛丝马迹,进而推演出了粮道可能。”
太子眉头皱得更紧:“你的意思是,赵国在北地,除了李牧的边军,还有一支隐藏的、专司情报刺探的精锐?”
“未必是成建制之军,”异人缓缓道,“或许是李牧暗中训练、化整为零的斥候死士,借流民之乱,混入边境,甚至……深入我境。”
这个推测,比单纯的内部泄密更让人心惊。若真如此,意味着赵国对秦国的渗透和情报能力,远超预估。
秦王良久不语,终于,他开口道:“粮道被袭,虽只损三成,且非主粮道,然军心不可动摇,战机亦不容有失。蒙骜。”
“臣在!”
“原定出兵日期不变,粮草损失,由太仓紧急调拨补足,走另一条备选路线,沿途警戒提升至最高。至于李牧……”秦王眼中寒光一闪,“此人既已露头,便不能再让他缩回去,传令北地郡守,加紧清剿流民,同时,给寡人细细地筛,就算把雁门关外的草皮翻过来,也要找到李牧那支人马的踪迹!”
“诺!”蒙骜凛然应命。
“异人。”秦王目光转向他。
“臣在。”
“粮道泄密之事,由你暗中彻查。寡人给你权柄,凡有嫌疑者,无论身份,皆可先拘后奏。但,”秦王语气加重,“要证据确凿,不可牵连无辜,亦不可打草惊蛇,乱了开春大局。”
异人深深一躬:“臣领命,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以安军心。”
“都下去吧,各自行事。”秦王挥了挥手,显出一丝疲惫。
众人行礼退出。殿外,天色已微明,但云层低垂,显得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异人刚出宫门,吕不韦已驾车等候在侧。上车后,车厢密闭,吕不韦立刻低声道:“公子,事发后,我已立刻派人控制住了那两位军需官及其亲近属吏,秘密关押。初步讯问,二人皆喊冤,赌咒发誓绝未泄密。其中一人的妾室兄长,是北地商人,但数月前已因行商失联,据查可能死于流民之乱。”
异人闭目沉思片刻,道:“未必是他们,李牧或许真的是凭战场嗅觉和零星情报拼凑出的推断,但王命已下,查,必须查,而且要查出‘结果’。”
吕不韦心领神会:“公子是说……”
“那个妾室兄长,不是可能死于流民之乱,而是确定死于流民之乱,且身上搜出了与赵国边市交易的凭证。”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如此一来,既能向王上交差,稳定军心,又可暂时堵住悠悠众口。”
“但李牧此番精准打击,绝非侥幸。你手下的罗网,要动起来,重点查两个方面,第一是北地近日所有异常的人员流动,尤其是看似流民,却举止有异、或突然消失的,第二则是咸阳城中,近期所有与北地有书信、物资往来者,特别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中下层官吏、商贾,一个都不要放过。”
“公子是怀疑,咸阳有人与李牧暗通款曲,提供更核心的情报?”
“李牧再神,也需要眼睛和耳朵,北地的眼睛或许能看见粮队调动,但咸阳的耳朵,才能告诉他哪条粮道是虚,哪条是实。”异人声音冰冷,“查,但要外松内紧,尤其注意,消息是否从……我们府中漏出去。”
吕不韦神色一凛:“公子是担心……”
“上次就差点被钻了空子”异人神色不好的说。
“明白。”
“还有,”异人补充道,“嬴钰那边,他负责军械,虽然粮道不归他管,但军械调配与粮草转运在时间、路线上常有交叉。他身边若有有心人,也能窥得部分虚实。不着痕迹地提醒他一下,让他也紧紧弦。”
马车驶回公子府,天色已然大亮,但府中气氛却因异人带回的消息和肩上的重任而显得凝重。赵絮晚得知后,亦是忧心忡忡,不仅为异人,也为府中刚刚安稳几日的丹。
异人回府后,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连午膳也是简单用了几口便又埋头于堆积的简牍与密报之中。
查,是必须雷厉风行的查,给朝野也是给军中一个交代,但如何查,查到哪一步,却需慎之又慎,既要挖出可能的毒刺,又不能真的动摇开春东出的根基,更不能落入他人设下的圈套。
吕不韦的动作极快,当日午后,关于那位军需官妾室兄长“确系”死于北地流民之乱、且身怀“通赵”凭证的消息,便被泄露给了负责核查的廷尉属官。
几乎是同时,罗网撒出的第一批暗探,也开始在北地郡的流民聚集点、边境榷市以及咸阳城内的某些坊市间悄然游弋。
书房内,异人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详尽的北地及关中东部舆图,他的指尖反复描摹着沮水河谷至雁门关一带的山川走势。
“李牧在赵国众多将领中并不出众,至少目前还不出众,所以我们根本没办法知道他擅长什么。”他低声道。
第190章
书房内, 灯烛添了两次,窗外天色早已漆黑如墨,异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目光依旧锁在那份新送来的密报上, 是吕不韦通过特殊渠道, 辗转从一位自赵国北地“返乡”的秦商口中套出的零碎信息。
