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马车抵达上林苑马场时,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阳光为广阔的草场和远处的树林镀上了一层金边。空气中混合着青草、泥土和马匹特有的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早已接到通知的马场令诚惶诚恐地带着一众扈从在入口处迎接。异人摆了摆手, 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也不必大肆跟随, 只留了几名必要的侍从和一位经验丰富的驯马师。
小政儿一下马车,目光就被马厩方向那些高大神骏的马匹牢牢吸引住了。他挣开异人的手, 迫不及待地想要跑过去, 却又记起礼仪, 强自按捺住, 只是仰头看着异人, 眼中满是渴求。
异人理解地笑了笑,对驯马师道:“挑一匹温顺些的小马,先让公子熟悉一下。”
驯马师领命,很快牵来一匹通体雪白、只有半人多高的小马驹, 它性情温顺, 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儿。
“政儿,来, 先摸摸它,让它认识你。”异人牵着儿子的手,引导他轻轻抚摸小马驹的脖颈。
“我的那个马呢?”小政儿本来以为可以骑自己的那个马来着, 现在没看见还有点失望。
“那个马还太小了。”异人反应过来儿子说的是王上赏赐的那匹,他安慰小政儿,“你得等它长大,要不然背不动你。”
“好吧”小政儿点点头,转身去看驯马师带来的小马。
起初他有些紧张,小手触碰到马儿温暖顺滑的皮毛时, 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在异人鼓励的目光和下,他很快放松下来,学着驯马师的样子,轻轻抚摸着,小马驹舒服地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心。
小政儿立刻笑了起来。
在驯马师和侍从的帮助下,小政儿被抱上去坐着了,他小小的身体因紧张和兴奋而绷得笔直。
异人则亲自牵着缰绳,缓缓地在平坦的草场上踱步。
“坐稳了,放松些,政儿,感受马的步伐。”异人一边走,一边温和地指导。
走了几圈后,小政儿逐渐适应了马背上的颠簸感,紧绷的小脸舒展开来,开始有余暇左顾右盼,感受着不同于地面的视野。
他甚至尝试着轻轻松开一只手,朝旁边侍从的方向挥了挥。
“别乱动”异人说,初学阶段就这样,等以后再大点很难不说会出什么事。
小政儿瘪了瘪嘴,不敢再乱动了。
异人今天来也只是让小政儿试试看骑马的样子,不会直接教他怎么骑马,但规矩也还是要有的,要不然错误的习惯建立了就很难改变了。
府邸内,赵絮晚正与阿月一同用午膳。桌上摆着几样清爽小菜,两人边吃边聊着些家常琐事。
正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气氛安宁而舒适。
话题不知怎的绕到了小政儿身上,赵絮晚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道:“这孩子,玩起来就不知道饿,这会儿肯定在马场疯跑呢,午饭肯定是不回来吃了……”
话音刚落,她伸向菜盘的筷子猛地顿在半空,脸上的闲适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哎呀!”她突然低呼一声,放下筷子,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脸上写满了懊恼和后悔,“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坐在她对面的阿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疑惑地眨着眼睛,问道:“阿姐,怎么了?忘了何事?”
赵絮晚眉头紧锁,一手扶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是无奈又是自责地叹道:“是马鞍!我忘了这时候……怕是还没有,或者……反正政儿他们用的肯定不周全!”
她的话语有些含糊其辞,带着一种阿月无法完全理解的急切和担忧。
来到这个时代日久,日常起居言谈举止渐渐融入,尤其是在系统沉寂不再频繁给予提示的这大半年里,赵絮晚有时甚至会恍惚觉得自己本就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那些关于现代的清晰记忆,偶尔也会被眼下真切的生活细节覆盖。
直到刚才,想到儿子骑马,脑海中才猛地警铃大作,这个时代,马鞍的发展还远未成熟!
即便有,大概也只是简单的垫褥或低矮的鞍桥,固定性和安全性都远远不够,没有合适的高桥马鞍和配套的马镫,仅靠双腿夹紧马腹维持平衡,对于初学者,尤其是小政儿那样年纪的孩子来说,不仅极其吃力,而且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从光滑的马背上滑落,摔伤都是轻的!
她光是想象一下儿子在那光秃秃的马背上颠簸摇晃的场景,心一下子揪紧了。
阿月看着她阿姐脸上深切担忧的神色,虽然不太明白“马鞍”具体指什么,但也能猜到定然是与小政儿骑马安全相关的重要物事。
她轻声安慰道:“阿姐别急,政儿身边有侍从和驯马师看着,定然会小心护卫的。”
赵絮晚却摇了摇头,心里的懊恼丝毫未减,她知道侍从会保护,但有些危险,预防远比事后补救重要。
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希望没事……下次,下次一定得提前想办法……”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能凭借模糊的记忆,画个大概的图样,找工匠试着做一做?
哪怕只是初步的改良,或许也能增加不少安全性,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她心中扎根下来。
……
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屋内正在专心致志“研究”着一块厚实皮垫和几根木条的赵絮晚和小政儿。
那皮垫是赵絮晚凭着模糊记忆,画了歪歪扭扭的图样,让府中匠人反复试做了几次才得出的勉强成品,中间略凹,前后试图做出些许凸起的桥状结构,虽然简陋,但已是她所能想到和实现的极限。
小政儿并不知道这古怪东西的具体用途,但只要是阿母认真在做的事,他都觉得有趣,此刻正用小手指着皮垫边缘的缝线处,提出各种天真又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阿母,这里为什么不用红色的线?”
“阿母,我们可以给它画上老虎的花纹吗?”
“阿母……”
赵絮晚正耐心应对着儿子的“十万个为什么”,试图解释实用性与装饰性的区别,就见异人步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通常不会在下朝后直接将朝堂的紧张气息带回内院,但此刻,那情绪显然有些压不住。
“怎么了?”赵絮晚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问道,心中隐隐有些预感,能让异人如此形于色的,绝非小事。
异人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好奇望过来的儿子,又落在赵絮晚脸上,略一沉吟,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赵国……出兵了。”
赵絮晚一时没反应过来:“出兵?向哪里?”
“燕国。”异人吐出两个字。
赵絮晚愣住了,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赵国……攻打燕国?”她直起腰,手里还拿着那根准备用来模拟鞍桥弧度的木条,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为什么?”
她脑海中飞快地掠过关于战国历史的碎片记忆,长平之战的阴影因历史的岔路而淡去,赵国保留了相当一部分元气,但……攻打燕国?
这时间点和她所知的那个因长平惨败而国力大损后期屡与燕国纠缠的赵国似乎对得上,可动机和背景已然不同。
异人走到案几旁,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解释道:“赵国从去年开始天时都不好,饥荒蔓延,邯郸街头已见饿殍,赵□□……急了。”
明明应该是春种秋收、孕育希望的季节,赵国上下却笼罩在饥馑的死亡阴影下。
历史的改变让赵国避免了最致命的失血,但赵王默许下贵族对底层的盘剥、连年不休的徭役、以及几次天灾的叠加,早已掏空了这个国家的根基。
粮食,成了比军队更迫在眉睫的命脉。
“国库空虚,买粮无门,或者说不愿耗费那个代价,”异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掠夺,总是比耕种来得更快,燕国富庶,且近年来与赵国摩擦不少,赵王便听了某些人的‘妙计’,打算用燕国的粮仓,来填他赵国的肚子。”
赵絮晚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仿佛能看到,在赵国龟裂的土地上,面黄肌瘦的农人望着枯死的禾苗,而邯郸的街巷里,曾经鲜活的生命无声无息地倒在尘土中。
与此同时,华丽的宫殿里,赵王和他的谋臣们,正轻描淡写地将战争的矛头指向了北方的邻居,用无数士兵和两国百姓的鲜血,来换取可能救急的粮食。
“可是……这太……”她想说“太疯狂了”,却又觉得在战国乱世,这似乎又是某种常态,弱肉强食,转嫁危机。
“赵括已死,赵王这次倒是不敢再胡乱点将了。”异人继续道,语气平淡无波,“他亲自去请,把廉颇从府中恭恭敬敬地请了出来,拜为大将,领兵伐燕。”
赵絮晚怔怔地站在那里,手中的木条不知不觉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醒了旁边似懂非懂的小政儿。
“阿母?”小政儿仰头,不解地看着阿母失神的模样。
赵絮晚这才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弯腰捡起木条,轻轻放在那未成形的马鞍上,仿佛刚才那个震惊到失语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她看向异人,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声问了一句:“这一仗……秦国如何看?”
异人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静观其变,赵国若胜,必耗元气,且与燕结怨更深;若败……则雪上加霜,于大秦而言,皆是好事。”
赵絮晚默然。
第162章
异人那抹冰冷的笑意在嘴角稍纵即逝, 他目光扫过案几上那怪模怪样的皮垫和木条,并未多问,只是将杯中剩余的水饮尽。
“岂止是好事, 邯郸城内, 恐已人心浮动。廉颇老矣, 纵有韬略,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赵军饥肠辘辘, 纵是虎狼之师, 又能保持几分战力?此战无论胜负, 赵国……都已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
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 剥离了道义与情感, 只余下赤裸裸的利益算计,这就是战国,国与国之间,生存是唯一法则。
赵絮晚沉默地点了点头, 心绪依旧纷乱, 她知道异人说得对,站在秦国的立场, 这确实是隔岸观火、乐见其成的好时机。
但作为一个曾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那种对战争本能的厌恶与对生灵涂炭的隐忧,依旧萦绕心头。
更何况, 赵国,是她这具身体的故国,也是小政儿出生和度过最初岁月的地方,情感复杂难言。
“阿父,燕国远吗?”小政儿似乎捕捉到了父母之间凝重的气氛,忍不住扯了扯异人的衣袖问道。
异人低头看着儿子清澈好奇的眼睛, 脸上的凝重稍稍化开,他蹲下身,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嗯,不算近。要穿过很多山,渡过很多河。”
“那赵国的人,为什么要跑去那么远打架?”小政儿继续追问,逻辑简单直接。
这个问题让异人和赵絮晚都一时语塞。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柔声道:“因为……他们饿了,没有饭吃,就想去找别人要。”她避开了“掠夺”这个词汇。
小政儿似懂非懂,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忽然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一块小点心,那是他刚才研究马鞍时,赵絮晚塞给他打发时间的。
“那……把我的点心分给他们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不打架了?”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让赵絮晚和异人都笑了起来,异人揉了揉儿子的头顶,“傻政儿,你的点心,可填不饱千军万马的肚子。”
赵絮晚伸手将儿子搂进怀里,轻声道:“政儿心善,只是这世间之事,有时并非分一块点心那么简单。”
“好吧”小政儿撇嘴耸耸肩。
赵絮晚有些惊讶他怎么这么淡然,小政儿说,蒙武将军说了,别国打仗都是对秦好,他的秦人,管不了别国,只要秦好就行了。
“反正给它们东西它们还是会打架,还不如看着它们打完。”小政儿道。
赵絮晚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好半天没说出来话。
接下来的日子,赵国伐燕的消息如同投入池中的石子,在秦国朝堂乃至咸阳城中泛开涟漪,但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对于秦国而言,这确实是值得冷静观察的东邻动荡。
异人依旧每日忙碌,下朝后有时会带来一些最新的消息。
“廉颇用兵老辣,初战告捷,夺取了燕国边城两座。”
“燕国震动,遣使求和,但赵王索要的粮秣数目巨大,燕国不愿全数应承,和谈僵持。”
“赵军因粮草不继,攻势渐缓,廉颇虽稳扎稳打,但军中已有怨言……”
每一则消息,都让赵絮晚对那个遥远的战场多一分想象,也对赵国未来的命运多一丝了然。
历史的车轮似乎在她这只意外蝴蝶的翅膀扇动下,偏转了方向,但最终,仿佛又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它拉回某种既定的、充满倾轧与流血的轨道附近。
她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那个简易马鞍的改进上,赵国伐燕的消息像一根刺,提醒着她这个时代的危险与不确定,她必须尽己所能,为儿子增加一分安全保障。
她反复回忆着曾在博物馆和影视剧中见过的高桥马鞍形状,用炭笔在帛布上涂涂改改,与匠人沟通,尝试用更坚韧的木材制作鞍桥骨架,用多层皮革缝合增加强度和舒适度。
她模糊地记得马镫的大致概念,但那对于目前的工艺和认知来说似乎太过超前,她只敢在无人时,用绳索和木块做一些极其简陋、仅限于脑海中的模拟。
小政儿对这个“阿母的宝贝”始终保持着浓厚的兴趣,常常蹲在一旁看,时不时伸出小手帮忙递个工具,或者指着某个部位问出新的问题。
赵絮晚耐心解答,偶尔也会拿着做好的皮垫,比划着放在小马驹的背上,让小政儿坐上去感受一下,虽然依旧简陋,但比起光秃秃的马背,似乎多了些许依托。
一日黄昏,异人回府较早,信步走到赵絮晚忙碌的偏室,正看到她拿着一个看起来已初具形态、前后有明显凸起的皮木结构,在小政儿的欢呼声中,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只模仿马背高度的木凳上。
“这是何物?”异人终于忍不住问道,他观察这东西有些时日了,起初只当是赵絮晚摆弄的新奇玩意,如今看来,似乎别有用途。
赵絮晚见他问起,便将马鞍的用意解释了一番:“马背光滑,骑行时全靠腿力夹紧,极易滑落,尤其对孩童而言,此物垫于马背,前后突起可略作支撑,或能增加些稳当。”
异人闻言,走上前仔细端详,甚至还伸手按了按那鞍桥的结构。他虽不精于骑射,但见识广博,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前后借力,稳住身形。”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看向赵絮晚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你从何处得来此等奇思妙想?”
