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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竟是我儿子》古代言情小说_睡不醒学不会

    第151章


    小政儿原本跟在父母身后, 满心以为会看到一个能跑能跳、可以一起玩耍的小弟弟。


    他踮起脚尖,好奇地望向乳母怀中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却只看到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 眼睛紧紧闭着, 小嘴巴偶尔无意识地嚅动一下, 完全是一副沉睡的模样。


    他小小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扯了扯身旁赵絮晚的衣袖,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阿母, 他怎么一直在睡觉?他不能起来玩吗?”


    赵絮晚正专注地看着新生儿, 闻言低头, 见儿子小脸上写满了“无趣”二字, 不由得失笑。她弯下腰,将小政儿轻轻揽到身前,指着婴孩柔声道:“你当弟弟像丹那般大么?他才刚刚来到这个世上,他现在大部分时辰都在睡觉, 这是在长身体。”


    她顿了顿, 指尖极轻地虚点了点婴孩的面颊,目光温柔地在小政儿和新生儿之间流转, 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阿母记得清清楚楚,你刚出生时, 也是这般模样,和他像得很呢。”


    小政儿本来已经兴致缺缺地准备移开视线,听到这话,乌溜溜的眼睛瞬间又瞪大了几分,他睁大眼睛更加仔细地看那个酣睡的婴儿。


    “和我……一样?”他喃喃自语,似乎很难将眼前这个只会睡觉、看起来软绵绵的小东西, 和自己联系起来。但这话是从阿母口中说出的,阿母从不会骗他。


    小政儿听着阿母温柔的话语,目光却牢牢锁在婴孩那红润却皱巴巴的小脸上,越看,小眉头蹙得越紧。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有了些力气、能跑能跳的手脚,再抬眼时,乌黑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和我……一样?”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曾经也是这样一副……嗯……浑身红彤彤、皱巴巴,像只没毛的小狗崽,只会闭着眼睛睡觉的模样。


    他默默地将小脸撇开,不再看那个酣睡的婴孩,心里有点闷闷的。原来自己最初来到世上时,竟是这般……不好看。


    赵絮晚并未注意到儿子变幻的脸色,她的心神仍被新生儿牵动着,她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婴孩柔嫩得近乎透明的小脸蛋,那触感让她心头发软,不由得低声感叹:“真是嫩得很,碰一下都怕碰碎了。”


    另一边,异人虽也含笑看着侄儿,但他此来除了道贺,确实另有要事。


    他几次将目光投向仍沉浸在初为人父喜悦中的嬴钰,试图用眼神传递讯息。奈何嬴钰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儿子,对异人递来的眼色浑然不觉,只顾着乐呵呵地向赵絮晚介绍孩子吃了多少奶、睡了多久觉。


    异人看着嬴钰那副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儿子、却完全没领会自己眼神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脸上虽还挂着得体的微笑,手却已搭上了嬴钰的臂膀,力道不容拒绝。


    “有些关于……嗯,府上库藏古籍的事情,想私下向你请教一二。”异人找了个不算太高明,但在此刻颇为实用的借口,半推半揽地将还晕乎乎的嬴钰带离了内室。


    嬴钰被带着往外走,还兀自回头叮嘱乳母:“仔细看着,别让他呛着风……”话未说完,已被异人揽着肩膀转出了门廊。


    内室里瞬间只剩下赵絮晚、小政儿,以及抱着孩子的乳母和几名侍女。


    小政儿仰着头,看着阿父和叔父迅速消失的背影,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他扯了扯赵絮晚的衣袖,小声问:“阿母,阿父怎么了?为何突然拉走叔父?”


    赵絮晚看着异人那略显急切的背影,心中了然,必是有什么正事要谈,而且恐怕不便当着女眷和孩子的面说。她收回目光,对着儿子轻轻摇了摇头,“不管他们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新生儿身上,孩子刚进来的时候还是醒着的,后来没一会又睡着了,不过眼下不知道是不是众人的动静惊扰了他,只见他眼皮动了动,小嘴巴无意识地撇了撇,发出极细微的哼唧声,似乎有醒转的迹象。赵絮晚和乳母立刻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他。


    然而,那小婴儿只是扭动了一下小脑袋,在襁褓里蹭了蹭,便又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赵絮晚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却再也不敢伸手去碰触那娇嫩得仿佛一碰即化的脸蛋了,生怕一不小心真把他弄醒。


    她直起身,对乳母微微颔首示意照顾好孩子,便打算牵着儿子的手先去外间等候。


    就在这时,内室通往卧房的珠帘被轻轻掀起,一名侍女悄步走出来,对着赵絮晚恭敬地福了一礼,低声道:“夫人醒了,听闻赵夫人在此,心中欢喜,特命奴婢来请殿下入内一叙。”


    赵絮晚闻言,眼中流露出惊讶。她知姚仪此番生产耗损极大,正是需要绝对静养的时候,此刻醒来邀她相见,必是强打着精神。


    思及此,她立刻摇了摇头,对侍女温声道:“你们夫人刚生产完,身子最是虚弱,需要好好休息,我就不进去打扰了。你替我回禀一声,让她安心静养,待她精神好些,我再来看她。”


    侍女却面露难色,补充道:“夫人说……许久未见赵夫人,心中想念,只是说几句话便好,还请赵夫人莫要推辞。”


    赵絮晚心下犹豫,既担心影响姚仪休息,又不好拂了对方刚生产后的一片心意。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政儿,带着他进去显然不合适。


    略一思忖,她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手背,柔声嘱咐道:“政儿,阿母进去看看你叔母,你乖乖待在这里,莫要吵闹,也莫要乱跑,好不好?”她指了指身旁一位看起来沉稳可靠的侍女让小政儿跟着她就行。


    小政儿虽然对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弟弟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兴趣,但也知道此刻不能任性,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政儿知道了,阿母快去快回。”


    赵絮晚笑了笑,又对那侍女叮嘱了一句:“有劳看顾。”这才随着前来引路的侍女,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掀帘走进了姚仪的卧房。


    内室中便只剩下乳母、奉命照看小政儿的侍女,以及一个安静酣睡的初生婴孩,和一个被迫安静待着开始觉得有些无聊的小小身影。


    小政儿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回那个襁褓上,心里又纠结起了自己当初是否真的也是那般模样,小眉头也不由得又微微蹙了起来。


    赵絮晚随着侍女轻步走入内室,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试图血腥气的熏香的味道。


    一进门,她一眼便看见姚仪半靠半躺在床榻上,头上严严实实地包着枕巾,姚仪的脸色是褪尽血色的白,嘴唇也干干的,没什么光泽,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雨冲刷后失了颜色的名贵花卉,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


    然而,一见到赵絮晚进来,姚仪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温柔而真挚的笑容。


    “阿晚……”她声音微弱,带着产后的沙哑,却透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赵絮晚心头一酸,快走几步来到床前,伸手极自然地替她掖了掖滑落些许的被角,她顺势在床沿坐下,握住姚仪露在被子外、微凉的手,低声问道:“感觉怎么样了?还疼吗?”


    姚仪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她回握住赵絮晚的手,指尖没什么力气。“疼……倒是缓过去一些了,”


    她轻声说着,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帐顶繁复的绣纹,仿佛在努力组织语言描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就是觉得……身体里好像彻底少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拿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她顿了顿,呼吸似乎都带着沉重的倦意,慢慢将视线移回赵絮晚脸上,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喜悦与深深疲惫的复杂情绪:“有了孩子,自然是开心的,看着他的小脸,觉得什么都值得。可是……我这身子,好像破了一个洞,元气和精力都从那洞里丝丝缕缕地漏走了……感觉补不起来,怎么歇都觉着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是那握着赵絮晚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有时候,看着孩子睡着,心里是满的,可这身子……它不听使唤,空落落的,像是怎么也填不满了。”


    赵絮晚静静地听着,只是更紧地回握了姚仪的手,用掌心温暖着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道:“我明白的,这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耗得是根,急不得。这洞得慢慢补,一天补一点,总能补回来的。”


    姚仪疲惫地点了点头,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显然已是强弩之末,那短暂清醒所耗费的心力,似乎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精神又耗尽了。


    赵絮晚见她这般模样,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好了,话也说过了,人也见着了,现在直接睡觉吧。”


    她边说边起身,动作轻柔地扶着姚仪的肩膀,让她慢慢滑入被褥之中,仔细为她掖好被角,连肩膀处都压实了,不留一丝缝隙。


    “我这就走了,你不许再胡思乱想,更不许再强撑着精神。”赵絮晚俯身,在姚仪耳边低声叮嘱,声音虽轻,却带着关切的力量,“好好睡一觉,比什么补药都强。”


    姚仪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赵絮晚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她片刻,确认她真的睡熟了,这才转身,放轻脚步朝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我才没有那么丑


    第152章


    书房内, 门扉甫一合拢,嬴钰脸上那为人父的略显憨傻的喜悦光芒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烦躁与讥诮的神情。


    他随意地瘫坐在席上, 抓起案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盏水, 仰头灌了下去, 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火气。


    嬴钰放下水盏,抹了把嘴, 直接切入正题, 语气里没了在外间的跳脱, “是为了纸厂的事吧?”


    异人在他对面端坐下来, 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我虽离去, 却也听闻了一些风声。如今厂内情势如何?”


    “如何?”嬴钰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你走之后, 王命下来, 由我暂领厂务。名义上是升了,可调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宗室那边塞了几个眼高于顶的, 说是来学习,实则指手画脚;楚系那边也安插了人进来,美其名曰协理, 干的却是分权的勾当;还有几个来历不明,但背景恐怕直通咸阳宫某位公子或是重臣,一个个都是人精,老油条!”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这点分量,在他们眼里, 恐怕还不如一张草纸!议事之时,引经据典,阴阳怪气,动不动就是‘此乃国之重器,当谨慎行事’,或者‘昔日公子异人在时,似乎并非如此安排’……拿着你定的规矩来堵我的嘴,又想方设法要改动章程,安插自己人进要害工序。无非是看准了我资历浅,背后又无强援,想把这造纸的功劳和利益一点点蚕食瓜分掉!”


