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20【一更】
***
楚留香正坐在懒人沙发上,修长的五指握着一杯茶水,这是冷萃茶,外壁有冷雾,落地窗外有阳光照射进来,带来一些被折射的暖意。防盗
大橘正乖乖巧巧地把自己盘成一大坨,窝在楚留香怀里。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伸手要揉揉大橘的脑袋,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得,抽了张纸巾,把自己被冷雾所打湿的手心擦干,这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挠了挠大橘的下巴。
大橘喵呜喵呜的撒起娇来。
其实,怎么说呢,大橘它应该不是只可爱小奶猫,叫起来莫说是娇了,简直可以用粗糙两个字来形容,他每次闭上眼听大橘叫,总觉得这是只彪形大汉在撒娇……
楚留香噗嗤一声笑了,又用手指轻轻地揉弄着大橘的脑袋,猫毛很柔软。
顺便一说,他觉得秦蔻的头发也柔软得很像大猫的皮毛。
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都舒张着。
与自己的友人、坐在这样的地方,喝着这样的美酒,看着这样有趣儿的影戏,实在是一件享受至极的事情。
电视上,《西门无恨》终于开演。
其实昨天夜里说开了之后,陆小凤便在露台上给花满楼念了大半夜的《陆小凤传奇》,他真也是个妙人,念自己的东西也能念的那么大声……而且一点都不尴尬。
楚留香昨天代入了一下自己给胡铁花念《楚留香传奇》……然后默默地多给自己灌了几口酒,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臂,试图把那些鸡皮疙瘩给安抚下去。
总之,西门吹雪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已差不多知道了。
他未曾见过西门吹雪,却好似也见到了他的剑。
他未曾见过冰冷至此的人,却又好似已看到了他千锤百炼的杀心与一往无前的剑气。
这样一个人……确实,在这没有武道、没有剑道的现代,或许很难找一个贴切的人去演。
不过西门无恨……的意思是他的女儿么?
这倒是也新奇,这样一个剑客,倘若要生女儿,会生出个什么样的女儿,又会把女儿教养成什么样呢?
他的目光就放在了电视屏幕上。
屏幕上出现的,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这便是幼年时的西门无恨,画面一转,便是二十年后,少女西门无恨盈盈抬起眼来。
楚留香:“…………”
陆小凤:“…………”
一点红……一点红在削苹果。
他其实根本对这什么劳什子故事、劳什子电视剧一点兴趣都不感,手上闲着无聊,便慢慢地削起了苹果,听见身边人呼吸骤停时,才抬头看了电视一眼。
一点红冷冷嗤笑。
秦蔻……秦蔻在神秘微笑。
花满楼:OVO
发生什么了?陆小凤,你在沉默什么?
陆小凤……陆小凤如遭雷击,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里那西门无恨,神情极为骇人,好似瞧见了江湖上最可怕、最凶残地对手一样。
足足沉默了半晌,陆小凤伸出了自己的手,然后……摸了摸胡子,又摸了摸胡子。
他迟疑地说:“方才这旁白说的,是二十年后,不是五十年后……没错吧?”
这小女孩还尤为可爱,怎么二十年后……会生得如五十一般呢?
莫不是他看错了?莫不是他眼花了?
楚留香:“噗嗤!”
楚留香算是彻底了解了reaction这类别的节目为何会如此受到秦蔻的喜欢。
他唇角含着笑,慢慢地切断陆小凤的怀疑,只道:“不错,刚刚电视上说的,这的的确确就是二十年后,这也的的确确就是西门庄主正处在花季中的女儿。”
陆小凤怀疑人生,不断质疑:“不可能呀,此人绝不可能只有二十多岁啊!绝不可能呀!”
秦蔻:神秘微笑.jpg
不懂了吧,这就是设定的伟大力量!画女非说男,画幼女非说有二十岁……还是见的太少啊。
这少女西门无恨在屏幕之中行动自如,屏幕之外,陆小凤长长地叹了口气,只道:“倘若我把这位姑娘给西门吹雪看,说是他女儿,那我可能就真不必活了。”
他看上去像是一只垂头丧气的小公鸡。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我瞧着你现在这样子,也很适合拍一张照片下来嘛,倘若要同那位西门庄主道歉,不若拿你此刻的照片去,他可能会觉得很有趣味。”
秦蔻仍然:神秘微笑+吃苹果.jpg
下一秒,西门无恨的身世揭晓——原来她竟是盗帅楚留香与麻衣教圣女张洁洁的独生女儿!
前一秒还在当吃瓜群众的楚留香:“…………”
……亲爹竟是我自己!
楚留香目瞪口呆,一时之间,连猫都没心情摸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电视屏幕,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与一位张姓圣女生下的孩子会姓西门……西门……西门……
早知如此,他刚刚是怎么也不会同意陆小凤打开这《西门无恨》的。
楚留香苦笑一声,道:“她不像是我女儿,我倒更像是她的儿子。”
一点红身形晃了晃,显然没绷住,他只觉得震惊异常,震惊完之后觉得实在滑稽,以至于神情看上去变化莫测,甚是难以琢磨。
陆小凤:“…………”
陆小凤:“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超大声。
楚留香仍处于瞳孔地震之中,呆了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秦蔻小姐依然在神秘微笑。
这倒是怪了,自这西门无恨开演之后,她便一直保持着这样令人预感相当不妙的微笑,楚留香摸摸鼻子,回想起她刚刚的样子——那显然就是看到悠然自得的他,想憋个大得给他!
现在……这惊雷已经放出来了,她怎地还如此沉得住气?
难不成……
楚留香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而电视之中,这西门无恨的故事仍在上演。
西门无恨自小被父抛弃,为找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她决定化妆成盗帅,去偷盗以引出真正的楚留香,却不料结识了英俊的镇南王世子,二人便瞬间陷入了爱河,打情骂俏、好不令人煎熬。
这剧情不过也是普普通通,无甚好值得说的,至于这二人之间突如其来的绝美爱情,对古人来说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一见钟情嘛,那些才子佳人、狐妻鬼妾的话本子,哪一个不是一见钟情,会培养感情的故事在他们看起来那才叫奇怪呢。
只不过这西门姑娘实在……
只不过镇南王世子又实在过于英俊了点……
楚留香看得摸了摸鼻子,都只觉得自己的鼻子尖上好似有冷汗沁出,他呆了半晌,忽然长长地吐出了口气来,叹道:“只幸好,我是她爹……”
秦蔻充满怜悯的看了他一眼。
楚留香:“…………”
为什么会有一种如此不祥的感觉……?
楚留香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爬满了奇怪的感觉,他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鼻子,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秦蔻,好似要从这个唯一知情者的身上瞧出点什么来,但秦蔻小姐不动如山地吃着苹果,面上带着一种神秘的微笑,朝他点了点头。
楚留香:“…………”
楚留香叹了口气,定了定神,又自茶几上拿起了刚刚放下的茶杯,想要喝上一口沁凉的冷萃茶。
正在这时,屏幕中的“楚留香”,看见了他的女儿,便忽然陷入了回忆之中,而那回忆之中他此生挚爱的妻子张洁洁,便……拥有着一张与西门姑娘一模一样的脸!
下一刻,楚留香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忽然一下子断掉了,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噗的一口把茶水喷出来,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
这部神片便在这样一种鸡飞狗跳地氛围之下被中断播放了。
楚留香咳嗽地像个得了肺痨的病人、大橘尖叫起来,疯狂用自己的爪子踩楚留香的心口、陆小凤捂着肚子笑得跌倒在沙发上、秦蔻非常贴心地给楚留香递上了她一早就准备好的纸巾、一点红无语凝噎,瞧着秦蔻的神色十分复杂、花满楼……花满楼因为缺乏对此剧的直观认识,不过只听着这鸡飞狗跳的动静,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半晌之后,楚留香才缓过神儿来,瞧着秦蔻,神色有些微妙地苦笑道:“你一直憋着坏,就是在这里等着我?”
秦蔻:望天.jpg
秦蔻小姐充分地发挥了渣男话术:“我不是我没有,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楚留香:“…………”
楚留香还能说什么呢?楚留香只能摸摸自己的鼻子。
半晌,他又忍不住奇道:“我真的不明白,你们……现代人,爱好怎么奇奇怪怪的?昨天我瞧了一个剧,便是说一个妙龄花季少女爱上了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今日又瞧见此剧……我倒不是认为说年长的女子不能去找年轻英俊的男子谈情说爱,只是这电视剧便如同折子戏,戏给人看,自然扮相越漂亮越好才是。”
不错,楚留香这个人的价值观就是这样的。
“爱情”这种事是毫无道理的,他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很多痴男怨女的爱恨嗔痴。
其实他一向认为,既然世人能接受鹤发老人娶貌美少女,就也得接受英俊少年与垂垂老妪相爱。只可惜世人的眼光却永远都是苛刻的,殊不知爱情这东西最是不讲道理,这世上不仅有男女可以相爱,女子和女子、男子和男子之间也可相爱,那老妪与少年之间的爱情,又有什么可以苛责的呢?
其实是不必的,只不过正如他所言,既然是折子戏,说什么话便要有什么样子,明明说是绝世美人颠倒众生,却全然让观众感受不到半点美的享受,这……这实在很难说是为了观众。况且这西门姑娘,为何非得扮成少女不可?
就像昨日他看那“古装戏”的时候,里头的女主演倒是漂亮端正,可那几个号称“XX第一美男”的男人,歪瓜裂枣、粗腰驼背,实在叫人难以信服。
秦蔻说:“电视剧嘛,有好有坏,都很正常。”
楚留香无奈地摇头。
过了那一秒钟的极致震撼之后,他倒是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要知道,他可是看过《楚留香秘史》的人,翻开那册书的时候,他那才叫一个精神恍惚。
编排他和一个陌生女子的爱情故事,哪里有编排他和胡铁花的爱情故事来的更叫人心态炸裂呢?
他那时都能忍住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既没去找李红袖问一问、也没去找那执笔人的麻烦,现在又怎么会真的在意。
也不就是就哈哈一笑罢了。
他只笑道:“也是,况且我瞧着我在里头,倒也有几分英俊。”
只可惜这部剧里没有红兄,倘若有……他还真想看这红兄是什么人扮演的……以及会不会爱上张洁洁。
楚留香在心底暗搓搓地想着,局外人中原一点红霍然抬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似乎已经极其精准地猜到了他的想法,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楚留香:“…………”
楚留香:望天.jpg
陆小凤在一旁摁电视遥控器,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语道破天机:“这些剧有趣是有趣,怎地没有红兄?……让我瞧瞧,啊,这里有一部《楚留香传奇》,主演叫做朱X天,梗概之中倒是有红兄,怎么样,看看么?”
一点红:“…………”
一点红的冷笑还在脸上。
楚留香失笑,阻止陆小凤:“算了算了,不必不必。”
他并不想因此惹得一点红不快。
一点红却淡淡道:“无妨,想看就看吧。”
楚留香微微一怔,不由朝一点红瞧去。
他就坐在秦蔻身边,神情虽然淡淡的,但却能瞧出他眼角放松,浑身松弛,显然是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
一点红的心情也确实不错,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楚留香和陆小凤吧,但瞧见他们方才那副样子……他还真是觉得……有点意思。
所以,既然他们都能拿他们自己来取乐,那他一点红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以前他一个人落魄江湖,心中偏激苦闷之时,才会行事作风那般毒辣,如今……如今他好似已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松弛一些。
松弛一些,就只觉得有些事情的确没必要多在意,比方说电视剧。
他已知道自己是书中人了,既然他的形象早就被千千万万个人所阅读过、想象过,那自然就有千千万万种不同的样貌。
但无论何种形象,千人千面,也改变不了他自己,一点红就是一点红。
所以他很看得开,也不太介意。
楚留香瞧着他这幅样子,也忍不住微微一笑,心中很是欣慰。
陆小凤就点开了那部《楚留香传奇》。
他是不耐烦从第一集开始看的,只随便挑了一集,播放起来。
里面的一点红说起杀气和冷气来,似乎差了那么一些,不过人生得倒是比一点红本人的脸还要英俊一些,一点红瞧着那人,忍不住一怔,没有说话。
里面还有极其英俊的无花。
石观音……楚留香目前还是没见过真正的石观音的,但这个石观音的确十分美丽,就是看起来行事作风不太像女魔头。
胡铁花、长孙红、琵琶公主……谢天谢地,这剧集之中,竟每个人都很漂亮、很像模像样,先不说与真实的本人是否相似,只这些人在电视里演着故事,就叫人心情很是舒畅了。
陆小凤道:“这倒是很像那么个样子,只不知道楚兄在里头是何等形象。”
楚留香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这部片子的选角倒瞧起来很是靠谱,此剧名叫《楚留香传奇》,那想来楚留香就是主角,既然是题眼,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淳朴的好像是在路边卖羊肉串的楚留香。
楚留香:“………………”
楚留香:“???”
怎么受伤的还是我???
第 52 章 21【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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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楚留香感到了深深的困惑。
他盯着电视屏幕之中那古铜包子脸的淳朴男青年,只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对他是不是……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误解?
他只好摸摸自己的鼻子,不说话了。
一个下午,这电视剧看得,简直叫人头昏脑涨,两位风流浪子都各自受到了不同维度的伤害,相当的心有余悸。
晚上,秦蔻今天不上班,出门吃饭。
她想吃披萨。
楚留香一听到披萨两个字,就想起了不太好的回忆,忍不住问她:“……榴莲披萨?”
秦蔻大笑:“不是啦!披萨口味好多好多的,榴莲披萨是异端,我也不喜欢。”
她带他们去了不远的一家开在小区里面的披萨店。
其实看一家店好不好吃,也很容易,一般来说,能真的在小区里做街坊生意做得很稳定的店,那是绝对不可能难吃的。反倒是那种开在商圈人流集中地的、装潢得花里胡哨的店,那踩不踩雷就是一件很随即的事情了。
这家披萨店是意大利人开的,在这个小区里已经呆了十多年了,还偶尔因为店主的塑料汉语回复外卖评论而火一把。
要秦蔻来说的话,披萨……尤其是薄底的披萨,其实最好不要点外卖。
她很喜欢吃薄底玛格丽特披萨。
番茄酱酸味明亮、芝士与干酪奶味香浓,饼底很薄、带着一股面粉被烘烤过的干香,酥酥脆脆,浸过橄榄油的饼边也是略焦且薄脆的,但披萨这种食物的神奇在于……其实它的面团含水量很高,即便外表皮是脆的,里面也是润而韧的。
然后还有四种奶酪披萨。
最后还有奶油蘑菇浓汤——她最最最喜欢这个了!
但食物好不好吃,合不合胃口,其实是很见仁见智的事情,尤其是奶酪、奶油这种传统中式烹调里不太会用来做饭做汤的食材……古代侠客们喜不喜欢呢?
楚留香意外地很喜欢,还道:“这披萨便是在干饼之上撒上馅料,这倒是让我想起进沙漠之前,老姬带我和小胡去吃的一样东西了。”
秦蔻问:“是什么?”
楚留香微微一笑:“烤肉和烤饼。”
烤饼,便是在沙漠中讨生活的人所经常食用地干粮了。
一种东西一旦作为干粮,那就意味着比起味道来说,保存时间的长短是更重要的,因此这种作为干粮的大饼,往往在烤时都是以尽量收干水分为目的的,谈不上什么好不好吃。
但姬冰雁不一样,姬冰雁虽然号称“铁公鸡”,但实际上不仅有钱、而且会享受得很。
他在收拾行囊,准备与楚留香、胡铁花一起进入大漠时,曾准备了一辆大得简直像是屋子一样的马车,马车之内,光是酒,便有七八种,至于美食路菜,更是不少——楚留香见人准备路菜,最多也就是油润润的鱼干与菜干之类的,从没见人在路上带一整只金华火腿的!