赵絮晚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平静,笑道:“不过是瞎琢磨罢了,看着政儿骑马,总担心他摔着,便想着能否做个东西让他坐得更稳当些,都是些粗浅想法,也不算什么。”
异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肯定道:“此物若成,于骑术大有裨益,府中匠人若不得力,我可寻将作监的巧匠来相助。”
“暂且还不用。”赵絮晚婉拒,她需要时间慢慢“完善”这个发明,让它看起来更自然,而非一蹴而就的惊世之作。
没过几天,一个微凉的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府邸大门被守夜的仆人叩响,声音带着一丝犹疑。
赵絮晚被阿月轻声唤醒,说是守门的仆人在拂晓时分发现门口悄无声息地放了一个不大的包裹,上面没有任何名帖,仆人心觉蹊跷,不敢怠慢,立刻送了进来。
“放在门口的?”赵絮晚睡意顿消,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预感,她在秦国深居简出,异人亦将她保护得很好,谁会以这种方式送来东西?
她披衣起身,来到外间,案几上放着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赵絮晚示意阿月和其他侍从稍退,自己走上前,解开了布包,里面是一个略有些陈旧的木匣,打开木匣,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卷密封的帛书。
而帛书之下,是一小包晒干的黄芪,以及一支打造得十分精巧、形制不同于常见的狼首青铜簪。
看到这几样东西,赵絮晚的心猛地一跳。黄芪、狼首簪……这些极具地域特色的物件,瞬间将她拉回了数年前在邯郸的时光。一个英气飒爽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赵英!
自从她随异人离赵入秦,便刻意斩断了与赵国的一切明面联系,身处敌国质子府,后来又入秦宫,任何来自故国的牵扯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赵英最终嫁给了彼时已崭露头角的将领李牧,并随他远赴北地雁门郡戍边,抵御匈奴,此后,两人便再无音讯往来。
她怎么会突然来信?而且还能如此精准地将东西送到秦国王孙的府上?赵絮晚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与不解,下意识地捏紧了那卷帛书。
她挥退左右,只留阿月在门口守着,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展开赵英的信。
字迹是熟悉的赵英的笔触,比之前多了几分洒脱不羁。
“晚,见字如面,雁门风沙苦寒,与邯郸之繁花似锦迥异,然天地辽阔,别有一番气象。牧终日巡边御胡,妾身亦习骑射,偶能策马草原,方知天地之大,非困于庭院所能想象,知你安好于秦,心甚慰之。”
信的前半段,赵英絮絮叨叨地写了些雁门郡的风土人情,她学习骑射的趣事,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一封寻常的问候家书,但赵絮晚敏锐地感觉到,绝对不止这些。
果然,信笔锋悄然一转。
“近来,赵国之事,想必你亦有所闻,王上决议伐燕,以解饥馑,廉颇老将军挂帅……此事,于赵是福是祸,妾身身处边陲,不敢妄议,唯知军中粮秣调动艰难,北地边军亦受影响,牧为此忧心忡忡,恐胡人乘虚而入。”
写到此处,字迹似乎凝重了几分。
“你素来聪慧,见解不同凡俗。今赵国如舟行激流,前途未卜,妾身远在边郡,所能知悉有限,然心中惴惴,难以排遣,想起昔日与你交谈,常觉豁然,此番冒昧来信,皆因私心惶惑,欲求一解于故人耳,赵国,将往何处去?”
信的末尾,赵英没有过多谈及自己和李牧的现状,只简单问候了赵絮晚和小政儿,并特意嘱咐道:“此信乃托可靠之人辗转带入咸阳,万望谨慎,阅后即焚,勿留痕迹,狼首簪乃北地工匠所制,聊作纪念。黄芪可泡水饮用,于身体有益,望自珍重,勿复。”
信读完了,赵絮晚久久沉默,指尖抚过帛书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
她不仅知道自己在秦,更在暗中关注着秦国的动向?或者说,她是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或许能接触到一些信息?
这封信,看似是故友叙旧兼倾诉烦恼,但其背后,是否也隐含着李牧,或者说雁门郡边军势力对赵国中枢决策的忧虑,以及他们对秦国态度的试探?
赵絮晚缓缓将帛书卷起,心情复杂难言,故人未曾相忘,跨越了国界与战火,送来了问候与牵挂,也送来了一份沉甸甸的、关乎家国命运的疑问。
她该怎么做?将这封信的存在告诉异人吗?异人会如何看待这封来自赵国边将夫人的私信?是简单的闺阁通信,还是别有深意的试探?
而赵英那个问题的答案,她心中似乎清楚,却又无比沉重。
“阿姐?”阿月见赵絮晚久久不语,神色变幻,忍不住轻声唤道。
赵絮晚回过神,将狼首簪和黄芪小心地放回木匣,独独拿起那卷帛书。她走到殿内的铜灯旁,取下灯罩,将帛书的一角凑近跳跃的火苗。
绢帛遇火即燃,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细小的灰烬,飘散落下。
“阿姐!”阿月惊呼一声。
赵絮晚看着最后一点火焰熄灭,才轻声道:“没什么,一位故人的问候罢了,只是这问候,不该留下痕迹。”
她将木匣收起,妥善放好,心中却已翻腾不息。
第163章
帛书的灰烬在铜灯旁尚有余温, 赵絮晚的心却并未随之平静,那份来自故国边陲的忧虑与试探,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并未立刻将此事告知异人, 并非不信任, 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谨慎。
这封信是纯粹的私人问候, 夹杂着赵英个人的不安,若贸然拿出, 在他眼中会如何解读呢?
是李牧借夫人之手的投石问路?还是赵国细作的别有用心?她不愿给赵英, 也不愿给自己和政儿, 带来任何潜在的风险。
然而, 命运的丝线似乎总在暗中交织, 几日后的傍晚,异人回府,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用膳时, 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朝中得报, 赵国伐燕之事,恐生变数。”
赵絮晚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抬眼看他。
“燕国遣使入齐,似有联齐抗赵之意,”异人语气平淡, “赵国本就粮草不继,若齐燕联手,廉颇纵有通天之能,怕也难挽狂澜。”
赵絮晚的心沉了下去,历史的细节她记不真切,但赵国在长平之战前就已外强中干、四面树敌的态势, 她是知道的,赵英的担忧,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
“齐国……会答应吗?”她轻声问。
异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齐王建优柔寡断,但其相国后胜,贪恋财货,燕使若许以重利,齐国未必不会心动,即便不直接出兵,只需陈兵边境,或断绝与赵的某些往来,对赵国而言,便是雪上加霜。”
他顿了顿,看向赵絮晚,“赵国如今,便如一块悬于半空的肥肉,四周虎狼环伺,只待其力竭坠地。”
赵絮晚沉默着,仿佛能看到那遥远战场上,饥饿的赵军士卒在廉颇的带领下苦苦支撑,而后方,潜在的敌人正在磨砺爪牙。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小政儿兴奋的叫声和马驹的嘶鸣,赵絮晚心中一紧,立刻起身快步走出。
只见偏院空地上,小政儿正被她改进过的那个简易马鞍固定在那个被他从上林苑带回来的马背上。
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牵着马缰,缓缓踱步。比起之前光溜溜的马背,有了前后鞍桥的支撑,小政儿显然坐得更稳当了,小脸上满是新奇与得意,甚至尝试着松开一只手去抓缰绳。
“政儿。”赵絮晚忍不住喊道。
话音未落,那马被旁边突然落下的鸟雀惊了一下,猛地扬了一下头,牵马的内侍一时不察,缰绳脱手片刻,小政儿身体一晃,眼看就要侧滑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本能地用手抓住了前鞍桥的凸起,双腿也因为脚下有了些许依托而用力蹬住,竟险险地稳住了身形。
“哇!”小政儿惊叫一声,却没有摔下,反而因为这次小小的意外更加兴奋,“阿母!我没掉下来!”
异人不知何时也已来到廊下,将方才惊险的一幕尽收眼底,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让儿子化险为夷的马鞍上,尤其是在小政儿借力稳住身形的鞍桥和那个不起眼的皮套处停留了片刻。
内侍慌忙重新控住马驹,赵絮晚已经冲上前将儿子抱了下来,心有余悸地检查他是否受伤。
“没事吧”异人走上前,他先是拍了拍儿子的头以示安抚,然后伸手仔细摩挲着那个马鞍,尤其是前鞍桥的受力处和那对简陋的皮套,“此物……竟有如此效用。”
他之前虽觉此物新奇,却未想能在关键时刻起到稳定身形的作用,对于一个孩童尚且如此,若是用于训练精锐骑士,或是长途奔袭……
赵絮晚看着异人眼中闪过的思索与衡量,知道马鞍的重要性,此刻才真正被他所重视。
这本是她的初衷,但在此情此景下,联想到赵国岌岌可危的战局,以及赵英那封充满隐忧的信,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异人抬起头,不再是之前的随意一问,而是带着郑重的审视,“告诉我,此物,你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
赵絮晚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她不能再以“瞎琢磨”轻易搪塞过去。她搂紧了怀中的小政儿,缓缓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混合着后怕的语气道。
“我只是……太怕政儿摔着了。每每想到他骑马,便心惊胆战,这马背光滑,全靠腿力,大人尚可,孩童如何能久持?我便想着,若能有个东西让他抓着,踩着,借上力,总会安全些。这前后凸起,是为了防止前后滑动,这两个皮套……原是想着让他放脚的地方固定些,免得乱晃,方才情急,倒让他蹬住了。”
异人凝视她片刻,眼里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没有再追问来源,或许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转而道:“府中匠人技艺恐有不足,我会命将作监遣专精此道的匠人来,助你完善此物。务必使政儿骑行,万无一失。”
这一次,赵絮晚没有拒绝。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她抬头望向东方,那是赵国和燕国的方向,也是雁门郡的方向。赵英的问题,她无法回答,也无法传递任何消息。
她只能作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历史的洪流裹挟着故国,奔向那已知的、悲壮的终局。
灰烬已冷,秘密埋藏心底,唯有怀中孩子的体温,和眼前这即将被秦国工匠“完善”的马鞍,提醒着她身处何方,以及未来必须面对的、更加复杂的局面。
将作监的匠人果然技艺精湛,在赵絮晚那简易马鞍的基础上,他们选用更具韧性的木材制作鞍桥骨架,以反复鞣制的牛皮紧密包裹缝合,不仅更加牢固,承重和舒适度也提升了不止一筹。
对于赵絮晚提及的“便于踏足”的皮套,匠人们虽觉新奇,但在异人的明确指示下,也精心制作了几种不同样式供她选择。
赵絮晚最终选定了一种以硬木为芯、外□□革,形似浅口踏脚的简易马镫,用坚韧的牛皮绳牢牢固定在鞍桥下方。
小政儿对新马鞍爱不释手,有了单边马镫的帮助,他上马下马利索了许多,骑行时,一只脚踩在那小小的踏脚上,另一条腿虽然还需夹紧马腹,但整体的稳定感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甚至敢在慢跑时微微直起身子,感受风拂过脸颊的畅快。
异人来看过几次,每次目光在那单边马镫上停留的时间都格外长。
这一日,异人下朝归来,带来一个不算意外的消息:“齐王建采纳相国后胜之言,已应燕国之请,陈兵于齐赵边境,虽未正式宣战,但其意已明。”
异人淡淡道:“廉颇被迫分兵防备齐国,伐燕之战,已难以为继。听说,赵□□对廉颇久战不下,反引齐患,颇为不满。”
赵絮晚能想象邯郸城内的压抑与恐慌,也能想象北地雁门,赵英与李牧面对可能来自北方胡人与南方压力的双重忧患,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阿母为何叹气?”小政儿仰头问,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母亲忧忡的面容。
赵絮晚摸了摸他的头,勉强笑了笑:“阿母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是谁呢?”小政儿问。在他的小世界里,除了父母和侍从,故人什么的他还不知道。
赵絮晚摇摇头,没有解释。
异人却看着儿子,忽然问道:“政儿,若你有一友,其家陷入困境,外有强敌,内无粮草,你当如何?”