    异人静静听着,并未打断嬴钰的抱怨,他深知纸厂这块新生的潜力巨大的肥肉,一旦脱离了他的直接掌控,必然会引来各方觊觎。


    嬴钰性子直率,不善也不屑于那些弯弯绕绕的权力斗争,让他处在那个位置,确实是难为他了。


    “那你待如何?”异人缓缓问道。


    嬴钰猛地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一抹混不吝的痞笑,眼中却闪着光:“我能如何?我就是一个泼皮,他们跟我讲规矩,我就跟他们耍无赖;他们跟我摆资历,我就跟他们论王命,反正现在坐那位子的是我嬴钰,想越过我伸手?门都没有!章程是你定下的,那就是铁律,谁敢明着改,我就敢当场掀桌子,想安插人?行啊,先从最苦最累的杂役做起,做不好就滚蛋,我管他背后是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却又透着坚定:“我知道,他们背地里都说我是仗着姓嬴,是个莽夫,莽夫就莽夫!这泼皮的劲儿,有时候反而好用。”


    “至少现在,纸厂的核心工序还在我们的人手里,产量和质量没掉下来。他们想争权夺利,在边缘折腾,我由他们去,但想动根本,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异人看着嬴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深知,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下,有时候正需要嬴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敢于撕破脸皮的作风来守住底线。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你做得对。核心不能乱,规矩不能废。他们争的是利,是权,但只要纸厂能持续产出优质的纸张,便是大功一件,这是谁都抹杀不了的,你只需牢牢抓住生产和工艺,其他的,虚与委蛇即可,不必事事针锋相对,徒耗精力。”


    嬴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理我明白,只是终日与这些牛鬼蛇神周旋,实在憋闷得紧。”


    异人看着他好一会才开口道谢,“不过还是要多谢你愿意接下这个事。”


    嬴钰摆了摆手,重新瘫坐回去,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行了,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只要你知道我这‘泼皮’当得不易就行,走吧走吧,估计你那边也还有事,我也得回去看看我那小子,顺便想想明天怎么应付那几个老狐狸。”


    书房内的商议告一段落,异人与嬴钰并肩走出。方才在书房中,嬴钰那股混不吝的泼辣劲儿收敛得干干净净,脸上又重新挂起了初为人父的、略带傻气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抱怨连连、准备耍无赖的只是异人的错觉。


    两人刚回到连接内室的小厅,恰巧赵絮晚也正从姚仪的卧房内轻手轻脚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与感慨,她见到异人二人,微微颔首示意。


    小政儿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衣角,一见父母出来,立刻乖巧地走到赵絮晚身边,主动牵住了母亲的手。


    异人见状,便顺势向嬴钰告辞:“府中事务繁忙,姚夫人也需要静养,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嬴钰此刻心思早已飞回了妻儿身边,闻言也不多留,乐呵呵地拱手:“好好,兄长嫂嫂慢走,今日多谢来看望。”


    他又弯腰摸了摸小政儿的头,难得的和善,“政儿,下次再来玩。”


    小政儿仰头看着他,想到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东西会动会笑,心情略微复杂,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送至府门,异人扶着赵絮晚上了马车,又将小政儿抱了上去。车轮辘辘,驶离了嬴钰府邸。


    马车内,不同于来时的好奇与期待,小政儿显得异常安静。他规规矩矩地坐在赵絮晚身侧,微微低着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晃动的车帘下若隐若现的街景,小眉头时而微蹙,时而松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异人起初还沉浸在方才与嬴钰的谈话中,思虑着纸厂的局势,并未留意。但马车行了一段,他发现儿子竟一反常态地沉默,不由感到有些纳闷。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颊,温声问道:“政儿,怎么了?可是累了?还是觉得弟弟不好玩?”


    小政儿被阿父打断了思绪,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瞥了异人一眼,那小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又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小嘴巴,竟把头一扭,看向窗外,不搭理异人。


    异人被儿子这反应弄得一愣,疑惑地看向赵絮晚。


    赵絮晚将儿子这小小的别扭尽收眼底,早已忍俊不禁 见异人望来,她以袖掩唇,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压低声音对异人道:“他呀,这是受了打击了。”


    “打击?”异人更是不解。


    赵絮晚笑意更深,凑近异人耳边,用气声轻轻解释道:“方才在内室,我告诉他,他刚出生时,和那孩子,模样很像。他大约是想象了一下自己也曾是那般红扑扑的只会睡觉的模样,心里正别扭着呢。”


    异人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儿子幼时那副娇嫩柔弱的小模样,再对比眼前这个虽然年幼却已显露出些许倔强个性且嫌弃自己“黑历史”的小人儿,强烈的反差让他瞬间理解了儿子沉默的原因。


    “噗”他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在安静的马车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政儿立刻敏感地转过头,乌黑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带着控诉望着异人。


    异人见儿子看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想越觉得有趣,他看着小政儿那副“我不高兴了,快哄我”却又强装镇定的小模样,再也抑制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揶揄。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我们政儿是嫌弃自己小时候不够俊俏啊?”异人一边笑,一边故意逗他,“可阿父觉得,你小时候那般模样,甚是可爱啊。”


    小政儿被阿父笑得小脸微微发红,尤其是听到“不够俊俏”几个字,更是羞恼交加,干脆把整个身子都扭了过去,用后脑勺对着异人,以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


    赵絮晚看着这对父子,一个笑得开怀,一个气鼓鼓地不肯回头,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轻轻拍抚,示意他适可而止。


    异人接收到赵絮晚的眼神,勉强止住了大笑,但嘴角依旧高高扬起,眼中满是未尽的笑意。


    小政儿因着自己也曾那么丑的事,着实闷闷不乐了两三日,直到这天下午,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府中,他才好些了。


    “政儿”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亮,像一道阳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小政儿正托着腮坐在廊下,对着庭院里的花草发呆,闻声转过头,看到快步走来的丹,那双黯淡了几日的眸子,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


    丹跑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又来了。”


    小政儿却没有立刻响应他的提议,他站起身来,努力想维持一点平静,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底闪烁的光彩,却泄露了他急于分享的秘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开口:“我前几日,交了两个新朋友。”


    “哦?”丹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眨眨眼,“是谁呀?”


    “是蒙武将军家的。”小政儿刻意放缓了语速,想让这个消息显得更郑重些,“他们是一对兄弟,哥哥叫蒙恬,弟弟叫蒙毅。”


    丹歪着头想了想:“蒙武将军,是很厉害的将军吗?那他们以后也会当将军吗?”


    “当然!”小政儿用力点头,仿佛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他们自己说的,以后一定会当将军,保卫大秦!”


    他脑海中浮现出蒙恬那挺起的小胸脯和蒙毅亮晶晶的眼睛,语气也更加笃定。


    丹听了,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点了点头:“将军的儿子就是该当将军的。”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


    小政儿正要继续讲述他们的经历,却被丹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引向了另一个他从未深思过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看着丹,脱口问道:“哦,他们当将军……那我们呢?”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丹,又指了指自己,乌黑的眼瞳里充满了困惑与探寻,“我们以后当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把丹问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他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思索神情。


    丹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小政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佩戴的小玉饰,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我们……我们……” 丹“我们”了半天,平日里听过的那些关于身份、关于未来的零碎话语在脑海中翻滚,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像“当将军”那样清晰明确的答案。


    他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最后带着几分不确定,犹犹豫豫地猜测道:“我们……是不是就当……公子?”


    “公子?”小政儿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知道自己是“公子政”,丹是“公子丹”,可“公子”似乎并不是一个像“将军”那样具体、可以做些什么的“身份”。


    将军可以带兵打仗,保卫国家,那公子呢?公子每天做什么?就像现在这样,读书、习字、在府邸里玩耍吗?以后长大了呢?


    “我也不知道。”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他抬起头,望向庭院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开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尽管年岁尚小,但他的眉眼间已悄然染上了一层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淡淡的忧愁。


    在秦国为质的这些日子,周围人有意无意的言辞和态度,早已像水滴石穿般让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并非此间主人,而是一个特殊的“客人”,一个牵动着遥远燕国目光的存在。


    这份认知沉甸甸的,让他偶尔会像此刻一样,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飘渺,他和小政儿还是最好的朋友,可某种无形的东西,似乎正随着时日流转,悄悄渗入他们之间,让他有时会莫名地沉默,心思也变得比以往重了些。


    只是小政儿并未察觉到身边伙伴这细微的变化。他见丹也答不上来,非但没有失望,反而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既然“公子”不像“将军”那样被注定,那岂不是意味着拥有了无数的可能?


    他也学着丹的样子,用力昂起小脑袋,看向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要从那里找到答案。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小手,对着天空用力一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气势说道,“没关系!既然当公子不确定将来做什么,那就证明我们什么都可以做!”


    他转过头,看向丹,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同星辰般明亮而炽热的光芒,那光芒几乎要驱散丹周身的淡淡阴霾。


    “没准我将来,”小政儿字句清晰,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自信,“也可以成为大将军呢!”


    丹被小政儿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身边的小伙伴。小政儿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一丝迷茫,只有斩钉截铁的笃定和无限可能的光芒,仿佛“大将军”这个目标,就像伸手可及的石子,只要他想,就能捡起来。


    这光芒似乎也驱散了笼罩在丹心头的、那些来自成人世界的、模糊而沉重的阴影。


    他怔愣了片刻,随即,那双原本带着些许忧郁的眼睛里,一点点注入了新的光彩,越来越亮。


    他猛地一拍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甚至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对!你说的对!”丹用力点头,像是要说服自己,“公子既然没有确定要做什么,那就是什么都可以做!我们可以当大将军,也可以……也可以做别的,什么都行!”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隐秘的枷锁,是了,何必早早地就被“公子”这个名号困住?天地如此广阔,未来有那么多条路,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去选,自己去闯。


    这么一想,之前那点因为身份处境而生出的、难以言说的小郁闷,顿时消散了不少,心胸都为之一阔。


    两个小家伙相视一笑,仿佛共享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气氛正好,小政儿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幽幽叹了口气,那张小脸上兴奋的神色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些许纠结和难以释怀的神情。


    他扯了扯丹的袖子,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什么了不得的、甚至有点“可怕”的秘密:“丹,那你知道……小孩儿刚生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丹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懵,茫然道:“是什么样子?不就是……小小的,软软的吗?”


    小政儿见他不知,立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凑近丹的耳朵,用一种带着点惊悚的语气小声说道:“我前几日见到了嬴钰叔父家刚出生的小弟弟,红扑扑,皱巴巴的,像只没毛的小狗,只会睡觉,阿母还说,我小时候也是那样的!”


    他说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丹,仿佛在等待他露出同样震惊和难以接受的表情。


    丹果然愣住了,他努力想象了一下“红扑扑、皱巴巴、像没毛小狗”的婴孩模样,又看了看眼前眉目已经初现俊朗眼神灵动的小政儿,怎么也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小政儿那一脸“这不可能是我”的郁闷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丹这一声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小政儿努力维持的关于自身形象的最后一丝幻想。


    小政儿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他瞪着丹,乌黑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居然也笑我”的控诉,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气恼。


    “你笑什么!”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满。


    丹见他真的有些恼了,连忙捂住嘴,可弯弯的眼角还是泄露了浓浓的笑意。


    他强忍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一些:“没、没笑你……就是……就是想象了一下……”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小政儿气哼哼地扭过头,留给丹一个圆润的后脑勺,用实际行动表明,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丹绕到他面前,凑近了看他的表情,只见小政儿紧紧抿着嘴唇,眼睫毛低垂着,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丹挠了挠头,觉得有点棘手,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摸索起来。


    “你别生气嘛。”丹一边摸索一边说,“刚出生的小孩都是那样的,不光是你,我也是,就连、就连……”他压低了声音,“就连王上,刚出生的时候,肯定也是红扑扑皱巴巴的!”


    小政儿原本打定主意不理他,听到这话,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动,眼睫毛也颤了颤,王上,那个威严无比,所有人都要跪拜的曾大父……也曾是那样吗?这个念头太过惊人,让他一时忘记了生气。


    丹见他有了反应,心中一喜,连忙趁热打铁,终于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一枚用白玉雕成的小小玉虎,只有拇指大小,雕工算不得顶精细,却憨态可掬,玉质温润。


    “喏,这个给你。”丹将小玉虎符塞到小政儿手里,“这是我前日得的,觉得像调兵遣将的虎符,好玩得很,你看,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靠的就是虎符呢,你将来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怎么能为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生气呢?”


    小政儿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微凉温润的小玉虎,那小老虎圆头圆脑,神态却颇有几分威风。


    他用指尖摸了摸虎符的纹路,心里的那点别扭和郁闷,好像真的被这“大将军的信物”驱散了一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虽然脸上还有点故作矜持的痕迹,但眼神已经软化了。他小声嘟囔:“……真的都那样?”