而在出发的前夜,姬冰雁在家中设宴款待他们时,便命厨子去弄了塞外最新鲜的小羊羔肉,切成小块,用荔枝木做柴禾去烤,撒上薄盐、价值千金的安息茴香,令肉汁打湿这些珍贵的调料,令火焰去把小羊羔肉烤到外焦里嫩,然后再用烤过肉的火去把干硬的饼烤热,把这烤肉夹在烤饼之中。
一口咬下,只觉得口中满是筛得很细很细的面粉才有的麦香,这麦香之中带着需要撕咬的韧劲,又有些烟熏火燎过后留下的味道,羊油已沁入了大饼,油润润、香脆脆。小羊羔肉焦而嫩、且多汁——炙烤本是人类最原始的烹饪方式,但它实在无限包容,只加入这样的香料少许,便能叫人香得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楚留香那时风尘仆仆、一路走上西北,看似精神奕奕,实则疲惫不堪,姬冰雁那小子,瞧着倒是一副冷冰冰、谁也看不上眼的样子,却一眼瞧出了他这位多年不见的老友的状态,特地为他设宴洗尘。
如今说起这事,楚留香只觉得恍若隔世。
但其实日子根本没过去多久,纯粹只是因为在现代的生活,实在是有太多新鲜、未知的事物了,导致他经常觉得一天的日子实在是很长、很长。
楚留香瞧了秦蔻一眼。
秦蔻就坐在他对面,她手上带着一次性的塑料手套,正在咔嚓咔嚓嚼着这种叫“玛格丽特”的薄饼,她正听着他讲话,一时之间,似是连吃东西都忘记了。
只见秦蔻瞧了瞧他,又瞧了瞧手中的披萨,忽然忍不住哀嚎道:“呜!阿楚哥,这都怪你!”
楚留香:“?”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做什么?做什么?我又做什么事情叫你不开心了?说出来听听。”
秦蔻控诉:“天爷啊!你说的,我好想现在就吃馕包肉,手里的披萨都不香了!”
楚留香:“噗嗤!”
他失笑,只觉得自己的手又开始有点痒痒的了……他瞅了一眼秦蔻高高扎起的丸子头,梳得倒不是油光水滑的,但是或许可能……还是不能上去乱揉?
他经不住想起了他的义妹宋甜儿。
老实说,或许是因为常年生活在海上的缘故,楚留香对干爽柔软的皮毛其实有一种暗戳戳的隐秘喜爱,还在船上时,他有一件非常喜欢的事情,那就是去摸摸宋甜儿的脑瓜子。
……不过不能在她把头发绾好的情况下摸,否则她就会让楚留香知道花儿为什么会这样红。
深谙义妹相处之道的楚留香就很明白这个时候是不能手痒的!
晚上回去多摸摸大橘吧!
他这样想着,颇为好笑地瞧着秦蔻,又瞧了瞧桌上的披萨,道:“那怎么办呢……我再好好来夸一夸这披萨饼,给你下饭?”
秦蔻:“得,你快吃吧。”
想了想,又提出了陈恳的就业指导建议:“阿楚哥这口才,说真的,做美食探店博主一定没问题。”
陆小凤插嘴:“美食探店博主,这是什么?”
秦蔻就说:“一种自媒体的职业啦,就是到处去试吃各种店,发在互联网上。”
楚留香奇道:“这也能赚钱?”
秦蔻耸肩:“是咯,有人关注就可以变现嘛。”
她就简单讲了讲自媒体的创收思路——大概就是前期积累粉丝,等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就可以接广告赚钱了,那种头部的大V,据说一个广告的报价好几十万呢!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陆小凤目瞪口呆,直道:“……竟还有这样的赚钱法子?在我们那里,这些整日徘徊在酒楼门口的,不过都是些闲汉帮闲而已。”
闲汉靠什么赚钱呢?不是工钱,是赏钱。若口才再好一些,能讨得纨绔少爷们的欢心,长留在人家身边,那人家吃一口喝一口,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儿出来,那也很足够生活了。
这都不叫正经讨生活的。
陆小凤就发现了,这千年之后的异世界,好像没什么事情是“不正经”的,吃吃喝喝这等乐事,也可以拿来光明正大的赚钱,而不必被读书人抨击什么“有辱斯文”。
秦蔻说:“其实也不是,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一点鄙视链的,不过现在有手有脚,只要肯干,那肯定是饿不死的。”
撇开极端情况来看,的确是这样的,送外卖、送快递、进电子厂里做活……生活当然有好有坏,但最起码,饿不死。
不像古代,靠天吃饭的农民难道不辛苦么?根本不是的,他们绝对比现代绝大多数人能吃苦多了,但一年的收成不好、一年的盘剥重了一些、一年闹蝗灾闹水灾……
勤劳也很难改变困苦。
所以就算自己有能引发时空乱流的能力,秦蔻也从来没想过要去乱流的另一端看一看、瞧一瞧——老天爷,这可是拿命在冒险,她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不敢不敢。
秦蔻不再思索这件事,托着腮,一边吸转而问起了她好奇的另外一件事:“说起来,你们都是靠什么在赚钱生活啊?”
就……江湖大侠,看起来也是一副不事生产的样子啊,她小时候看电视剧的时候就经常很好奇,大侠们究竟是靠什么在生活的!怎么一出手都是几百两几百两的银票,假币么这!
楚留香眨眨眼睛,十分天然地回答道:“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的外号是什么。”
盗帅楚留香,当然是靠偷啊。
秦蔻:“唔!”
楚留香却又道:“不过倒也不全是,我盗来的宝物,通常也只是欣赏一阵子,转手卖了,拿到的钱便去散给些可怜人,至于我自己名下,倒是有几间铺子、几个庄子。”
他虽然潇洒,但并不落魄,做事也很有规划,这铺子庄子早早买下,以后倘若他的三个义妹要嫁人,那也可以给出去给她们傍身。
楚留香就是这样一个事事都能想到、十分周到体贴的人。
陆小凤就不一样了。
陆小凤说:“……我不知道。”
秦蔻一愣:“……啊?”
陆小凤挠挠头:“我每天忙着破江湖上各种各样的大案子,还要经常去找花满楼、司空摘星去玩,赚钱的事倒是没想过,主要我也不怎么缺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变着法的要送钱给我花。”
花满楼笑道:“陆小凤这小混蛋,在江湖上可是很受待见,想送钱给他花,恐怕还得排队呢。”
秦蔻:“…………”
……这是什么江湖妲己么?
能讨喜成这样,不得不说已经到了一种很玄幻的程度了。
而花满楼自不必说,江南花家的大名谁不晓得?一点红和楚留香都选择的存钱地——百年老字号大通票号,就是花满楼老祖宗办的生意,在楚留香那个年代,已经稳坐江湖第一把交椅了。
一点红垂着眼睛,面无表情,眼睫动了动。
他其实很难开口去回答这问题。
他的底细,最开始他是想要隐瞒起来的,后来发现其实人家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来历。即便那样,他其实从来不主动和秦蔻提起自己以前的生活。
秦蔻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问:“红哥啊,我看有些剧里说你们这种一流的杀手,都是很有规矩的,你有没有什么规矩啊?”
一点红沉默了片刻,说:“我接活只接杀高手的活儿。”
不错,只杀高手。
杀手,当然也分很多种,村头打架叫打手来,一拥而上将人打死算不算杀手?某种意义上也算的,但那样的活儿,一点红能看上么?
……能看上才怪了!
他剑术绝佳、名声又大,来找他做活的人自然不少,况且他要价极高,能找上他的活儿,自然绝不是杀个阿猫阿狗那么简单。
一点红也不屑的去欺负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他杀人甚至都不是暗杀,是直接把要杀的对象从被窝里薅出来和他决斗。
其实主要的原因还是他那些年经常都是抱着求死的心态去干活的。
秦蔻托着腮,好似完全没听出来这淡淡一句话中的血腥味,只问他:“所以就是……决斗咯?而且都是江湖中人?”
一点红很轻、很浅地点了一下头。
他并不看秦蔻,似乎很不想看到她此刻的表情一般。
秦蔻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背,一点红视线挪了一下,落在了她剪得很短、涂着灰粉色指甲油的指甲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说:“哇,你决斗都有钱拿!”
她又想了想,无不遗憾地说:“其实你可以这样,雇主叫你杀人,你杀一次那一次钱,而且你们江湖中人不都有悬赏令什么的么?把什么首级啊拿到官府去,那岂不是能再吃一次赏金?”
两、两头吃啊!
楚留香:“…………”
陆小凤:“…………”
花满楼:“…………”
陆小凤忍不住吐槽:“我看这杀手集团的老大应该你去做,创收能翻一番!”
秦蔻:“那是!我这可是商业社会打拼出来的!”
陆小凤:“……这明明是黑白通吃的野路子。”
一点红的眼睫动了动。
他复而抬眸,去瞧秦蔻,秦蔻已经闹闹嚷嚷地和陆小凤聊起了其他的话题,并没有在看他。但他其实很明白,她刚刚那样天然的语气,就是为了安抚他,叫他放下心结。
秦蔻说得正开心,一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饮料杯,一点红眼疾手快,伸出手去,一把将那杯子抓住,里头的橙汁便一滴也没洒出来。
他瞧了秦蔻一眼,低低地说:“小心些。”
秦蔻唔了一声,忽然垂下了头,自杯中的吸管中吸了一口果汁。
一点红别开了头,手中稳稳抓着那杯果汁。
这顿饭自然聊得还是挺开心的,不过只有一点,除却楚留香很爱吃这种带芝士的东西之外,其他三个人似乎都是典型的中原胃口,并吃不太惯这样的食物。
秦蔻当然也没有摁头逼人吃不喜欢的食物的习惯。
吃不惯就吃不惯嘛,大不了晚上再补回来咯。
而且刚刚楚留香说的那个馕包肉,真的……其实说得她也很心动。
于是她就提议,要不要先消消食,然后再去搓一顿,她知道有个地方,烤肉很好吃,而且也还满放松的,适合几个朋友一起去逛一逛、玩一玩,还很消磨时间。
众人当然都表示没问题。
然后,秦蔻就把他们带到了……某家东北洗浴中心XX水宫。
楚留香:“…………”
陆小凤:“…………”
不,这个,你等等,在澡堂子里吃烤肉么?!
第 53 章 22【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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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市当然不在东北,没有那么深、那么重的洗浴文化,不过毕竟是省会城市,一般不那么小众的吃的玩的在这里也差不多都能找全,有东北老板开的洗浴中心也很正常。防盗
这家店还是秦蔻上大学的时候被同宿舍的东北舍友安利的,况且价格不贵,于是一到周末,四个女生就一起带着自己的装备去澡堂子里躺一天了。
在此之前,她还真没有去外头洗澡的爱好。
而楚留香是很喜欢洗澡的。
他喜欢大海,喜欢金色的阳光照射在一望无际的碧波之上所蒸腾出的微咸,他也喜欢像鱼一样跃进海中游泳,让清凉的海水流过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将他的肉|体与精神全都包裹起来,也喜欢湿淋淋地站在甲板上,感受海风的柔软与海鸥的嘶鸣。
但只有一点他不太喜欢。
众所周知,海水是咸的。
所以自海中游过泳后,倘若真就这样等着自然风干,那真是浑身上下都是一股黏黏咸咸的滋味,连头发都似乎被腌入味了,倘若不赶紧洗洗干净,那真的是要难受死了。
但在大海之中,淡水当然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资源。
楚留香能常年累月住在大海中,那自然是有自己的一套法子的——他早年间其实救过很多很可怜的人,其中一家,正是海边的渔家,楚留香可怜他,便花钱顾他,每三日送一船淡水来给他,如此也算是解决了这家人的生计问题。
上岸的时候,他也很喜欢往澡堂子里跑,每次遇见胡铁花,他都要薅着那只又活泼、又爱在泥坑里打滚的大猫,去澡堂子里洗个干干净净。
所以他自认为对澡堂子理解得很深刻。
不过饶是如此,在听到秦蔻一本正经地说着某家澡堂子里的烤肉很好吃时,他的反应还是:“???”
……认真的么???
直到看见眼前这栋建筑。
——四五层高、招牌巨大、进门一瞧,只觉得此地豪华如晶宫鲛境,处处皆是异景,身处其中,只觉得此地根本不似凡人所落脚之处,然而再看这些来来往往的男女,神色皆是镇定自若,拖鞋在地上发出“踏拉、踏拉”的声音,还有那种在前台处上演极致推拉的男人——“你不给我面子啊!”“不行不行,你今天放手、必须放手!”
一点红乍一瞧见这种场面,还以为这二人起了口角,一言不合便抡起了王八拳——这里的人个个都不会武功,抡一抡王八拳倒是已经够了。
直到秦蔻悄悄告诉他,这两个人是在抢着结账。
一点红:“…………”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其余三位古代侠客倒是对此司空见惯,经常和朋友一起聚聚的人是不可能没见过这种争抢着结账的场面,只能说,男人之间的虚与委蛇,那真是自古以来都不带变的。
就是在这种有如戏文中写的、昔日武则天所建镜宫之所在,来进行这种常见的市井活动,总让人觉得有点……嗯,怪怪的。
陆小凤叹气道:“你们现代人,真的很……”
夸张啊!
***
澡堂子楚留香很常去,但这样有男有女的澡堂子,他却是第一次见、也第一次来。
不过道理却也很好懂。
各自领了手环,秦蔻冲他们晃了晃手机,意思是待会儿出来手机联系。
楚留香微微一笑,朝她点了点头。
男女两拨人就朝着不一样的方向走去。
进了更衣室,陆小凤和一点红齐齐沉默。
和陌生人坦诚相见,是需要克服一定的心理障碍的。
楚留香自然不用说,他属于澡堂常客,即便这里设施舒服一些、装潢豪华一些、没见过的东西多了一些之外,其余的,与千年之前也差不了多少,他面不改色地解着衬衫的扣子,顺便瞧了一点红一眼。
一点红的眉头死死地皱起。
他的眼神一向是不怎么喜欢乱看的,但他是个很警惕的人,时常在进入一个地方的第一秒,就会下意识地把每一个角落都扫得清清楚楚。但今天……楚留香甚至觉得他的眼神比瞧着秦蔻时还规矩得多。
况且他也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解衣裳的习惯。
一点红紧紧地抿着薄唇。
楚留香失笑。
这种事怎么说呢……好像如果大家都不觉得尴尬的话,那就是一点儿都不尴尬的,但倘若其中有一个尴尬得连腰腹部的肌肉都缩紧了的话,那这里的氛围就似乎有点怪怪的。
搞得楚留香自己伸向衬衫扣子的手都迟疑了。
一点红霍然抬头,盯住了他。
楚留香望天,故若无其事地哼起了小曲儿,他们的柜子不在同一排,他也就不必留在这里徒增尴尬了。
一点红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人几乎认为这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座石雕,甚至有几个大剌剌的老大爷瞧见他,还大声宽慰着什么年轻人太害臊了……被一点红冷冰冰的眼神刺退了。
最后,他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地走进去时,穿了条短裤。
……反而引来了更多的眼神。
一点红:=。=
根本没完成过这种社会化的一点红寒着脸,钻进了单人淋浴间。
出来之后,也根本没去大浴池,而是找了个角落里的、像是泡菜坛子一样的单人小缸猫进去了。
此时的楚留香在大浴池里百无聊赖地泡着,心想:红兄可真慢啊,还没来么?
而陆小凤和花满楼这边呢,非常意外,是花满楼更先一步克服了心理障碍。
陆小凤大惊:“花满楼,你……”
花满楼信心满满的表示优势在我!
陆小凤:“?”
哈?什么优势在你?
花满楼的唇角就慢慢、慢慢地扬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带着一点小得意、又带着几分神秘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悄悄道:“因为我瞧不见啊。”
陆小凤:“…………”
花满楼:<( ̄︶ ̄)>
陆小凤哭笑不得,只说:“七童啊……你啊……”
花满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所以我先进去咯。”
陆小凤也忍不住笑了。
花满楼,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与花满楼相处时,有时你总会忘记他是个瞎子……但这件事却又总会在不经意间被提起,自然得就好像……就好像这并不是一个缺陷、一个伤痛,而只是生在他身上的一颗痣罢了。
绝不会有人去刻意提起自己身上有一颗痣,但也绝不会有人刻意要去避开自己身上那颗痣的话题。旁人如何谈论起天气、玉佩和胎记,花满楼就怎么样谈起他的眼睛。
但倘若说,他从没在意过自己的眼睛,那就实在是大错特错了。
陆小凤与花满楼自小一起长大,他知道那场变故、也知道花满楼曾如何痛苦,又是如何慢慢地、一步步地豁达起来。
他这辈子很少会敬佩什么人,但他却始终觉得,花满楼是个极其伟大的人。
陆小凤轻轻一笑,忽然抬起头来瞧了天花板一眼,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行!这千年之后的澡堂子,我若不体验一番,回去怎么和司空摘星炫耀呢!”
他摇头晃脑地走进了浴池。
然后就看到了忧心忡忡走出来的花满楼。
陆小凤:“?”
陆小凤:“刚刚不是说优势在你么?”
花满楼:“听见了一些……嗯,很难去想象的东西。”
陆小凤:“什么?”