小政儿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蒙武将军说,自己家的事最重要。如果朋友家的事会让自己家不好,那就要先管好自己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如果他自己家里人都没办法,我一个小孩子,又能做什么呢?把我的点心全给他,也不够啊。”
异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似是嘉许,又似有一丝复杂的怅然,他拍了拍儿子的肩:“政儿说得对。”
他转而看向赵絮晚,语气平静无波:“赵使已秘密抵达咸阳,欲求见君上。”
赵絮晚抬头看着他。
异人继续道:“所求无非二事,或乞粮,或请和,希望秦国莫要趁火打劫,甚至……希望能说动秦国援手。”
他嘴角那抹熟悉的笑意再次浮现,“可惜,他们注定要失望了,秦国,为何要帮一个潜在的、甚至迟早兵戈相向的对手呢?”
“那……君上会见赵使吗?”赵絮晚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见,自然要见。”异人淡淡道,“不仅要见,还要好好安抚,让赵国安心与燕、齐周旋,秦国,需要他们继续消耗下去。”
数日后,赵使果然在咸阳宫受到了秦王的接见,具体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异人带回的消息印证了他的预测。
“赵使言辞恳切,陈述赵燕之战乃不得已而为之,望秦王念及昔日情谊,勿要背后施压,若能借贷些许粮食,赵国更是感激不尽。”
异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君上自然是温言安抚,言秦赵毗邻,自当和睦,然秦国去岁亦遭旱灾,仓廪不丰,借贷之事,力有未逮,至于秦赵边境,君上承诺必严加约束,绝不趁人之危。”
赵絮晚听得明白,这看似友善的承诺,实则句句是软钉子,不借粮,不干预,其实就是坐视赵国在战争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秦国要的,就是赵国持续失血。
“赵使信了?”她忍不住问。
异人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信与不信,由不得他。赵国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不过是求得一时心安,全力应对东线罢了,君上还赐予赵使些许珍宝,以示‘友好’。”
这友好两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只有无尽的讽刺。
此事似乎就此揭过,赵国伐燕的困局,不过是席间一则谈资。
第164章
异人对马鞍的改进越发上心, 将作监的匠人几乎成了府上的常客,在赵絮晚的提点和小政儿实际使用的反馈下,马鞍的形制不断完善, 那个单边的踏脚皮套也被匠人反复的加固, 反复的调整角度, 使其更符合人体发力。
一日,异人甚至亲自骑上配备了新式马鞍和单边马镫的马匹, 在府内校场慢跑了几圈, 下马后, 他抚摸着那坚实的鞍桥和悬挂的踏脚, 对赵絮晚道:“此物若能配给骑士, 长途奔袭可节省大量体力,于马上腾挪施射亦更稳当。”
异人的评价,让赵絮晚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愈发浓重,她清楚地知道, 自己这份举动, 或许正在为秦国的锐士插上更锋利的翅膀,但她既然做出来了, 也不想就此埋没,只能安慰自己加快了进程也好,那些人没准能少受点痛苦。
几日后的黄昏, 府中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蒙武。他是被异人邀请过来的,请他来看一样东西。
蒙武一来,便被校场上正小心骑着矮马的小政儿吸引了目光,原本只是随意一瞥,随即眼神便定住了, 目光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紧紧锁在小政儿脚下那只单边马镫和那具已颇具形态的高桥马鞍上。
“公子”蒙武几步走到廊下的异人身边,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异,“这所乘之物,似乎……大不寻常?”
异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平静,眼中却有一丝了然:“这就是请你过来要看的东西,这东西借力,上马下马还有马上骑射都比之前要轻松。”
蒙武激动的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能不停的问“末将可否近前一观?”
异人微微颔首后,蒙武立刻大步流星地走到校场边,也顾不上礼节,直接蹲下身,仔细审视那马鞍的结构,尤其是那只单边马镫。他伸出手,用力拉了拉悬挂马镫的皮绳,测试其牢固程度。
小政儿见蒙武来了,兴奋地喊道:“蒙将军!你看我骑得稳吗?”说着,还故意松了松缰绳,炫耀似的挺了挺小胸膛。
“稳!非常稳!”蒙武连连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套马具。
等差不多看好了之后他站起身,回到异人身边,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此物若用于军中,骑兵战力,恐将倍增!长途跋涉可节省士卒体力,冲锋陷阵时可更好地操控身体,骑□□度亦能大幅提升!这,这是利器啊!”说到最后他声音变低了很多。
他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作为常年带兵的将领,他太清楚一套好的马具对骑兵意味着什么。
异人看着蒙武激动的样子,缓缓道:“是否堪用于军国大事,还需仔细验证。”
“绝非玩物!”蒙武斩钉截铁,“末将愿亲自试骑,并挑选精锐骑士加以演练,必能验证其效!”
异人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可,你且秘密进行,勿要声张,”他顿了顿,补充道,“所需之物,可让将作监依此样式制作,待有成效可呈给王上看。”
蒙武抱拳,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小马驹上的新奇装备,这才匆匆告辞,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去安排了。
蒙武的动作极快,不过两三日,他便再次登门,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便服却难掩精悍之气的亲卫,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用厚布覆盖的物件。
异人正在书房与一名属吏交谈,闻报便召了蒙武进来。
“公子,”蒙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即便在书房中也习惯性地压低了嗓音,“这两日带人试过了,此物真乃神助!”
他挥手让亲兵将覆盖的厚布揭开,下面正是两套按照将作监改进后的样式制作的新马鞍,配着加固调整后的单边马镫。
与赵絮晚最初那个简陋版本相比,已是天壤之别,皮革油亮,结构紧凑,透着一种实用的力量感。
“我挑选了十名善骑的锐士,半数用旧法,半数配此新鞍镫,往返奔袭百里,又演练马上劈刺、骑射。”
蒙武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发现至宝的光芒,“用新鞍镫者,人马皆显轻松,抵达后仍有余力,骑射命中,较旧法高出三成不止,马上持戟劈砍,下盘更稳,发力更猛!尤其是这踏脚之处,”他指着那单边马镫,“借力之下,身形起伏与马匹节奏更合,节省体力何止一半!”
异人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蒙武越说越激动:“此物若配给边军骑士,我大秦铁骑的奔袭之速、耐力、战力,都将远超诸国,这实乃军国利器,当速速密呈王上,加紧赶制,优先配备北地、上郡边军,以备来日!”
他的建议直接而迫切。
异人尚未表态,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正是被外面动静吸引过来的小政儿。
他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蒙武和他带来的马鞍。
“蒙将军,”小政儿抬头看着他,“是我的那个马鞍吗?”
蒙武见到小政儿,他抱拳行礼,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回小公子,正是。此物于军中大有用处,小公子可是立了一功。”
小政儿似懂非懂,但听到“立功”和夸奖,小脸上顿时绽开笑容,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胸脯。
异人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对蒙武道:“你所言,我已知晓,此事关系重大,不可急躁,将作监那边,我会亲自安排,挑选可靠匠人,于隐秘之处专司制作,演练验证之事,你继续负责,务求数据详实,效果确凿,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向君上禀明。”
他的安排周密而谨慎,蒙武虽然心急,但也明白其中利害,肃然应道:“末将明白!定当谨慎行事!”
蒙武带着马鞍和满腔的兴奋告辞后,异人独自在书房待了许久。
蒙武离去后,书房内恢复了宁静,异人缓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缓缓扬起,逐渐变得清晰而深沉。
马鞍的出现,确实是个意外之喜,他最初只是察觉赵絮晚对此物的上心,以及它可能带来的些许便利,本着纵容与些许好奇的心态任由其发展。
但当小政儿骑着配备新鞍镫的小马在校场笨拙的练习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中的价值。
而蒙武,这个他接触了许久,却始终觉得隔着一层什么的将领,几乎是立刻跳入他的脑海。
蒙武为人正直,不结党,不营私,对王室忠诚,对同僚爽朗,但也正因为这份不偏不倚的“公正”,让异人觉得难以真正切入其核心圈层。
示好过于明显,反而落了下乘,容易引起警惕。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蒙武主动靠近,且顺理成章的契机。
这马鞍,便是他抛出的饵,一件足以让任何有远见的将领都无法抗拒的军国利器。
他算准了蒙武见到此物后的反应,只是没想到,效果如此立竿见影,蒙武上钩的速度和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这几日,蒙武隔三差五便遣人送来简牍,内容从最初对马鞍试用的详细汇报,到后来偶尔夹杂几句对军中其他事务的感慨,甚至询问他对此物后续配备的一些看法。
信中的语气,已从最初的纯粹公务汇报,渐渐多了几分熟稔与探讨的意味。这是一种微妙而积极的信号,标志着蒙武潜意识里,已开始将他视为可以分享重要事务乃至征询意见的对象。
“呵……”异人轻轻笑出声,低沉而愉悦,他并非想要拉拢蒙武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也并非急于组建自己的势力。
他深知,在秦国,尤其是在王上日益威严的当下,任何急功近利的结党行为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要的,不是绝对的忠诚和依附,而是一种更柔和更牢固的东西,是那种在关键时刻,能让人下意识倾向于他的关系。
这马鞍,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蒙武只是开始,可以想见,当此物真的在军中小范围试用、乃至将来推广时,那些受益的将领,那些意识到此物能极大提升本部战力、减少士卒伤亡的军官们,会如何看待献上此物的公子异人?
哪怕他们明知这是为了秦国,但这份“识人之明”和“献宝之功”,无形中便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他不求他们背叛谁,只求在可能的未来,当某些抉择摆在他们面前时,这份人情能让他们心中的天平,稍稍向自己倾斜,这就足够了。
权力的博弈,并非总是刀光剑影,有时候藏在一次看似偶然的发现里,藏在一件不起眼的马具中。
异人转身,目光落在案几上蒙武刚刚送来的、关于马鞍试用最新效果的简牍上,嘴角的笑容愈发深邃。
这步棋,走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接下来,便是如何把握好分寸,既不显得急功近利,又能将这无形的纽带,编织得更加牢固。
让他想想,除了蒙武,他还能去给此刻闲赋在家的白起,让他看看,还能让王龁和司马错也看看。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渐渐变得不平静了,军营一直是他想要接触的但是一直不太能接触到的,但是有个这个马鞍,一切都不一样。
他可以最大的利用这个东西去换取他想要的,不管是人还是物,他都不会放过。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嘴角的弧度。
第165章
暮色渐浓, 异人仍在书房内踱步,心中盘算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
蒙武的积极反应是一个极佳的开端,但正如他所思, 蒙武只是开始。他的目标, 是那些深厚根基、能影响大局的人物。
数日后, 异人寻了个由头,带着一套精心制作、更显沉稳厚重风格的新式马鞍与单边马镫, 亲自登门拜访了武安君府。
府邸门庭冷落, 与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判若云泥, 白起自长平之战后称病不朝, 已深居简出多时, 虽然后来与秦王关系缓和,但他也没有入朝了。
异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通报之后, 他被引入了简朴却肃穆的书房。
白起须发皆白, 面容清癯,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仿佛能洞穿人心。
“冒昧来访,打扰武安君清静了。”异人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 “近日偶得一物,于骑射颇有助益,晚生见识浅薄,心中忐忑,思来想去,满朝文武, 唯武安君深谙兵事,慧眼如炬,故特来请教,望君上不吝指点。”
白起目光扫过异人带来的马鞍,并未立刻表态,只是淡淡道:“公子有心了。”
异人亲自演示了马鞍和马镫的结构,重点说明了其在节省骑手体力、增强马上稳定性方面的作用,并提及了蒙武初步试用的积极反馈。
白起静静看着,待到异人说完,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此物……确能省力,亦能增稳,于长途奔袭、游骑骚扰,效用显著。”
他没有蒙武那般激动,但每一个字都分量极重,他站起身,走到马鞍前,仔细摩挲着鞍桥和那单边马镫。
“骑兵之要,在于机动与冲击。此物,于机动有益,然若用于重甲冲锋……”他微微摇头,“此踏脚仅为单边,借力终有偏颇,易露破绽。且重心掌控,需重新适应。”
他精准地指出了单边马镫的局限性,尤其是在高强度正面冲击下的潜在风险。
异人心中凛然,深知白起所言切中要害,连忙道:“武安君明鉴,此物尚在摸索完善之中,晚生受教了。”
白起转过身,看着异人,“公子献此物,意在军中?”