    “真的!肯定都那样,而且,”丹见他肯说话了,立刻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你现在不是很好看嘛。”


    这直白的夸奖让小政儿有些不好意思他握紧了手里的小玉虎,终于不再纠结于自己那“不堪回首”的幼年形象。


    第153章


    日子一天天平稳地滑过, 如同渭河水般,看似平静,却从不停歇。书房里的竹简渐渐增高, 庭院中练武的木桩上痕迹也日益深刻。


    小政儿的个头悄悄窜了一截, 声音褪去了些许稚嫩, 变得清亮了些。


    若不是府中还有阿月偶尔会用带着赵国口音的语调哼唱几句故乡的歌谣,提起些邯郸旧事, 小政儿几乎要忘记自己曾经在异国的土地上生活过那段颠沛岁月。


    他读书、习字、练武, 与蒙家兄弟切磋, 与丹分享秘密, 一切都如此自然, 仿佛他生来就是在咸阳在这座府邸里长大的秦公子。


    时光流逝的速度在加快,嬴钰那边,终于给他那宝贝儿子取好了大名,嬴恒, 取“永恒久远”之意, 寄托了为人父最朴素的愿望。


    待到小政儿再次随父母前去探望时,那个曾经被他嫌弃“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婴孩, 已经长得白白嫩嫩,藕节似的手臂挥舞着,黑亮的眼睛像浸水的葡萄, 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看着榻上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小政儿心中那点残留的嫌弃终于消散了大半。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克服了那点微妙的心理障碍,走上前,学着大人的样子,努力摆出兄长的温和姿态, 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嬴恒的小手,试图友好地打个招呼:“恒弟。”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咿呀学语,也不是乖巧的注视,小嬴恒只是愣愣地看了他两秒,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嘴角就淌了下来,滴在了精致的襁褓上,同时发出“咯咯”的、毫无意义的傻笑声。


    小政儿伸出的手指瞬间僵住,脸上的那点努力维持的友好瞬间冻结,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掉。


    他猛地收回手,仿佛被什么烫到一样,小脸绷紧,眉头蹙起,迅速退后两步,回到了异人身侧。


    他仰头看向异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和坚决,小声但清晰地说道:“阿父,我收回之前的话。他……他还是有点傻乎乎的。”


    看来,关于婴儿的“可爱”定义,在小政儿这里,还需要经历相当长时间的观察和修正。


    天气逐渐变得炎热,知了在树梢不知疲倦地鸣叫,按理说,这样的时节,道路畅通,正是远行的时候。


    可那位原本大家都以为即将离开秦国、周游列国的荀子,却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非但没走,他甚至还接受了秦国授予的一个闲职,一个有名无实、连朝会都可不必参加的散官。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咸阳、乃至整个天下的士人圈子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那可是荀子!儒家集大成者,齐鲁之地学术泰斗般的人物!他竟会留在被东方诸国斥为“虎狼”、鄙夷为“无礼义”的秦国?甚至还接受了秦国的官职?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更令人难以置信。


    一时间,各种猜测、流言甚嚣尘上,起初还只是议论纷纷,觉得不可思议。但人心总惯于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难以理解之事。流言在口耳相传中迅速变质、发酵,越来越离谱。


    从“荀子为秦法张目”,到“荀子与秦王暗中有约”,最后,竟直接演变成了骇人听闻的版本,是秦王嬴稷爱其才而又恶其言,不忍杀之,便强行将荀子囚禁于咸阳,逼他效力!


    这个说法因其足够的戏剧性和冲击力,竟成了流传最广、信者最多的版本。


    彼时,小政儿正如同往常一样,端坐在荀子那布置简朴,书香弥漫的书房内。旁边是神色恭谨的李斯,而主位上的荀夫子,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手持书卷,不紧不慢地讲解着精义,仿佛外界那些关于他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


    窗外的蝉声聒噪,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小政儿听着夫子沉稳的声音,走神的时候想到了外面的流言,但再看看眼前这位从容自若,分明是自愿留在此地著书立说教导学生的老人,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的边缘,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洞悉和无奈。


    大人的世界,可真是复杂,明明简单的事情,为什么总能被他们想得,传得……如此弯弯绕绕,黑白颠倒呢?


    再与蒙家兄弟相识之后,他心中便存了个念头,想着若能让丹也与蒙恬、蒙毅相识,或许不错。隔了几日,他便寻了个机会,拉着丹一同去了蒙武将军府上常用的那片演武场。


    初时,丹确实如小政儿所料,带着几分矜持与提防,他安静地站在小政儿身侧,看着那两个在沙地里滚得如同泥猴儿般的蒙家兄弟,尤其是蒙毅,正被他哥哥蒙恬追得满场飞奔,哇哇大叫,脸上的谨慎便更浓了些。


    蒙恬一眼瞧见小政儿带了新朋友来,立刻舍了弟弟,像只小豹子般冲了过来,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毫不见外地打量着丹,“这位是?”


    “这是燕国的公子丹,我的好友。”小政儿一本正经的介绍道,又转向丹,“丹,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蒙恬,那边跑过来的是他弟弟蒙毅。”


    蒙毅这时也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脸蛋红扑扑的,好奇地瞅着丹,学着兄长的样子抱了抱拳,动作却有些歪歪扭扭。


    丹依礼微微颔首,动作谨慎,与蒙家兄弟那带着泥土气息的活力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蒙恬和蒙毅全然未觉,他俩围着丹,开始七嘴八舌地问起来:“燕国远吗?听说那里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你们那儿的人也练剑吗?会不会骑一种特别矮小的马?”


    问题直接又天真,丹起初还斟酌着词句回答,但架不住这两兄弟的热情如同夏日灼阳,毫无阴霾。


    他们又拉着丹去看他们新得的木剑,比划着刚才追逐打闹的“精彩”招式,蒙毅还一个趔趄差点摔进丹怀里,被他哥哥毫不客气地嘲笑。


    看着这对活宝,丹脸上那层冰封的谨慎,终于慢慢消散了,到最后,已是和小政儿一样,看着蒙家兄弟为了一个招式谁胜谁负而争得面红耳赤,笑得肩膀微颤。


    自那日后,四人便时常相约。有时在蒙家演武场挥汗如雨,有时在公子异人府邸的庭院中读书辩解。


    四个身份各异、性情不同的孩子,倒也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与此同时,秦国朝堂之上,关于南边巴蜀之地的郡守人选,也终于尘埃落定。


    那日异人回府,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赵絮晚敏锐地察觉到了,询问之下,异人才道:“巴蜀郡守的人选,定了。”


    “哦?是哪位能臣?”赵絮晚一边为异人斟茶,一边随口问道。


    “李冰。”


    “李冰?”赵絮晚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她蹙眉思索片刻,忽然记起,似乎是前些时日,在大农寺与大农令商议新农具推广事宜时,大农令曾提过一嘴,说有个叫李冰的官员,在地方治水颇有些土法子,只是名声不显,当时她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官吏。


    异人见她神色,便知她已想起,点头道:“便是此人,说来,还是蒙武将军私下向我推荐的。他二人早年曾有一面之缘,蒙武对其务实之风印象颇深。”


    “后来我暗中查访,此人虽非名门望族,也无显赫功绩,但于水利、农事一道,确有其独到见解,且为人踏实肯干,不尚空谈。报于王上后,王上虽未立刻应允,只说再考察,如今看来,是考察通过了。”


    赵絮晚将茶水递与异人,心中一时感慨万千。她想起记忆中那模糊的关于“李冰”这个名字所关联的伟大工程,那本是历史长河中注定要闪耀的星辰。


    如今,因着蒙武的随口的一句,再由着异人的查证,秦王的决断,这颗星辰依旧按照其原有的轨迹,被安置在了它本该发光发热的位置上。


    历史的车轮,果然一直在向前滚动着。纵使有些许涟漪,有些微的插曲,但那磅礴的轨迹,那注定要成就的人与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终究会回归它本来的模样。


    巴蜀郡守人选既定,咸阳朝堂的注意力便又转向了其他政务,夏去秋来,渭水两岸的稷黍渐次成熟,空气中弥漫着谷物饱满的香气,预示着又一个丰收的年景。


    这一日,荀子讲学完毕,并未如常让李斯与政儿自行离去,而是唤住了前来接小政儿的赵絮晚。


    “夫人留步。”荀夫子声音平和,将手中书卷轻轻置于案上。


    赵絮晚闻言,恭敬地俯身,“夫子有何指教?”


    荀子目光扫过一旁慢吞吞收拾竹简的李斯,以及虽然端正跪坐,但眼神清亮、显然在认真倾听的小政儿,缓缓开口道:“老夫居秦日久,蒙秦王不弃,以客礼相待,又授此散职,得以安心著述。近来,偶有所得之新论,又添新解,欲著新篇,然,闭门造车,终恐有失偏颇。”


    他顿了顿,继续道:“听闻夫人所在的大农寺又出了新的良种,不知道可否让老夫前去看看。”


    赵絮晚嘴角抽了抽,想去就想去,还说的这么文绉绉的,给她吓得以后出来什么事。


    “那自然是可以的。”赵絮晚恭敬的俯身。


    荀子满意了,摆手让赵絮晚可以走了,赵絮维持着姿势拉着小政儿走了李斯不紧不慢的在后面,显然他还想留一会,可惜小政儿要走了,他不走也得走。


    第154章


    三日后, 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赵絮晚便安排了车驾,亲自陪同荀子前往位于咸阳城郊的大农寺属下的官田及仓廪区域。


    小政儿这日无需进学, 自然也跟了来, 李斯厚着脸皮借着小政儿的名义也跟了过来。


    马车驶出咸阳城, 眼前的景色便开阔起来。道路两旁是大片即将成熟的粟田,沉甸甸的穗子在秋风中泛起金色的波浪, 农人在田埂间穿梭忙碌, 脸上洋溢着收获在即的喜悦。


    更远处, 一些试验田里种植着来自不同地域的作物, 那是大农寺多年来不断搜集、试种的成果。


    荀子下了车, 并未急于前往仓廪,而是信步走入田埂之间。


    他弯腰仔细察看粟穗的饱满程度,捻起一点泥土在指间摩挲,甚至与路过的一名老农攀谈起来, 询问今年的雨水、施肥的情况。


    老农见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态度谦和, 问的又都是内行话,便也打开了话匣子, 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李斯跟在一旁,神情专注,不时记录着夫子的问话与老农的回答。小政儿则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禾秆的清香, 这是一种生机勃勃而又无比真实的气息。


    赵絮晚在一旁耐心等候,并适时解释道:“夫子请看那边,那些植株稍矮、穗头更紧实的,是从蜀地引入的新粟种,似乎更耐湿一些,旁边那块田, 试种的是从楚国商人手中换来的稻谷,只是关中水土与楚地迥异,长势一直不甚理想。”


    荀子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深邃,缓缓道:“《诗》云,‘黍稷重穋,禾麻菽麦’。然九州广大,水土各异,生于淮北则为枳,古人诚不我欺。秦地虽偏处西陲,然能兼收并蓄,博采众长,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育出适宜本土之嘉禾农事如此,治国之道,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这番话,看似在论农事,却又隐隐指向别的,李斯闻言,笔尖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随后,众人又参观了存储良种的仓廪,仓廪管理森严,干燥通风,一袋袋筛选过的种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荀子仔细查看了几种主要粮种的储存情况,对大农寺在选种、保种上的细致工作颔首表示赞许。