花满楼:“来来来你过来……”
他就被花满楼领到了个地方,那地方说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几个小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个奇怪的、像是杀猪用的台子,而站在那台子边儿上的大爷……也很像是杀猪的大爷。
大爷还很热情:“来来来小伙子搓个澡不?我们这里有牛奶搓蜂蜜搓苹果醋搓盐搓红酒搓……”
陆小凤:“???”
什么东西???你们是准备搓入味了直接吃人么??
花满楼就是有点理解不了这个。
于是他怂恿:“陆小凤,你去试试吧。”
陆小凤瞪着他。
花满楼泰然自若,露出神秘微笑。
陆小凤于是板着脸,像是一只要被搓入味的小公鸡一样,躺在了那个台子上,随后门就被关上了,花满楼只听得里面传出了似乎非常痛苦的“嘶——!”的一声。
花满楼:╮( ̄▽ ̄)╭
陆小凤出来的时候,也依然板着脸,腰间挂这条毛巾,坐在浴池里不说话。
花满楼忍不住道:“我实在没见过你这样安静的时候。”
陆小凤说:“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
花满楼道:“你在想什么?”
陆小凤道:“我在想,这个叫搓澡巾的东西,我们回程的时候能不能多带几条回去。”
花满楼:“…………”
花满楼:“噗嗤……”
陆小凤:“啊……阿楚哥!”
楚留香就在池子的另一侧。
其实这里的能见度倒也不算特别好,这里的水温度调的将将好,略微有些烫皮肤,只令人浑身的肌肉也忍不住放松下来,水雾氤氲而起,便像是一层朦朦胧胧的纱,将这里的一切都染得很模糊。
对此,陆小凤表示:模糊点好啊!模糊点好啊!
不过楚留香那身姿,当真是太显眼了。
听见陆小凤的声音后,楚留香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陆小凤和花满楼淌水过来。
陆小凤问:“红兄呢?”
楚留香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好像想到了什么极为滑稽的事情。
陆小凤:“嗯?怎么了?”
楚留香道:“刚刚,我诚邀红兄一同去搓澡……”
其实秦蔻家里也有搓澡巾,一点红倒是蛮喜欢的,于是楚留香在浴室里找到他猫着的那个泡菜坛子之后,就诚邀他一同去体验一番,一点红眼观鼻鼻观心,无可无不可地就跟他去了。
去了之后,因为那地儿乃是一个个单独的屋子,他们二人进了相邻的两间屋子。
搓澡大爷,功力很高。
即便是楚留香这样的人,初次感受,也不禁绷紧了身子。
一点红是比楚留香更能忍耐、更擅长忍耐的人,他那一头当然是一声不吭、绝不会发出任何动静的。
然而他不会发出动静,却不代表大爷不会说话。
楚留香算是发现了……无论古今,这种做服务行当的人,都绝对拥有一个好话头,隔壁那位大爷也的确很热情、很自来熟,与一点红那样的闷葫芦也能(假装)聊得有来有回。
楚留香:“…………”
当然,古代的店小二,似乎比现代的搓澡大爷更有眼力见,瞧见不该理会的人,是绝不会多话的。
现代人却没那个意识,因为他们的生活之中根本不会见到危险的人。
楚留香莫名觉得好笑。
他一边想着一点红此刻那种浑身紧绷、嘴唇紧抿、一言不发的样子、一面应付着自己的大爷的各种搭话、一面还颇有兴趣地去听一点红分到的那大爷还能怎么聊。
然后就听那大爷说:“小伙子身上很多疤痕啊。”
哦豁,这话题!
这是真的,一点红身上的疤痕真的是数不清的多。
做他这个行当的人,以命相搏、生死一线,身上没有疤痕,是绝不可能的。
他们二人虽说是过命的生死之交,但毕竟认得的时间不长,且一点红也是有有点抗拒他人接触太深之人,故而他们虽然肝胆相照,在来现代之前,却也从没把酒言欢、抵足而眠过。
所以楚留香那时也不曾发现他身上的伤疤。
直到住在同一个屋檐之下,楚留香才瞧见那些代表着伤痛的疤痕。
不过那也能看出一点红的厉害之处,所有的伤疤,都没有特别重的,无论是鞭痕、刀痕还是透骨钉,都好似是自他的皮肤表面滑过,而不曾开膛破肚、血肉模糊,这只能说明,这中原第一快剑在面对险境之时,足够沉着、反应极快,每次都能在电光火石之间堪堪躲开,因此才会留下这样的伤疤。
不过这搓澡大爷一定是瞧不出这些秘密的。
一点红果然一言不发。
他可不是个会给人面子的人,说冷脸就冷脸,说不开腔、绝不开腔,谁尴尬算谁的。
那极会聊天的大爷也不在意,只笑呵呵地继续道:“和女朋友玩的时候留下的吧?”
楚留香:“…………”
楚留香:“???”
啊??不……等等,这炸裂的结论到底是怎么的出来的?他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内容么??
然后就只听那大爷乐呵呵道:“别看大爷年纪大了,其实你们年轻人晓得的东西,大爷我也知道啊,这个是叫那个什么吧,爱死爱慕!对,爱死爱慕,不过小伙子身上留这么多疤……要不要试试我们这里的祛疤膏啊,一百九十九一位,可管用了……诶,还没搓完呐!小伙子你别走啊……你说你这孩子!”
楚留香:“…………”
楚留香默默地伸手摸了摸鼻子,并向自己分到的大爷提出了疑问:“爱死……爱慕是什么?”
大爷爽朗一笑:“我咋个知道的嘛!还加不加醋?”
楚留香:“……不加了,多谢。”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
陆小凤奇道:“那红兄如今在哪里?”
楚留香用下巴扬了扬某个角落,道:“在那个坛子里猫着生闷气吧。”
陆小凤:“好吧,所以那爱死……慕,究竟是什么?”
楚留香摊手,表示自己的的确确不知道。
第 54 章 23【二更】
***
除却这几个说不上来和谐不和谐的小插曲之外,澡堂子的确很不错。
楚留香仰着头,把毛巾盖在脸上,舒舒服服地泡在池子里。
热水果然很好,只如岩浆一般,烫的他浑身的皮肤都有些微红发烫。他忍不住又想起了胡铁花,只心道:小胡若是能来这里一趟,一定也会爱上洗澡的。
又忍不住想:倘若他还有机会回来,那这一次一定要多带一些他们那里的好东西给秦蔻。
他来的时间虽然不长,不过因着手上有手机,足不出户、也能知天下事,便知道此世虽然有各种各样便利的好东西,但对文玩古董之类的东西倒是追捧得很、贵价得很。
这种事情倒是古今共通的。
只不过他那年代,于此世来说却是从未存在过的朝代。楚留香出于好奇还理了一下,似乎是自唐之后,两边的历史便走了分叉口。
那意思是自唐之前的文玩都可以么?
楚留香懒洋洋的下沉,把自己大半个身子全泡在热水之中。
他留长发、人又实在英俊得可怕、再加上极度吸睛的身材,即便在男浴室之中,倒是也能吸引到不少的目光。他浑然不在意,一只手臂松松搭在浴池的边缘,手指一下下地敲打着砖面,脑内依然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
……好像不太可以,他虽然没仔仔细细地研究过此地的律法,但他一向对文玩古董感兴趣,这几日随意瞧了瞧,此地的律法似乎规定,宋之前的文物都不可买卖来着。
这倒有点难。
楚留香撇了撇嘴,摸了摸鼻子。
他还不想给秦蔻惹麻烦。
那怎么办呢?搞点贵重新奇好玩的东西来?对了!那尊白玉美人,玉质温润、妙手雕成……况且秦蔻跟乌鸦精转世一般,最是喜欢闪亮精细的物事,挑此物赠予她这友女,再合适不过。
又转而想,说道这亮晶晶的物事,他们那地儿也有红蓝宝石,只不过都是匠人磨的表面珠圆玉润的,总是有些灰蒙蒙的,因此不若翡翠、珍珠等物之前,谁知来此世一看,原来还有“立体切割”这样的东西。
要不要再带点珠花、凤钗之类的呢……不会绾发,放在梳妆台里瞧着想必也很舒心吧。
不过……
想了这么多,这时空乱流,奇就奇在一个乱字上,凭空出现、凭空消失,回去之后,还能再碰上一次、再回这边来看一看的概率又有多大呢?
他怔了怔,又忍不住失笑,只心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何处不离别?
只不过这样奇异的相遇与离别,对他来说,还真是头一次体会。
算啦!与友人相聚时,总想着将要离别,岂不是一件既对不起友人、也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么?这样悲春伤秋,可不是他!
楚留香一笑,对陆小凤道:“出去么?”
陆小凤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懒洋洋道:“走吧!”
***
秦蔻早就给楚留香的微信留言,自己在汗蒸室这边等他们。
旧手机,她只有两个,之前一个给了楚留香,一个给了一点红,而陆小凤和花满楼来了之后,她还没来得及回家薅爸爸妈妈的旧手机,就先这样凑活着了。
之所以留言给楚留香而不是一点红,是因为她总是觉得楚留香就很像是个带队的大哥,这些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都能沉稳冷静、游刃有余地试着去解决。
她在汗蒸房里呆了十五分钟,双颊红润的出来了,窝在外头的沙发上玩手机。
半晌,听见有人温声叫她:“秦蔻。”
她一抬眼,就瞧见了他们四个。
他们都穿着浴场里提供的干净睡衣,这睡衣穿在旁人身上倒是都松垮垮,瞧着也不甚精神,但穿在武人身上倒是并非如此,楚留香单手插兜,把短袖又卷起来一些,露着一截紧实的大臂。
然后汗蒸室里很多男的就都忍不住看他,还有人探头探脑瞧了一会儿,上来搭讪:“兄弟你这是怎么练的啊?”
这话让人怎么回答?况且这“练”指的又是什么呢?
楚留香根本不知道这人在问什么,却也不妨碍他回答,只见他勾唇一笑,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笑着含糊过去:“老兄,好好练。”
那位老兄:“啊?嗯嗯……哦……”
然后楚留香就绕过他走了。
片刻之后,那位上前搭讪的老兄才反应过来:不对啊,这人根本什么都没说啊!怎么他刚刚脑子里晕乎乎的,还觉得他说的话贼有道理呢?
这或许是因为楚留香的笑容总是足够亲切、足够真诚,又或许是因为他的声音总是很低沉、很富有一种奇异的煽动力,叫人不由自主地就想信服。
秦蔻窝在沙发上问:“感觉怎么样啊?”
这就是问他们这一次的体验如何了。
一点红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看上去并不好。
当然,他的脸色一向都是冷冰冰、硬邦邦的,与他不熟识的人很难瞧出这张死人脸上的情绪,只当他是石雕成精就是了。
秦蔻瞧了他一眼,问:“你不喜欢么?”
一点红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如何说出口,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没事,你不必在意。”
秦蔻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瞧着他,然后叫了服务员,去门外不知道说了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端着一块草莓奶油蛋糕来了。
秦蔻戳了戳一点红的胳膊,他胳膊上就又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浅红色的月牙,杀手似乎总是很喜欢下意识地去抚摸这些痕迹,又抬起眸来,问她:“怎么了?”
秦蔻把奶油蛋糕推给他,说:“给你吃啊。”
复而又笑着说:“这个拿来谢谢你今天肯陪我来这里,好不好?”
一点红盯着那雪白奶油之上的一点殷红草莓,苍白的手指忽然忍不住痉挛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
即便一点红自小到大,也从没受过任何正常的社会化训练,他也具备一个正常人的思维。
一个人,她不仅收留无家可归之人,还带着他们一同去体验这个新世界里各式各样好玩的物事,她当然是个极尽慷慨之人,却也是个极尽温柔之人。
明明这就是她的一番好意,但她却能把话说成“谢谢你陪我来这里”。
他只觉得自己根本就配不上这一种温柔的对待。
沉默半晌,他沙哑地说:“你、你不必如此……我……”
秦蔻:“哎呀,陆小凤怎么跑到高温房里去了,我要去看看,拜拜!”
说完,她就跳起来跑了。
一点红:“…………”
一点红忍不住叹了口气,拿起了白瓷盘边扣着的叉子,把那个草莓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一边儿,先吃底下柔软如云朵般的奶油与蛋糕体。
***
另一头,高温房。
外侧温度计显示,屋内温度八十九摄氏度。
秦蔻以前进去过一回,一呼吸,感觉呼吸道都要被烫伤了,赶紧出来。
……所以她一直都不太理解这玩意除了炼人油以外的存在价值,那玻璃门从外头一摸都烫手啊!
但是陆小凤此刻就在里面炼人油!
秦蔻:=口=!!!
花满楼和楚留香都站在这个高温房门口,楚留香双手抱胸,似乎饶有兴趣地在观察着里头的陆小凤,花满楼揉着太阳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再看高温房里的陆小凤,他盘腿坐着,额头与脖颈处早就被蒸出一片细细密密的水光,面色也已通红,更重要的是,他眉头紧缩,时不时睁开眼瞟一眼身边仰躺着的大爷……
秦蔻:“……他在和这大爷较劲啊?”
花满楼无奈地点点头。
毕竟是能和司空摘星比赛翻跟头翻五百多个的人呐……这无聊劲儿,一般人是比不上的。
楚留香笑骂:“这小混蛋。”
秦蔻双手抱胸,盯着里面的陆小凤。
陆小凤睁开眼,正好瞧见了她,冲她眨眨眼,勾唇一笑,面颊两边儿便出现了两个深深的酒窝来。
秦蔻心头一动,凑到楚留香身边,戳他一下,说:“阿楚哥阿楚哥,快,你就进去对陆小凤这样说……附耳过来!”
楚留香个头应该在一米九左右,比一米七的秦蔻高了二十公分,刚刚好比她高了一个头左右,她这样凑过来的时候,楚留香的余光一扫,简直产生了一种大橘正蹲在他胸膛上的错觉。
他不免觉得好笑,顺着她的意思俯下|身子,即便如此,秦蔻也需要垫一点脚,才能实现“附耳过来”所要达成的视觉条件。
秦蔻窸窸窣窣、呱唧呱唧。
楚留香听完:“…………”
楚留香忍不住用一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看着她。
秦蔻自信满满地表示:“你就这样去说吧,他绝对出来!”
楚留香:“…………”
楚留香摸摸鼻子,又摸摸鼻子,瞧了一眼在里头打算较劲到底的陆小凤,还是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走进去了。
片刻之后,陆小凤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精彩,他古怪地瞧了一眼玻璃外的秦蔻,忽然打了个寒战,果断站起来就走。
刚刚跑去接饮料的花满楼回来之后就发现陆小凤出来了。
花满楼:“?”
花满楼笑道:“谁能劝得动你不犯傻?刚刚我听见阿楚哥进去和你说了什么。”
陆小凤:“…………”
陆小凤板着脸:“你去问阿秦。”
秦蔻说:“啊我说不出口,花满楼你去问阿楚哥啦!”
楚留香:“…………”
楚留香:“……这话明明就是你教给我的。”
秦蔻以手捂脸,表示自己不听不听。
花满楼:OVO?
花满楼:“阿楚哥啊……”
楚留香:“…………”
楚留香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对花满楼道:“附耳过来。”
花满楼凑过去。
楚留香就悄悄对他说:“因为阿秦要我告诉小陆,高温杀X呐……”
花满楼:“…………”
花满楼:冷汗.jpg
确实,稳准狠……一下子就抓住了男人的痛点。
***
汗蒸这种活动,不仅能把人的汗蒸出来,还能把人的懒也给蒸出来,任谁进了那汗蒸房,也只会觉得这高温令浑身的肌肉都止不住的放松,连脊柱都要被抽出来似得。
所以,此刻的陆小凤正懒洋洋地躺在休息室的大通铺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秦蔻:观察.jpg
陆小凤:“……阿秦怎么了?”
秦蔻:“就莫名觉得你很像一种动物。”
陆小凤懒洋洋地说:“小公鸡嘛,我懂得,司空摘星那猴精总是这么叫我。”
秦蔻:“是海豹。”
陆小凤:“海豹是什么?”
秦蔻翻手机相册,找到海豹拍肚皮的那个动图,塞给陆小凤看。
陆小凤摸着小胡子盯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又用手拍了拍肚皮,道:“这个还真的蛮像的嘛!”
秦蔻:“快,你模仿一下,我要录视频!我要做成表情包发给阿楚哥!”
陆小凤:“哈哈哈好啊好啊!”
两个人就开始在角落里又是凹造型又是调灯光又是试不同的拍摄角度去了。
陆小凤拍肚皮居然还能拍出像鼓一样的声音,真的恐怖如斯。
楚留香:“噗嗤!”