据那商人说,近半年来, 雁门关外某些原本胡汉杂居、动荡不安的小部落, 忽然变得“守规矩”起来, 不仅劫掠商队的事情少了, 甚至开始有组织地驱逐更北面、更凶悍的匈奴零散骑兵。而指挥这些部落行动的, 据说是一位被称为“牧君”的赵人将军。
“牧君……李牧。”异人低声道,“原来如此。他不仅是在守边,更是在练军,以战代练, 用北地的胡人和混乱作为磨刀石, 练出了一支我们全然不知底细的、既能正面冲阵又能化整为零的精锐。” 这就能解释为何他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时机,绕过常规哨卡, 他对边境地形的熟悉、对部族力量的掌控,以及对小股部队远程奔袭的运用,都已超出了秦国情报系统对赵国边将的普遍认知。
“公子, 若真如此,此人之威胁,恐不在廉颇之下。”吕不韦沉声道,“他这次能袭击粮道,下次就可能袭击更关键的目标。北地乱局,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异人沉吟良久, 忽然道:“他选择沮水河谷,烧粮三成即退,并非无力全歼,而是意在警告和拖延。他在告诉我们,即便我军主力东出,北地亦非坦途,后方随时可能被其利爪撕开。此举,既为赵国争取喘息之机,也是在向我王示威。”
“那我们是否要调整北地方略?加大对李牧的围剿力度?”吕不韦问。
“不,”异人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此时大举搜剿,正中他下怀,他会利用地形和部族周旋,进一步拖延、消耗我们。王上已下令北地郡守清剿流民,我们便顺水推舟。你让人混在北地郡兵和流民之中,重点不是找李牧的主力,而是……”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手指从雁门关缓缓向东北方向移动,划过一片标示着胡族部落的广袤区域:“找到那些与李牧合作最紧密的部落,查清他们的草场、水源、过冬营地,以及……他们对李牧究竟有多忠诚。”
吕不韦立刻领悟:“公子是想釜底抽薪?离间李牧与这些部落的关系?”
“恩威并施。”异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人散播消息,就说赵国朝廷不满李牧擅开边衅,消耗国力,已暗中削减其粮饷,并有意召回问罪,同时,以豪商名义,接触那些部落头人,高价收购他们的皮毛、牲畜,尤其是战马,但交易地点要选在远离李牧势力范围的地方,条件可以优厚,甚至可以提供一些他们急需的盐铁、药材。”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秘密抓捕一两个与李牧关系稍疏、但有影响力的部落小头领,不必用刑,好生款待,让他们听到关于赵国可能抛弃北地、与秦议和的消息,再将其放回。”
吕不韦眼中精光闪动:“此计大妙!李牧在北地根基,一半在军,一半在民。若部落对其生疑,或为利所动,他的耳目和机动能力便将大打折扣。届时,他自顾不暇,自然难再南下滋扰。”
“这只是第一步。”异人回到案几后坐下,“咸阳城内的耳朵,查得如何了?”
吕不韦面色转为凝重:“确有发现。我们重点监控的几位与北地有往来的中下层官吏中,有一位大田令下属的仓廪令史,其妻弟近日突然在西市盘下了一处不小的铺面,本钱来源不明。进一步暗查发现,此妻弟半年前曾随商队往北地贩运过一批铁器,归途遭遇流民,货物尽失,人却安然返回,之后便阔绰起来。而那位令史,恰好曾参与过第一批东出粮草的部分仓廪核算,虽不接触核心路线,但知晓大致数量和出发时段。”
“铁器……”异人眼神一冷,“北地铁器管制甚严,寻常商队岂能轻易贩运?遭遇流民却能全身而退?这条线,先盯死,但先不要动。看看与他接触的,还有哪些人。”
“诺。”
让赵絮晚意外的是两个孩子对于打仗的事也很了解。
她端着点心准备让孩子们放松一会,没想到听到两个孩子说话的声音。
她悄然走近,只见矮桌上铺着一幅素绢绘制的简易舆图,小政儿和丹正头碰头地趴在上面,旁边还蹲着吐着舌头的大将军。
“……丹你看,李先生说的沮水河谷,是不是就在这里?”小政儿指着图上一条弯曲的墨线,小脸严肃。
丹仔细看了看,点头:“嗯,旁边就是山,李牧的骑兵是从这里出来的。”他也伸手指了一处。
“先生说,粮草被烧了好多。”小政儿眉头皱得紧紧的,“要是我们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小手在河谷两侧和上游点了点,“提前放好哨探,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
丹想了想:“可是哨探可能会被赵国的人先干掉。”
“那……那如果哨探不是人,是狗呢?”小政儿眼睛一亮,拍了拍身边的大将军,“像大将军这么厉害的狗,跑得快,鼻子灵,老远就能闻到陌生人的味道,还可以放好几只,从不同的方向去!”