    参观完毕,已是午后。回程的马车上,荀子闭目养神了片刻,忽又睁开眼,看向赵絮晚和小政儿。


    尤其是目光在小政儿身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长地道:“今日观稼穑之事,可知‘仓廪实而知礼节’绝非虚言,秦以耕战立国,农事乃国之根基。然治国者,既需知‘稼穑之艰难’,亦需有‘兼收并蓄’之胸襟,闭门读死书,不如行万里路,日后,当常出来走走看看。”


    小政儿认真地点了点头:“夫子,我记住了。田里的学问,和竹简上的不一样,但都重要。”


    荀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再次阖上了眼睛。


    这日从郊外归来,将荀夫子安然送回住处后,赵絮晚半夜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月色清亮,她却毫无睡意。


    荀子自愿留在秦国这件事其实她一直没搞懂是怎么做到的。


    说实话,她最初的计划远未完成。她准备了那么多循序渐进的“攻略”,打算用秦国的潜力、用未来的蓝图、甚至用一点点她所知的历史“剧透”来潜移默化地影响这位老夫子。


    她想象过一场持久的拉锯战,需要她费尽口舌,绞尽脑汁,甚至可能还要借助异人,才能勉强说动这位。


    可谁能想到呢?她那些东西才送出去没多久,关于秦国律法、农工之学的探讨才开了个头,荀子自己就做出了决定。


    这感觉……就像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出去,却落在了空处,轻飘飘的,反而让人心里没底。


    “001,”她在心中默念,语气带着难得的迟疑和探究,“荀子选择留在秦国,甚至接受了秦国的官职,这个结果……算是我改变了历史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并非全然为了确认功劳,她不会天真地以为是自己那点“贿赂”起了决定性作用,荀子那样的人物,岂是良种和几场谈话就能轻易动摇的?背后必然有她未能完全洞察的决定。


    脑海深处,一阵短暂的沉默,这大半年里,她与系统的联系确实稀疏了很多,除了偶尔需要兑换积分时她会锲而不舍地试图“砍价”之外,系统大多时候都保持着静默,仿佛一个旁观者。


    就在赵絮晚以为系统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时,那个熟悉的缺乏起伏的电子音响起。


    “经此事件属于对历史局部轨迹的明确改变。”


    果然!


    跟她猜的差不多。


    她并没有“创造”历史,她所做的,或许只是在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上,轻轻地推了一把,提前触发了某些原本就可能发生的因果。


    荀子或许本就对秦国抱有某种程度的好奇或观察之意,而她提供的那些东西,恰好成为了促使他下定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是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借口”和台阶。


    她改变了过程,加速了进程,而结果,似乎又与那冥冥之中的大势隐隐契合。


    “所以,”她轻轻翻了一个身,心情莫名地轻松起来,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说,“我这也不算瞎折腾。”


    虽然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但结果确实是因她而来,这份认知,像一颗定心丸,安抚了她之前那点因“计划赶不上变化”而产生的迷茫。


    系统低低应了一声,赵絮晚也没有管它,而是又翻了一个身。


    直到异人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臂,声音带着被睡意浸染的沙哑:“可是有何不适,怎么一直辗转?”


    赵絮晚动作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势侧身面向他,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异人朦胧的轮廓。


    “无事,”她低声应道,将脸颊贴近他肩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只是今日陪荀夫子去了郊外官田,又与农夫交谈,感触颇多,一时思绪有些纷乱,扰着你了?”


    异人闻言,放松下来,手臂自然地环住她,轻笑一声:“原是为此,荀夫子学究天人,能得他亲自前往田间察看,是秦国之幸,亦是农事之幸。”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感慨,“说起来,荀夫子留秦,至今思之,仍觉得意外。”


    赵絮晚心中微动,顺着他的话问道:“是啊,我也一直觉得不可思议,朝野内外对此一直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传言说……是王上强留了荀夫子?”


    异人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对谣言的鄙夷,“无稽之谈,王上虽求才若渴,却也不屑行此等强留之事,徒惹天下士人非议,更何况,那是荀子,名满天下的荀卿。”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据我所知,可是荀夫子自己向王上提出的,言道秦国之政,虽被东方斥为‘虎狼’,然其律法严明,吏治高效,农战之策确有强国之效,与他以往所知所闻大不相同,愿暂留观察,著书立说。王上自然是同意的,那散官之职,也是为了方便夫子查阅典籍、询问官吏而设,并无实权,亦不涉机密。”


    原来如此,赵絮晚恍然,这与她的猜测基本吻合。荀子并非被说服,而是被吸引,被秦国这套迥异于东方诸国的运行模式所吸引。


    她提供的那些东西,只是是为他打开了一扇更直观了解秦国的窗口,让他看到了秦王“虎狼”标签之外的东西。


    “看来,是秦国自身留住了夫子。”赵絮晚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她只是让历史的某些面向更早、更清晰地展现在了关键人物面前。


    “或许吧,”异人颔首,手掌无意识地轻拍她的背,“荀夫子能留下,于秦而言是莫大的好事。不止是政儿,朝中许多年轻官吏,甚至如蒙武这般宿将,都对其学问敬佩不已,李斯更是恨不得日夜侍奉左右。”


    提到李斯,赵絮晚想起今日田间他那专注记录的样子,不由莞尔:“李斯确是勤勉。”


    “嗯,”异人应了一声,睡意似乎重新袭来,声音变得含糊,“人才是国本,荀夫子看得透彻。”


    他的话语渐次低微,终至无声,规律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


    赵絮晚却依旧清醒,她借着月光,看着异人沉睡的侧脸。


    荀子看到了秦国的有效,那么他是否也会看到这有效背后隐藏的危机?


    他那“兼收并蓄”的感慨,是否也包含着对秦国过于刚猛、缺乏柔韧的隐忧?他的留下,对于秦国未来的道路,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这些念头盘旋着,但不再带有之前的焦虑和不确定,历史的河流确实有自己的方向,但她这条意外投入其中的鱼,已然开始学着感受水流的变化,甚至尝试着,在不起眼处,轻轻拨动一下水花。


    她轻轻往异人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来日方长,无论是对于逐渐长大的政儿,对于留在秦国的荀子,对于这个正在不断积聚力量的国家,还是对于她这个知晓结局却又参与其中的异数。


    夜更深了,月光温柔地洒满房间,将相拥而眠的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咸阳城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而远方的天际,似乎已隐隐透出一丝即将到来的黎明微光。


    第155章


    时光如河水般无声流淌, 看似缓慢,却在某个回神间惊觉已奔涌千里。


    小政儿时不时去看的小嬴恒刚刚咿呀学语,能模糊地吐出“父”、“母”几个词。


    然而, 这份新生带来的欢欣, 却无法掩盖另一个生命正在逐渐走向衰微的事实。


    秦王的寝宫, 药石的气味日渐浓重,几乎取代了原本熟悉的檀香。


    那位曾经威震列国、令许多人寝食难安的君王, 他的脊背确实比以前弯了, 像是一张逐渐松弛的强弓。咳嗽声时常从紧闭的殿门内传出, 一声接一声, 沉闷而费力, 听得门外侍立的宫人内心发紧。


    太医令进出寝宫的次数,从三五日一次,变为一日数次,他们的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开的方子也一次比一次凶猛。


    朝野上下, 无数道目光悄然投向了太子柱。


    太子柱如今已不再居住东宫,而是奉王命, 搬到了秦王寝殿的偏殿,名义上,是秦王要亲自教导, 父子同心处理国政,共享天伦,在外人看来,这是无上的荣宠,是权力平稳过渡的明确信号。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太子柱,才深知这份“荣宠”背后的如履薄冰。


    他与秦王同处一殿, 同案而食,甚至连批阅奏章,也多在秦王卧榻之侧进行,老秦王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尚能条分缕析地为他讲解政务关窍,坏的时候,那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会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蠢材!此等浅显的离间之计竟看不穿吗?”


    “优柔寡断!对待戎狄,怀柔需有,雷霆更不可缺!”


    “咳…咳咳…你这字,软绵无力,如何彰显我秦国的威仪!”


    斥责声,毫不留情,日益增多,有时是因为政务见解不同,有时仅仅是因为一碗药奉得稍烫或稍凉,抑或是他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疲惫,都可能引来秦王一阵疾言厉色的训斥。


    太子柱本就还算健硕的身形,在这些日子里更显清瘦,眼下的乌青挥之不去,他小心翼翼地侍奉汤药,屏气凝神地聆听教诲,处理政务时力求滴水不漏,在亲父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连呼吸都不得不放轻几分。


    这日午后,秦王刚服过药睡下,殿内暂时只剩下规律的更漏声,太子柱坐在外间的案几后,面前堆积着如山的竹简,他却捏着笔,久久未能落下一个字,目光放空,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与惊惧。


    一名内侍悄步上前,为他换上一盏热腾的羹汤,低声劝慰:“太子,保重身体啊。”


    太子柱猛地回过神,像是受了一惊,随即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保重?父王便是这般‘保重’出来的……”他话未说尽,却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酸痛的腰背,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抬眼望向内殿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复杂,那里躺着的,是他的君父,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他渴望那柄剑能指引他,又无时无刻不恐惧它会落下。


    荣耀与压力,期许与审视,孝道与恐惧,在这座弥漫着药味的秦王寝殿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位已不再年轻的大子紧紧缠绕。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他在父王最后的时光里,如何表现。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薄冰之上,不知何时便会碎裂。


    而寝殿之外,咸阳宫的天空高远,秋意渐深,一片落叶打着旋,无声地飘落在殿前的石阶上。


    深秋的咸阳,风声里都带着一股萧瑟,宫阙巍峨,却掩不住从秦王寝殿方向隐隐传来的压抑。王上的病,早已不是秘密。


    宫道之上,往来臣僚步履匆匆,目光交接间,俱是心照不宣的凝重与闪烁,无人敢轻易靠近那座寝殿,非是全然不念君恩,实乃情势微妙。


    那位雄主纵然病骨支离,余威犹在,那双时而浑浊、时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依旧能洞穿人心。


    在一位生命步入尾声的猛虎面前,过于康健的体魄、过于活跃的身影,都可能被解读为别样的意味,引来不必要的猜忌,明哲保身,静观其变,成了大多数人的选择。


    然而,总有人是例外。


    当那一身素色深衣,身影清癯的范雎,步履平稳地走向秦王寝宫时,沿途所遇的宫人、侍卫,乃至路过的几位官员,无不面露惊愕,旋即迅速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却又在擦身而过后,忍不住回头窥探。


    范雎自白起之事失势后,已深居简出多时,几乎淡出了咸阳的权力中心,此刻他突然出现,在这敏感的时刻求见秦王,怎能不引人侧目?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揣测,都聚焦在他身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通报之后,殿门开启一道缝隙,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范雎整理了一下并非常服的衣冠,迈步而入,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殿内。


    门外侍立的人皆屏息静气,竖起耳朵,却只听得见更漏滴答,以及内间偶尔传来的、压抑着的咳嗽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并无激烈的争执,也无悲恸的哭诉,静默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再次开启,范雎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素服,脸上依旧是进去时那般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看不出得失,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寻觅不到。


    他对着引他出来的内侍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稳稳地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拜访。


    他走后,窃窃私语声才在宫人们之间蔓延开来。


    “应侯说了什么?”


    “大王是何反应?”


    “可有何旨意传出?”