花满楼一面摇着小蒲扇,一面摇头道:“有时候真觉得他们二人还挺像的。”
楚留香道:“是啊……嗯?你的蒲扇从哪里来的?”
没见这里提供这样东西啊。
花满楼眨眨眼,天然地道:“方才路过那边的休息室,里面的阿姨拉着我的手硬塞的。”
楚留香失笑:“你和小陆在某种方面也很像的嘛。”
江湖妲己这方面。
花满楼:“嗯?”
楚留香微笑着道:“没什么。”
那一头,秦蔻和陆小凤闹腾完了,跑过来坐着,听楚留香讲刚刚的搓澡经历,当然,老大爷气走一点红这段儿没讲,怕红兄面上不显,心里继续生闷气。
秦蔻的注意力立刻就放在了一个地方。
她问:“诶,你们都去搓了啊……这玩意好多南方人都受不了呢。”
这几个古代侠客还挺爱尝试新鲜事物的嘛。
楚留香摸鼻子:“其实除了我,他们三个都是江南人士……”
秦蔻:“啊?”
一点红她之前晓得,还脑内幻想过这个冷面杀手如果一开口是一股吴侬软语会是一副怎么样的场景。
花满楼也自不必说,江南花家嘛,况且他说话还真的带一点口音,尾音总是往下坠那么一点,相当柔软。
秦蔻惊讶的是:“小陆你居然是江南人士么?”
陆小凤懒洋洋地说:“我和花满楼自小一起长大,他是江南人,我当然也是啊,不然我们两个梦中相会么?”
秦蔻:“……也是哦。”
不过就是从没听他谈起过。
也不是没听他谈起过吧,而是好像整个《陆小凤传奇》都从没提起过这位风流浪子的过去。
书中只说过一句话,大意是——
流浪是一种绝症,想要得上它当然并不容易,但倘若得上了,也就再无治愈的可能了。
所以陆小凤又是怎么得上这种流浪的绝症的呢?
她忍不住这样想着,又骤然一抬眼,瞧见了陆小凤那厮似笑非笑地眼神,问她:“阿秦啊,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坏事?”
秦蔻点了点头。
陆小凤勾唇一笑,只问:“想什么呢?”
秦蔻盯着他,只说:“我在想……你刚刚去搓澡,加了什么东西?”
陆小凤一怔。
随即,他又轻松地笑了出来,道:“我选了浴盐。”
秦蔻问:“为什么选浴盐啊?”
陆小凤淡淡道:“因为我实在很想知道,我这只小公鸡,若做成盐焗鸡,究竟是一种什么味道。”
秦蔻:“…………”
好冷的幽默。
第 55 章 24【一更】
***
由陆小凤起头,秦蔻还真有点好奇他们都各自选了什么样的佐料(?)来搓。
花满楼也选了盐搓,不过倒不是出于和陆小凤一样奇怪的理由,而是因为那盐是玫瑰浴盐。
只可惜搓上去之后没留下什么味道,还是让他觉得自己很像是一只被搓了盐的食材。
某种意义上属于和陆小凤殊途同归了。
楚留香选了醋。
秦蔻问他:“我记得你好喜欢喝葡萄酒的,怎么不选个红酒试一试?”
楚留香悠然回答:“我虽然喜欢红酒,但也并不代表我要用红酒把自己腌一腌啊。”
主要是他自己闻不到味道,觉得是什么都无所谓,刚巧那醋上还写着“苹果醋”三个字儿,他便觉得有趣,选来试一下。
结果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看秦蔻的反应,可能他身上也闻不见什么酸呼呼的味道。
他问秦蔻自己身上是什么味道,秦蔻嗅了嗅,说:“苹果味。”
果汁嘛,酸甜甜的。
其实这种味道出现在这样子体型的男人身上,还真是……蛮有反差萌的。
她倒是知道,有一些硬核澡堂子里真的会用陈醋来搓……不过她没深入研究过洗浴文化,也不想研究得这么深入。
然后她又凑过去,探头悄悄去研究一点红被什么东西腌过。
与他冷白冷白的皮肤、冷峻冷峻的表情所不同的是,一点红实际上个体温偏高的人,靠近他,就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炙热又有点甜丝丝的,是蜂蜜味的。
是的,一点红因为喜欢吃一味甜,进到那搓澡的小屋子里,瞧着墙上贴的价目表时,出于直觉,就选了蜂蜜味道。
以至于他现在像是一只行走的大蜂蜜糖。
这说法夸张是夸张了点,不过秦蔻的脑内还真是这样脑补的。
她说:“好甜。”
一点红:“…………”
一点红:“嗯。”
他完全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秦蔻忍不住笑了,转而问道:“诶,说起来,我经常看电视剧看到那种古装剧啊,会在浴桶里泡很多花瓣来洗澡,这是真的吗?”
一点红略微思考了一下,只道:“会。”
秦蔻:“?”
秦蔻一言难尽:“……等等,你试过?”
这听上去比他会用蜂蜜来给自己腌入味更难顶。
一点红:“…………”
一点红解释:“有一次我闯入一人家中,揪那人出来决斗,那人正在洗澡,便用玫瑰入浴。”
秦蔻:“嘶……!”
这的确倒是很符合武侠小说的调性,要么是掉下山崖捡秘籍,要么是与美女的香|艳打戏。
似乎瞧见秦蔻的眼神有点不对,他立刻解释:“是男人。”
秦蔻歪头:“好的。”
反正也不知道信不信吧。
陆小凤摸着他的小胡子,道:“我倒是用过几次,后来便不用了。”
秦蔻:“???”
秦蔻:“看不出来啊小陆,你过得这么讲究。”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啊……”
这件事还得追溯到几个月前他卷入的一桩麻烦事之中。
这事说来也蹊跷,就是有个叫上官丹凤的女人,跑过来说她是个叫“金鹏王朝”的西域小国的公主,如今正欲复国,只是从前王室的海量金银珠宝如今被三个外人把持着,想请陆小凤出山帮忙。
这话……怎么说呢,当时他听着觉得没毛病,不过这两天来了现代之后,他没少玩手机,就看到了很多诸如“我是秦始皇,刚刚醒来准备复国,打我五千,复国成功,必有重谢!”的段子,然后他就很莫名觉得那个时候信了上官飞燕说辞的他很像个傻子。
咳,跑偏了。
反正就是他这傻子最后还是被打动了,豪气冲天地表示会帮这帮骗子讨公道,然后与峨眉派产生了点关系,被峨眉派三英四秀中的四秀堵在浴桶里问话。
当时的陆小凤心理状态如下:……^%(*)_%$#!!!
江湖上这些女人,真的够彪悍!
总之,那一次给陆小凤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
那次的事情过去之后,他去找花满楼诉苦,彼时花满楼刚巧得了不少的新鲜玫瑰花瓣,准备拿来做新一年的百花酿,就分了陆小凤一部分。
陆小凤就拿来洗澡了——花瓣可以飘在水面上,可以遮挡视线,总是有助于防止那种尴尬情况再次发生的。
秦蔻奇道:“可是站起来的时候,花瓣不会粘在身上么?”
陆小凤板着脸道:“所以你猜我是为什么要放弃这法子的?”
秦蔻:“…………”
好叭。
***
在澡堂子里消磨时间,就是这样的平平无奇,他们几个独占了一间休息室,点了一壶花果茶,用酒精炉慢慢的烧着,这茶水其实倒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这几位古代侠客,即便是瞧起来最落魄的一点红,身家也算是丰厚,什么样的好茶水没见过?
但,重要的也根本不是茶水,而是一起漫无目的地聊天,杂七杂八,什么都玩。
秦蔻还试图弄明白点穴的基本原理。
本来,她以为这个东西就是用手指去点人体的特定部位嘛,技术难点应该就是对人体穴道的精准认识以及手指上的力道嘛。
那岂不是她上她也行!
秦蔻:盲目自信.jpg
结果陆小凤告诉她,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儿,这其中得靠内门功夫。
也就是俗称的内功。
武功是讲究内外的,所谓的外门,就是招式,譬如说“铁板桥”、“千斤坠”这样的闪避动作,再譬如说,“五岳朝宗”这个剑术动作,便是一出手就直入中宫,直刺胸前命门。
但是呢,基本上所有的外门功夫,都得靠内功来提升威力。
最直观的例子便是掌法。
同一套掌法,叫一个全然无根骨的普通人,苦练十几年,那动作自然也会有模有样,但他一掌击出,掌风之中不裹挟内劲,即便真的击中了他人的心口,那也就是像抽了别人一巴掌一样,无甚意思。
而倘若是一个内功高手,他就算真的只是打你一巴掌,也能把人打到筋断骨折、再多用一分内劲,甚至能震断人的心脉。
秦蔻提出辛辣地质疑:“那这内功,和‘力气’有什么不一样呢?”
陆小凤就笑了。
陆小凤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但他的英俊却与楚留香不同。
楚留香棱角分明,若不笑时,瞧上去也有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偶尔的偶尔,秦蔻瞧见楚留香一个人坐在窗前时,会觉得他是一个瞧上去很温和,但实际上很有距离感的人。
这种距离感大概体现在,他真的很成熟、很体贴,也很懂得人与人之间的界限。
但陆小凤却不太懂这个,所以虽然他总是很固执地留着那两撇小胡子,秦蔻在他们来之后,也补过课,看过几本陆小凤,知道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一点儿也不少、也不温和。
然而即便经历了许多的骗局,见过了许多的死亡,他瞧上去也永远像个快乐的大混蛋。
或许他这样的人,在江湖上实在是太少见,因此才能显得那么可爱、那么招人喜欢。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字:蛊。
所以他的笑容自然也带着蛊惑,他对着秦蔻挑了挑眉,只道:“那么,力气大的人能做到这个么?”
秦蔻呆了呆,问:“哪个呀?”
陆小凤扑通一声躺平了。
秦蔻:“…………”
秦蔻:“啊?”
陆小凤:“看好咯!”
秦蔻一瞧,就见陆小凤舒舒服服地躺在大通铺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胸口上,仿佛一个即将入殓的死人一般端庄。
但死人当然是不会端庄地捏着一罐冰可乐的。
陆小凤的手指没动,眼皮子也没抬,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躺着,然而只听一声易拉罐的开盖声,接着便是密封的冰可乐在第一次接触空气时所发出的气泡溢出声,极为爽快。
紧接着,罐子里的褐色液体,忽然像是激流山泉一般涌了出来!化作一道褐色水光,直挺挺地朝着陆小凤的脸上喷去!
陆小凤当然还是动都没有动的,他只是张大了嘴巴。
可乐就都进了他的嘴巴,一滴都没有流出来。
他悠然地躺着、悠然地咂咂嘴,然后抬眸瞧了秦蔻一眼。
秦蔻:=口=!!!
陆小凤的这个绝活,早在《陆小凤传奇》的第一部之中,便有展现过,只不过这两天,他实在表现得太像个正常人了,喜欢玩手机、喜欢跑到高温房里和老大爷较劲……
所以他突然展现了那种让人极其怀疑“物理学不存在了”的技能的时候,秦蔻就……秦蔻就怔住了。
就……真的很像特效啊!!!。
陆小凤得意地笑道:“怎么样?瞧清楚了么?”
秦蔻呆滞了半晌,说:“这就是内力?”
陆小凤点了点头,道:“是不是很不一样!”
秦蔻说:“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说武侠剧是中国的魔法世界了……”
陆小凤挑眉,问:“难道当今真的没有人学武了么?”
秦蔻说:“也不是吧,有上武校的学生,还有运动员什么的。”
楚留香也颇感兴趣,便问:“这些人学出来做什么?”
走镖?不可能了,如今的物流比以前的镖局要好上太多了,再者说,镖局镖局,主要是为了从山匪土匪的手里保下货,他们那时候,行路本身就意味着不可控的危险,而带着大批财物上路,那更是等同于自杀。
如今的世界,根本连土匪都没了,即便有些地方还是危险的,但镖局这种行当,早就不可能有生意了。
秦蔻说:“表演吧,你们看的电视剧上的打戏啊,再一个就是现场的那种拳击比赛什么的。”
陆小凤挑眉:“……就这样?”
秦蔻耸肩:“就这样。”
闲着也是闲着,她就从手机里找了几个格斗比赛的视频给他们看。
一点红似乎对这个也相当感兴趣,凑过来瞧了一眼,道:“外门功夫的练家子。”
但是没有内功底子,一点都没有。
陆小凤奇道:“这倒怪了,像我们那里,只要稍稍有一点根骨,练这外家功夫,也必然能养气练气才是。”
怎么能做到完全看不出一点内功呢?
秦蔻说:“可能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人就是没办法修习内功吧。”
她还和他们见缝插针地科普了一下八十年代的气功热,以及近几年那个风头很大、和很多明星都关系很好的气功大师被抓的事情。
她严肃地告诫他们:“所以在我们这里,号称自己会内功,那都是骗子,你们可不能出去随便乱和别人说!”
楚留香失笑。
一面笑,一面又忍不住上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道:“知道知道,你也别总把我们当小孩子。”
秦蔻:“唔!”
陆小凤还是不理解:“根骨奇佳的人罕见倒是真的,但此世竟然连一个有习内功根骨的人都没有么?”
秦蔻见怪不怪地表示:“是咯,每个世界运行的物理法则都不一样嘛,就像我家大橘,也是从别的世界来的,你看着它和一只猫差不多,其实差得可大了。我们这里的科学家能解释么?其实也不能的。”
和大橘走的最近的楚留香:“???”
楚留香迟疑地问:“大橘它……难道不是一只猫?”
秦蔻:“啊……”
楚留香喜欢抱着大橘一起睡觉来着……
秦蔻含混的表示:“没事,反正它看上去挺像一只猫的,大部分习性和猫也差不多,你就把他当猫看就好了。”
楚留香更加:“???”
不,你这么说反而更让人在意了好不好。
结果无论他怎么问,秦蔻都坚决不肯透露大橘究竟是什么东西。
楚留香陷入了沉思之中。
秦蔻眼疾手快,啪叽一下,把什么东西糊他脸上了。
楚留香一抬头,就瞧见秦蔻的脸上也贴着同样的东西,一张奇奇怪怪的布,浸着些味道说不上好闻还是不好闻的微妙液体,湿哒哒的。
秦蔻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这是面膜,洗澡之后贴一个,很舒服很养肤的,我专程叫跑腿买的呢!”
听起来是个好东西。
就是贴在脸上的尊容实在算不上好看,乍一瞧见,甚至还觉得有点吓人。
楚留香一转头,就发现陆小凤和花满楼早都贴上了,并排躺在大通铺上,闭着眼睛小憩,很是惬意的样子。
一点红……一点红借故外出中。
楚留香:“…………”
很好,感觉红兄已经学会了一些委婉的拒绝人的方法,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社会化训练成功的一步。
至于他自己……秦蔻都糊他脸上了,他还能怎么办?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学着秦蔻的样子,把面膜敷敷平,小睡它个十五分钟。
茶叶用的不是很好的花果茶没有人去喝,茶壶底下坐着的那小炉子还未曾熄灭,火焰无声,只是茶汤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秦蔻窝在沙发里玩手机,手指戳在屏幕上,发出小小的声音,这声音或许旁人都会忽略,但对楚留香这个级别的高手来说,却无比清晰。
这里的声音一切都无比清晰,休息室外,有人踩着拖鞋来来往往,有打着电话的人,有打着扑克的人,有笑着聊天的人……这里并不安静,一点儿也不。
但不知为什么,楚留香却一点不觉得吵。
他无比放松、无比惬意,竟就这样无知无觉,慢慢地睡了过去。
第 56 章 25【二更】
***
楚留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梦见了自己的其他朋友。
小胡一定还在龟兹绿洲的军帐之中等着他回去,这茫茫大漠之中,消息传的极慢,只希望他莫要做出什么傻事才好。
醒来时,楚留香就瞧见秦蔻已经把脸上的面膜洗了去了了,正坐在沙发上瞧着他。
其他三个人都不在——对了,他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听见,陆小凤拉着花满楼去“打电玩”的地方去了。
他忍不住笑了笑,温声道:“我睡了多久?”