异人坦然道:“确有此心,若于国于军有益,自当献于王上,由将作监与军中大将共同参详改进,晚生只是觉得,此物或有潜力,不忍埋没。”
白起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道:“利器虽好,终赖用之者,士卒训练、战术配合,方是关键,公子既有此心,可多与蒙武、王龁等将领探讨,他们常年带兵,知其所需。”
他没有对异人个人做出任何评价,但默许了异人借此与军中将领交往的行为,这本身已是一种无形的支持。
最后,他提笔在一方简牍上写了几个字,交给异人:“若遇不明之处,可持此简去问司马错,他对骑兵战法,素有研究。”
异人心中一震,双手接过,白起此举,无异于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军方更深层次的大门。
“多谢武安君!”异人深深一揖。
离开武安君府,异人心中波澜起伏,这趟来比他预想的收获更大。
这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马鞍之事,不能急于求成,必须稳扎稳打,借助这些老将的经验,将其完善,才能真正融入秦军体系,发挥最大效用。
随后几日,异人依白起所言,先是与蒙武就单边马镫的利弊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蒙武在亲自试用和组织小队演练后,也意识到了白起所指出的问题,开始着手试验双边固定的可能性,以及如何调整训练方法以适应新马具。
同时,异人持白起手书拜访了司马错,司马错见到白起手书,又仔细查看了马鞍,与异人长谈许久,从骑兵战术演变到马匹驯养,提出了许多意见。
异人的步伐愈发稳健,有了白起的默许和司马错的具体指点,再加上蒙武这个执行力极强的将领奔走试验,新式马鞍与马镫的改进工作进展神速。
单边马镫的缺陷被明确提出后,将作监的匠人们在异人的授意和蒙武的反馈下,开始尝试制作双边马镫,并对鞍桥的形状进行微调,以更好地配合双镫,平衡骑手重心。
这期间,异人并未频繁亲自出面,而是通过蒙武以及偶尔与司马错的书信往来,间接地引导着方向。
他深知,过犹不及,此刻他更需要扮演一个虚心纳谏、以国事为重的形象。
他将蒙武和司马错等人提出的建议、试验中遇到的问题,都仔细记录下来,时而提出一些整合性的看法,既显示了他的关注,又不显得越俎代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稳推进的节奏下,一场意料之外的风波悄然临近。
一日,吕不韦来访两人在书房密谈时,吕不韦捻着胡须,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近日听闻,公子与蒙武将军、乃至武安君、司马错将军皆往来密切,所谈似乎都与一件新奇马具有关?”
异人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一些于骑兵有益的尝试,蒙将军热心军务,武安君与司马将军乃国之柱石,请教他们也是应有之义。怎么,此事有所不妥?”
吕不韦笑了笑,眼神却带着一丝精明:“非也非也,此乃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是……公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咸阳城内,盯着公子府的眼睛,可不止一双两双。”
他压低了声音:“尤其是阳泉君那边,似乎对此事颇为关注,他门下亦有将领在军中任职,若被他抢先一步,在王上面前将此物的来历模糊一番,或是指摘公子私下结交大将,其心叵测……恐于公子不利。”
异人沉默片刻,吕不韦的提醒并非危言耸听,他借助马鞍结交军方将领,虽手段柔和,但终究是在编织自己的影响力网络,这不可能不引起其他政治势力的警惕,尤其是与他有潜在竞争关系的华阳夫人一系,阳泉君若借此生事,确实麻烦。
“你有何高见?”异人抬眼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胸有成竹:“公子,此物既已证明其效,便不能再仅限于小范围秘密试用了,当主动、公开地将其献给王上!将此‘军国利器’的发现与完善之功,归于王上圣明烛照,归于将作监匠心独运,乃至归于蒙武等将领的忠勇试验。”
“而公子您,只是那个最初‘偶然’发现其可能性的引子。如此,既占了大义名分,堵了悠悠之口,又将实际的功劳和人情,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您和那些参与的将领身上,阳泉君若想插手,也已晚了。”
“可!”异人抚掌,“就依你之言,我即刻草拟奏章,向王上禀明此事,并请王上亲临校场,观看新式马具操演!”
吕不韦补充道:“奏章中,务必提及武安君、司马错将军的指点之功,蒙武将军的试验之劳,乃至将作监匠人的辛劳。至于最初的点子……”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异人一眼,“可模糊处理,或推于天佑大秦,福至心灵即可。”
他这是建议异人淡化赵絮晚的作用,毕竟一个赵国女子在秦国军备改进中扮演重要角色,传出去并非好事。
异人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数日后,秦王宫的小校场,一场小范围的秘密演示在此进行。观众只有刚刚大病初愈的秦王、以及几位被特意邀请的重臣,其中包括了脸色不太自然的阳泉君。
校场上,十名精锐骑士分为两组,一组配备旧式马鞍,一组配备改进后的新式高桥马鞍与双边马镫。
由蒙武亲自指挥,演示了长途奔袭后的耐力对比、马上骑射的精度对比、以及持戟冲锋劈砍的稳定性对比。
结果悬殊,高下立判,配备新马具的骑士,表现出的轻松、稳定和高效,让秦王的目光越来越亮。
演示结束后,异人上前,恭敬地呈上奏章,并将马鞍与马镫的改进过程,按照与吕不韦商议好的口径,娓娓道来。
他称赞了秦王,夸奖了匠人,同时也盛赞了白起、司马错的远见卓识和蒙武的执行力。
秦王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当他亲手抚摸那坚固的鞍桥和双边马镫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看向蒙武:“蒙将军,此物果真如异人所言,效用非凡?”
蒙武激动地抱拳,声音洪亮:“回禀王上,千真万确!此物能让我大秦铁骑如虎添翼!公子献此利器,于国有大功!” 他这话,等于是在秦王面前为异人做了最有力的背书。
秦王又看向一直沉默的白起:“武安君以为如何?”
白起言简意赅:“确为利器,当速配边军。”
秦王终于缓缓点头,目光落在异人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嘉许:“异人,此事你做得不错,不藏私,很好。”
他又环视众人,“即日起,由将作监设专坊,秘密赶制此新式马具,优先配备北地、上郡边军骑兵,蒙武负责拟定新式马具的操典,尽快推行训练,此事,交由异人协同督办。”
“臣遵命!”异人与蒙武等人齐声应道。
阳泉君站在一旁,脸色变幻,最终也只能躬身领命,他本想找机会发难,却没想到异人抢先一步,将事情摆到了秦王面前,并且处理得如此滴水不漏,功劳、苦劳、人情面面俱到,让他无从下手。
这场风波,被异人以退为进,巧妙地化解于无形,他自己也名正言顺地获得了参与乃至督导军事装备改进的职权。
校场演示大获成功,秦王的首肯如同一道正式的许可,让新式马鞍与马镫的推广进入了快车道,异人协同督办的职位虽不显赫,却至关重要,让他有了正式与军方各部、将作监打交道的名分。
第166章
府中似乎一切如旧, 却又有什么东西悄然不同了。
校场上不再只有小政儿的身影,偶尔会有几名身着便装、气息精悍的骑士,在蒙武或其亲信将领的带领下, 骑着配备新式马鞍与双边马镫的战马进行适应性操练。
马蹄踏在硬土上的声音, 混合着骑士们发力时的低喝, 为这公子府邸平添了几分军营的肃杀之气。
异人书房中,关于马具改进的简牍渐渐堆满了角落, 他现在处理这些事务已不再需要完全依赖蒙武的口头或书面汇报, 而是可以直接与来自将作监的匠作吏、甚至是蒙武麾下负责具体演练的军侯交谈。
赵絮晚心中那份复杂, 在得知异人将马具献于秦王并获嘉奖后, 达到了顶点, 一方面,她为这能减少骑兵伤亡的器物得以推广而闪过一丝微妙的慰藉;另一方面,想到这必将增强秦军的战力,对其他诸国的威胁只会更大。
但很快, 她又释然了, 就当给老祖宗一统天下增加速度吧。
小政儿是最高兴的一个,他因为府中时常能见到威武的将军和士兵而感到兴奋。他尤其喜欢缠着蒙武, 听他讲军营里的故事,蒙武对他耐心的很,丝毫不像对自己儿子那样。
这一日, 蒙武带着几名亲卫,押送着几辆覆盖着麻布的大车来到府上。他脸上带着风尘,却掩不住眼中的熠熠光彩。
“公子!”蒙武声音洪亮,见到异人便抱拳行礼,“北地和上郡第一批换装新马具的骑兵,刚刚传回战报!”
“哦?”异人放下手中的竹简, 目光投来,“战况如何?”
“好!非常好!”蒙武难掩激动,“一部骑兵奉命追击小股扰边的胡骑,凭借新马具带来的耐力和稳定性,连续追击两日一夜,最终在百里外将敌全歼!以往如此强度的追击,人马皆疲,难有战果,此次不仅全歼敌军,我军伤亡仅数人,且归来后仍保有一定战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有一次,巡逻骑兵遭遇赵国游骑挑衅,人数相当,我军骑士于马上开弓,箭矢又快又准,率先射落对方两骑,对方见状不敢接战,仓皇退去,带队军侯言,新鞍镫使得骑射时腰背发力更顺,准头平添三成!”
蒙武说着,让亲卫将大车上的麻布掀开,里面竟是些带着干涸血迹和尘土的战利品,有断裂的胡人骨箭,甚至还有几颗狰狞的、经过处理的胡人首级。
“此乃前线将士特意遣人送回,言道以此‘利器’之威,献于公子与蒙将军,以彰我大秦军威!”蒙武指着这些战利品,声音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异人走上前,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代表着杀戮与胜利的物事,血腥气混杂着皮革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将士们辛苦了。”他声音平稳,“新式马具初显锋芒,乃上下同心之功。将这些战利品妥善记录,择其部分,连同此次战报,一并呈送王上御览。”
“诺!”蒙武应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公子,经此实战检验,军中对此物更是趋之若鹜,王龁将军、司马错将军都派人来问,何时能轮到他麾下部队换装……”
异人转过身,看向窗外,那里,小政儿正有模有样地跟着蒙武的一名亲卫比划着动作,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既证实有效,自当加快步伐。将作监那边,我已督促增设工匠,扩大工坊。至于配备顺序……”他沉吟片刻,“依此前议定的,优先边军,再及精锐,具体如何调配,你可与王龁、司马错诸位将军共同商议,拟定章程,报我核准即可。”
这话语看似放权,实则将协调各军需求的枢纽,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蒙武此刻早已对异人心悦诚服,自然不觉得有何不妥。
“末将明白!定当与诸位将军妥善商议,不负公子所托!”蒙武抱拳,干劲十足。
随着新式马具在军中推广范围的扩大,异人“协同督办”的职权让他不可避免地与更多军方实权人物产生了交集。
除了蒙武、王龁、司马错这些已经建立联系的老将,一些中层将领也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向异人示好,或是请求优先换装新马具,或是在汇报军务时刻意提及公子的“指点”。
异人来者不拒,但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耐心倾听,对合理请求酌情相助,对过分靠近的则委婉敲打,毕竟过密的交往网络,同样容易成为攻讦的靶子。
但就算再小心,也还是容易出岔子。
吕不韦再次来访时,神色间带着上次没有的凝重。
“公子,近日市井与朝堂间,渐有流言滋生。”吕不韦低声道,“言说公子借马具之事,广结军中将校,其志非小。甚至有人揣测,公子欲效仿当年商君、张仪,以奇技淫巧蛊惑君上,结交外臣,图谋不轨。”
异人执笔的手顿了顿,墨点滴在简牍上,晕开一小团黑渍,他抬起眼,目光锐利:“来源可查清了?”