    无人知晓。秦王未曾下达新的命令,一切如常,仿佛范雎的到来,只是一片落叶飘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唯有范雎自己,在走出宫门,坐上那辆简陋的马车后,于无人得见的车厢内,才缓缓闭上了眼睛,将眼底深处那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尽数掩去。


    他见到了那位曾经予他殊荣、亦曾令他胆寒的君王,离开前的对视里,有未尽之言,有释然,或许,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怅惘。


    异人独坐书房已有两日,太子柱搬入王上寝宫偏殿的消息,以及宫中传来的种种关于父王日渐憔悴、如履薄冰的描述,都让他坐立难安。


    他深知王上的性情,那是一位即使在生命的尾声,也绝不会放松权柄、更不会允许继承人有丝毫懈怠的雄主。太子柱此刻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而他们这些儿孙,在这种时刻,既不能表现得毫无关切,失了孝道,更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惹来猜疑。


    他思考了几天,权衡了各种利弊。最终,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必须去,而且不能空手去。


    这日清晨,他找到了嬴钰。


    “今日随我进宫,探望王上。”异人开门见山。


    嬴钰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犹豫和畏惧。他不是不关心王上,实在是如今秦王寝宫那地方,气氛太过压抑,连朝中重臣都避之不及,他一个公子王孙,贸然前去,生怕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


    “七哥,王上需要静养,我们此时前去,是否……”嬴钰踌躇道。


    异人目光坚定,打断了他:“正因王上需要静养,更需要些天伦之乐来宽慰心怀,你我不必多言政事,只带着孩子们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嬴钰怀里咿呀学语的嬴恒身上,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恒儿也带上。”


    嬴钰先是一愣,看着异人沉稳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懵懂无知的儿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但他现在已经跟着异人后面了,想走也不行了,见他如此坚持,便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于是,半个时辰后,异人牵着小政儿,嬴钰抱着小嬴恒,兄弟二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出现在了秦王寝宫外。


    通报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或许是因为带来了年幼的曾孙,内侍进去禀报后不久,便出来引他们入内。


    一踏入殿门,浓重的药味几乎令人窒息。光线有些昏暗,秦王赢稷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浑浊,脸颊也深深凹陷下去。太子柱侍立在榻边,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紧张。


    “孙儿异人/嬴钰,,携子政/恒,叩见大父王,愿大父王早日康复。”异人和嬴钰恭敬地行礼。


    小政儿像模像样地跟着父亲跪下叩首,声音清亮:“政儿叩见大父王。”


    而被嬴钰抱在怀里的小嬴恒,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和榻上那位看起来有些可怕的老人。


    小政儿被异人带出来的时候只说了要见大父,如进看见了,他起身之后便迈着小步子走到榻前,仰起头,脆生生地说道:“曾大父,您是生病了嘛,那要快快好起来才好,千万不要偷偷的不喝药。”


    说到不喝药的时候小政儿似乎牙酸了一下,神色也有些不大好了。


    “为什么不能偷偷不喝药。”秦王有些好奇的问。


    “因为偷偷不喝药是会被阿父阿母打屁股的。”小政儿心有余悸的摸着自己的屁股,皱巴着一张脸回答。


    秦王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回答,过了好一会才笑出声,一边咳嗽一边笑。


    第156章


    秦王那带着咳嗽的笑声在沉寂的寝殿内回荡, 显得格外突兀,侍立一旁的太子柱惊讶地抬眼,他在这边几天可没有听过秦王的笑声, 哪怕这笑声夹杂着病痛的嘶哑。


    “过来, 政儿。”秦王止住笑, 目光落在榻前那小小的人影上,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小政儿回头看了看异人, 见异人微微点头, 这才迈步上前, 靠近卧榻, 他并不十分惧怕, 只是好奇地看着曾大父布满皱纹和病容的脸。


    秦王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小政儿的头顶,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小小年纪, 倒知药苦难咽。”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然,良药苦口, 利于病……你阿父阿母管教得对。”


    异人连忙躬身:“孙儿不敢当,只是尽为人父母之本分。”


    秦王未置可否,目光却转向了嬴钰怀中那个更小的孩子。“那是……恒儿?”


    嬴钰赶紧上前一步, 将怀里的嬴恒稍稍抱高些:“回王上,正是小儿嬴恒。”


    小嬴恒似乎被眼前陌生的老人吸引了注意力,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在空中抓挠着,模糊地吐出一个音:“父……”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让秦王紧绷的面容又柔和了几分, 他看着那懵懂无知的幼童,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些同样在咿呀学语的儿孙。


    生命的轮回,新旧的交替,在这弥漫药味的寝殿里,显得如此直观而残酷,又蕴含着无限的希望。


    “好,好……”秦王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抬眼,目光扫过异人和嬴钰,最后落在太子柱身上。


    “看见他们……便想起尔等幼时。”秦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悠远,“柱儿,你像政儿这般大时,也曾因不肯喝药,被……被你的母亲追着满殿跑。”


    太子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秦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父王极少提及他小时候,更遑论是这般带着家常温情的回忆,他喉头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深深低下头,掩住瞬间泛红的眼眶。


    “时光催人老啊……”秦王长长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抽走了他不少精神。


    小政儿仰着头,看着曾大父苍老却依旧难掩威严的面容,忽然开口:“曾大父才不老呢!”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引得众人都看向他。


    只见小政儿一脸认真,掰着手指头数道:“阿母说,人要活到一百岁才算老爷爷。曾大父还没有到一百岁,所以还不算老。”他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笃信。


    秦王闻言,微微一怔,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小政儿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他上前一步,小手轻轻搭在榻边,努力表达着:“曾大父要好好喝药,肯定会很快就好起来的!”


    说着,他那小眼神不自觉地瞥向了旁边案几上那碗黑漆漆、散发着浓重苦味的药汁,小鼻子下意识地皱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自己不堪回首的“喝药史”。


    虽然满脸都写着对那碗东西的嫌弃,但为了增强说服力,小政儿忽然转过身,面向秦王,开始演示起来:“曾大父,你看,喝药是这样的!眼睛一闭,就看不见它了!”他边说边用两只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手指缝间颤动。


    “然后鼻子要捏住,就闻不到苦味啦!”他空出一只手,使劲捏住自己的小鼻子,声音变得瓮声瓮气。


    “最后,嘴巴张开……”他猛地放下手,张大嘴巴,做了一个夸张的吞咽动作,“一灌就没了,很快的!”


    他演示得极其投入,小脸憋得通红,那副视死如归又滑稽可爱的模样,终于再次冲破了秦王眉宇间沉郁的病气。


    一阵低沉而带着咳音的笑声又从喉咙里溢出,秦王看着曾孙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而被嬴钰抱在怀里的小嬴恒,原本正安静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看到哥哥在那挤眉弄眼手舞足蹈的样子,一串清脆如银铃般的咯咯笑声突然从他嘴里溢出,他挥舞着小胳膊,在嬴钰怀里一颠一颠的,显得兴奋极了。


    孩童天真无邪的言语,笨拙可爱的动作,还有那充满生命力的欢笑声,像几道温暖的光,骤然驱散了弥漫在寝殿中的沉重与阴郁。


    原本冰冷得仿佛连空气都凝滞的屋子,在这一刻,竟重新焕发出几分难得的生气与暖意。


    太子柱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


    秦王的笑声渐渐低缓下来,化作一阵沉重的喘息,他的目光在小政儿和小嬴恒之间缓缓移动。


    “太子,”秦王突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柱急忙上前:“儿臣在。”


    “传寡人令。”秦王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明日,让所有在咸阳的公子、公孙,都带着他们的孩子入宫。”


    太子柱一怔,随即躬身:“父王,您的身子需要静养”


    “正因如此,才更要见。”秦王打断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小政儿身上,那孩子还在盯着他看。


    “你们都退下吧。”秦王缓缓合上眼,“太子留下。”


    异人和嬴钰连忙带着孩子行礼告退。当殿门在身后合拢时,异人注意到嬴钰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七哥,王上这是”嬴钰压低声音。


    异人微微摇头,“做好准备吧。”


    殿内,秦王示意太子柱靠近。


    “你觉得政儿如何?”秦王突然问道。


    太子柱谨慎地回答:“聪慧伶俐,是个好孩子。”


    秦王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深意:“那孩子演示喝药时的眼神,让寡人想起了年轻时在赵国为质的日子为了活命,再苦的药也得喝。”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太子柱连忙上前搀扶。


    “太子,你监国已有月余。”秦王的目光陡然锐利,“告诉寡人,若你继位,第一道诏令会是什么?”


    太子柱心头一紧,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才是今日真正的考验。


    殿外,异人抱着小政儿缓步走在宫道上。小政儿累了,走不了太多路,趴在他肩头昏昏欲睡。


    “阿父,”孩子迷迷糊糊地问,“曾大父会好起来吗?”


    异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次日,秦王的寝宫外殿一改往日的死寂,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天刚蒙蒙亮,各家的公子、公孙们便遵照王命,将自己年幼的子女送到了宫门外,孩子们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两三岁,懵懵懂懂地被内侍引着,穿过森严的宫禁,走进了他们平日极少踏足的秦王寝宫。


    没有阿父阿母在旁,也没有熟悉的乳母侍从陪伴,刚开始,几十个孩子挤在宽敞却陌生的外殿里,看着榻上那位虽病弱却依旧威严无比的曾大父,个个都噤若寒蝉,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大气也不敢出,殿内只听得见更漏滴答和孩子们压抑的呼吸声。


    太子柱侍立在秦王榻侧,看着底下这一片小萝卜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昨夜几乎未眠,既要处理政务,又要担忧父王的病情,如今还要照看这群吵闹起来足以掀翻屋顶的小祖宗,太阳穴不禁突突直跳。


    然而,这是秦王的命令,他脸上不敢流露出半分不耐,只能强打精神,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表情。


    秦王今日的精神似乎比昨日好些,竟能勉强靠着厚厚的隐囊坐起来,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袍。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群紧张的孩子,脸上竟难得地没有往日的厉色,反而声音沙哑地开口:“案上有饴糖、果脯,自己去取用,今日在此,不必拘礼,随意玩耍即可。”


    孩子们偷偷抬眼,见那位可怕的曾大父似乎并不凶,而且案几上那些精致的点心确实诱人。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孩子先动了,小心翼翼地挪到案边,抓起一块饴糖塞进嘴里,甜味在口中化开,让他忘记了害怕,咧嘴笑了笑。


    有了带头的,其他孩子也渐渐放松下来。甜食的诱惑和孩童爱玩的天性很快战胜了恐惧。


    外殿里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嬉笑声。孩子们三五成群,有的围着案几争夺点心,有的开始对殿内的摆设,产生了浓厚兴趣,伸出小手摸来摸去。


    不多时,拘束感彻底消失,孩童的本性暴露无遗。殿内顿时喧闹起来。有为了最后一块梨饼争执哭闹的,有追逐跑动不小心撞在一起的,有模仿大人模样对着同伴作揖行礼逗得旁人哈哈笑的,甚至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为了一个彩绘木马玩具扭打在一起,滚作一团。


    太子柱看得眼角直抽,额上青筋隐现,他几次想开口呵斥,维持秩序,但目光瞥见父王,此刻竟没有丝毫不悦,只是静静地靠在榻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满殿奔跑嬉闹的孩童,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柱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暗自握紧拳头,忍受着这魔音灌耳般的嘈杂。


    秦王的确没有动怒,他仿佛一个观察者,看着这充满生机却又混乱不堪的景象,孩子们的哭闹声、嬉笑声、奔跑时带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冲击着这座被药味和暮气笼罩的宫殿。


    这活力与他日渐衰败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作者有话说:定时没定住,后台出了点问题,抱歉


    第157章


    小政儿抿着嘴, 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内一根巨大的蟠龙柱后面的拐角。这里恰好有一片阴影,能将他的小身子藏起来大半,又能透过人群缝隙, 看到卧榻上的曾大父。


    他看见曾大父靠在隐囊上, 眼睛半阖着, 胸膛的起伏有些微弱,心里便有些闷闷的。他记得阿母说过, 生病的人需要安静。可是现在这里太吵了, 比市集还要吵闹。


    一个穿着锦缎的小胖子追着另一个稍瘦些的男孩从他面前跑过, 差点撞到他。小胖子停下来, 瞪了他一眼:“让开!”