秦蔻说:“二十分钟。”
一刻钟多一点。
脸上那面膜都觉得有些干了,贴在面上没由来的难受,楚留香伸手一抹,将那张质地奇异的布抹了去,扔到边儿上的垃圾里,又用热热的湿毛巾擦了擦脸和手,舒舒服服地躺在原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笑道:“真奇怪,我竟这般无知无觉地睡过去了。”
秦蔻说:“是呢,我看见你睡得好熟,都不敢叫你。”
楚留香道:“此处倒也的确舒服,如此消磨时间,恐怕进来洗个澡,都得洗上一整天才是。”
秦蔻说:“那是,哈哈,我想到一件事情。”
她就跟楚留香讲起自己以前上大学时发生的一件趣事。
那个时候,东北室友似乎还没在X市发现这个很东北的澡堂子,也没带她们来过,所以秦蔻还没有被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过。
有一次假期有事,她就给东北室友打电话,电话一接起来,她问对方在干什么,对方说,在洗澡呢。
秦蔻了然,很快速地说完了事,就挂断了电话。
刚好到了晚上又有事要找那个人,她又打了个电话,惯例又寒暄一下在干嘛嘛,然后对方说:还在洗澡呢!
当时的秦蔻:???
一点不大不小的东北震撼!
楚留香噗嗤一声笑出来,又叹道:“你现在告诉我,这里能看影戏、有藏书万卷我都信。”
秦蔻挠挠头:“好像的确有影音室,不过是那种单人的按摩椅,椅子上带的屏幕和耳机,感觉没什么意思。书吧……我刚才出去看了一眼,那边有人在办读书会。”
楚留香:“…………”
在澡堂子里办读书会感觉比在澡堂子里吃烤肉更难评价。
秦蔻托腮看着他。
楚留香笑道:“好阿蔻,你这样瞧着我,难不成是我的脸上有只苍蝇不成?”
秦蔻说:“阿楚哥啊……你刚刚是不是做梦了?”
楚留香微微一怔,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我脸上被你都加了官贴,你竟然还能瞧出我做没做梦?”
秦蔻冲他眨了眨眼。
楚留香坐了起来,背靠在通铺后头的软靠之上,一只腿随意地曲起,一条胳膊便搭在这曲起的膝盖之上。
他说:“我梦见了小胡,小胡是谁你知道的吧。”
秦蔻点点头。
楚留香便说:“我梦见大漠之中消息传的慢,小胡忍不住便走出了那绿洲,又如同书里说得一般,与琵琶公主一路吵吵闹闹,要去找石观音的老巢。”
“梦里我很焦急,却又很庆幸。”
秦蔻忍不住问:“焦急?”
楚留香笑了笑,温声道:“焦急小胡会做傻事,他那个人,太冲动,脾气太大,又那么犟……”
他的声音是很平和的,没什么特殊的起伏,这样的话其实往往不太容易让人集中注意力,然而楚留香说话却是不一样的,他的声音很低沉、很温柔,又总是带着一股奇异而古朴的浪漫魅力。
这种人,他即便整天阿巴阿巴,你都会觉得他阿巴的别有一番深意,想要仔仔细细地探究一番。
秦蔻拖着腮,安静地瞧着他。
楚留香也正含笑瞧着秦蔻,道:“庆幸——庆幸其一,小胡虽然莽、但莽中有细,不是傻子,一般人奈何不了他,庆幸其二,书中有道,石观音对我倒是蛮感兴趣的,倘若不完全征服我,想来不会对我的朋友下死手,庆幸其三,即便她要毒死小胡,还有那画眉鸟柳无眉在后救场,柳无眉还等着要我去神水宫救她的命呢,所以她必须施恩与我。”
他顿了顿,又道:“庆幸四,这一回,我已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红兄的手臂便也不必被小胡阴差阳错之下砍下了。”
他眨了眨眼,道:“书中人不书中人的,我不在意,我们对此世、对你来说虽是书中人,但对彼此来说,却活生生,书中红兄断臂的那段描写,固然古朴豪放,令他充满人格魅力,但……比起瞧见红兄胸中的沟壑,我倒是更希望他双臂齐全,莫要再流浪、受苦了。”
说完这些话,他忽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其实很奇怪自己会说这些话。
旁人都说楚留香乃是天底下最温和、最潇洒之人,但倘若要他自己去评价自己,他反而并不觉得自己热心和温柔。
他很擅长发现别人隐藏的情绪,也很擅长去安抚别人的不安,为了他人的性命、为了消除别人的苦难,他宁愿去豁出自己的性命、宁愿一次又一次的把自己置身于极大的危险之中。
要问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认为这世上的快乐太少、而苦难太多。
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是个最标准不过的“江湖人”,他对于危险与冒险,本来就有着极其热忱的追求,就好比他这个人瞧见非常新奇、非常狠辣的新招时,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所以偶尔他会觉得,自己得到那么多的赞誉、那么多人的崇敬,其实有那么一点名不副实,他觉得自己本质上是个有点冷漠的人。
这种冷漠只表现在一个方面,那就是他永远只擅长去开解别人、消除别人的苦难,却从来也不愿意去让别人瞧一瞧自己的内心。所以除了胡铁花这个自小认识的朋友之外,从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也几乎从不和别人提起自己的想法。
所以楚留香会觉得奇怪,自己居然这样子很顺理成章地和秦蔻聊起了刚刚做的那个梦。
秦蔻怔怔地瞧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楚留香总觉得她眼眶有点发红。
楚留香轻声道:“抱歉,提起沉重的事情了。”
秦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楚留香安静的等着她说话。
秦蔻说:“其实我……早就没有把你、把你们当书中人了。”
或许一开始,是有的。
武侠小说之中的人物成真,即便是再稳重的人,恐怕都要惊讶、都想要偷偷探究一下子吧。
书里是会有很多细节的,这些细节很“活”,也很立体。
但书是没法直观的让人去感受的人身上的活力的。
但秦蔻已经感受到了,她知道阿楚哥摸猫猫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能听到他方才睡过去时候呼吸从安定、惬意变的有些急促。
这些相处的细节都是真的,而这些人也当然都是真的。
楚留香也微微一怔。
他瞧着秦蔻有些发红的眼眶,心忽然紧紧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般。
是了,他只是先入为主,认为他们对秦蔻来说就是书中人,却没想到,他这样的划清界限,反而会让她……伤心。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了秦蔻的身边,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地揉了一下她的发顶,温声道:“抱歉,说了让你伤心的话,是我的错。”
秦蔻有点抱怨似地看着他,忍不住为自己分辩:“你们对我来说,根本早就不是书中人了,而是来自异世界的好朋友啊。”
楚留香怔了怔。
半晌,他轻轻地笑了笑,沉声道:“我也是,阿蔻。”
我也是,我们虽然认识的时间并不久,但我也是,我也早认为你是重要的友人了。
秦蔻又忍不住笑了,说:“嗯,我都知道的。”
而在休息室的门外,一点红安静的立着。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的右臂。
皮肤惨白、不似活人,然而血液在其中奔涌,筋骨与肌肉以一种他极其熟悉的方式构成这条手臂,这是他长剑的延伸,是他身体与生命的一部分。
他听见楚留香说的话了。
他只说,比起瞧见他胸中的沟壑,他更想要他双臂齐全,莫要在流浪吃苦了。
……要说他自己不在意自己未来会断臂,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他这个人,对自己好似一向都是消极而残酷的,他是杀手,明明最简单有效的法子是背后暗杀,他却从来不肯,有好几次,在面对他自己都没什么把握的高手时,他还是冷冷地挑衅、光明正大地决斗。
所以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有一天若是死了,死状一定是凄惨异常的,莫说是手臂被人削去,恐怕被大卸八块、死不瞑目都极有可能。
他自己都已消极的接受,这右臂有一天它会被人削下来,但楚留香却不接受,他一直记着书中的那几句话,也一直都在思考,究竟要怎么样避开这悲剧。
这时,屋中的秦蔻打起了精神,说:“走吧,吃东西去吧,这都八点多了,再过一会儿,自助餐厨房都要下班了!小陆他们在电玩那边,不知道红哥在哪里。”
楚留香在屋中只淡笑道:“他就在门外。”
秦蔻咦了一声,推开了门,就正对上了一点红垂下的眸子。
他定定地瞧着秦蔻,道:“你哭了。”
秦蔻摇摇头,下意识地说:“我没有,我就是被熏到眼睛了。”
一点红的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来,没什么情绪的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刚巧路过的服务员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之中整整齐齐的码着一排干净的热毛巾,一点红伸手拎了一个起来,似乎想要帮她敷一敷眼睛,又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只递到了她的手边。
秦蔻接过了那条热毛巾。
一点红又转头朝楚留香望去。
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朝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只道:“走吧。”
***
陆小凤自电玩厅里出来的时候,兴趣倒是蛮高涨的,花满楼跟他走在一起,颇为无奈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秦蔻还问呢:“你们去玩了什么?”
陆小凤说:“那游戏倒也有趣儿,叫拳皇,阿秦打过么?”
秦蔻歪头:“没有。”
她小时候,这种街机游戏倒是还挺风靡的,不过要去游戏厅打,秦蔻小时候人很安静,也不喜欢和男生一起玩,她总觉得那种把卡片放在地上扇来扇去的游戏真的很傻、很莫名其妙。
她那时候觉得男生都很闹哄哄的,游戏厅也闹哄哄的,所以一次也没进去过。
陆小凤奇道:“这玩意儿原来是给小孩子玩的?”
秦蔻说:“也不是啦,现在的小孩也不打了,摆街机的地方打的都是怀旧牌吧……所以你找到人和你一起玩了么,你可别说是花满楼!”
陆小凤无语:“……我在你心里那么畜生么?”
秦蔻眨眨眼,笑而不语。
陆小凤就解释:“那边人倒是不少,只是很会玩的倒是没几个。”
他一开始上手,还不怎么熟悉时,就已打败了好几个号称“玩了十几年拳皇”的人了。
秦蔻:“…………”
那不然呢?他们又没有灵犀一指,你这属于降维打击吧老兄!
她忽然有点好奇,就问:“说起来,你小时候都玩什么啊,感觉你小时候应该是那种人憎狗嫌的小朋友吧?”
花满楼:“噗嗤!”
陆小凤:“…………”
陆小凤:“……我在你心里果然是个畜生是吧!花满楼你说,我小时候人怎么样!”
花满楼:“…………”
花满楼忍笑道:“当然是天字第一号的好朋友。”
陆小凤冲秦蔻抬抬下巴:“听见了吧。”
秦蔻点头:“听见了听见了,所以你们小时候都玩什么啊?”
陆小凤摸摸下巴,说:“和花满楼摘果子啊、下河摸鱼什么的,不过现在想来倒是挺危险的,至于什么下棋啊弹琴啊赋诗啊,花满楼喜欢的,我不喜欢,比起这些,倒是练武更有趣些。”
……意外的作出了一些轻描淡写的武学学霸发言?
楚留香笑道:“我小时候……倒是喜欢和小胡一起去别人家偷酒喝,有一次差点叫人家发现,躲到空酒缸里头去,那酒缸里倒是酒气四溢,躲了半个时辰,出来就变成了醉猫。”
秦蔻:“…………”
小孩子喝酒是会很容易酒精中毒的啊阿楚哥!
一点红……一点红当然没有什么童年可言,在这种话题上没有任何发言权。
楚留香就问道:“那阿蔻小时候都玩些什么?”
秦蔻想了想,回答道:“唔……我们那时候的女生,大概都是踢毽子、跳皮筋什么的吧。”
陆小凤说:“毽子是何物?”
秦蔻形容了一下,陆小凤了然,道:“这东西我们那里也有,就叫抛足、也有叫燕子的。”
不过她的说法倒是有一个地方令人在意,陆小凤问:“不过你干什么要说大概?你自己不玩么?”
这时候,五个人已经一边闲聊一边走进了自助餐厅,自助餐厅人不算太多,但东西不少,烤肉是要另外点的,秦蔻杂七杂八点了一些,众人又拿了一点自助餐台上的食物,秦蔻独爱北极冰虾和蓝莓山药,就只拿了这两样。
她一边把一勺蓝莓山药送到自己口里,一面耸肩,说:“我不会嘛……就那个跳皮筋,我实在搞不明白怎么就可以那么转一下子,踢毽子也不会、跳绳也不会,所以她们都不太愿意跟我一起玩,我就自己买了个皮筋,在我们家院子里用两颗小松树撑住,自己一个人偷偷练一下,希望学会了就有人陪我一起玩了嘛……”
陆小凤怔住。
他摸摸胡子,道:“我只想不到……阿秦你这样的个性,小时候竟然朋友很少。”
秦蔻摆摆手,不甚在意,笑道:“没事啦,反正我一直觉得那种我学不会的游戏都幼稚死了!而且你看,小时候没人陪我玩,现在陪我玩的人那都可了不得了!是吧!”
她十分天然、十分开心地笑了,冲着陆小凤扬了扬下巴。
第 57 章 26【一更】
***
烤肉很快就来。
羊肉切成一块一块,手指肚儿大小,放在炭火上烤,这样子会烤出点烟熏火燎的炭火味,听说这家用的是木炭,比用电炉子去烤真的香了很多,羊油被烤出来,上菜的时候都能听见滋滋的冒小泡声。
烧烤其实一吃好肉,二吃香料,烤肉上沾着孜然和辣椒面,S省人并不算爱吃辣椒,平时说的油辣子,那辣度其实很低只是提味而已,所以这里的烧烤上的辣椒面也算不得辣,咸香油辣,好吃得很。
再配点烤饼,酥酥脆脆的,外头撒了薄盐和芝麻,拿起来一咬,芝麻都簌簌地往下落,这个烤饼是发面饼,外头酥脆,里面却很暄软。
秦蔻就教他们,把串塞到饼里一起吃。
其实这也不用教,这种吃法又原始、又爽快,只要把烤肉与烤饼放在一起,谁都想要这样试一试的。
一口咬下,酥脆的饼皮、暄软而带着烫气的面里浸了肉香和油香,然后是肉,被紧紧地挤压包裹在面饼之中,以至于口感都变得更紧致起来了。
谁能不爱吃烤肉呢?
一点红口味最清淡,这几天下来也被不少现代调料轰炸过了,这辣椒面他吃着还是有点辣,却有点停不下来,他本来就白,一受了刺激之后,耳根子都会不受控制地变红,他忍着没有像陆小凤那样嘶得吸一口气,然后就听见秦蔻在他身边小小声的笑,推来一小盏酸奶给他。
酸奶不是那种可以用吸管吸的那种,而是更加浓稠,像是颤巍巍的豆腐一样,刚从冷柜里拿出来,上头浇了一勺淡金色的蜂蜜,撒了一些不知名的坚果碎,搅一搅吃下去,凉丝丝的,无论嘴里有多火急火燎,也都消下去了。
他一抬眼,就瞧见秦蔻正盯着他发红的耳根子瞧。
一点红:“…………”
一点红轻咳了一声,侧开头,说:“抱歉,让你见笑了。”
他自己的舌头是个什么德行,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只是这烤饼加肉吃着倒实在爽快,他一时不由多吃了点,被秦蔻瞧了笑话,心里不免有点恼恨自己的耳朵未免太诚实了些。
秦蔻忍不住笑了,说:“又开始忍不住道歉了,你真是……”
一点红唇角极轻、极浅的勾了勾,没说什么话。
之后他的话也一直很少,秦蔻和楚留香、陆小凤漫无目的地聊着天,众人又去加了好几次菜,自助餐厅的自选菜品,口味上来说有很好的、也有平平无奇的。
蓝莓山药——可以算得上是中式冰激凌,山药泥打得很细腻,上头盖上冰冰凉凉的蓝莓酱,很适合一勺一勺蒯着吃,而且解腻,对吃烤肉的人来说很友好,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
北极冰虾——调味非常简单,只有淡淡的咸味,况且烹调手法可以最大程度的保留虾的鲜甜滋味,也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可。
况且秦蔻最认可的就是,今天有人给她剥虾壳!一点红手上闲着的时候,就把那碟子虾全剥了,而且他似乎有那么一点隐秘的强迫症,虾壳剥得都很完整,和虾头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另一个盘子里。
秦蔻看见的时候:=口=!!!