丹被这个想法弄得愣了一下,迟疑道:“狗……确实比人跑得快,也机警。可是,怎么让狗知道要查看哪里,又怎么把消息带回来呢?”
小政儿也卡壳了,咬着手指苦思冥想。
赵絮晚听着,心中震动莫名。她没想到两个孩子私下里竟在讨论这个。
她正要现身,却见小政儿忽然又指向舆图另一处:“丹,你看,如果我们运粮不走河谷,从这边山上绕过去呢?虽然路难走点,但是不是更安全?”
丹凑近仔细看,摇头:“山路太难走了,粮车根本上不去,就算上去了,也走得很慢,更容易被袭击。”
“那……要是把粮食分小包,让人背,或者用山羊驮呢?”小政儿不肯放弃。
两个孩子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听的赵絮晚心情复杂的很,最后她又端着盘子回去了。
数日后,吕不韦带来了北地调查的初步结果和咸阳那条线索的延伸。
“公子,派出去的人混在流民和边市,确实探听到一些风声。有三个中型部落,近来与赵军往来明显减少,其头人似乎对李牧‘约束过严、妨碍他们自主劫掠颇有微词。”
“高价收购战马和皮毛的消息放出去后,已有两个部落通过中间人表达了兴趣,但很谨慎,要求第一次交易必须在他们指定的、靠近其营地的地方进行,且只要黄金和盐。”
“可以答应他们。”异人道,“交易时,多带护卫,做出防备姿态,但货物要足,价格可再让半成。同时,让混在部落里的眼线散布消息,就说李牧为了向赵国朝廷表功,下一步可能要抽调各部精锐编入赵军,充当攻秦先锋,届时各部实力空虚,恐被仇家或其他部落吞并。”
吕不韦会意:“这是加深他们的恐惧和猜忌,至于那个仓廪令史,我们顺着他妻弟那条线,摸到了一个西市的皮货商,此人表面经营皮货,暗地里却做着消息掮客的买卖,不仅与北地来的商旅过从甚密,与咸阳城内几家楚地商号也有联系。我们怀疑,他可能是一个多层传递情报网络中的一环。”
“楚地商号?”异人眼神变冷了起来,“查清楚是哪几家,背后是谁。不要惊动,看看他们传递消息的途径和周期。尤其是,是否有消息流向……嬴钰府上,或者其他公子处。”
“已经在查。”吕不韦低声道,“另外,关于李牧,还有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据说他军中有一支极为特殊的‘斥候’,并非赵人,多来自山林胡部,擅长攀援、潜行、伪装,甚至能模仿鸟兽之声传递简单讯号。沮水河谷之伏,很可能便是这些人先期潜入,摸清了地形和护粮军队的巡逻规律。”
异人深吸一口气:“难怪如此神出鬼没。设法搞清这些人的特征、训练方式和联络手段。必要时……可以尝试收买或策反其中一二。此事需万分谨慎,李牧那边的核心斥候恐难下手,可从那些新近依附、或与赵军并非铁板一块的胡部入手。”
“明白。”
就在北地与咸阳两边的暗战悄然升级之时,一封来自邯郸的加密帛书,通过吕不韦的隐秘渠道,送到了异人手中。帛书内容简短,却令人心惊:“赵王疑李牧擅启边衅,耗国力而未见大功,已数次申饬。平原君病重,无力回护。廉颇或代掌北地兵权。”
异人看完,将帛书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
“看来,我们的离间之计,或许正好撞上了赵国内部的裂痕。”他缓缓道,“李牧处境不妙了。廉颇若北上,以他的资历和用兵风格,必会整合北地军政,李牧要么被架空,要么被调离。这对我们而言,短期是利好,长远却未必。”
“公子是担心,廉颇比李牧更难对付?”
