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黑川今天负责担当那位弗雷姆先生的辅助监督工作。
黑川作为辅助监督正式上岗的时间并不长。半年前他还对咒术界的存在一无所知。
他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只是一直装作看不见。像每一个日本人一样,他谨小慎微地保护自己。
这种做法多少也有点用处,他二十四岁才真正招惹到咒灵——不过黑川觉得,那也和自己大学毕业却找不到工作,只能在24小时便利店当收银员度日,白天窝在没有空调的狭小出租屋里,过着看不到将来的生活有关。
总之,在知道世上竟然还有薪资高昂、半年就可以培训上岗,而且有益于社会的文书工作时,黑川不带半点犹豫地投身了这个行业。
新人辅助监督最开始往往和一级咒术师配合工作。
一级咒术师对祓除咒灵的流程相当熟悉,只是需要一个司机和写报告的帮手,和一级咒术师一起工作几乎没有生命风险,可以逐渐熟悉流程。
当辅助监督和新手咒术师一起配合时,指导者和被指导者的角色往往会调转。尽管咒术师才是拥有术式和优越战斗能力的人,但刚刚开始,也需要老练的辅助监督引导,教他们如何布置结界,寻找咒灵,如何和普通人与幸存者打交道。
——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的黑川只是一个勤勤恳恳填报告的职场新人。
黑川在座位上正了正领带。正好这时办公室的门打开,他不由得坐直了。推门进来的是伊地知洁高,黑川又放松了点。
“前辈早上好。”他学着职场剧里的样子打招呼。
“黑川,正好,”伊地知向这边走过来,前一天负责弗雷姆先生的正好是伊地知,“……话说回来,听人叫前辈真是不习惯啊。”
“诶,这样称呼不合适吗?”
“不,只是感慨我也到了被叫前辈的年纪了。”
“伊地知先生是特别可靠的前辈。”
事实如此。
伊地知一边和他交接,也带着他翻看窗的观测记录,一边细致地交代:“提前把任务地点记在本子上比较好,直接带原件容易手忙脚乱。这次的话,等一会把这些地点的经纬度查好……帐的使用你应该已经熟练了。弗雷姆先生没办法用帐,所以只能由辅助监督代为使用……这只是私下里说的话,如果周围没有目击者,又不是棘手的咒灵,就不必下帐了。弗雷姆先生……的术式不怎么显眼,接的任务也很多,太一板一眼地遵守规矩不如说我们这边会跟不上。”
“……能问问大概会接多少任务吗?”黑川对话里严峻的暗示感到不安。
“今天另外在活动的咒术师有3名一级,8名一级以下,”眼眶下带着黑眼圈的伊地知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听着就很不祥的说法开启回答,“所以留下12份一级任务,32份二级和三级任务,剩下的全部。”
“诶、”
“剩下的全部。”伊地知再次说。
“诶——!”
“报告很多,所以明天会有一天的休息日。虽然是用来写没写完的报告。”这位前辈笑了一下,接着说明:“对了,可以把离高专近的任务留下。”
是这种休息日吗,黑川心情悲哀,接着问:“……留下近的任务是为什么呢?”
“先这么做吧。”
“……好的。”
就像医生和护士一样,虽然没有真正的上下级关系,但是辅助监督和咒术师多少有些权力上的不平等。做完任务把报告丢给辅助监督写对咒术师来说是常事。黑川之前觉得这倒是没有什么,毕竟咒术师要冒生命危险直接面对咒灵,这样也不算不公平。
但此时此刻,黑川还是为落在自己头上的大量报告而在心中哀嚎了一番。
平复了心情,黑川又开口:“……可以问一下弗雷姆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吗?”
“……唔,什么样……你是听了什么传闻吧。”
伊地知洁高不经意地回答。
这位辅助监督已经在确认任务资料了,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有抬。伊地知洁高平时负责的是五条悟,所以处理的往往也是一级和特级的任务。哪怕五条先生是最强,处理特级的任务也需要额外的细致认真。这么说来,昨天和弗雷姆先生一起工作的伊地知先生似乎没有使用他的休息日,今天也来上班了……是把那么多报告都写完了吗。黑川敬畏地想。
“不、倒没有。倒没有但是……”
不如说,正是上层和辅助监督之间默契地不提起诺德·弗雷姆的讳莫如深的氛围才更加让人感到在意。
光看名字都知道是外国人,在一群日本人之间突兀到格格不入,术式一栏也写着怎么想都不对的“无”……所有人却都默契地毫不谈论。在被告知今天和诺德配合工作时,一同被告知黑川的还有明天一天的假期——在用工不足的咒术界,这种突如其来的闲暇更让人不安。当然,这一点黑川现在已经知道原因了
诺德偶尔会出现在办公室,很少说话,明明很安静,却存在感强烈。周围的声音会低下来,好像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有事情要忙。
他是这里的异类——在日本社会生活了二十年的本能对黑川说明。而排斥异类是日本社会的习惯。排斥异类,保证自己是合群的大多数,以此获得归属群体的安全感,这几乎写入了日本人的本能。
哪怕对方其实什么也没有做。
“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他。虽然他对谈论自己没有兴趣,不过也会回答。”伊地知又说,“正常和他接触就好,弗雷姆先生还是很好打交道的。”
……是这样吗?