然后是芝士烤玉米——这道菜因为加了海量的芝士,中原胃的江南三人组都不太感兴趣,只有楚留香很喜欢,而且他意外地很享受那种芝士拉丝的视觉快感。
江南三人组一致对另一道菜表示出了喜爱——皮冻。
据花满楼说,他们江南那边的名吃里,有一道便叫羊糕,倒不是小羊羔那个意思,而是指把炖煮得烂烂的羊腿肉细细撕好,码在盘中压实,然后在送入冷窖之中冷藏,隐藏在羊肉之中的胶质物质被冻起来,等再拿出来时,便切成一块一块,放入嘴中一抿便化了。
S省这边倒是没怎么见过这样吃羊肉的,秦蔻自小到大吃的这种皮冻都是猪皮熬制的,不过现如今的猪肉一点腥臊都没有,猪皮冻——只要不是那种拿吉利丁弄的假东西,其实也很好吃,吃完会感觉嘴唇有点黏。
而花满楼还意外的对芥末小章鱼感兴趣。
零零碎碎、慢慢悠悠地又吃了大约一个小时,九点多时,餐厅的人陆陆续续地都开始走,服务员也开始进来撤餐台上的菜。
以前秦蔻来吃自助餐,多多少少会剩一点,但这次得益于四个大男人在,桌上居然什么都没剩,还有一盘非常行为艺术的空虾壳。
秦蔻超满足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拨人分头去更衣室里把衣裳换回来,去门口前台结了账,慢悠悠地出门准备回家。
本来秦蔻是打算走一走的,一出门,热浪袭来……算了还是打车吧。
回家之后,秦蔻已经累到快要双眼呆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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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蔻扭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陆小凤托腮:“阿秦啊……明明我们是去休息的,你怎么能累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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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都不想说话了么这是!
陆小凤忽然忍不住笑起来,说:“阿秦你知道么,你现在就很像那种兔子。”
秦蔻阴沉沉地看着他,用眼神画出一个问号。
陆小凤手里比划比划:“就是那种哦,兔子会走着走着忽然一下倒头就睡,我现在真的很怕你头一歪就昏迷,哈哈哈哈哈哈。”
秦蔻:“…………”
楚留香忍笑,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道:“老兄,你别跟她搭话了,叫她赶紧上楼睡觉去吧。”
陆小凤眨眨眼,对秦蔻说:“你还能走动么?”
秦蔻漠然地点点头。
陆小凤就托着腮一路观察她像毫无感情的僵尸一样走上楼。
花满楼今天在洗浴中心里还得了个塑料花花的头绳。是他披着头发路过一间休息室的时候被里面的阿姨硬塞的,据那阿姨说,本来看见个长头发的精壮姑娘,忍不住出来看看热闹,结果没想到是个这么漂亮的帅小伙子呀!
然后就送了他一个塑料花花头绳,他摸了摸,想象了一下形状,又问了一下陆小凤这是什么颜色的,很是有仪式感的给自己绑头上了。
现在他就绑着这朵塑料花花,心情很愉悦地哼着曲儿,其间夹杂了一些刷牙吐泡泡的声音。
楚留香正在研究大橘。
大橘很端庄地蹲在懒人沙发上,把懒人沙发蹲出一个很深的坑。
瞧见自己最喜欢的阿楚哥来了,大橘张开它那小巧的三角嘴,发出一声相当做作的夹子音,翻了个身,露出自己雪白圆润的肚皮来,四肢爪爪朝空中曲起,尾巴一晃一晃的。
天真可爱小猫咪一枚!
楚留香:“…………”
楚留香沉思之中。
到底什么叫“它长得像猫,习性也和猫差不多,那它当猫看就行了”啊?
这话一说出来,怎么能不让人多想?况且秦蔻的态度实在很难以捉摸,就是那种“我不说出来是为了你好”的态度。
大橘:“喵呜~”
大橘撒娇中。
结果今天它最喜欢的阿楚哥居然都这时候了都能舍得不抱一抱它、亲一亲它。
一只苍蝇忽然自大橘眼前飞过。
大橘:OWO!!!
扑出去!抓住!用嘴巴咬着苍蝇玩!
楚留香:“…………”
他想到昨天晚上大橘扑上来亲他……
楚留香望天长叹,突然发现有的时候人的确是知道得越多越痛苦。
他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一点红刚巧就在房间里,正捏着一块棉布,细细地在擦拭自己的剑,一抬眼瞧见楚留香神情微妙地进来,便问:“怎么了?”
楚留香面不改色地回答:“刷个牙。”
一点红:“?”
你刚刚明明刷过了?
不过一点红一向不是多嘴的人,又对很多事都表现的兴趣缺缺,于是只听不出情绪地哼了一声,没多说话。
楚留香仔仔细细地刷了三分钟的牙齿,又走出房间,刚巧就看见了陆小凤窝在沙发里,正拿着iPad在看什么。
楚留香问:“你在瞧什么?”
陆小凤眼睛都都不抬一下:“瞧你。”
楚留香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陆小凤:“…………”
陆小凤忍不住问:“我明明没有抬眼,你都不问问我是怎么样瞧你的?”
楚留香很成熟稳重地道:“不问。”
陆小凤:“你为什么不问?”
楚留香淡淡道:“因为我想憋死你。”
陆小凤怔住了。
陆小凤冷笑一声:“呵!”
楚留香继续道:“况且我知道你在看什么,你在看《楚留香传奇》。”
陆小凤勾唇一笑,道:“果然是阿楚哥,原来一个聪明人碰见另一个聪明人,竟是这样对一个眼神就能互通有无的感觉……”
他这话听起来是在夸奖楚留香,实际上也顺带着夸奖了一下自己。
楚留香失笑,只道:“你是把自己的传奇看完了,闲的没事才来看我的?”
陆小凤道:“非也非也,比起看我自己的,我倒是更喜欢看别人的。”
看自己的书,总归是有那么一点怪怪的。
况且对陆小凤来说,江湖虽然不是游戏,却胜似游戏,他乐在其中,谁若是提前对他说了自己会遇到的难事,这种东西,在现在叫“剧透”,那是要被人谴责的!
当然了,他也不是完全没看,他心系自己的朋友们的安危,于是仔仔细细地看过了《决战前后》,又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全文搜索这个技能,搜索了“花满楼”、“西门吹雪”、“司空摘星”和“朱停”。
搜索完之后,他的心情就有点不太好了。
一是因为,他想不出法子来救叶孤城,二是因为,与叶孤城决斗之后,西门吹雪身上的人味就会越来越淡,与他之间都再不复从前友谊了。
所以他决定换换脑子,先看一看楚留香传奇。
楚留香在他们那时代当然也是一个传奇,不过经过百年,很多事情早已经模糊,传说之所以叫传说,就是因为它实在不太靠谱。
《楚留香传奇》也的确跌宕起伏、精彩绝伦。
但跌宕起伏的精彩情节,往往也意味着主角的命运是跌宕起伏的。
陆小凤问:“所以你有没有看完你的这一套传奇?”
楚留香走过来,坐到了他的身边,微笑着说:“看完了,一本不拉下、一字不落下。”
陆小凤怔了怔。
他只道:“我以为你不会想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会怎么过。”
楚留香笑了笑,道:“一开始,我的确不想看。”
他一开始那样急切地看这套书,是因为他心系苏蓉蓉她们的性命,本想着把这件事的始末瞧完之后,便把这套书放在一旁,却不想那《画眉鸟》之中的一个片段,却让他怔住了。
这片段是说他曾经的好友无花的。
七绝妙僧无花,他本以为他是个不染尘埃之人,后来发现他是个身负血仇之人,再后来……他发现无花的为人还相当的无耻,诈死这样的事也做得出来,在《画眉鸟》里,无花竟又变成了个无耻的淫|僧,借着自己的身份与讲经的便利,不知引诱了多少无辜的少女!
这……这实在是……!
他当时看到这里,简直目瞪口呆!
陆小凤问:“然后你就改了主意?”
楚留香道:“不错,然后我就改了主意,因为我总是想起无花那一本日记,我总是在想,倘若我早早的就知道无花的真面目,恐怕就不会有这样多的女孩子受害了。”
陆小凤怔了怔,只道:“这不是你的责任。”
楚留香淡淡道:“不错,这并不是我的责任,但我有能力。”
陆小凤忍不住笑了笑。
是的,其实他们就是这个样子的,很多事情对他们来说,那都是管闲事,而他们两个爱管闲事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地步呢?对楚留香来说,即便能力不够,很多闲事,他拼了命也要去管一管的。
就像石观音,他的武功不如石观音,但这件闲事他却一定要管。
楚留香道:“所以我果然瞧见了回去之后要去管的一件闲事。”
陆小凤沉默了片刻,道:“原随云。”
楚留香缓缓道:“不错,原随云。”
原随云,武林世家无争山庄的传人,是个武学奇才,然而三岁时,因急病瞎了眼睛。武林人士在提起这位原公子时,总是不免会带着一些遗憾。
但他的真面目却并不是这样。
他的真面目,便是那海上销金窟蝙蝠岛的岛主,金坛千柳庄的蝙蝠公子!
蝙蝠岛、蝙蝠岛,好可怕的蝙蝠岛!岛上什么都能买、也什么都能卖,对客人提供很多种乐趣,而对男人来说,那种最原始的乐趣,往往意味着对女人的残酷剥削。
原随云自己瞎了眼睛,就要抓许多无辜的少女,将她们的眼睛挖去,将她们的眼皮缝起,将她们的衣服连同尊严一起剥去,关在小小的屋子里,生不如死。
楚留香简直想吐。
他看到东三娘的时候,整个人都已呆住。
呆了好久,又忽然庆幸,庆幸自己来了这里,瞧见了这一套书,瞧见了这可怕的蝙蝠公子。
他一定不会让东三娘再次变成东三娘,那个“东边第三间屋子里的女人”!
一切还早,这些苦难或许已发生了一部分,但他一定能阻止另一部分的发生。
他已经想好了,等他回去,了结了自己这里的这一摊子事情之后,就要上无争山庄去拜访拜访,去探一探如今原随云走到了哪一步,而那号称是与世无争的原东园原老庄主,又究竟知道多少。
陆小凤抚掌笑道:“好!好!楚留香不亏是楚留香!”
楚留香赶紧:“老兄,你可别夸我,你一夸起人来,我只觉得浑身都难受。”
陆小凤哈哈大笑。
一点红擦完剑,听见这笑声,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瞧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回去了。
花满楼刷完牙,换好睡衣,准备出来瞧瞧这二位在聊什么新鲜有趣的。
秦蔻小姐窝在自己的卧室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醒过来,揉揉眼睛,准备下楼去倒杯水喝。
这本应该是这个奇幻夏天之中普普通通的一天。
但不普通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就在楚留香和陆小凤的眼前,白光噼里啪啦的响起,空气在一瞬间扭曲。
这是时空乱流!
自时空乱流之中走出的,是一个很秀气、又很斯文的锦衣少年。
这少年的笑容温柔而亲切,他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立在那里似乎有些惊讶,但却没有露出太多的,属于古人对现代设施的震惊。
因为这少年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焦距!充满了一种虚无而寂寞的萧索之意。
他是个瞎子!
瞎子、锦衣华服、瞧起来温和有礼,他该不会是……
果然,只见这少年忽作了一揖,微笑着道:“不请自来,叨扰此间主人,在下实无地自容,只在下并非有意,还往二位海涵,在下无争山庄原随云,还想请教二位,此间为何处?此地为何地?”
楚留香与陆小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瞧见了同样的想法。
这个人,是先制住呢,还是先制住呢?
第 58 章 27【二更】
***
原随云就立在那里。
他是个很英俊的少年人,华服玉冠、面含微笑、风度翩翩,叫人只忍不住赞一句“公子世无双”。
他的气质甚至与花满楼有几分相似,只是没有花满楼那种赤诚的对生活的热爱以及经常会散发出的那种幽默与风趣。防盗
谁能瞧出他竟然是那样一个人?
他建立蝙蝠岛,用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去引诱江湖人、控制江湖人,用最残酷的法子去对待一些全然不会武功、全然无辜的少女!
而且,看样貌来说,站在此处的原随云起码已经十七八岁了,差不多也已经是《蝙蝠传奇》里所记载的年纪,他的蝙蝠岛即便还没有成型,想来也已经在计划、在筹备之中了。
倘若如今不在千年之后,不在秦蔻的家,而是在江湖之中,那楚留香一定会立刻暴起,制住原随云。
可是此时此刻,他与陆小凤,居然都还按兵不动,甚至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迟疑。
是了,此处不是江湖,是千年之后,是秦蔻的家。
此地摄像头几步一个、此地不能轻易挥刀杀人,假使他们此刻动起手来,原随云此人是个武学天才,身上精通三四十门江湖绝学,假使在这过程之中他杀了人、或者是他们杀死了原随云,之后又该如何收场?
当倘若按兵不动,假装不知道他是谁,如之前的处理方式一样,让他住下,等回程再说,那更不可能。
其一便是,原随云不是傻子,能弄出蝙蝠岛这样大且隐秘的组织之人,心思到底该有多么玲珑?他在这里住上几天,绝对能发现自己是一本小说里的人物,倘若让他翻到了《蝙蝠传奇》,他绝对会先发制人,施以毒计。
此时此刻,原随云还什么都不知晓,这优势方还是他们,可一旦要偃旗息鼓,把这件事押后再议,那么他们立刻将会转为劣势。
其二,原随云即便真的什么也没发现,他这样一个对人极其狠毒、对女人尤为恶毒之人,怎放心放在秦蔻身边?况且时空乱流的出现是毫无规律的,秦蔻自己也直言,自己现在控制不了,只能感受,若是他们四个人先后再被乱流带走,只留秦蔻与原随云在此……
楚留香的小臂上忽然暴起了条条青筋,他面上神情不变,呼吸也一如往常般稳定,只是一双原本满含春风的眼睛,此刻已黑了下去,变得有些冷漠、有些残酷。
但他的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温和,只道:“久闻无争山庄大名,今日一见原少庄主,实乃三生有幸。”
原随云这瞎子自然瞧不见他的神色,只微微一笑,道:“香帅大名,在下早有耳闻,只恨无缘识荆。”
楚留香怔了怔,道:“你认得我?”
原随云笑道:“香帅轻功绝顶,天下无人能比,轻功自需要步法、也需呼吸之法,十步之内,明明有四人,在下却只听见了三个呼吸声,阁下若不是香帅,又该是谁呢?”
果然是个聪明绝顶的人!
他又道:“想来五步之外的那位朋友,便是昔日大名鼎鼎的中原第一快剑,一点红红先生了。”
一点红正在五步之外,他听见动静之后,自然立刻就出来,剑也卧在手中,随时等着出鞘。
然而他没有出鞘,想必也是因为心中想着和楚留香同样的事情。
杀手哪里遇见过这般不爽快、这般进退维谷的事情?他倒是没看过蝙蝠传奇,但刚刚听见楚留香与陆小凤的对话,也知道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渣,再看他这幅人模狗样、斯斯文文的模样,一点红心中只觉得恶心得想吐。
不仅恶心,还很烦躁。
要他说,这样的人要尽早杀,决不能留在秦蔻身边,秦蔻最好连瞧都不要瞧上他一眼!多瞧一眼,一点红都觉得是脏了她的眼睛。
但问题就在于,原随云的功夫真的高,他即便站在那里,也能令人感受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威慑,一击不中,必定要大战一场,而大战一场,先不说结果如何,仅这样闹出的动静,就要给秦蔻带来大麻烦。
但一点红也不愧是一点红,他虽然心里烦躁得想杀人,但面上竟也分毫不显,面无表情,语气冷冷道:“你认得我?”
原随云微笑道:“天下人皆知,昔日的中原第一快剑,乃是楚香帅的好朋友,兄台若不是他,又该是谁呢?”
楚留香便听出了端倪。
原随云说“昔日”。
他们所在的时代,一点红还是正当盛名,只要提到他的名字,没人不色变,中原第一快剑就是中原第一快剑,哪来什么昔日?
所以,这个原随云并不是生在一点红活跃的年代的,一点红已有了隐退的想法,想要完全消失,再不复出,让江湖人能以一种谈论传说的方式去谈论,想来起码也要五六年之久。
这个原随云……是从五六年之后来到这里的?
这更不能放他回去了……楚留香不懂什么叫时空悖论,只知道若是真放任这个原随云回到他的时代,恐怕又得出不少凄惨的事、又会多很多可怜的人。
况且他也没有把事情推给五六年后的自己做的习惯。
一点红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原随云的话。
原随云微微一笑,并不生气,只道:“还不知晓这二位……”
楚留香道:“这二位也是我的朋友,陆小凤、花满楼。”
原随云道:“原是陆公子,花公子。”
他又问:“却还是要问香帅,此间究竟为何地?”