“廉颇老成持重,善打硬仗,正面交锋,蒙骜将军亦需谨慎。但他对北地胡情、以及李牧那种非常规战法的运用,未必熟悉。赵国临阵换将,又是将一位正在开创局面的将领换下,无论原因如何,都必伤军心士气,尤其是那支李牧亲手带出的精锐。”
异人分析道,“对我们而言,当务之急有两件:其一,趁赵国北地军政可能动荡之机,加紧离间部落,进一步削弱李牧的根基,并设法将水搅得更浑,让廉颇接手时困难重重。其二,咸阳城内,必须尽快斩断那条向李牧提供情报的线,至少,要掐断其中最致命的一环。”
他看向吕不韦,目光如炬:“那个皮货商,以及与他联系的楚地商号,可以收网了。”
吕不韦心领神会:“是直接……”
“具体你安排。要看起来像是利益纠纷或私人恩怨,与我们,与朝堂,毫无瓜葛,务必拿到他们传递情报的实证,然后让这些实证和那些人,一起消失。”异人声音冰冷。
“至于那个仓廪令史,暂时不动,留着他,或许还能钓出更大的鱼。但要严密监控,确保他再无法传递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诺!”
咸阳城西市的一场“意外”火灾,在一个风急云密的夜晚发生,火势凶猛,吞噬了相连的几家店铺,其中就包括那家皮货商行。
据侥幸逃出的伙计哭诉,大火起因似是隔壁酒肆伙计醉酒打翻油灯,引燃货物。皮货商行掌柜及其两名心腹伙计不幸葬身火海,账册货物尽数焚毁。同时,城南另一处宅院发生“盗匪入室抢劫”,主人及其家眷数口“惨遭杀害”,贵重财物被洗劫一空,现场凌乱,未留下明显线索。
两起“意外”相隔不过两个时辰,在偌大的咸阳城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很快便被淹没在市井繁杂的传闻和官府例行公事的查问中。
吕不韦将几份烧得残缺不全、但依稀能辨认出某些地名、数字和代号的帛片,以及从楚商管事宅中暗格里搜出的、用密语书写的小卷羊皮,呈给了异人。
“虽然关键部分大多焚毁,但拼凑起来,已能看出他们确实在向北地传递消息,内容涉及粮草调度时间和部分路线推测。其中一份残片上,有‘牧君亲启’字样。传递渠道,是通过北地商队夹带。”吕不韦汇报道,“那个仓廪令史得知皮货商死讯后,惶恐不可终日,已连续数日告病在家,其妻弟也突然离京,说是回原籍探亲。”
“跑了?”异人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派人‘护送’他妻弟一程,看看他到底要去哪里,见什么人。至于那个令史,先留着,他已是惊弓之鸟,翻不起大浪,留着或有用处。”
他拿起那片写着“牧君亲启”的残帛,指尖摩挲着焦黑的边缘。李牧在咸阳竟有如此隐秘的眼线,若非此番粮道被袭引起警觉,顺藤摸瓜,日后必成心腹大患。而这条线竟然牵扯到楚地商号,这背后的意味,更是令人深思。楚系……到底只是有些人贪图钱财,暗中贩卖情报?还是有着更深层、更针对性的谋划?
“楚国那边,项梁和黄歇的反应如何?”异人问。
“项梁收到第二批‘赠礼’后,回赠了一把据说是其叔项燕早年用过的匕首,意义不言自明。黄歇与项燕的争执在郢都朝堂上暂时平息,但据我们在楚国的眼线报,黄歇近日频繁接触齐国使者,似有联齐制秦之议。而项燕则加紧了在江淮一带的巡防和练兵。”吕不韦答道。
“黄歇联齐?”异人眉头微蹙,“这倒是需要留意。不过齐王眼下估计只想坐收渔利,未必肯真与楚国绑死。继续盯着,尤其是齐国朝堂和稷下学宫的动向。”
时间在暗流涌动与紧张筹备中飞速流逝,转眼北地传来消息,赵国正式下令,嘉奖李牧守边之功,但以“北地粗安,邯郸需良将拱卫”为由,调李牧回邯郸述职,北地军政暂由副将代理,同时派遣重臣前往“抚军”。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夺其兵权的前奏,而廉颇,并未如传闻中那样立即北上,似乎赵国内部对于如何处置李牧及其部属,仍有争议。
但这对秦国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北地压力骤减,蒙骜将军东出的最后障碍被扫清。章台宫连下诏令,各项战前准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章台宫的诏令如同擂响的战鼓,一声声撞在咸阳城每个人的心头,也沉沉地压在赵絮晚的胸口。她知道这场大战避无可避,历史的车轮正隆隆碾过,带着她熟悉又陌生的轨迹。然而,每当她试图回忆那些曾经在史书里惊鸿一瞥的片段,试图从中寻找一点预知或慰藉时,脑中却只有一片混沌的疼。
尤其是李牧。
这个名字如今频繁地出现在异人和吕不韦的密谈中,出现在军情谍报的字里行间,也成了两个孩子私下里争论、揣摩的对象。
长平之战后的赵国,将星凋零,李牧确实是后期擎天一柱,可他崛起得这样快吗?沮水河谷那精准狠辣的一击,真是这个时间点该有的吗?还是因为她的出现,这只小小的蝴蝶翅膀,已经扇动了某些未知的风暴?