在忐忑不安中,黑川和今天负责的咒术师碰面了。
时间是早上八点,地点是高专的停车场,
“你好,”诺德轻轻向他点头,“和你是初次见面。”
“是的,我是黑川。您好。”相当正式的用词,黑川想。
“请告诉我任务的地点,如果窗观测到复数的咒灵也请告诉我。”诺德说,“另外,能拜托你记录咒灵的信息吗?”
“当然,没有问题。先去奥之院这一处吧?昨晚三点左右观测到一级咒灵,是一处公墓,已经以设施养护为借口进行了人员疏散……”黑川说着,想起来补充,“对了,经纬度是北纬37.23度,东经139.87度,伊地知先生让我事先查询,您需要这个信息吗?我们走吧……”
他说着打算去开车,但诺德伸出手——
——握手。
现代社会人人都能看懂的手势。虽然有些疑惑,但是黑川还是和他握手——
光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墓碑、许多的墓碑,脚下的泥土泛着潮气。更无法忽略的是盘踞在墓地中央的巨大咒灵。就像小时候在电车上看见咒灵一样,他的生存本能瞬间激活,他呼吸平稳、态度自然,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地移开了视线。
余光里有什么以不合理的曲线高速掷向咒灵,掠过长空,随之响起的是恐怖的嘶吼——咒灵濒死的嘶吼。
诶、?
黑川不由得看向声音的方向。他这才回过神来……不如说也没有完全明白。
一柄咒具插在上一刻咒灵的所在,而宛如腐烂的尸体一般的咒灵,此刻已经不见踪影。
只是一晃神,那柄咒具又回到诺德的手里。
“……好厉害的咒具、”黑川不禁感叹。
他也见过七海或者其他人使用咒具,大多时候咒具只是一件能够伤害咒灵的兵器,能用这件武器造成什么样的伤害视咒术师的能力而定。但刚才是一次干净的一击毙命。
“嗯,是特意准备的。我记得叫天逆鉾。”诺德轻声回答,“下一处?”他问。
“哦、哦哦哦。”黑川手忙脚乱地翻笔记本。
“位置就可以了。如果没有复数咒灵的话。”
“好的。”他多少明白过来,报出经纬度,然后再次和咒术师握手。
光影变换。不,应该说是地点变换。无需媒介,似乎也没有代价,他们就这样不合常理地跨越了几百公里的距离。伊地知先生和他说的留下附近的任务,为弗雷姆先生选择遥远的任务……是这个意思吗。
“这是您的术式吗?”
“……算是吧。”
“我看到您的资料上术式一栏写的是不明,”黑川刚想问,然后睁大眼睛看到咒灵再一次在眼前消失,一分钟?五分钟?有用那么久吗?他忽然想起来,再次手忙脚乱地记下咒灵的信息,一边报上坐标,“下一处是……”
回到高专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
黑川长舒一口气,也顾不得别的,脑子一团浆糊地跑到自动贩卖机买了罐汽水喝光,站在原地发呆了会儿,接着才能用宕机的头脑复盘上午的事情。
97个任务,那就是97份报告……应该没有漏掉吧。几乎所有咒灵都用那柄天逆鉾利落击杀,简单到了觉得不真实的地步,以至于能够在上午结束一天的工作。另一边,心中还有一种多得了假期却要在假期加班的复杂心情。
“那么,辛苦了。”诺德出声。
“您也辛苦了!啊,真不好意思,您要饮料吗?”
“不了。下午四点我会来处理新的任务。”
啊……?“……好的。”
不止97份报告。黑川在心里长长地叹气。
但不管怎么说,报告不用马上写。能拖延的工作总是要拖一拖才好。黑川一边翻笔记,一边慢吞吞地往办公室走。
第142章
头晕目眩,恍若神游。
黑川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这并不是什么术式的后遗症,而单纯是高强度的信息让脑子转不过来了。看来他还没有适应这份工作,他在心里叹气。
校场传来打闹的声音。
——“那下打击一点力道都没有诶~,大家早上都没吃饭吗?”
——“啰嗦!”
——“肚子饿了老师可以请大家吃饭哦!想不想吃火锅?”
——“火锅!”
——“笨蛋虎杖!”
高专的一年级生正在校场上练体术。这群十六七岁的孩子很认真,很有朝气,让人也不由得被这种青春气息鼓舞。
五条先生四仰八叉地靠在一旁的椅子上,拖长了声音点评……与其说是点评,不如说是拱火。
说起来是了,这位特级还是一年级的班主任。
黑川走向校场。
几乎立刻察觉,苍蓝色的眼睛瞥向他。
“啊,您好,我是刚入职不久的辅助监督——”
“我记得,”五条悟的眼睛从墨镜上露出来,“嗯……不是黑井,黑沼?黑川?”