他虽然瞧不见,但听力却是奇佳无比,能听见这屋子里的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就如同花满楼刚刚来时一样。
后来,花满楼已经知道自己那时候听见的那种奇异而持续不停的声音,是电冰箱在运转。
楚留香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原公子可否能告诉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原随云道:“原本在下……”
他语气平和,娓娓道来,楚留香便先与他周旋起来。
而另一头,秦蔻拿着杯子……她原本是要下楼去倒杯水喝的,但方才突然之间,那种熟悉地感觉又席卷全身,她腿一软,又坐在了床边儿,几个呼吸之后,她意识到,时空乱流发生了,又有人来了。
对,时空乱流发生时,不一定就贴着她发生,隔个几米、十几米也很正常,这种乱流发生时,她自己会有感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乱流连接着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时间,各自之间肯定不一样,带给秦蔻的感觉也稍有差异,这种差异让她用语言去描述,她是描述不上来的,但她就是能感觉到不同。
而她引发过的同一乱流再次出现之前,她也会产生隐秘的感觉。
所以她立刻就察觉到,这是一个新的陌生乱流,带来了一个新的异世界旅人。
秦蔻捂脸。
这个频率,最近是不是在大大的增加啊?这样下去会影响生活的!看来学习如何控制乱流要尽快提上日程了。
然后站起来挠挠头,准备下楼去看看来的是谁,怎么安置的问题。
结果还没开卧室的门,手机就响了,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是一点红发来的。
他很少会发微信消息,但用起文字来,语言风格也一如他说话一般,短促而冷峻。
一点红:别下来。
赳赳老秦:猫猫问号.jpg
一点红:来者不善。
赳赳老秦:你们要自己解决?
一点红:莫担心。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秦蔻坐在床上呆了片刻,果断起身。
古代侠客们有充分的面对危险的经验,也有着比她强悍百倍千倍的武力,她自己很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很清醒理智,不会不自量力地去自己直面危险。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什么都不能做。
事实上,在面对时空乱流忽然一下子传送来一些十恶不赦之辈的这种情况,她绝对应付得比楚留香、陆小凤要好得多。
秦蔻果断开门,准备下楼。
结果在楼梯口就被一点红堵住了。
黑衣杀手似乎非常了解她,知道她这时候根本不可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屋子里,于是发完那消息后,想也没想,直奔楼上,就守在她的门口,等着把她拦截在里头。
秦蔻果然如他所料,出门来了。
黑衣杀手面无表情、立在原地,瞧不出什么情绪来,因着比秦蔻高上许多,这样子去瞧她的时候,便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冷傲之感。他双手抱着剑,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让开,静静地瞧着她。
秦蔻:“…………”
秦蔻莫名就感到了一点点心虚。
她冲着一点红眨了眨眼,小小声说:“红哥啊,你怎么突然上来了。”
一点红安静地看着她,一动不动不肯让开,只忽然无奈地叹了口气,低低道:“有我们,你进去歇息吧,没事。”
秦蔻问他:“来人是谁?”
一点红的薄唇动了动,沉声道:“原随云。”
秦蔻惊了一跳,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原随云,这个人她知道!她这几天已经把全套的楚留香给补完了!
原随云的心性之狠毒、作恶之可怕,已到了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作为一个现代女性,对买卖人口、拐卖妇女这种事原本就深恶痛绝,更不要说,原随云对这些女性所做的事情,已远远超出了人类想象的上限。
一个人、怎么能恶毒可怕到这种地步呢?
这样的事情,即便放在书里,与她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时,她依然产生了极大的不适,而当衣冠禽兽真正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即便这个人风度再翩翩、外貌再英秀,她又怎么可能会对此人产生一丁点的亲近?
一点红的眼睛很尖,立刻就瞧出她的脸色变得有些白,身上止不住地抖了一下,他想也没想,伸手摁住了她的肩,扶了她一下,低声道:“莫怕,有我们在,没事的。”
秦蔻没说话。
一点红瞧着她,又沉声道:“回去吧,我在外头守着你。”
秦蔻说:“阿楚哥想怎么样?”
一点红神情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问。
秦蔻说:“阿楚哥那个人我明白的,他看了蝙蝠传奇之后,一定会想要做点什么,现在原随云来了……他是不是想先制住他,然后再从他口中问出蝙蝠岛的各项信息?”
一点红定定地瞧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道:“他是这样的打算,只是……”
秦蔻立刻说:“只是原随云的武功实在很深不可测,据说他精通三十多种武林绝学,在那本蝙蝠传奇里,阿楚哥……几年后的阿楚哥也不是他的对手,对不对?”
一点红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说:“对。”
所以想要制住原随云,还要不闹出什么大动静来,难度实在高于登天,即便他们四人联手,恐怕也做不到,也因此,如今楚留香正在楼下,与原随云周旋,就为了寻找他的破绽。
秦蔻镇定地点了点头,说:“所以需求就是不直接弄死他,要先把他制住,问出事情,最后还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他……我明白了。”
一点红皱了皱眉,迟疑道:“你……”
不,你明白什么了啊?
秦蔻此刻已经完全镇定下来,只冲着一点红笑了笑,说:“我知道怎么做了,一定能行,我们走吧。”
一点红却仍一动不动,死死挡在了她的面前,皱着眉似乎要说什么,秦蔻却忽然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杀手的手如同死人的皮肤一样的惨白,手心却是滚烫的,他的脾气好像很坏,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他几乎从未拒绝过秦蔻……这或许是因为,他从来都没受到过这样的好意与信任,他也从来不知道该怎么样拒绝这样的好意与信任。
所以他就立在那里,瞧着秦蔻握了一下他的手。
她的手不小,也并非柔若无骨,指尖与虎口都有茧,据她自己说,这是练习乐器所留下的痕迹。
她轻轻地握了握一点红的手,像是在安抚他,一点红下意识地去瞧她,却见秦蔻面色已经恢复如常,双眸明亮有神。
她说:“放心吧,我有办法控制住他,相信我吧,我也相信你,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一点红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他定定地瞧着她,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沉声道:“放心,交给我。”
秦蔻笑了,和一点红一道儿走出房间,绕过走廊,走下楼梯,瞧见客厅中那个锦衣华服的盲眼少年时,她扬声笑道:“所以我的家里又来客人啦?”
原随云微笑道:“原是此间主人,深夜叨扰,实在惭愧。”
秦蔻十分天然地说:“没关系啦,我这里这种情况多得是,你看他们不就是么?啊对了……所以你知不知道这里并非你原本的世界?”
楚留香皱了皱眉,瞧了一点红一眼,一点红就站在距离秦蔻两步的地方,朝楚留香轻轻点了点头。
楚留香了然,安静坐着,准备配合秦蔻的计谋。
原随云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方才香帅已将此事告知于我,只是此事实在过于……”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秦蔻就笑了起来,说:“是咯,是很奇异的,不过以后你在这里小住一下,见得多了就习惯了……啊,难得有缘,要不要小酌两杯?”
原随云微笑道:“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秦蔻说:“我这里只有果酒哦,可不许嫌弃不够味道。”
原随云微微一笑,似乎有些羞赧。
他瞧起来的确很有迷惑性。
不过呢,有迷惑性的东西可不只他这么一个。
秦蔻充满热情,一边张罗着大家入座,一边去冰箱里拿酒和果汁。
果汁是给大家喝的,酒是给原随云喝的。
这个酒,就是之前一段时间在网上特别出名的,那种果味极浓郁、酒味极淡,但是酒精度数贼高,号称是“在外头有男人请你喝这个一定都不怀好意”的三洛克果味啤酒。
看我灌不死你个没见过世面的古代人!
第 59 章 28【一更】
***
三洛克,要秦蔻以品酒的角度来说的话,她觉得……不好喝。
果味啤酒、果味啤酒,首先得是啤酒,不是饮料吧,所以这个果香与酒香之间要如何去平衡,也是一门很精妙的学问。但这一款酒……秦蔻觉得很粗糙,一开始喝起来就像是碳酸果味气泡水,酒的味道很淡,而作为气泡水来说,味道也属实很一般。
但它的酒精度数可不一般,虽然说和动辄四十几度五十度的白酒比不了,但比起一般的啤酒来说已高了许多,而且最为险恶的是,白酒度数再高,到底很难下咽,一般不可能不知不觉、十分轻松地喝下能让人醉倒的量。
而这款酒……它甚至还加了牛磺酸、咖啡因这种让人清醒的东西来掩盖它的酒精浓度。
秦蔻有购入各种精酿的习惯,一般网上风头正盛的酒也会买回来试试,这个东西她只尝了一次,就放弃了,两打都丢在冰箱里头,放了好几个月了。
正好,叫这位原随云原公子来体会一下险恶的现代社会吧!
原随云此刻正坐在客厅里,楚留香正与他漫谈着,秦蔻瞧了一眼客厅,哼着小曲儿,很是愉悦地自冰箱里拿出凶器,又顺便还从冰箱里翻出了一点昨天买的、没开封的柠檬无骨鸡爪来做下酒菜。
原随云耳力出众,当然能听出这个女人并不会武功。
千年之后……虽说此事实在过于匪夷所思,但他并不觉得楚留香会同他开一个这样的玩笑。
况且,那“电冰箱”开合的声音、“电视机”之中忽如其来的人声,以及所谓的“扫地机器人”工作时的声音……原随云并不认为他所在的时代,能有凡人做出这样一个处处充满奇异物事的屋子。
千年之后……么?
若说他不好奇,那绝对是假的。
但只可惜,他什么都瞧不见,只能听着各种各样的机关嗡鸣作响的声音,在心里不断的描摹着这些东西的样子,心头的戾气又不免涌了上来,只痛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命运,痛恨自己竟是个瞎子!
但倘若……千年之后的大夫,能治他呢?
这想法几乎是一瞬间出现在了原随云的脑海之中,只令他的血液似乎也流动得更快了一些。
他暗暗想到:不知是否可行,不过倒是可以一试,这女人瞧起来倒是个天真的,且能说一不二地在家中收留他们,想来也是富裕人家出身,如此,很有利用的价值。
他对自己很有自信,只心道,这样一个没见过世间险恶的女子,想要勾引过来,实在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楚留香等人,却有些麻烦。
但也无妨,如今最重要的,便是按兵不动,先把大概的情况摸清楚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原随云的心中已将一切都盘算的清清楚楚,面上却依然挂着俊秀而飘逸的笑容,秦蔻端着酒过来的时候,他微微一笑,垂了垂眸,主动接过她手中的物事,温声道:“如此叨扰秦小姐,原某实在惭愧得很。”
他只听见这女人很是快活地笑了起来,顺势就把东西真的塞到了他手里,还指挥他放在桌上,口中说:“没事啦,我都习惯了,诶,你和阿楚哥在聊什么呢?”
说话如此直白不文。
原随云乃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哥,他平日里见到的女人……饶是那万福万寿园的“火凤凰”金灵芝,在他面前,也是温声细语,文静极了,一副大家小姐的样子,从来也没有见过这般说话的女子。
原随云也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他淡淡的微笑着,回道:“方才在同香帅讲起,这江湖上近来出名的青年才俊。”
秦蔻就答:“咦?那不就是你们几个么?”
原随云微笑道:“在下只疑惑,怎么陆公子与花公子这样的妙人物,我竟没听过,真是该死该死。”
陆小凤轻轻一笑,拿起了果汁杯子,朝原随云遥遥一敬,道:“那或许是因为,我们也是来自不同的世界。”
原随云一怔,似是明白了什么,忽然感叹似地道:“天地如微尘刹海,重重不可尽也。”①
楚留香抚掌大笑,只道:“妙极!”
情之所至,他也端起了酒杯,朝原随云道:“当浮一大白!”
原随云含笑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辨认毒物的法子,原随云起码也懂得十七八种,很有自信这酒中无毒。
酒是果酒,但与寻常果酒却是不同,满含气泡,气泡之中藏着一股浓郁的果香,带着一丝淡淡酒气,这酒气也与寻常酒气不同,有一股奇异的麦芽香。
原随云不禁道:“这酒……”
秦蔻抢道:“这是我们这时代的一种酒,叫啤酒,是用一种叫啤酒花的东西酿造的,你瞧瞧,这怎么样?”
原随云笑道:“自然甚好,这千年之后,果然是处处奇异,连酒也与当年大不相同。”
秦蔻颇为得意地笑了起来,兴致很高,又道:“还是太少,原公子好不容易来一趟,等等,我再去点一点东西……”
原随云道:“秦小姐如此盛情,在下实在难却……”
秦蔻一笑,说:“没事没事!我们现代人的待客之道,不输古人吧?”
原随云微笑,道:“自然不输。”
他已然发现,这个叫秦蔻的女人,似乎格外喜欢听人奉承她这里的东西有多么多么好,只稍微夸上两句,立刻便心花怒放,热情极了。
有一种很清澈的愚蠢。
但他对这种愚蠢十分乐见其成。
他对着秦蔻遥遥举杯,再喝一杯。心中倒是对这果酒无甚感觉,只觉得此物未免也太不像酒了一些,既无醇香、也无后味,虽然新奇,但也无甚意思。
过了一会儿,外头有人敲门,喊着什么“外卖”,那秦蔻一路小跑着去开门,又颇为喜滋滋地在他这里孔雀开屏,道:“原公子再尝尝这个,这是长岛冰茶,也是酒的一种,我们这里有种饮料叫可乐,特别好喝,这个长岛冰茶,就是用可乐调制的。”
这话当然也不能算是谎话,只是说了一半而已。
长岛冰茶风靡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是一种“反经典鸡尾酒”,由伏特加等四种烈酒混合而成,又用可乐、柠檬、橙酒的味道来掩盖烈酒味,名字虽然叫茶,实则酒精度数在四十度以上。
原随云微微一笑,确认此物无毒之后,便朝她敬酒喝下。
秦蔻就露出了一个十分天然、十分热情的微笑。
现代人用糖和碳酸掩盖烈酒的味道,而糖和碳酸又恰恰还可以加速酒精的吸收,饶是见多识广的原随云,也恐怕从来都未曾见过这么险恶的手段……
所以,等他发现自己喝高了的时候,已经晚了。
因为楚留香忽然发难,动起手来!
楚留香惯常行走于酒桌之间,而秦蔻对于如何装傻劝酒又似乎有着一套十分管用的心道,在加上陆小凤,这三人一唱一和之间,早就给原随云灌下了海量烈酒。
此时原随云只觉得脑内昏沉,连手脚也是勉强才能控制,方才酒的后劲上来时,他还只觉得问题不大,即便醉过去,也不过是昏睡到明天罢了,哪里能想到,他的底细早就被楚留香等人瞧了个底朝天!
故而,楚留香动手之时,原随云当真大惊失色!
但原随云也真不愧是武学奇才,即便是在如此境地之下,仍能运起步法,堪堪躲开楚留香的那一抓。
他用尽全力去听,便只听得三个呼吸声,立在三个方位之上,已将他所有的退路全都堵死。
这三人自然就是楚留香、陆小凤与花满楼。
至于秦蔻……秦蔻早跳到了一点红身后,严严实实地躲着,连一片衣服角也不露出来,一点红立在角落,手中握剑,如磐石一般立着,将她护在身后,冷冷地盯着那强弩之末的原随云。
原随云骤然明白,他们是早有预谋的!那酒中……那酒中是有乾坤的,楚留香、好可恶的楚留香,竟这样不知不觉地将他灌醉!
原随云脚步踉跄一下,勉强笑道:“香帅这是做什么?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原某实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你。”
楚留香淡淡道:“你没有得罪过我。”
原随云道:“那么香帅此举,又是为何?”
楚留香的脸上,早已没了丁点笑意,他的眼神颇为冷酷地盯着原随云,浑身肌肉都已完全调整到了最佳状态,他是个高大健美的男人,如此紧绷时,便浑然褪去了那层温和的外表,露出了属于江湖人的残酷。
他的语气仍然十分低沉、十分富有煽动力。
楚留香只道:“因为我高兴。”
说罢,他已出手!
而陆小凤与花满楼也在同一刻出手,三人的动作已全然封死了原随云的全部出招,默契得就像是曾经在一起配合过了无数次!
原随云喝了那许多酒,神志早就不甚清明,此刻这三人全然不讲武德,一齐出手,一瞬间便将他制住,楚留香一招制敌,手上根本不闲着,一口气便将他全身一百零八处穴道上上下下全部点住。
原随云应声倒地,俊秀的面庞已因愤怒而扭曲起来,他似乎想要大声质问,却因哑穴被点,除却气音之外,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秦蔻从一点红身后探出头来,问:“结束了么?”
一点红沉声道:“已没事了。”
秦蔻跳出来,笑道:“很好,不枉费我用那么多酒招待他!”
陆小凤摸摸胡子,道:“等等,那个什么长岛冰茶,真的有那么厉害?”
秦蔻摆摆手:“下次去酒吧的时候你尝尝咯,其实也倒不是酒的问题,关键是各种东西混着喝,味道又都很有迷惑性,自然就容易醉。”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阿蔻的这法子,倒是实在妙得很,兵不血刃便拿下此人。”
陆小凤忽然笑了,只道:“我没想到,你居然那么会劝酒。”
秦蔻微笑,又颇为得意地瞧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原随云,意味深长地说:“他刚刚一定觉得我很蠢。”
原随云:“…………”
原随云莫名其妙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此刻已恨不得将这里的所有人都屠个干净才好!