“难以追溯根源,但指向……多半与阳泉君府上脱不开干系。华阳夫人近日身体微恙,阳泉君似乎有些……不安分了。”吕不韦意味深长地说。
异人冷笑一声:“他真是不长记性。”
“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异人放下笔,“他既以‘流言’攻我,我便以‘实绩’破之。”异人语气沉稳,“马具推广,成效卓著,此乃不争之事实,王上圣明,岂会因几句空穴来风而疑我?不过……”
他话锋一转:“也不能任由他聒噪。可将边军屡次获胜、士卒因新马具减少伤亡之事,通过可靠之人,在朝堂之上、市井之间,广为传播。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于国有利,于军有功,于卒有恩。同时,你替我备一份厚礼,以探病为由,亲自送往华阳夫人宫中,言辞务必恭谨,表达我对夫人的挂念之情。”
吕不韦眼中一闪,立刻领会了异人的意图。
“妙计!”吕不韦赞道,“我即刻去办。”
吕不韦的行动力极强,不过数日,关于新式马具如何助秦军大展神威、公子异人如何心系士卒的故事,便开始在咸阳城内悄然流传。
与此同时,一份不显山不露水、却极合华阳夫人心意的礼物,也送到了她的宫中。
华阳夫人虽缠绵病榻,但消息灵通,她收到礼物,又听闻了市井流言与朝堂暗涌,对阳泉君的小动作有些不悦。
她深知,在秦王日渐看重异人的情况下,无故树敌实属不智,之前阳泉君已经因为异人吃过很多苦头了,实在没必要再和异人对抗。
况且太子现在对她也不如从前,她没有孩子,异人的影响越来越大,她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阳泉君不能一直“不懂事”。
不久后,阳泉君便被华阳夫人召入宫中,据说训诫了一番后就一直闭门思过。
流言虽未完全平息,但声势明显小了下去。
经过此番风波,异人更加谨慎,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马具后续的完善工作中,亲自与将作监大匠探讨如何提高产量,与蒙武、司马错推演如何将新马具更好地融入不同兵种的战术体系。
小政儿那边得了新的完全按照自己的身高做的马鞍后高兴极了,这一高兴就想要炫耀,思来想去,他去找了赵絮晚,问阿母能不能给丹也做一个。
赵絮晚自然同意,没想到小政儿还懂分享了,赵絮晚捏着儿子圆溜溜的脸说好。
“那我想先去丹那边给他看看。”小政儿艰难的从阿母手里逃脱,他都是大孩子了,不想给人捏脸了。
赵絮晚有些遗憾的松了手,然后说,“给丹看?你想怎么给?”
看儿子那样问,赵絮晚就知道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给看看。
果然小政儿嘴巴一咧,“我要带着小马一起去给他看。”
赵絮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后挥手让他混蛋。
小政儿就知道阿母这是默认了,于是他大摇大摆的指挥着人牵着他那匹配备着崭新小马鞍的矮马,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出了府门。
听到姑姑说小政儿来了,丹先是吃了一惊,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笑容,把手里的书一放,就跑了出去。
“你怎么来了?”丹的语气里带着惊喜。
小政儿努力板着小脸,想维持一点矜持,但眼里的兴奋和得意却藏不住。
他先是像模像样走了两步,然后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看个好东西!”
“好东西?”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小政儿也不卖关子了,拉着丹的手就往外走:“在外面!我的马身上!”
两人来到了小院,那匹温顺的矮马正等在那里,马背上那个造型别致皮革油亮的小马鞍立刻吸引了丹的目光。
丹绕着矮马走了两圈,眉头微微蹙起,仔细打量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物事。这马鞍与他平日所见的软垫或低矮的鞍垫大不相同,鞍桥高耸,结构紧凑,尤其是两边悬挂着的奇怪皮环,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这是……何物?”丹看了许久,终究没能忍住好奇心,指着马鞍问道,“放在马背上,是坐着更舒服吗?” 他猜测着说。
见丹果然不认识,小政儿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挺起小胸脯,用一种带着炫耀的语气说道:“这叫马鞍!还有这个,叫马镫!是阿母想出来,将作监的匠人给我做的!可厉害了。”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侍从帮他上马,侍从熟练地将他托起,小政儿一脚踩入马镫,小手抓住高耸的鞍桥,借力一蹬,颇为利落地就翻身上了马背,稳稳当当地坐好。
这个过程,看得丹眼睛都睁大了些,他年纪比小政儿大一些,学的东西也比他快,因此骑射课也早就接触了,自然也会骑马,深知上马时尤其是对于他们这般年纪的孩子,需得有人费力托举,或是寻找踏脚处,绝难如此轻松。
小政儿坐在马上,双脚正好踩在双镫里,小小的身子似乎被承托得更稳了,他故意松开缰绳,张开双臂,对丹展示道:“你看,这样就不用总是用手使劲抓着了,而且跑起来也不会很颠,阿父说,以后学了骑射,站在这个上面射箭,会更准!”
他虽不会骑射,但异人和蒙武的话他早已记在心里,此刻正好拿来向丹卖弄。
第167章
小政儿在丹的院子里骑着矮马溜达了好几圈, 直到姬婵出来温和地提醒天色已晚,他才意犹未尽地下了马。
“怎么样,厉害吧?”小政儿拍了拍马鞍, 脸上满是红晕, 也不知是兴奋还是被夕阳照的。
丹点了点头, “很厉害。谢谢你特意带来给我看。”
“阿母答应了,也给你做一个!”小政儿豪气地拍了拍胸口, “到时候我们就能一起骑着玩了!”
听到这话, 丹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当然!我阿母从不说谎!”小政儿用力点头, 随即又压低声音, 带着点小得意,“不过,我的肯定是最先做好的!”
两个小儿又说笑了片刻,小政儿才在护卫的催促下, 牵着马, 浩浩荡荡地回府去了。
丹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小政儿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府内,异人正在听吕不韦汇报近日来的朝野动向。
“阳泉君闭门不出,流言确已平息大半。”吕不韦捋着短须, 眼神中带着满意,“华阳夫人那边,收下礼物后,虽未明确表态,但宫中内侍传来消息,夫人对身边人夸赞公子仁孝, 心系长辈病体。”
异人微微颔首,这结果在他预料之中,华阳夫人是个聪明人,在太子对他态度有所转变,且他自己也逐渐展现出能力和价值时,她知道该如何选择。
“不过,公子,”吕不韦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些,“马具之利,如今已显,恐怕不止秦人看在眼里,各国在咸阳的耳目,并非摆设。”
异人目光一凝:“你是说……”
“如此明显的军国利器,难保无人觊觎,尤其是赵、魏等国,与秦接壤,摩擦不断,对此物必然最为关切。”吕不韦分析道,“虽说将作监管制严格,但难保没有手段高超之辈,或重金收买,或暗中窥探。”
异人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此事我亦有虑,已命蒙武加强将作监及附近工坊的巡守,匠人及其家眷也另行安排了护卫。只是……百密一疏,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愿他们手脚干净些,若被抓住,正好借此敲打一下各国。”
两人正商议着,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政儿清脆的声音:“阿父!阿父!”
异人皱了皱眉,扬声道:“进来。”
只见小政儿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脸上没了去时的兴奋,小嘴撅着,身后跟着的侍从面色也有些忐忑。
“怎么了?不是去给丹看你的新马鞍了么?”异人将儿子揽到身边,语气放缓了些。
“是看了……”小政儿嘟囔着,“可是,我觉得丹好像不是很高兴。”
“哦?”异人挑了挑眉,与吕不韦交换了一个眼神,“何以见得?”
“我给他看马鞍,教他怎么用,还说阿母也答应给他做一个……”小政儿努力组织着语言,“他一开始是挺好奇的,也笑了,可是后来……后来就好像没那么开心了,我说我们秦国的骑兵都会用这个,会变得更厉害,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异人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温声道:“或许他只是累了,或者想到了别的事情。丹是你的朋友,你与他分享快乐,这很好。”
小政儿仰着头,似懂非懂:“可是,朋友不是应该一起高兴吗?”
异人看着儿子纯净的眼眸,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这背后牵扯的家国利益与复杂人心。
他只能道:“有时候,人心里会同时装着好几件事,高兴的事和不太高兴的事碰在一起,笑容就会变少。政儿不必多想,待他的马鞍做好了,你再邀他一同玩耍便是。”
安抚好儿子,让侍从带他下去用膳后,异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吕不韦轻声道:“公子,燕丹虽年幼,然其质子的身份,注定他心思比寻常孩童更重。”
“需不需要……”吕不韦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异人摇了摇头:“不必。一来,他只是个孩子,翻不起大浪,二来,善待燕丹,亦是王上和太子之意,可安抚燕国,暂缓其与赵、魏合纵之心,只要他不做出格之事,便由他去。”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冷峭:“况且,让燕国,让山东诸国,早些知晓我大秦军力日新月异,心生畏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吕不韦会意一笑:“公子高见。”
不出吕不韦所说,没几天马鞍工坊那边就有人试图夜闯,不过很快拿下了。
“公子,果然不出所料。昨夜有宵小试图潜入城南一处为将作监制作皮具的民间工坊,被我们暗中布控的人手发现,交手后,擒获一人,其余皆服毒自尽。被擒者受刑后含糊供认,受雇于……魏国间人。”禀报的人战战兢兢。
异人听着她的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有人已经坐不住了。”他缓缓站起身,“将此人连同口供,秘密移交廷尉府。同时,以我的名义,提请廷尉府加强对各国使臣及商贾驻地的‘护卫’,尤其是……魏国驿馆。”
“诺!”侍卫躬身应道。
异人下令加强对魏国驿馆的“护卫”,实为监视与威慑,消息很快在咸阳的各国暗探网络中传开,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魏国方面自然是矢口否认,但也收敛了许多,暂时按兵不动。
然而,马鞍的诱惑实在太大,吸引着各方飞蛾前赴后继。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吕不韦行色匆匆地再次入府求见,这一次,他的脸色比上次提及流言时更为凝重。
“公子,刚收到的密报,”吕不韦甚至来不及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赵国那边,有动静了。”
异人疑惑:“赵国?他们做了什么?”
“不是直接动手,而是……绕了个弯子。”吕不韦沉声道,“他们通过一个与我们素有皮货往来的楚国商队,重金买通了将作监下属一名负责验收皮革的吏员,试图获取马鞍的详细制作图样。幸而我们早有防备,那吏员刚将誊抄的简牍送出,人赃并获。”
“楚国商队?赵国……”异人沉吟,“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本就重视骑兵,他们对此物上心,不足为奇,只是这手段,倒是比魏国高明些,懂得借力打力。”
“正是,若非我们盯得紧,顺着那商队摸到了背后的赵人,险些就被他们瞒天过海了。”吕不韦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公子,接连两次,虽未得逞,但也说明,各国对此物的觊觎之心已如烈火烹油,恐怕不会轻易放弃。”
异人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既然防不住所有人,那便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付出他们无法承受的代价。”异人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将此次抓获的赵国间人及涉案吏员,明正典刑,公告咸阳。同时,以‘协查商贸’为由,对那支楚国商队进行严厉盘查,课以重罚,勒令其限期离境,永不允其再入秦地。”
他要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看看,打马鞍主意的下场。
“诺!”吕不韦应下,随即又道:“公子,如此虽可震慑宵小,但终究被动。我们是否……可以考虑主动放出一些消息?”