    小政儿没动,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小胖子似乎觉得无趣,又嚷嚷着追别人去了。


    角落里,两个年纪更小些的女孩为了一个布老虎争执起来,一个使劲拽着布老虎的尾巴, 另一个紧紧抱着布老虎的身子, 很快,其中一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另一边,几个男孩不知为何推搡起来,你撞我一下, 我推你一把,嘴里还含糊地嚷着“我的!”“是我的!”,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混战。


    小政儿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觉得这些声音像夏日里吵得人心烦的蝉鸣,嗡嗡地响成一片,让他脑袋都有些发胀。


    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要把好好的点心抢得掉在地上踩脏, 为什么要把有趣的玩具扯坏,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他又抬眼望向曾大父,发现曾大父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眉宇间带着一丝极力忍耐的疲惫。太子柱站在榻边,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目光严厉地扫视着下面混乱的场面,似乎下一刻就要出声呵斥。


    小政儿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做工精致的小皮靴,这是阿母试了很久才拿牛皮做好的,废了好多钱,阿父笑她有时候财迷的很,有时候又大方的不行。


    他伸出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板上划拉着,这里虽然吵闹,但至少比外面那些人挤人的地方要清净一点点。


    他只希望这令人心烦的吵闹能快点结束,或者,曾大父能像昨天那样,把他喊过去。


    他将身子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几乎完全隐没在柱子的轮廓之后,只留下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


    小政儿正将自己藏在柱后的阴影里,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拉他的衣袖,他转头一看,是个比他略小些的女孩,梳着双髻,眼睛很大,此刻却盈满了泪水,小嘴瘪着,努力不哭出声。


    “我的……我的玉坠不见了,”女孩抽噎着,声音细若蚊蝇,“是阿母给的……”


    小政儿记得那玉坠,刚才这女孩跑过时,那枚系在腰间的白玉佩坠还晃动着,他沉默地低头,眼睛扫过附近的地面。


    片刻,他蹲下身后,从几个奔跑孩童的脚边缝隙里,伸手捡起了一样东西,正是那枚小小的玉坠,系带已经断了。


    他没有立刻还给女孩,而是站起身,拉着女孩往更角落的安全处挪了挪,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小公子后,然后才将玉坠放在女孩手心。


    “系带断了,”小政儿看了一眼,“收好了,别再掉了。”


    女孩紧紧握住玉坠,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那个先前让小政儿“让开”的小胖子,似乎玩腻了追逐游戏,将目光投向了这边。他看见女孩手中的玉坠,眼睛一亮,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伸手就要抢。


    “给我看看!”小胖子蛮横地说。


    女孩吓得往后一缩,将玉坠藏到身后。


    小政儿上前一步,挡在女孩身前,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小胖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小胖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平日被骄纵惯了,哪里肯罢休,伸手就要推开小政儿:“闪开!”


    他的手还没碰到小政儿的衣服,小政儿已经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凭什么给你看,你是谁啊?”


    小胖子一愣,动作顿住,下意识回答:“我阿父是公子悝。”


    小政儿沉默了一会也说,“我阿父是公子异人。”


    小胖子听到之后周围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伸出的手讪讪地收了回去,他看看小政儿,又看看被护在身后的女孩,嘟囔了一句:“不看就不看。” 悻悻地转身跑开了。


    女孩松了口气,小声对政儿道:“谢谢你。”


    秦王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殿内的吵闹声似乎更响了,孩子们的精力仿佛无穷无尽。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秦王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太子柱立刻会意,如蒙大赦,连忙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肃静!”


    殿内的喧闹为之一滞。孩子们虽然玩闹,但对上位者天生的畏惧让他们瞬间安静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突然变脸的太子。


    “今日已毕,尔等各自归家。”太子柱沉声道,“内侍,将公子们好生送出宫去。”


    内侍们连忙上前,引导着还有些懵懂的孩子们排队离开,孩子们经过卧榻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不敢再看那位闭目养神的曾大父。


    小政儿也默默地从柱子后走出来,排到了队伍的末尾。经过榻前时,他脚步微顿,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曾大父。


    秦王恰在此时睁眼。


    一老一少,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小政儿立刻低下头,跟着队伍走出了寝殿。


    当最后一个小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所有的嘈杂仿佛被瞬间抽空,寝殿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只剩下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


    太子柱小心翼翼地看向父王。


    秦王依旧靠着隐囊,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方向,良久,才低哑地开口,像是在对太子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虎狼之秦……需要的,不是一群只会争食的幼崽。”


    太子柱心头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秦王疲惫已极地阖上眼。


    “都退下吧。”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小政儿眯了眯眼,看着前方那些被各自家人接走、还在兴奋议论着刚才点心和玩具的孩子们,沉默地走向等待他的异人。


    回到家中,小政儿不似往常那般主动去翻看他最近得到的书,也不去摆弄阿父前几日才给他做的小木剑,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房间的矮榻上,小手托着腮看着窗外,连晚膳都用得比平日少了许多。


    赵絮晚端着新做的枣糕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儿子这副蔫蔫的小模样,小小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她将食案轻轻放在一旁,走到榻边坐下,柔声问道:“政儿,今日入宫,是不是累了?还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小政儿闻声转过头,看着阿母温柔关切的脸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小大人似的叹息,让赵絮晚有些想笑。


    他挪了挪身子,靠近阿母,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低落:“阿母,我今天看见曾大父了。他靠在榻上,看起来很累,很难受的样子。”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可是……殿里好多人,好吵。我不明白,曾大父既然不舒服,为什么还要我们都进去,那么吵,不是更难受吗?”


    赵絮晚听着儿子稚嫩却清晰的疑问,一时怔住。她没想到小政儿竟然是在为这个烦恼。


    看着儿子纯净而带着探询目光的眼睛,赵絮晚伸手,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斟酌着语句:“因为曾大父年纪大了,年纪大的人,就像,就像一棵经历了很多风雨的大树,身体难免会变得虚弱,容易生病,他想看看你们这些生机勃勃的小树苗,心里或许会高兴些,觉得生命的延续,是很有希望的事情。”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仰起小脸,目光落在阿母依旧年轻的面容上,忽然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赵絮晚正在抚摸他头发的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依恋,“阿母,”他小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那你以后……年纪大了,也会像曾大父这样,总是生病,很难受吗?”


    孩子的话直接但又充满了对时间流逝和亲人衰老最本能的恐惧。


    赵絮晚看着儿子眼中那份纯粹的担忧,心头蓦地一软,她反手握住儿子的小手,将那温热柔软的触感牢牢包裹在掌心,脸上绽开一个温柔而笃定的微笑,摇了摇头:“人变老很正常的,但是不生病的话就要好好吃饭,你看你今天晚上没有好好吃饭,没准就会生病。”


    她将儿子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阿母会努力让自己一直健健康康的,还要看着我们政儿长大,长得比阿父还要高大,成为顶天立地的人。”


    小政儿依偎在阿母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阿母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听着阿母轻柔的话语,脑海里那些关于病痛和衰老的模糊担忧,似乎被这温暖的承诺驱散了些许。


    他用力点了点头,将阿母的手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牢牢抓住这份此刻的温暖与安宁。


    “那我以后也好好吃饭,一定不生病”小政儿煞有介事的点头,“我将来肯定比阿父高,比阿父厉害。”


    这话他一年前也说过,只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小政儿变得又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了。


    第158章


    夜深了, 小政儿终于抵抗不住困意,在赵絮晚轻柔的拍抚下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小小的眉头舒展开来, 似乎只有在睡梦中, 那些关于衰老和病痛的沉重思绪才暂时远离。


    赵絮晚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确认儿子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 吹熄了床头的灯盏, 只留下一角微弱的地灯, 退出了房间。


    她回到内室, 异人还并未睡下, 只穿着寝衣,斜倚在床榻上,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 显然是在等她。


    见她进来, 异人放下竹简,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怎么去了这么久?政儿睡下了?”


    赵絮晚点点头,走到榻边坐下,微微叹了口气, 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怜惜与感慨。


    “睡是睡下了,只是今日入宫这一趟,怕是给这孩子心里留下影子了。”她侧过头,看着异人,“他回来就蔫蔫的,问我……为什么曾大父病着, 殿里却那么吵。”


    异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深思,他低声道:“难怪我接他出来时,就觉着他闷闷的,原来是在想这个。”


    赵絮晚继续道:“何止这个,他还问我,等他将来长大了,我是不是也会像曾大父那样老,那样生病……”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你是没看见他那小眼神,抓着我的手,又害怕又认真的模样。”


    异人静静地听着,“这孩子……心思也太敏了些。”异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寻常他这个年岁的孩童,见到那般场面,要么跟着嬉闹,要么被吓得啼哭,谁能想到他会……”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怀中面带忧色的妻子,语气变得柔和却坚定:“不过,他能有此一问,能由此及彼,想到你,这份赤子之心,尤为可贵,只是,生老病死,乃是天道伦常,谁也避不过,他既生在王室,有些事,迟早要明白。”


    赵絮晚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只是看他那样,心里总不是滋味,他还那么小……”


    异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是是嬴姓子孙,在这咸阳宫里,天真烂漫固然可爱,但能早些看清一些东西,未必是坏事。”


    赵絮晚抬起头,看向异人,月光下,异人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里面的光芒,与她平日里熟悉的温和笑意有些不同,更沉静,也更锐利。


    夫妻二人一时无话,室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异人才缓缓吁出一口气,低头对赵絮晚笑了笑,那笑容里重新染上了平日的暖意,驱散了方才的凝重:“好了,别多想了,政儿既然问了,我们日后便多留心引导便是。他能想到你,担心你,也很好了,只要我们在他身边,总能护着他,让他慢慢明白,而不必过早地被这些沉重压垮。”


    他伸手抚平赵絮晚微蹙的眉心,戏谑道:“再说了,你不是答应他了,要健健康康看着他长大,长得比我还高还厉害么?那可要说到做到。”


    赵絮晚被他这话逗笑了。


    异人也笑着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次日小政儿在李斯那里上完课,就被异人派来的侍从轻声告知,要带他去蒙武将军府上。


    小政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去蒙武家?这么突然?他看了看案几上的书,最终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将书仔细放回原处。


    马车在蒙府门前停下。帘子被掀开,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还没等他适应,两个熟悉的身影就欢呼着冲到了车辕边。


    “政儿!你可来了!”蒙恬咧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伸手就要拉他。


    旁边矮半个头的蒙毅也用力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快下来吧政儿!等你好久了!”


    两个人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急切的笑容,那股纯粹的欢快劲儿像一阵热风,瞬间吹散了小政儿心头沉郁的思绪。


    他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把自己小手递了过去。


    蒙恬一把抓住,用力将他往下一带:“走!武场那边都准备好了!阿父新给我们做了小弓,让你先试!”