这种无法把握的失控感,让她寝食难安。
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是之前赵英的来信。
赵絮晚曾无数次提起笔,想回信,想劝说,想提醒,哪怕只是隐晦地暗示。可笔尖悬在素帛之上,却落不下一个字。她能说什么呢?说秦军势不可挡,劝赵英早做打算?那无异于背叛自己的夫君和现在的家国。说些无关痛痒的安慰?在即将到来的血火面前,苍白得可笑。更何况,赵英的丈夫是李牧,那个刚刚给了秦军一记闷棍、让秦人深夜难眠的赵国将军。这封信若被截获,或被有心人解读,会带来怎样的灾祸?
她最终只能将信纸慢慢揉皱,又一点点抚平,锁回匣中,如同锁住那份无力又矛盾的牵挂。
然而,外界的紧张却无法隔绝。尤其让她哭笑不得又隐隐担忧的,是那两个孩子。
自从沮水河谷粮道被袭的事情在府中不再是什么秘密后,小政儿和丹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新的、比读书习字更吸引他们的“游戏”。他们不再满足于李斯讲授的经史子集,而是缠着李先生,央求他多讲些山川地理、排兵布阵、古今战例。
“李先生,为何沮水河谷易守难攻,却又会被李牧偷袭成功?”
“李先生,如果我是李牧,烧了粮草后,接下来会打哪里?”
两个孩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睛亮得惊人,
李斯起初颇为无奈,但架不住两个孩子锲而不舍的追问,尤其是政儿,那股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执拗劲儿,更重要的是,异人对此似乎乐见其成,只吩咐李斯“可适当引导,以明得失,但勿令其沉迷杀伐”。
于是,李斯的授课内容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赵絮晚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难言。她既欣慰于孩子们的聪慧和早熟,在这乱世之中,多一分见识或许就多一分自保的能力。
可她又忍不住多想,本该无忧无虑嬉戏玩闹的年纪,却要早早地接触这些冰冷残酷的权谋与杀伐。
接连数日,咸阳宫与外面的的信使往来愈发频繁急促,府邸高墙之外,连寻常百姓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那刻意维持的安宁表象,终于在异人深夜未归的某一晚,被骤然打破。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赵絮晚和衣靠在榻边,手中一卷书简半晌未曾翻动。政儿和丹早已在各自房中睡下。就在她心绪不宁、准备起身再去书房看看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她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外间,正迎上阿月略带惊慌的脸:“阿姐,公子回来了,还……还带了人,像是宫里来的,直接往书房去了。”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不要慌,照常做事,我去看看。”
她穿过回廊,远远便瞧见书房方向灯火通明,门口立着两名面生的佩剑侍卫,身形挺拔,目光锐利,绝非府中寻常护卫。吕不韦的身影在窗内一闪而过,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她没有贸然靠近,只在廊下阴影处驻足,对匆匆赶来的管事低声道:“备些热汤和易克化的夜宵温着,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内。”
管事躬身应下,悄声退去。赵絮晚望着那透出光亮的窗纸,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争论声,时高时低,听不真切,但那股紧绷的气氛,却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夜风寒凉,浸透衣衫,赵絮晚却浑然不觉。终于,书房门开了,两名宫中侍卫率先走出,紧随其后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的中年宦官,异人和吕不韦跟在后面相送。
那宦官在阶前停下,对异人略一拱手,“公子之意,定当转呈王上,只是军情如火,望公子早作决断,莫负王恩。”
“有劳,”异人还礼,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背脊挺直。
宦官不再多言,带着侍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吕不韦也匆匆一揖,低声道:“公子,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也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