异人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马鞍之利,现已彰显,与其严防死守,让各国不断试探,不如由我们有限度地透露一些无关核心,却又足以令人遐想的信息。”
吕不韦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比如,可以稍加夸大新马具对骑兵战力提升的幅度,甚至可以‘不慎’让某些人看到我军骑兵操演时,因马鞍而展现出的‘惊人’战力。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他们摸不清底细,却又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异人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可。此事你来操办,分寸务必拿捏好。既要让他们感到压力,又不能泄露真正的机密。”
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齿轮,府中的气氛在无声无息中变得更加紧凑。
赵絮晚倚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落叶打着旋儿被清扫干净,才恍然察觉,异人已经连续多日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夜深人静时才带着一身清冷的露气归来,翌日天未亮又匆匆离去。
她起初只当是马鞍推广事务繁忙,直到某日隐约听见侍女低声议论,说什么“魏国细作”、“赵国间人”、“当众处决”之类的字眼,心中才猛地一沉。
她寻了个机会,状似无意地打听了一番之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异人近日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峻,此刻也有了答案,他面对的,不仅仅是工坊生产和军队换装的繁琐,更是来自暗处的窥伺与明枪暗箭。
赵絮晚这才意识到在这权力漩涡的中心,任何一点技术的革新,都可能演变成影响国运的筹码。
连带着,她也注意到了小政儿的变化。
这孩子似乎在一夜之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往常清晨总要赖在床上哼哼唧唧,需要乳母和她好一番哄劝才肯起身,如今却到了时辰便自己爬起,揉揉眼睛,就乖乖地让人给他穿衣洗漱。
用过早膳后,也很自觉的去上课念书,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一样。
骑射练习时更是认真,虽然他刚入门,本来就以玩耍居多,但以前更多的是好玩,骑着矮马在校场溜达,现在却会更加仔细,一遍遍地练习控马的基础。
让赵絮晚又是感到开心,又是感到奇怪
第168章
最近几日, 夏雨来的急促,让渴了许久的庄稼终于不用饱受折磨了,难得的下了雨, 本应该是好事, 偏偏异人脸色比天色更加阴沉。
“情况如何?”异人脱下带着潮气的外袍, 声音低沉的问道。
吕不韦眉头紧锁:“廷尉府那边审出来了,那赵国间人骨头很硬, 费了些功夫, 不过……他招认, 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图样。”
异人目光一凛:“说下去。”
“他们似乎得到了一些风声, 知道……或许与夫人有关。”吕不韦的声音压得更低, 小心地瞥了一眼内室的方向,“虽无实证,但赵国那边,可能已有人将目光投向了夫人, 目的是……尚不清楚, 或许是挟持,或许是……更糟。”
房间里顿时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
异人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 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加派人手,护卫夫人和政儿,府中内外,所有可疑人等,一律彻查。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 夫人和公子不得随意出府。”
“诺!”吕不韦肃然应道,“还有一事,公子,燕国质子丹那边……我们的人发现,近日似乎也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其住所附近窥探,虽未直接与丹公子和姬婵夫人接触,但恐怕……”
异人眼神微动:“燕国?他们也坐不住了?还是……有人想借燕丹生事?”他沉吟片刻,“同样加派监视人手,一有异动,立刻回报。燕丹不能在我们这里出事。”
命令一条条下达,府邸仿佛一张悄然收紧的网,戒备森严。
接下来的几日,府中陡然增强的戒备和受限的自由,让赵絮晚清晰地感知到那无形的风暴已然迫近。
这日午后,吕不韦再次匆匆而来,甚至来不及等侍从通传完毕,便几乎是闯入了异人的书房。
“公子!”他气息微促,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峻,“刚截获的密信,赵国间人……要动手了!”
异人猛地从案后站起:“目标?时间?地点?”
“目标……是夫人。”吕不韦吐出这几个字,看到异人瞳孔骤缩,立刻加快语速,“他们计划在三日后,趁夫人以往惯例前往大农令衙署的路上动手,他们摸清了之前护卫换防的规律,打算在途经西市人流密集处制造混乱,趁机掳人!”
异人的脸色瞬间冰寒,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西市鱼龙混杂,确实是动手的绝佳地点,若非提前得知,猝不及防之下,成功率极高。
“好,很好。”异人声音带着杀意,“既然他们自己把脖子伸了过来,就别怪我们刀快。”
他迅速冷静下来,眼中锐光闪烁:“将计就计,吕先生,你立刻去安排……”
三日后的清晨,一切仿佛如常。赵絮晚依照“旧例”准备出门,只是今日的马车周围,明显多了数倍于平常的护卫,且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连车夫都换成了蒙武麾下一位身手矫健的军侯。
异人亲自将赵絮晚送出门,他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很重,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低声道:“别怕,一切有我。”
赵絮晚从他眼中看到了决断与安抚,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登上了马车。她知道,自己今日扮演的,是一个诱饵,一个可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诱饵。
车队缓缓驶出公子府邸,向着西市方向行去。
与此同时,府中另一侧角门悄然开启,一辆看似运送杂物的普通篷车,在一小队打扮成仆役模样的精锐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向相反的方向,车内坐着的是经过乔装改扮的赵絮晚和小政儿,他们将被秘密送往城郊一处别院暂避风头。
本来只有赵絮晚一个人,但小政儿实在太难缠了,他胆子大,一点也不害怕,相反还精神抖擞的想要等着看刺客。
赵絮晚被折腾的没力气,只能由着儿子跟着她走。
西市依旧喧嚣,人流如织,当异人府邸那标志性的车队驶入长街时,暗处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就在车队行至一处路口,按照计划稍微放缓速度,仿佛在等待前方拥堵疏散时,异变陡生!
数名推着板车的苦力突然发难,猛地将满载货物的板车掀翻,堵塞了街道!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侧店铺楼上射出数支劲弩,目标直指马车车厢!
与此同时,几十名扮作贩夫走卒的人拔出藏在货物中的利刃,嘶吼着冲向车队护卫,试图制造混乱,靠近马车。
“敌袭!保护夫人!”护卫头领高声怒吼,训练有素的护卫们瞬间结阵,刀光闪烁,与冲来的刺客战作一团,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街头顿时大乱,百姓惊呼四散。
然而,刺客们预想中护卫惊慌失措、马车孤立无援的场景并未出现。护卫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素养和默契,阵型稳固,死死护住马车周围。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就在混乱爆发的同时,街道两侧的屋顶、巷口,骤然出现了更多手持弓弩、刀剑的黑衣人,那是吕不韦提前布下的廷尉府密探和蒙武调来的军中锐士!
“一个不留,全部拿下!”
伏击者瞬间变成了被围猎者。箭矢如雨点般从屋顶射下,精准地钉入试图反抗的刺客身体。街道尽头,更有马蹄声响起,一队轻甲骑兵封死了退路。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刺客虽然悍勇,但在早有准备的秦军精锐面前,毫无胜算。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面。
就在战场中心激战正酣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街角一个原本在售卖陶器的小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悄悄从摊位下摸出一把涂抹了剧毒的匕首,借着人群的慌乱如同鬼魅般贴近了马车侧面,猛地用匕首划开车厢厚重的帷幔,就要向内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斜刺里扑出,寒光一闪!
“噗”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响起。
那试图行刺的“小贩”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随即软软倒下。
出手的,正是那名假扮车夫的军侯,他面无表情地甩掉剑上的血珠,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再无异动。
车厢内,空无一人。只有几个用作伪装的靠枕。
当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刺客被乱刀砍倒,街面上的厮杀声渐渐停息,除了少数几个被刻意留下活口用于审讯的头目,其余数十名赵国死士尽数伏诛。
吕不韦从一处隐蔽的阁楼走下,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血迹,对负责清理现场的廷尉府官员吩咐道:“清理干净,将首级悬挂西市示众,附上告示:意图谋害公子家眷者,形同此例!”
当消息传回府中,异人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沥沥仿佛要洗净一切污秽的夏雨,眼神幽深。
而在城郊别院,接到消息的赵絮晚,紧紧搂住了怀中的小政儿,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
窗外,雨过天晴,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湿漉漉的庭院。
风暴暂时过去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咸阳宫,章台殿。
秦王高踞王座之上,眼睛冷冷的扫过众人,阶下,异人垂首肃立,吕不韦、蒙武等一众参与此事的核心人物亦在列。
廷尉府卿正躬身禀报着西市刺杀案的审讯结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据擒获之活口及物证确认,此次行刺,确系赵国间人所为,其目标直指公子夫人。彼等谋划周密,意图在混乱中掳走夫人,若事不成,则……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让殿内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异人的头垂得更低,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赵国……”秦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寡人尚未寻他麻烦,他倒先把手伸到寡人儿孙的府邸来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异人,“异人。”
“孙儿在。”异人上前一步。
“你此前呈报马具推广事宜,提及魏、赵等国多有窥伺,寡人已知之,今次之事,你处置得宜,未使国体受辱,家眷受损,更借此重创赵国在咸阳的间人,有功。”秦王缓缓道。
“此乃孙儿分内之事,不敢言功,赖王上洪福,及吕先生、蒙将军等竭力效命,方能挫败奸谋。”异人语气恭谨。
秦王微微颔首,对异人的谦逊似乎满意。他话锋一转,语气渐冷:“赵国此举,已逾底线,若不大加申饬,天下诸侯岂非以为我大秦可欺?”
他目光扫向群臣:“传寡人令:一,即刻驱逐赵国在咸阳使臣及一应随员,限其三日内离境,逾期不行,视同挑衅,格杀勿论!二,将此次擒获之赵国间人首级,以石灰腌渍,装箱送至赵国邯郸,交于赵王,三,令北地、上郡边军,即日起加强对赵境的巡弋与威慑,若遇赵军挑衅,可加倍还击!”
“臣等遵旨!”群臣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异人心中凛然,知道王上这是要借题发挥,不仅要挽回颜面,更要借此机会进一步打压赵国,彰显秦国威势。
退朝后,异人并未感到丝毫轻松,虽然来自赵国的直接威胁暂时被雷霆手段清除,但他明白,这不过是风暴的间隙,窥探不会停止,而来自内部的暗流,也未必就此平息。
第169章
回到府中, 他首先去看了赵絮晚和小政儿,母子二人在别院躲过一劫后已被秘密接回,府中的戒备等级却并未降低, 反而更加森严。
赵絮晚的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眼神已恢复平静, 甚至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坚韧。她看到异人,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多问朝堂之事, 只是温声道:“回来了就好。”
小政儿却显得异常兴奋, 他扯着异人的衣袖, 眼睛亮晶晶的:“阿父!听说你把坏人都打跑了!”他脸上没有丝毫惧怕, 只有崇拜和兴奋。
异人看着儿子,心情复杂,他既欣慰于儿子的胆识,又担忧这残酷的权力斗争会过早地侵蚀他童年的纯真。
他蹲下身, 摸了摸儿子的头, 沉声道:“政儿,打跑坏人, 靠的是力量,更是智慧。你要记住,真正的强大, 不是匹夫之勇,而是能洞悉危机,运筹帷幄,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小政儿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嗯!政儿记住了!政儿要变得像阿父一样厉害!”
安抚好妻儿,异人回到书房, 吕不韦已在此等候。
“公子,王上此番雷霆之怒,赵国短期内必不敢再轻举妄动。不过,我们亦需更加小心。”吕不韦低声道,“经此一事,夫人在各国间人眼中,恐怕已非寻常女眷,其‘价值’陡增。”
异人面色凝重:“我知,日后她出行,需得更严密的护卫,府中内务,你也要再筛一遍,确保没有第二个被收买之人。”
“诺。”吕不韦应下,随即又道:“还有一事,公子,燕丹公子那边……姬婵夫人今日托人送来一份礼物,说是给夫人压惊,言辞颇为恳切,似有……示好与撇清之意。”
异人接过礼单扫了一眼,是一些珍稀药材和燕地特产,不算特别贵重,但心意十足。他沉吟道:“姬婵是聪明人,她知道赵国这次的动作,很可能也会牵连到他们,她这是在表明态度,燕国无意与赵国同流合污,更不想成为下一个被针对的目标。”
“公子认为,当如何回应?”
“收下礼物,回一份相当的厚礼,言辞客气些。告诉姬婵夫人,秦燕之谊,不会因小人作祟而受影响,请她安心。”异人顿了顿,“但对燕丹住所的监视,暂时不要放松。”
就在异人与吕不韦商议后续应对之时,燕丹的院落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姬婵看着丹闷闷不乐地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梧桐树,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丹身边,柔声道:“还在想白日里听到的消息?”