    小政儿几乎是被半拉着跳下了马车,脚下一个趔趄,被蒙恬稳稳扶住。


    “小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对!还有木剑!靶子也立好了!”蒙毅抢着回答,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他的衣袖往府里跑。


    小政儿被蒙家兄弟一左一右簇拥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穿过蒙府宽阔的庭院,直奔后院的武场。昨日在宫中积攒的沉闷,也被他们不由分说的热情冲淡了不少。


    蒙家不亏是将门之家,府里的武场比异人府上的要大上许多,地面夯实平整,一旁摆放着兵器架,虽然上面的兵器都是按孩童尺寸特制的木剑、小弓等,但规制俨然,透着将门之家的严谨。


    此刻,武场一角已经立好了几个草靶,旁边还放着几副崭新的小弓和几壶轻巧的箭矢。


    “看!就是这些!”蒙恬松开小政儿,一个箭步冲过去,拿起其中一副打磨得光滑无比、还带着新木香气的小弓,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阿父说,这是用最好的柘木做的,比之前的更趁手!”


    蒙毅也拿起另一副,费力地试图拉开空弦,小脸憋得通红:“我、我以后也要用这样的弓!”


    蒙恬将手中的弓郑重地递给小政儿:“给,政儿,你先试试!”


    小政儿接过小弓,入手微沉,弓身弧度流畅,弓弦绷得紧紧的,确实比他平时玩的那副要精致有力得多。


    他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学着蒙恬的样子,伸出小手,搭上弓弦,用力向后拉引。


    他的力气到底还小,弓弦只被拉开了一小半,但姿势却已有模有样。


    “对!就这样!”蒙恬在一旁大声鼓励,仿佛小政儿完成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壮举。


    蒙毅也放下自己的弓,跑去捡起一支箭矢,殷勤地递过来:“给,箭!”


    小政儿接过箭,搭在弓上,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有些颤抖的手臂,瞄准了不远处的草靶。


    蒙恬和蒙毅立刻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


    “嗖”


    箭矢离弦,力道虽弱,却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飞向草靶。可惜,终究是力气不足,箭矢软绵绵地擦着靶子的边缘飞了过去。


    “哎呀!差一点点!”蒙毅惋惜地叫道。


    蒙恬用力拍了一下手:“好!方向对了,你再多练几次,肯定能中靶心!”


    小政儿看着那支落空的箭,抿了抿嘴,没有气馁,反而又默默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失败似乎激发了他骨子里某种不服输的劲儿。


    这一次,他拉弓的时间更长,瞄得更仔细。


    第二箭,依旧未中。


    第三箭,终于颤巍巍地扎在了靶子的最外环。


    “中了!中了!”蒙毅高兴地跳了起来。


    蒙恬也咧嘴大笑,用力拍着小政儿的肩膀:“看吧!我说你能行!”


    小政儿看着那支终于钉在靶上的箭,也笑了出来,他还没有系统的练习过,异人说等他三岁之后再练武,现在还小,暂且读书就行,笔也不用拿。


    射了几轮箭后,蒙恬又提议比试木剑,三个孩子很快拿着木剑“厮杀”成一团,蒙恬攻势最猛,哇哇大叫着劈砍,蒙毅人小,灵活地躲闪,时不时偷袭一下,小政儿稍微沉静一点,更多是在格挡和观察,偶尔抓住空档反击一下,角度却往往刁钻,让蒙恬也吃了点小亏。


    武场上回荡着孩子们清脆的呼喝声、木剑相交的啪啪声、以及奔跑的脚步声,阳光洒在他们汗津津的小脸上,折射出晶莹的光。


    小政儿额前也渗出细密的汗珠,细软的头发黏在皮肤上,胸口微微起伏着,但他那双乌黑的眼睛明亮的很,一直闪烁的高兴的光芒。


    日头渐渐升高,武场上的身影被阳光拉得短了些。三个孩子刚结束一轮“厮杀”,正拄着木剑微微喘息,抹着额角的汗珠,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蒙武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常服,阔步走进了武场,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额间也带着些许风尘之色,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到武场上汗气腾腾的三个小家伙,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阿父!”蒙恬和蒙毅立刻站直了身子,大声喊道。


    小政儿也收敛了喘息,持着木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蒙将军。”


    蒙武大步走过来,先揉了揉蒙毅汗湿的小脑袋,又拍了拍蒙恬结实的肩膀,最后目光落在小政儿身上,“政公子也来了?玩的怎么样?”


    蒙恬抢着回答,带着点小得意,“政儿射箭都快赶上我了!”


    蒙武目光扫过场边的箭靶和散落的箭矢,最后定格在小政儿手中那柄木剑上,他忽然来了兴致,弯腰从兵器架上另取了一柄制式更标准些的木剑,在手中掂了掂。


    “光瞎比划可不成,”他走到小政儿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小政儿完全笼罩,但语气却放缓了些,“来,握紧你的剑。”


    小政儿依言紧紧握住木剑的剑柄,小脸因为刚才的运动和此刻的专注而泛着红晕。


    蒙武伸出宽厚的大手,并没有直接拿走他的剑,而是先轻轻调整了一下他握剑的手指位置:“这里,拇指要压在这里,对,这样才稳,发力才不会伤到自己。”


    他的手掌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茧子,触感清晰有力,调整好握法,蒙武又蹲下身,一只大手覆上小政儿握着剑柄的小手,另一只手臂则从后面绕过,稳稳托住了他有些纤细的胳膊肘。


    “看好了,舞剑不是光用手臂的力气,”蒙武的声音就在小政儿的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腰要稳,腿要沉,力从地起,贯通全身,最后才到手腕和剑尖。”


    说着,他带着小政儿的胳膊,缓缓做了一个标准的劈砍动作。小政儿只觉得一股沉稳强大的力量引导着自己的手臂,动作轨迹清晰而流畅,与他之前自己胡乱挥舞的感觉截然不同。


    木剑破空,发出“呜”的一声轻响,比他自己舞动时显得有力得多。


    “感觉到了吗?”蒙武问。


    小政儿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那股被引导的力量感,让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兴奋。


    第159章


    “好, 我们再来一次,这次稍微快一点。”蒙武再次引导着他的手臂,这次是一个斜挑的动作, “手腕要活, 剑尖指向哪里, 心思就要跟到哪里!”


    一大一小,就在武场中央, 一个耐心教导, 一个认真体会, 蒙恬和蒙毅也屏息在一旁看着, 不敢出声打扰。


    蒙武带着小政儿连续做了几个基础动作, 劈、刺、挑、格,每一个动作都力求规范,将发力的要点通过手掌和手臂清晰地传递过去。


    小政儿学得极快,最初的生涩过后, 他的身体似乎逐渐记住了这种发力方式, 到了后面几个动作,蒙武明显感觉需要施加的引导力量小了许多。


    “不错!”蒙武眼中闪过惊喜, 放开了手,站起身,赞许地看着微微喘息却目光湛然的小政儿, “你这小子,悟性极高!是个好苗子!”


    他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记住刚才的感觉,以后练剑,就要这样练。基础打好了,将来什么高深的剑法都能上手。”


    小政儿握着木剑,感受着残留在手臂上的力道和脑海中清晰的动作记忆, 郑重地点头:“谢蒙将军教导,政儿记住了。”


    阳光洒在他认真的小脸上,昨日的阴霾在武场的汗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崭新的充满力量感的兴奋感。


    蒙武的亲自指点像是一把钥匙,为小政儿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沉浸在方才那种力量被精准引导、掌控的感觉中,忍不住又按照记忆中的轨迹,独自练习起那几个基础动作。


    虽然力道和流畅度远不如蒙武引导时,但架势却已然有了几分模样,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


    蒙恬和蒙毅见状,也重新拿起木剑,不再胡闹嬉戏,而是学着样子,一板一眼地跟着比划起来。武场上的气氛从之前的欢快嬉闹,变得多了几分认真的武气。


    蒙武站在一旁,双手抱臂,看着三个小家伙,他并未再多言指点,有些东西,需要自己反复体悟,才能化为己用。


    又练了一炷香的功夫,看见三个孩子都已是满头大汗,气息微喘,蒙武这才出声叫停:“好了,今日就到这里,习武之道,张弛有度,过犹不及。”


    他话音刚落,一名侍从便适时地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三碗温热的酪浆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都过来歇歇,用些点心。”蒙武招呼道。


    孩子们立刻放下木剑,围了过来。运动后的酪浆显得格外甘醇,点心也香甜可口。


    小政儿小口喝着酪浆,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滋润着有些干渴的喉咙,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畅。


    蒙武看着三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笑,目光转向小政儿,语气随意却带着关切地问道:“昨日入宫,可见到王上了?”


    小政儿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嗯,见到了。”


    蒙恬和蒙毅也停下了吃喝,好奇地看着小政儿,蒙毅心直口快,“政儿,宫里是不是特别大?特别漂亮?”


    小政儿却似乎没听见蒙毅的问话,他抬起头,看向蒙武,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沉重,低声道:“蒙将军,曾大父……病得很重,殿里有很多人,很吵。”


    蒙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小政儿清澈却带着忧色的眼睛,心中了然。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放在小政儿的头顶。


    “王上撑起我大秦的江山,如今病了,大家心里都记挂,”蒙武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至于病痛……生老病死,确实是天道循环,无人可免,但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


    蒙武蹲下身,与政儿平视,声音放得更缓:“你父亲今日送你来,是觉得蒙家院子里有宫里没有的东西。”


    他指了指武场边缘新发的柳枝,“你看那枝条,被春风一吹就绿了,将门之家的孩子,最先明白的不是生死,是生机。”


    小政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嫩绿的柳枝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你曾大父年轻时,也曾像你一样站在武场上拉弓射箭。”蒙武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他如今病了,可你看,”他指向兵器架上擦拭锃亮的青铜剑,“他当年命人打造的兵器还在守护大秦。一个人的生命长短是天道,但生命的重量,却在于他留下了什么。”


    小政儿似懂非懂,但眼神已不再沉郁。


    蒙武站起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真正的青铜短剑,虽未开刃,却已有了沙场的肃杀之气。他郑重地递给小政儿:“拿着。”


    小政儿双手接过,险些拿不稳这沉甸甸的兵器,两只小手晃晃悠悠的捧着。


    “这剑重吗?”蒙武问。


    小政儿点头。


    “生命也是如此。”蒙武看着他,“有重量,才能立得住,王上的生命很重,所以即使他病了,大秦的江山依然稳固。”


    小政儿双手捧着那柄沉甸甸的青铜短剑,小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的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仿佛那重量不仅压在手上,也落在了身上。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模糊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倒影,又抬头看向蒙武。


    “蒙将军,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蒙武欣慰地笑了笑,大手再次揉了揉他的发顶:“明白就好,记住这感觉。”


    这时,庭院入口处传来些许动静,一名侍从引着刚刚到蒙府来接儿子的异人,异人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武场,先是对蒙武点头致意,然后落在了小政儿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柄与他身形颇不相称的青铜短剑上。


    “政儿这是又给蒙将军的剑顺走了。”异人缓步走近,语气轻松。


    蒙武哈哈一笑说:“这剑就是普通的剑,还没有开过刃,算不上什么。”


    “阿父”小政儿见到父亲,眼睛一亮,刚想上前就差点被手上的剑拽倒。


    异人伸手,轻轻托住他捧着剑的小手,帮他稳住,却没有立刻接过剑,而是看向蒙武,笑道:“蒙将军,有劳你费心了。”


    蒙武抱拳回礼,爽朗道:“公子客气了。”


    异人低头,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问道:“喜欢剑?”