不过秦蔻才懒得理他怎么想,她兴致勃勃地问:“然后呢?是不是要问他蝙蝠岛的事情?要怎么问?”
一点红冷冷道:“我跟他谈谈。”
分筋错骨手这种武功,一般人都不会学,而在场的各位之中,也只有一点红学过、用过,还用得十分纯熟、十分精妙。
楚留香当然没什么意见。
他是个好人,却不是个是非不分的好人,对恶人的仁慈就是对无辜者的残忍,这道理放在别人身上或许还不那么明显,但放在原随云身上,任何一个人都能瞧出这一点。
他只要想一想东三娘、想一想那地狱之中无数与东三娘一起挣扎沉浮的可怜女子,再瞧见原随云时,心里哪里能提得起一丝一毫的同情呢?
他是瞎子,身有残疾,值得同情。
但难道每一个瞎子都会做出这种事来报复这个世界么?不会的,花满楼也看不见,但花满楼绝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在犹疑一件事。
楚留香抿着唇,下意识地瞧了一眼秦蔻,秦蔻还尤在活捉原随云的兴奋之中,正给一点红出主意呢:“我家里有排练室,专程做了很好很好的隔音的!”
楚留香:“…………”
莫名有种别人吵架她拱火、别人杀人她递刀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啊!
楚留香道:“我只是在想,这件事究竟该如何收场……阿蔻,那时空乱流,你可否有控制之法?”
秦蔻摊手:“暂时不行。”
楚留香皱起了眉。
秦蔻忽然朝他神秘一笑,说:“但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其他办法。”
楚留香:“?”
楚留香:“什么?”
秦蔻:“你待会儿就知道了!我能把他送到另一个异世界去的。”
不知道为什么,楚留香总觉得,秦蔻的笑容莫名有点促狭。
但她既然都这样说了,他当然也无甚好说的,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从原随云口中问出蝙蝠岛的详细信息了。
蝙蝠岛这种地方,规模之大、门人之多,已远超乎一般武林帮派,而其行事之隐秘,也实在惊人,这样的组织,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就能办起来的,起码也经过了数十年的布置,只要知道了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待到回去之后,自然就能截断这万恶的“海上销金窟”。
秦蔻还在那边问:“我可以给他头上浇桶水么?”
一点红不解:“为什么?”
秦蔻说:“电视剧里都这么演啊,看上去就很嚣张,没事浇完我自己拖地。”
一点红:“…………”
一点红:“我拖就行。”
秦蔻:“好哦~”
楚留香:“…………”
楚留香:望天.jpg
与原随云周旋的酒局,其实持续了很久,等到将原随云制住时,时间已差不多是半夜两点钟,而后又是一点红马与原随云的友好交谈环节,不过这交谈,倒也很是顺利。
原随云这一生都十分顺遂,他有一个好姓氏、有一个好爹,这一生之中,都从来没尝过失败的滋味。这样的人往往心高气傲、却也会过度的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
楚留香第一次发现,原来一点红的嘴巴竟那样的毒辣,竟能三言两语之间,将人逼到崩溃边缘。
所以楚留香很顺利地得到了蝙蝠岛自筹备以来的很多细节,还知晓了原随云的几个重要副手的信息。
秦蔻……秦蔻倒是想留下来围观,但是一点红似乎十分抗拒让秦蔻瞧见他的另一面,于是秦蔻就把大橘扔进来,自己走了。
楚留香:“大橘该睡觉了吧。”
秦蔻:“没事,让大橘代替我看看吧!你们要是弄完了,记得要告诉大橘。”
楚留香:“?”
他联想到了秦蔻之前语焉不详地说起大橘时的神情,不免又抱着大橘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不明白,实在看不明白。
大橘亲亲热热地黏着楚留香,做作地喵着夹子音,一直依偎在楚留香的怀里,十分乖巧,楚留香虽然觉得小猫咪是不能看这种场面的……但大橘实在黏人,也拿它没有法子。
时间便来到了第二天早晨。
一点红问:“你还有事要问么?”
楚留香:“没了。”
一点红瞧了原随云一眼,道:“先叫他昏在这里?”
他也不明白秦蔻到底有什么法子处理原随云,昨夜秦蔻走之前曾说,自己有除了时空乱流以外的别的法子,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不明白,暂且先等秦蔻醒来吧。
楚留香也是这样想的,道:“也只能如此了。”
这时,他怀里的大橘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一点红:“?”
楚留香:“怎么了?”
一点红迟疑道:“……它?”
楚留香:“大橘么?大橘也一晚上没睡了,想来是困了。”
一点红皱着眉:“不是这个……它嘴里怎么黑洞洞的?”
楚留香莫名其妙:“啊?”
大橘喵呜一声,欢快地自楚留香怀里蹦了出来,跳到了原随云身边,然后嗷呜一口,原随云整个人就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
楚留香:=口=!!!
等等,这什么啊!
第 60 章 29【二更】
***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震撼了些。
大橘窝在地上,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也许是因为刚刚加过餐,它看起来就有点像是小鱼干吃多了一样,懒洋洋的不肯动,在地上滩成了一大滩肉乎乎的猫饼,等着楚留香把它抱起来。
楚留香:“…………”
一点红:“…………”
楚留香持续石化中。
等等,这是什么啊……他刚刚是看错了么?是看错了吧,绝对看错了吧!
大橘:“喵呜!”
楚留香望天长叹,忽然伸出一只手来,重重地掐了他的胳膊一下。
痛是真的,没做梦也是真的。
楚留香盯着大橘,心情复杂。
大橘倒是没想那么多,小猫咪懂什么呢?小猫咪只知道吃小鱼干、加餐、睡大觉、撒娇和被摸摸!
眼见着这个平时对它最好、它也最喜欢的人类奴隶不肯过来抱抱它,大橘张开嘴哈了两下,又自己亲亲热热地凑过来,在楚留香的腿边蹭过来、蹭过去的。
最后轻巧又沉重地跳进他怀里,被楚留香一个顺手提起了后脖颈放在眼前研究。
大橘:=OWO=
楚留香: (⊙A⊙)
楚留香:“……所以昨天阿蔻说的,长得像猫习性也像猫,凑活着当猫看的意思是这个?但是这个是凑活不凑活的问题么???”
一点红:“…………”
杀手提出中肯的意见:“等她醒了问问她。”
楚留香长叹一声,拎着大橘出去了。
陆小凤正坐着玩手机,当然,玩的是楚留香常用的那一台。
短短几天,陆小凤好似就完全适应了现代的生活,行走坐卧瞧上去与一个特立独行的现代人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尤其是在手机依赖症这个方面。
他开始迷上了手机游戏。
最开始,是秦蔻送了他一个奇怪的小小物事,这物事有屏幕,但屏幕比之手机屏幕瞧起来差了许多,屏幕下面有几个简陋的按钮。
秦蔻告诉她,这是个很简陋的“游戏机”,可以玩“俄罗斯方块”。
陆小凤就兴致勃勃地接了过来。
第二天一早,他很严肃地和花满楼说:“花满楼,我感觉我得了绝症了。”
花满楼:“?”
陆小凤长叹一口气,只道:“我一闭上眼睛,就只瞧见许多方块在眼前下落,你说这是不是绝症?”
花满楼:“…………”
花满楼微笑着说:“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你玩了一晚上俄罗斯方块的声音,你说这是不是绝症?”
陆小凤恍然:“啊…………”
花满楼无奈叹气,伸手敲了敲陆小凤的脑袋,好像想把他脑子里的方块给敲出去。
然后还有拳皇。
陆小凤就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能玩的东西,居然如此之丰富,这种叫“电子游戏”的玩意儿,简直比什么投壶、吟诗、九九寒梅图要有意思多了啊。
所以他就在手机的app里开始乱翻了起来,并精准的找到了自己的痛点游戏。
——音游。
众所周知,陆小凤是个音痴。
音痴的意思就是说他一旦唱起歌,那么酒席上就会不断的有人借故离席,通常情况下最后都只剩揉着太阳穴的花满楼还在陪他。
陆小凤虽然是个混蛋,但却也不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所以他一般情况下不开腔,也只有实在兴之所至,才偶尔唱唱歌,逼迫一下花满楼给他伴奏。
花满楼当时:“…………”
反正最后还是依了他了。
但现在,有了音游!直击陆小凤的痛点!
他手速够快,其实根本不需要乐感和节奏感,也能把屏幕上所有要点击的部分给点到,这样刚巧还能给他一种他很擅长音乐的错觉。
因此这几天闲着的时候,陆小凤就很沉迷于这种虚幻的错觉了。
楚留香拎着大橘出来的时候,陆小凤的眼睛都没离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点出了残影,口中倒是还有空问一下:“事情完了?”
楚留香:“……嗯。”
陆小凤:“哦,那原随云在里头睡过去了?”
楚留香:“…………”
陆小凤:“啊?阿楚哥你怎么不说话呢?”
楚留香:“……这件事说起来一言难尽。”
陆小凤:“?”
陆小凤摁下最后一个键,打出了全连combo,SSS级评分后,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扭过头去看楚留香,问:“是怎么个一言难尽法?”
楚留香把大橘塞到了他怀里。
于是等秦蔻睡醒,洗洗漱下楼的时候,就瞧见楚留香、陆小凤和花满楼正围着大橘,超级严肃地盯着它瞧。
大橘泰然自若,端庄地坐在三个男人围成的圈里,舔舔自己的爪子,然后再用爪子抹抹脸,想要凑过去亲一下楚留香。
楚留香:“…………”
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秦蔻:“你们在干嘛呢?”
楚留香拎起了大橘,神色颇有些复杂地看着秦蔻,问:“大橘究竟是什么东西?”
秦蔻:“唔,你要问这个,我也不清楚啊,我们这里又没有这种生物,也不会有学名啊,你要是真的想命名,不如叫它心怀宇宙大猫猫吧。”
陆小凤:“……哈?”
秦蔻去冰箱里拿果酱抹面包,一边吃一边说:“大橘是我曾外祖母那一代传下来的,也是和你们一样从时空乱流里来的啊。”
三千宇宙,每个宇宙之中都有自己运行的不同法则与规律。
就好比说楚留香他们吧,看似与此世间的人没什么区别,不过就是高大健美了些,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弹指神通么?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有“内力”么?就说那石观音,石观音可以通过神奇的武功,真的把自己变成一座没有心跳没有脉搏的石像观音,这完全都属于奇幻范畴了吧?
而且秦蔻的曾外祖母真的很强,身边有好多奇奇怪怪的宠物,秦蔻以前听外婆说起她家以前有一种奇异的小鱼,可以钻到人的耳朵边上,像耳机一样,这种小鱼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可以把一切语言都翻译成宿主能听得懂的语言,用脑电波的方式传到宿主脑子里!
秦蔻当时的表情:=口=!!!
这是什么《银河系漫游指南》里的情节啊!!
所以会出现大橘这种嘴巴里有异次元通道的奇怪玩意儿也很正常嘛!
秦蔻小姐表示,见怪不怪!
她还宽慰楚留香呢:“没事啦,大橘在我们家都呆了七八十年了,很乖很亲人的,不会随便乱吃东西的,你看它再闹,顶多就是抓苍蝇玩而已。”
楚留香:“…………”
楚留香提出疑问:“所以原随云死了么?”
秦蔻想了想,说:“大概没有吧,大橘张嘴的时候不喜欢嚼,而且它也嚼不动啊,本质上来说,大橘的嘴就是可以随它的心意打开特定的异宇宙通道,按照我曾外祖母的研究,那个异宇宙是个无穷无尽、没有重力、没有时间与光亮的地方,其实还可以丢垃圾,我有时候不想下楼丢垃圾就全让大橘解决了……原随云现在大概里飘着呢吧。”
她曾外祖母真的是个技术流硬核狠人,据说她是和大橘说好,让大橘张嘴,进去看了一圈,又自己打开时空通道钻出来了。
当然,也只有这种传奇的人物,才能驯服大橘这样的奇异生物,并让它一直心甘情愿地陪在她的后人身边,保护着她的后人们吧。
楚留香怔了半晌,又问:“他还能回来么?亦或者是回到我们原本的世界里。”
秦蔻说:“按我所知,引发时空乱流是需要具有特殊血统的人才行的,你们别看我就在这里看起来很普通的样子啊,其实大概全世界六七十亿人,也没多少人像我们家一样,除非原随云他自己就有这种特殊的血统,否则他大概率也就会一辈子待在大橘肚子里的异宇宙了。”
能引发时空乱流的人是从小就有端倪显现的,就好比说秦蔻吧,上小学的时候就把那个古代战场士兵给弄过来了,长到二十多岁,对这种事根本就是见怪不怪,再看原随云昨天的反应,明显就是从来没见过这种事嘛。
所以他大概率会一辈子飘在里头,再也没办法出来作恶了吧。
楚留香怔了怔,忍不住又想起了东三娘。
他如今并不认得东三娘,但对他来说,东三娘其实并不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而是一群女人的处境。
原随云待人残酷,他不仅残忍,更是极富想象力的残忍,他非常明白如何把一个人送到虚无之中永恒的去折磨。
让他被放逐在一片永恒而虚无的黑暗之中,某种意义上,也属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不,其实倒还是更仁慈一些,最起码,他遇不到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会折辱他。
这种回归虚无的结局,对于作恶多端的蝙蝠公子来说,或许意外的很合适。
楚留香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大橘的脑袋瓜子,笑道:“你倒是实在厉害得很。”
大橘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扯着它的彪形大汉嗓喵呜喵呜的撒娇,凑上来要亲亲楚留香。
楚留香:“…………”
楚留香拎着它拎远了点。
怎么说呢……心里知道是一回事,但是真实瞧见那张宇宙猫猫口之后,很多事情感觉就不一样了,回不去了。
大橘:TAT
大橘气哼哼地啊呜嗷呜喵呜起来,胖大的身子灵活地一扭,从楚留香怀里跳下去,窝到懒人沙发上睡觉去了。
它的伤心倒是也持续不了多久,亦或者是因为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呼噜很快震天响。
陆小凤因为没见着那个充满震撼力的画面,还对大橘处于一种猎奇多于震撼的心态,在大橘身边试着给它拍照。
楚留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半晌,才道:“阿蔻,你这能力……看起来不但能引来人,还有可能引来人之外的东西?”
秦蔻托腮:“理论上是这样子的……实际上我还没碰到过呢。”
如果真的可以的话,她会想要一只妙蛙种子!
楚留香莫名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摸着鼻子,脸色有点怪怪的。
秦蔻宽慰:“没事啦,不是有你们在么,还有大橘在。”
楚留香很小心地提醒她:“你就没有想过……假如哪一天通到了加椰子、或者楚人美那里……”
秦蔻:“…………”
秦蔻石化。
楚留香:“阿蔻,阿蔻?你没事吧。”
秦蔻表示:“我去给我外婆打电话!!!”
然后急吼吼地就走了。
一个电话打过去,外婆听完之后,倒是宽慰了秦蔻一会儿,说按照家里的情况,其实一个人是不可能连接很多物理法则根本不一样的异世界的,就好比曾外祖母吧,她连接的就是一个类似于《银河系漫游指南》的世界,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宠物。
秦蔻就松了口气。
外婆又问:“不过蔻蔻呀,你家里的客人到底是什么人呀?外婆下周就回家了,带回外婆家吃个饭嘛,外婆给你们包地软饺子吃好不好~”
地软鸡蛋土豆馅饺子,在外头完全吃不到,但是真的很好吃的那种!
秦蔻:“好哦,等你回来嘛,我带他们来吃法,嘿!外婆你肯定会激动死的!”
她外婆是个一直活到老也充满活力、能接受新鲜事物的人,而且还是个非常喜欢老派邵氏武侠电影的武侠迷!
要是让外婆见到真正的楚留香,肯定开心死了。
她决定给外婆一个惊喜。
外婆果然很好奇:“啊呀,是什么嘛?蔻蔻告诉外婆,外婆发零花钱给你呀。”
秦蔻笑着在床上滚来滚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嘛!”
外婆:“哼!孙女长大了不听话了!”
然后婆孙两个人就开始叽叽歪歪地互相撒娇,直到外婆的老姐妹们开始催促她,才挂断了电话。
今天是礼拜一。
秦蔻在床上窝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起来下楼。
她今天是有打算的,她打算上一趟医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