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落:“姑姑,他们说……赵国派了好多人,想杀政儿的母亲……为什么?就因为那个马鞍吗?”
姬婵将手放在丹肩上,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与告诫:“丹,这世间许多事,并非对错那么简单。在秦国,我们是客人,更是……身不由己之人,赵国与秦国有仇怨,他们用尽手段打击秦国,并不奇怪。而我们,必须更加谨言慎行,不能给任何人以借口,将我们卷入漩涡。你明白吗?”
丹抬起头,看着姑姑忧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明白了。”
就像他收到了小政儿给的马鞍也不能大肆的炫耀,因为他是异国人,可能会藏异心。
姬婵心中一酸,将他搂入怀中:“好孩子……委屈你了。”
丹靠在姑姑怀里,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数日后,被驱逐的赵国使臣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咸阳,而装着间人首级的木盒,也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往邯郸,秦赵边境的气氛骤然紧张,小规模的摩擦冲突明显增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邯郸赵王宫内的震怒与屈辱,自不必提,而在咸阳,表面上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公子府邸的守卫虽严,却也少了些风声鹤唳的紧绷。但异人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各方势力更加谨慎的蛰伏与更深层次的盘算。
赵絮晚的生活受到了最直接的影响,她几乎不再公开露面,除了去大农令衙署。
小政儿的变化则更为微妙,那场未波及他身的刺杀,似乎并未在他心中留下恐惧的阴影,反而激发了一种奇异的热忱。
他对骑射的练习到了近乎痴迷的程度,矮马已经不能满足他,开始缠着蒙武要学习真正的御马之术。
更让异人和赵絮晚有些心惊的是,这孩子对那日事件的细节有着超乎年龄的关注,时常追问护卫如何布防。
“阿父,若是那些赵国人不招,该怎么办?”一次晚膳后,小政儿忽然仰头问道。
异人放下手中的简牍,看着儿子黑亮而执着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他缓缓道:“让他们开口的方法有很多,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让自己足够强大,让他们不敢来,来了也无所遁形,政儿,你要学的,不是如何让人惧怕,而是如何让人不敢生出让大秦惧怕的念头。”
小政儿似懂非懂,但“强大”这个词,深深印入了他的脑海。
而燕丹那边,自姬婵送礼示好之后,与公子府的往来愈发稀少。
小政儿几次想去寻丹玩耍,都被姬蝉以各种理由温和地劝阻了。两个孩子虽同处一城,中间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这一日,吕不韦带来了一个既在意料之外的消息。
“公子,楚国使臣递了国书,其副使私下求见,言辞谦卑,为前次商队被牵连之事致歉,并呈上重礼。”吕不韦说着,递上一份礼单,上面除了金银珠玉,竟还有几样南方罕见的珍禽异兽和精巧的楚国漆器,价值不菲。
异人扫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楚国倒是乖觉,他们与赵国本就不睦,此番被赵国利用,险些惹祸上身,自然急于撇清。”
这礼,是赔罪,更是试探。
“正是,那副使言语间,透露出楚王对公子您……颇为赞赏,尤其对公子能体恤农桑、改良技艺之举,称道有加。”吕不韦压低声音,“其意似乎不止于修补关系。”
异人目光微动,楚国疆域辽阔,虽经内乱国力有所损耗,但底蕴犹存,且与秦国不直接接壤,短期内无根本冲突。
若能与之保持相对缓和甚至略微亲近的关系,对牵制别国大有裨益,尤其是现在与赵国关系降至冰点,魏国也心怀鬼胎的情况下。
“礼,收下,以我的名义回一份秦地特产,不必过于贵重,但要精致,告诉楚使,秦楚虽有旧怨,然时移世易,商旅往来,互利互惠,只要恪守秦法,诚意相交,秦国自当以礼相待。至于其他……”异人顿了顿,“可暗示,若楚国有意加深商贸,尤其是丝绸、漆器、铜矿等物,可另择时日细谈。”
将焦点引向经济利益,既避免过度刺激赵国,又能为秦国争取实际好处,还能离间楚赵。
吕不韦心领神会:“明白,此外,齐国和燕国的使臣近日也活动频繁,虽未直接提及马鞍或刺杀之事,但拜访华阳夫人及太子宫中近臣的次数明显增多。”
“山东诸国,各有盘算。”异人走到窗边,看着庭中渐深的秋色,“齐国偏安,只想自保;燕国弱小,惧秦恐赵;韩魏摇摆,赵乃心腹之患。经此一事,他们看得更清楚了,秦不仅有锋刃,更有铸刃之能,畏惧者有之,结交者有之,忌惮者更有之。接下来,怕是合纵连横的戏码,又要唱起来了。”
他的判断很快得到了印证。
没过多久,太子召异人入宫,屏退左右后,难得地与他进行了一番长谈。
“王上年事已高,有些事,雷霆手段固然震慑宵小,但也需知刚不可久。”太子语气复杂,既有对秦王的敬畏,也有对国事的思虑,“赵国此番受辱,必不甘心,马鞍之利,如鲠在喉,他们得不到,也会想方设法让其他人得不到,或者……让秦国之利,变为天下之祸。”
异人恭敬道,“父君之意是?”
“马鞍之事,可稍缓全军铺开,优先装备北地、上郡边军及咸阳卫戍精骑,同时,工坊制作可稍减其速,但研发改进不可停,尤其要着眼于下一步。”太子低声道。
“赵氏在农桑器械上亦有巧思,此乃固本培元之策,与强军并行不悖,可多加鼓励,对外,既要显我之强,亦要适当示以局限,让那些人觉得,我秦国之新锐,虽有威胁,但尚在可控,未到必须联合起来拼死一搏的地步。”
异人深深一揖:“父君深谋远虑,儿臣受教。”
从太子宫出来,异人心中思绪翻腾,权力的博弈如同一盘永不停歇的棋局,每一步都牵连甚广。
他回到府中,将太子的意思与吕不韦商讨,调整了后续的策略。
秦廷对马鞍的推广转为“外松内紧”,公开场合不再大张旗鼓宣扬其神效,军中换装也优先保障边防与精锐,但工坊内的研发与核心匠人的保护却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等级。
对外,则有意无意地放出一些消息,诸如“新马具耗资甚巨,良马适配不易”、“骑卒需长期训练方能驾驭,非一蹴而就”等,试图降低各国的紧迫感与觊觎之心。
赵絮晚的生活依然受限,但她并未因此消沉,大农令衙署的事务她处理得越发娴熟,将更多精力投入农具的改良与粮种的筛选上,偶尔在严密护卫下巡视城郊的试验田。
只是夜深人静时,眼中偶尔掠过的深沉忧思,才泄露了她内心并非那样安稳。
小政儿的骑术进步神速,在蒙武的亲自指点下,已能稳稳驾驭小马了,他对兵事、布防的兴趣有增无减,异人见状,索性开始让他接触一些浅显的兵法与舆图,并让蒙武在教导骑射时,穿插讲解基础的军阵与斥候常识。
小政儿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眼眸中的光芒日益锐利,偶尔提出的问题,连蒙武都需仔细思量方能回答。
丹一直闭门不见人,姬婵以“偶感风寒,需静养”为由,谢绝了一切访客,包括小政儿,两个孩子虽同处咸阳,却再无交集。
只有一次,赵絮晚带着儿子乘车路过附近街巷,恍惚间似乎瞥见一个单薄的身影正静静望着她车驾的方向,待细看时,那身影已隐入帘后,再无踪迹。
不过那些暗中觊觎的目光并没有就此消散。
这一日,吕不韦面色古怪地求见,屏退左右后,低声道:“公子,齐国使臣私下递话,言其国中有大商,闻秦有‘安坐驭马’之奇术,愿以东海明珠十斛、齐纨百车,并承诺助秦疏通与东胡、辽东之皮毛贸易通道为代价,换取……马鞍制作之法。”
异人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失笑:“齐国?他们倒是另辟蹊径,不偷不抢,改用钱货来买了?口气还不小。”
东海明珠等皆是价值连城之物,更别提打通北方皮毛贸易线的承诺,这对于急需优质皮革制作马具的秦国而言,诱惑力不小。
“齐使强调,此事纯系商贾行为,与齐廷无关,他们只要‘术’,不问其他,且保证绝不用于与秦为敌之战阵,只作商旅驮运及贵族游猎之用。”吕不韦补充道。
“公子,齐人富庶,且历来奉行事秦’,不与秦直接冲突。此番所求,看似荒唐,然其出价……确实诱人,况且,若真能借此打通更稳定的皮料来源……”
异人踱步沉思,齐国这一手,看似市侩,实则高明。避开了敏感的军事与政治,以纯粹的商业利益为饵,姿态放得极低,让人难以用对付赵、魏的方式强硬回绝。
若直接拒绝,不仅损失巨大经济利益,还可能将一直态度暧昧的齐国推向对立面。
“此事,你怎么看?”异人问道。
吕不韦捋须道:“臣以为,可谈,但不可全允,马鞍核心之秘,尤其是军中所用高桥鞍的细节,断不可泄露,然,或可提供一种简化、民用版本的制作图样,其舒适与稳固远胜传统坐垫,却无助于高速奔驰及激烈骑战,以此版本交易,既可得齐国之利,又可示好,还可混淆视听,让各国以为秦之马具不过如此,核心仍在改良中。”
“至于皮料通道,此乃实利,必须落实可派精干之人随齐商前往查验、接洽,确保其路畅通,货品优质。”异人补充道,“此外,可借此向齐使暗示,秦愿与齐保持友好通商,尤其欢迎齐之粮食、盐铁、工匠技艺输入,秦则以良马、药材、关中精器等交换,若能形成常例,于两国皆有利。”
“公子高见!”吕不韦赞道,“如此,既得实惠,又稳住了齐国,或许还能在齐赵之间埋下一根刺,毕竟赵国和齐国是盟国。”
一场隐秘的谈判在咸阳某处不起眼的宅院中进行。秦方由吕不韦主持,齐方则由那位“大商”的全权代表出面。
最终,双方达成了一项秘而不宣的协议,秦方向齐商提供一种“民用舒适型”马鞍的制作许可与基础图样,换取约定的巨额财货及皮料贸易通道的优先权与保障,协议中特别注明,此马鞍不得用于成建制军事用途,齐商需定期接受秦方抽查。
消息不知如何还是泄露了一丝风声,在各国暗探中引起了新的波澜。
赵国震怒,认为齐国这是变相资敌,破坏合纵,魏国则暗自心惊,担忧齐秦走近,楚、韩等国则心思浮动,琢磨着自己是否也能从中分一杯羹,或者借此与秦改善关系。
异人那边放松下来,赵絮晚这边却犯难了一直被儿子纠缠着要去看但。
“他生病了我也要去看,我才不害怕,就算喝药我也要去看他。”
赵絮晚终究拗不过儿子的倔强,看着他小脸涨红、眼眶里蓄着泪却强忍着不哭出来的模样,心软成了一滩水。
她叹了口气,替他理了理衣襟:“好,阿母带你去。但你要答应阿母,见了丹,要听姬婵夫人的话,不可任性吵闹,若丹真的病着需要静养,我们略坐坐就回来,可好?”
小政儿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政儿听话!政儿还给丹带了蜜饯,喝了苦药含一颗,最甜了!”
他献宝似的掏出一个小锦囊,里面是他平日里攒下来的,赵絮晚怕他年纪小吃多了糖坏牙齿,毕竟这里也没有牙医可以给他看病。”
赵絮晚心中酸涩,摸了摸他的头,她吩咐侍女备了一份适合探病的温和补品和药材,又特意多带了几个沉稳可靠的护卫,这才牵着小政儿的手坐上了马车。
马车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沿途的护卫明显比以往多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小政儿扒在车窗边,好奇地向外张望,小嘴嘀咕着:“这里的人好像比以前少了……”
赵絮晚将他揽回身边,轻声叮嘱:“莫要东张西望,坐好。”
到了丹居住的院落外,通报之后,姬婵亲自迎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深衣,发髻简单,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婉笑容,只是眼底深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戒备。
“夫人和公子怎么亲自来了?”姬婵行礼道。
赵絮晚还礼,温言道:“听闻丹身体不适,政儿一直惦念,非要来看看,叨扰了。”
小政儿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赵絮晚身后探出脑袋,大声道:“丹呢?他的病好些了吗?”