    小政儿用力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蒙将军说,剑有重量,生命也有重量。”


    异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和些许不易察觉的复杂。


    “蒙将军说得对。”异人轻轻从儿子手中取过那柄青铜短剑,手腕一抖,挽了个简单的剑花,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文人式的精准,与蒙武刚才教导的沙场气势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番韵味,他随即将剑递还给侍从,然后牵起小政儿的手。


    “今日叨扰蒙将军了,改日再带政儿来请教。”


    蒙武笑道:“随时恭候。”


    蒙恬和蒙毅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小政儿要走了,蒙恬大声道:“政儿,下次我们再比过!我肯定能赢你!”


    蒙毅也用力挥手:“下次给你看我的新木剑!”


    小政儿回头,对着两个人露出了一个清浅却真诚的笑容:“好。”


    回府的马车里,不像来时那般沉闷。小政儿安静地坐在异人身边,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摇晃,目光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似乎还在想着一些事情。


    过了许久,小政儿才好像想起来什么,连忙转过头,忽然问道:“阿父,你也会舞剑吗?”他想起异人刚才那个流畅的剑花,眼睛都亮了。


    异人微微一笑,“会一些,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平和,“我的剑,更多时候不是为了上阵杀敌。”


    “那是为了什么?”


    异人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他伸手将小政儿揽到身边,让他靠着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才缓缓道:“我的剑,更多时候是为了明理,为了护心,也是为了……让你曾大父,让这秦国的臣民,能看到一种姿态。”


    小政儿仰着头,不太理解。


    异人耐心解释,“在秦国,一个公子,一个未来的王族,既要懂得诗书礼乐,明辨是非,也要有执剑的勇气和能力,这勇气,不单是指战场上的厮杀,更是面对复杂局势时,敢于亮明立场、斩断乱麻的决断,这能力,也并非一定要万夫莫敌,而是要懂得力量该如何运用,何时该收,何时该放。”


    他低头看着儿子似懂非懂的小脸,知道这些话对他而言还有些深奥,便换了一种方式:“方才在蒙将军府上,你拿起真正的青铜剑,感觉如何?”


    “很重,”小政儿老实回答,小手比划了一下,“但是,拿着它,好像……背就不自觉挺直了。”


    异人赞许地点头:“这就是了,剑的重量会让你下意识地端正自己,而舞剑的规矩,发力的方法,就像治理国家需要遵循的法度与策略。胡乱挥舞,不仅伤不到敌人,还可能伤到自己。唯有懂得其中道理,运用得法,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马车轱辘轱辘地前行,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宁静而专注的氛围。小政儿靠在父亲温暖的怀里,听着他低沉平和的声音,感觉那些关于衰老病痛的模糊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具体、更坚实的东西一点点驱散、取代了。


    “那阿父,”小政儿又想到一个问题,“我以后可以是要学蒙将军那样的剑,还是学阿父这样的剑?”——


    作者有话说:异人:能说吗?其实只是为了装样子罢了……


    第160章


    异人听着儿子天真而认真的问题, 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心里却在默默吐槽他那挽剑花的技巧,不过是早年为了符合公子身份,强身健体而学的, 真要像蒙武那般在战场上搏杀, 凭他这并不算强健, 甚至有些隐忧的体魄,是绝难坚持的。


    但这样的话, 又如何能对眼中充满纯粹好奇与佩服的儿子说呢?他决计是不能在孩子面前显露出来的。


    于是, 他面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轻轻抚了抚小政儿的头发, 用一贯从容的语气说道:“这要看政儿你自己了, 你是秦国的公子,未来摆在面前的路有很多,并非只有上阵杀敌、斩将夺旗这一条路才能体现价值,运筹帷幄, 制定国策, 同样是了不起的功业。”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明亮的眼睛, 补充道:“你可以选择学习蒙将军那样沙场征伐的剑,守护疆土,也可以学习更多安邦定国的道理, 就像阿父一样,甚至,两者兼修,亦无不可,重要的是,找到适合你自己的道路。”


    小政儿仰着头, 听着阿父的话。这些话对他而言有些深奥,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唯一知道是他可以两个都选。


    “好哦!”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就在咸阳宫内外暗流涌动,所有人都以为秦王此次病重恐难熬过这个冬天,甚至私下里已经开始悄然重新站队、盘算着新君即位后得失之时,寝殿中的秦王却慢慢开始恢复了。


    他的咳嗽声一日日减轻,虽然依旧苍老虚弱,但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渐渐恢复了锐利,甚至能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在殿内踱上几步。


    太子柱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父王的好转。最初是父王批阅奏简时,那朱笔批红的力道重新变得沉稳,接着是父王听他禀报政务时,偶尔插话询问的细节,再次精准地切中要害,让他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这一日,太子柱抱着一摞需要秦王最终定夺的军报和赋税奏简,小心翼翼地踏入寝殿。只见秦王并未卧于榻上,而是披着玄色常服,靠坐在窗前的暖榻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布满皱纹却依旧威严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父王”太子柱恭敬行礼,将奏简轻轻放在案几上。


    秦王“嗯”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摞厚厚的竹简上,并未立刻翻阅,反而问道:“寡人病着的这些时日,你将政务处理得如何?”


    太子柱心头一紧,连忙将几件重要事务的处置结果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秦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直到太子柱说完,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音。


    良久,秦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赵国上党那批降卒的安置,你批的‘酌情抚恤,分散安置’?”他拿起最上面那卷军报,目光如刀般扫向太子柱,“你可知‘酌情’二字,底下的人能做出多少文章?分散安置,需要多少兵力押送,沿途粮草消耗几何?若其中混有细作,趁机煽动,又当如何?”


    太子柱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当时只觉得这是惯例处理,并未深思至此。


    “还有这增加蜀锦赋税以充军费的提议,”秦王又拿起另一卷,“你驳回了?理由是恐伤民力?”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冷意,“如今列国环伺,大秦锐士的刀锋若不锋利,何谈休养生息?蜀地安逸已久,多缴些锦帛,比起关中子民承担的兵役粮草,算得了什么?”


    太子柱只觉得后背的衣衫都快被冷汗浸湿了,他发现自己之前独自处理政务时的那点自信,在父王三言两语的点拨下,显得如此可笑和肤浅。每一个决策背后牵扯的军政、民心、财政,远比他想象的复杂百倍。


    “儿臣……儿臣思虑不周。”他深深低下头,声音干涩。


    秦王看着他,目光深邃,没有再继续斥责,只是淡淡道:“将这些都拿回去,重新拟过,明日再呈上来。”


    “是,父王。”太子柱如蒙大赦,又似背负千斤,连忙上前抱起那摞瞬间变得沉重无比的奏简。


    退出寝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太子柱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他抬头望着咸阳宫高耸的宫墙和湛蓝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曾经,在父王病重,他独自监国,手握几乎等同于君王的权柄时,内心深处并非没有掠过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若父王就此……他是否就能……


    可如今,这短短时日独立处理政务的经历,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妄念浇得透心凉。


    这王位,哪里是那么容易坐的?每一次朱笔批红,都可能关系到边境的胜负、百姓的生死、国家的兴衰。那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日渐花白的头发和不再强健的体魄,再想想下面那些正值壮年,虎视眈眈的儿子们,还有渐渐长大慢慢显出不凡禀赋的孙子辈……


    太子柱忽然打了个寒颤。


    “罢了,罢了……”他在心中长长叹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认清现实的释然交织涌上,“这位置,烫手得很啊。”


    他现在只盼着龙精虎猛仿佛还能再活五百年的父王,能一直这样好好的,哪怕只是多撑几年,干脆直接把他这个太子也给熬过去算了。


    到时候,这千斤重担,还是直接交给年轻力壮更有精力的下一代去扛吧。


    他抱着奏简,脚步蹒跚地走向自己的宫室,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的落寞。


    秦王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如同久旱的甘霖降下,笼罩在咸阳宫上空那无形却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终于渐渐消散。


    官员们不必再因一点小错而惶惶不可终日,宫人行走的步伐也轻快了许多,连带着空气中都仿佛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最明显的,当属异人府邸内的变化,前段时日异人亦是如履薄冰,既要谨慎应对朝堂暗流,又要安抚府内人心,加之分担的政务,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秦王病情稳定,异人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


    这日午后,政务暂告一段落,异人看着窗外明媚的秋光,心中一动,唤来侍从吩咐道:“去告诉政儿,明日休沐,带他去上林苑马场去。”


    消息传到小政儿那里时,他正在听李斯讲课。当侍从低声在异人派来的内侍那里确认了消息,又悄声转告他后,小政儿那双漂亮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努力想绷住小脸,但那忍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瞬间坐得更直、却明显心思早已飞走的小身子,彻底出卖了他。


    李斯正讲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便见坐在下首的小公子,虽然眼睛还望着自己,但那眼神已然放空,焦距不知落在了何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简上划拉着,显然魂儿早已飘到了明日的马场上。


    若是往常,李斯或许会出言提醒,或是以提问的方式将他的思绪拉回来,但今日,他看着小政儿那想掩饰却根本掩饰不住的雀跃,以及这段时日以来,因秦王病重而笼罩在公子眉宇间那不符合年龄的若有若无的沉郁终于散去,心中微微一软。


    他只是停顿了片刻,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讲解,只是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同时拿起手边的戒尺,不轻不重地在自己的案几上“笃笃”敲了两下。


    清脆的敲击声如同警钟,瞬间将小政儿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对上李斯那双平静的眼睛,立刻收敛了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书简上。


    好不容易熬到课业结束,李斯刚宣布下课,小政儿便像只出了笼的小鸟儿,规规矩矩行礼告退后,几乎是蹦跳着冲出书房的。


    他一路跑着去赵赵絮晚。


    “阿母,阿母上次给我做的那个衣服呢。”小政儿比划着,他问的是赵絮晚给他做的那个骑射服。


    赵絮晚还不知道异人和小政儿传了话,她捏捏儿子的脸问他要那个干什么。


    小政儿急着和赵絮晚解释,赵絮晚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给他找了出来。


    随后小政儿又拉着侍女反复确认明天要穿的马靴是否擦得锃亮,晚上躺在榻上,更是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想象中纵马驰骋的画面,直到后半夜,才在无尽的期待中沉沉睡去。


    异人是回来之后才想起来告诉赵絮晚,他问赵絮晚明天去不去,反正大农令那边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赵絮晚摇摇头说她就不去了,她也不会骑马,而且也没有准备衣服,这次就好好带着小政儿去就行了。


    异人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政儿便自己醒了,比平日伺候他起床的宫人还要早,他迫不及待地换上准备好的衣服,匆匆用了早膳,便不停地向门口张望。


    当异人一身简便常服出现在院中时,小政儿立刻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紧紧拉住父亲的手,仰起的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阿父,我们快走吧!”


    看着儿子如此高兴,异人连日来因忙碌和压力而略显疲惫的心绪,也仿佛被这纯真的快乐洗涤了一般,变得轻松而柔软。


    他含笑牵起儿子的小手:“好,我们出发。”


    马车驶向上林苑,阳光正好,车厢里,小政儿难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着关于马场的各种问题。


    异人耐心地一一解答,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心中一片宁静与满足。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温情,在最近这段忙碌的时间里显得尤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