姬婵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更加柔和:“劳公子挂念,丹他……确是有些咳嗽,怕过了病气给旁人,故而闭门休养,既是公子一片心意,妾身便带公子进去稍坐片刻,只是莫要久留,可好?”
“好!”小政儿响亮地应道。
一行人进入内院。院子比之前来时要显得更安静,落叶清扫得干干净净,却莫名有种寥落之感,姬婵引他们到正厅,吩咐侍女上茶。
“丹在里间,刚服了药,怕是精神不济。”姬婵解释着,示意侍女去请。
不多时,门帘轻动,丹走了出来,他穿着深衣,衬得脸色更苍白,身形似乎比前些日子见时更清减了些,但眼神依旧沉静。
他看到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规规矩矩地向赵絮晚行礼:“见过夫人。”
小政儿几步就冲了过去,拉起丹的手,触手有些微凉:“丹!你真病啦?难不难受?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说着就把锦囊塞进丹手里,“吃了药含这个,可甜了!我病了就吃这个!”
丹握着手里的锦囊,低头看着小政儿仰起的、满是关切和兴奋的小脸,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谢谢。”
“你试试嘛!现在试试!”小政儿催促着。
丹在他的注视下,打开锦囊,取出一颗琥珀色的蜜饯,放入口中,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间残留的药苦。他轻轻点了点头:“很甜。”
小政儿立刻得意地笑了,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拉着丹到一旁坐下,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我跟你说,我最近骑术可厉害了,蒙将军都夸我呢!我们现在可以一起骑了,哦对了,你不能骑太快,你病还没好……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教你!还有啊……”
丹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轻声应一句“嗯”。
姬婵为赵絮晚斟茶,说着“丹儿只是小恙,劳夫人费心”之类的客套话,但眼神却不时飘向丹,带着隐隐的忧虑。
赵絮晚心中了然,丹这“病”,只怕多半是心病,她温言与姬婵寒暄,感谢她之前的赠礼。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姬婵便委婉地表示丹该休息了。小政儿虽然意犹未尽,但还记得答应母亲的话,没有胡搅蛮缠。
他站起身,拍了拍丹的肩膀,像个小大人似的嘱咐:“那你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等你能出来了,我再来找你玩!我的马鞍快做好了,你的也快了!”
丹也站起身,看着小政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的蜜饯。”
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告辞。姬婵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直到马车驶离,才缓缓转身回去,脸上那温婉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马车里,小政儿靠着赵絮晚,突然小声说:“阿母,我觉得丹好像不高兴。”
赵絮晚搂紧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都不怎么笑,也不怎么说话。”小政儿闷闷道,“以前他不是这样的。是不是病得太难受了?还是……因为那些坏人?”
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有着困惑,“那些坏人想害阿母,丹是不是也害怕了?”
赵絮晚心头一震,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其中的复杂。
她只能道:“丹是懂事的孩子,或许只是病中没精神,政儿今天去看他,给他带了蜜饯,他一定很高兴。等过些时日,他病好了,你们再一起玩,或许就又和以前一样了。”
小政儿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又把头埋进赵絮晚怀里,小声嘟囔:“我希望丹快点好起来……我想和他一起骑马……”
赵絮晚望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阳光透过帘隙,在她眼中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孩子们纯真的友谊,在这权力与阴谋交织的咸阳,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第170章
马车驶离居所, 车轮碾过咸阳深秋的街道,小政儿依偎在母亲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手指仍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赵絮晚心中亦是思绪纷乱, 她低头看着儿子乌黑的发顶, 心中泛起怜惜与隐忧。
政儿天性聪慧敏感,又经历此事, 已能觉察到朋友情绪的变化, 只是他尚无法理解这变化背后沉重而残酷的现实。她该如何保护这片童真, 又该如何引导他面对这注定不会平静的成长之路?
与此同时, 姬婵送走客人, 缓步回到正厅。丹仍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蜜饯的锦囊,目光望着门外马车消失的方向,有些失神。
“丹”姬婵轻声唤道。
丹转过身, 脸上那丝因小政儿到来而浮现的微弱生气已然褪去, 恢复成近乎漠然的平静,“姑姑。”
姬婵走到他身边, 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在中途停住,转而理了理他的衣襟, “今日政公子来看你,你……高兴吗?”
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高兴。但是……”他抬起眼,望向姬婵, “姑姑,政儿的阿母,是不是差点就……像我的阿母一样?”
姬婵心中一痛,她蹲下身,握住丹微凉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丹,不要这样想,赵夫人吉人天相,已经没事了,你的母亲……她是在燕国,那是不一样的。”
“可是,都是因为有人想要害她们,对吗?”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姬婵心上,“因为我阿母是太子妃,有人不想让她在,因为政儿的阿母做了厉害的东西,有人不想让秦国更强,姑姑,我们在这里,是不是也总有人……不想让我们好?”
姬婵再也忍不住,将丹紧紧拥入怀中,她该如何向这个过早失去母亲、又被迫远离故国、在异乡如履薄冰的孩子解释,这世间的恶意与权力的倾轧?她又该如何让他相信,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仍要心怀希望,努力活下去?
“丹,你听着,”她哽咽着,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坚定,“确实有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我们至少可以决定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你的母亲希望你平安、坚韧。我们在这里,谨言慎行,不惹麻烦,但也不必终日惶惧,今日政公子来看你,是纯善之心,你收下这份心意,记在心里,便好至于其他……姑姑会拼尽全力护着你。”
丹靠在姬婵肩头,没有哭,只是将手中的锦囊攥得更紧,那蜜饯的甜香似乎透过布料丝丝缕缕传来,带着毫无保留的关切,良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吕不韦再次匆匆求见异人,神色比上次更加微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唐。
“公子,刚收到的密报,魏国那边……有动静了。”吕不韦压低声音,“魏王似乎……有意为其一位宗室女向秦请婚。”
异人正在查看边郡送来的粮草奏报,闻言头也未抬:“魏国?请婚?对象是谁?哪位公子?还是哪位宗室?”联姻是常见的政治手段,并不稀奇。
吕不韦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对象是……公子您。”
异人执笔的手骤然停住,墨滴在简牍上晕开一小团,他缓缓抬起头,眉头紧锁:“我?我已娶妻,且有子,魏国宗室女,纵然非嫡出,岂能为人媵妾?魏王这是何意?还是另有所图?”语气中已带上冷意。
“非也,公子,”吕不韦连忙道,“密报所言,魏使私下暗示之意……似乎是希望公子能……停妻再娶,或让赵夫人……让出正室之位。”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异人面色骤然沉下,眼中寒光乍现:“荒谬!”他将笔重重搁在案上,“魏王老迈昏聩至此?还是把我当作可随意拿捏背信弃义之徒?”
怒火在胸中翻腾,但多年历练让他迅速冷静下来,魏国此举,绝不仅仅是联姻那么简单。在马鞍风波、赵国刺杀之后,魏国突然抛出这样一颗试探的石子,其背后必有深意。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异人声音冰冷,“羞辱阿晚?离间我们?试探王上与太子的态度?”
吕不韦沉吟道:“公子所言极是。魏国与赵国有姻亲,与秦亦有旧怨新隙,此番赵国受挫,魏国恐怕既怕秦国之威,又疑心公子您借赵夫人之能坐大,将来对魏不利,提出此等无理要求,一可试探公子心志与在秦廷分量,二可离间公子与赵夫人,三则,若公子断然拒绝,他们或可借题发挥,指责秦国轻视魏国,为日后外交寻一借口,想借此搅动风云。”
“好算计。”异人冷笑,“无论我应或不应,他们似乎都能找到做文章的地方不应,是轻视魏国,应了,我异人便成了无情无义、见利忘义的小人,在秦国声望尽毁,他们便可从中渔利。”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窗外暮色渐浓,秋风穿过庭院,带着寒意。
“此事,先别传出去。”异人停下脚步,斩钉截铁道,“她刚刚经历险境,心神未定,绝不能再受此等污蔑与惊扰,政儿亦然。”
“那……如何回复魏国?”吕不韦问。
异人沉思良久,“明日我亲自去见王上与太子,陈明此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可令我们在魏国的暗线,散播消息,就说魏国某些人嫉恨赵国在秦失势,欲取而代之,不惜以宗室女为筹码,行破坏秦公子内闱之龌龊事,意图动摇秦国根基,将矛头引向魏国内部斗争,以及他们对赵国的落井下石。”
吕不韦眼睛一亮:“如此一来,既表明了我们的立场,堵住了魏国的口,又将魏国置于不仁不义之地,还能进一步离间魏赵关系。”
“此事要快,处理务必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不好的风声。”异人再次强调,语气不容置疑,“府中上下,尤其是她身边伺候的人,你亲自再去叮嘱一遍,若有人敢泄露半字,严惩不贷。”
“诺!”吕不韦躬身应道,正要退下安排,异人又叫住了他。
“还有,”异人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低沉下来,“再加强一下夫人身边的护卫,明暗都要增加,魏国此计不成,难保不会恼羞成怒,或改用其他下作手段,她常去的大农令衙署、试验田,政儿学骑射的校场,往返路线,都要重新规划,确保万无一失。”
“公子放心。”
吕不韦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异人一人。夜色彻底笼罩下来,仆役悄然点亮了灯盏,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摇曳的树影,心中那股混合着愤怒、后怕与决绝的情绪久久难平。
权力场中,明枪暗箭,无所不用其极,今日是赵国刺杀,明日是魏国求婚离间,后日又不知会是什么。
他不仅要在这漩涡中站稳脚跟,步步前行,更要为他所珍视的人,撑起一方相对安稳的天空。
而此刻的赵絮晚,对此毫不知情,她正在灯下,一边查看大农令送来的各地秋收预估奏报,一边听着内室传来小政儿均匀的呼吸声,孩子今日从丹那里回来,心事重重,因此睡得格外不安慰,她不放心便一直守在这边。
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提笔在简牍上批注,心思却有一半飘远了。
政儿对丹的牵挂,姬婵那难以完全掩饰的疏离与忧虑,还有这咸阳城中日益诡谲的气氛……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但她不能退缩,更不能将焦虑传染给孩子她必须更坚强,更谨慎。
夜色愈深,赵絮晚搁下笔,起身走至内室门边,轻轻掀开一角帘幕,小政儿蜷在锦被中,呼吸已均匀绵长,只是眉头仍微微蹙着,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她正欲放下帘幕,忽闻外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侍女压低声音的通禀:“夫人,公子回府,往书房去了,面色似有些沉。”
赵絮晚心中微动,异人近日公务愈发繁忙,回来得晚是常事,但“面色沉”……她想起白日里隐约听府中仆役低语,似乎有魏使入咸阳的消息。
她替小政儿掖好被角,转身步出内室,对侍女吩咐道:“备一盏安神汤,我去书房看看。”
书房内,异人刚刚送走吕不韦,独自立于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卷摊开的舆图,图上魏国的疆域被烛火映得格外清晰。魏国此番举动,卑劣而阴毒,其背后蕴含的试探与恶意,让他胸中怒火灼烧,却又必须按捺下去,化为冷静的筹谋。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异人收敛神色,转身看去。
赵絮晚端着漆盘步入,盘中一盏温热的汤羹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她抬眸看向异人,见他眉宇间果然凝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峻。
“听侍女说你回来时神色不豫,可是朝中又有烦难?”她将汤盏轻轻放在案几一角,温声道,“喝点安神汤吧,虽不能解大事,总可稍稍宁神。”
异人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心中因魏国之事升腾起的戾气与烦躁,奇迹般地被抚平了几分。他接过汤盏,触手微温,却没有立刻饮用。
“阿晚,”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今日政儿去看了丹?”
赵絮晚点点头,将小政儿的担忧与丹的异样简单说了,末了轻叹一声:“两个孩子……终究是受了牵连。”
异人沉默片刻,饮了一口汤,“孩子们的世界,本不该如此。”他放下汤盏,像是下定了决心握住赵絮晚的手,“有件事,我须得让你知道。但你答应我,不必过于忧心,一切有我。”
他简略而清晰地将魏国提请婚之事道出,略去了其中更龌龊的细节与朝堂上可能的博弈,只强调了魏国的算计与自己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