“是黑川……”他无奈地说。
像个龙套一样这样被“记住”名字也不怎么让人开心。
“哦哦,黑川,”五条悟看起恍然大悟地道。不过让人十分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在听,“辛苦了~,刚结束任务?”
“是的,接下来要去写报告……”黑川语气悲痛。
“真不容易呢,”五条悟忽然想起来什么,拎起旁边的袋子,“要金平糖吗?特地在绿寿庵清水买的哦。”
“已经不是吃糖果的年纪了,”黑川叹气,“五条先生又偷懒去玩了吗。”
“诶,这个说法不好吧~”
“请好好工作啊!”
尽管是咒术界最强的特级咒术师,这位大部分时间却不务正业,这一点让人无奈。
当然,严格来说,五条悟身为特级咒术师,在这个以力量说话的世界里站在金字塔的顶端,同时是咒术的前辈,年龄也比黑川大几岁。无论按照哪个标准论资排辈,五条悟的资历都在他之上,他本来不该这样和这位特级说话。但五条悟平时随性的态度,让人觉得可以没大没小地和他开开玩笑。
“悟。”
声音,认识的声音。视线,视线从背后落在他的身上。
装作没有察觉,装作无事发生,生存本能督促他如此反应。
在诺德出现后的数秒,黑川宕机的大脑才消化了片刻前的紧张,意识到此时出现的人只是上午和他一同工作的咒术师。果然还是太紧绷了吗……整个上午接连不断地面对咒灵。
“嗯?刚回来吗?辛苦了。”五条悟仍然心情很好,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拍了拍身边的椅子,一边看着诺德,手上急促地轻拍着,意思很明显,在招呼诺德坐下。
但是,该、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有些轻慢。
就是,怎么说他们都是成年男性,是平级的同辈……要是他遇到这种场面,多少会觉得对方有些冒犯。
诺德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旁坐下。
五条悟手里还拎着刚才那袋金平糖,几十颗闪亮的星星糖果装在透明的塑料袋子里用丝带扎好,桌上还有几袋,包装精美,一看就是特地买回来的伴手礼。
黑川差不多能猜到五条先生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五条先生逢人就送东西啊,送学生也就算了……虽说是伴手礼,也要看礼物和对象吧。黑川这么想着,接着看见五条悟拎起另一个拆开的袋子,拈起一粒星星一样的糖果。
“金平糖,要吗?”五条悟饶有兴趣地开口问诺德。
“……嗯。”
诶,
拿着糖果的手指并没有抬起,所以诺德低下头凑过去,从五条悟的手指上抿走糖粒。视线低低地垂落,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并不为难,也并不躲闪。
嘴唇会碰到手吧?碰到了吧……不,一般会这样吗?都是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又不是恋人……
“那个是什么味道的?”年轻的最强咒术师问。
“我想是焦糖。”诺德轻声回答。
五条悟又拈起一颗糖放进嘴里,接着舔了舔手指。
……等等。
黑川觉得自己刚刚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
不太转的脑袋不太确定是想多了还是确有其是,只觉得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不不不!毕竟已经是21世纪了,倒不是说黑川保守到会对同性恋指指点点,对同事的私人关系也没有八卦之心,但是,就是……
尽管明白不礼貌,黑川还是忍不住看着一旁的两人。真的吗?诶?
直到,毫无征兆地,五条悟忽然回过头,扬起嘴角,过于明亮的苍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黑川,明知故问:“怎么了?”
“不不不、没什么!我我还有报告要写,我先走了、!”
黑川匆匆忙忙地离开。
一脸无辜的咒术师支着脑袋,假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样眨眨眼,直到听到身边的声音。
“故意的?”诺德轻声问。
“嗯————”五条悟故作耐人寻味地拖长了声音,然后忽然露出笑容,“故意的。上午和刚才的辅助监督一起出勤?怎么了,他不礼貌吗?”
“没有啊。”
“刚才很不高兴地盯着人家呢。”
“没有啊。”诺德学着他那样无辜地说。
片刻前的交谈声吸引了校场上学生们的注意,虎杖远远地挥手打招呼。
“中午去吃火锅吗?天气冷了就该吃火锅嘛,大家都说了要去。”五条悟很快把上一刻的话题抛之脑后,兴致勃勃地说。
这句发言引来了校场那边的回应。
“我可没说——”
“要去!”
——————
——————
三点五十七分。
黑川从满桌的文件里抬起头,望向时钟,过载的大脑里“还有三分钟”和“只剩三分钟”相互矛盾地循环着,然后猛然一激灵——下午要出任务,得提前把任务资料整理好才行。
完全忘了。
懊恼着自己的疏忽,黑川来到窗的办公室,却看到今日合作的咒术师先于他造访了此处。诺德合上手中的资料。那看起来是这一沓的最后一份。
“啊、”
“下午有十四件。”诺德平静地说,把笔记本递给他,“按编号顺序处理吧,之后查阅记录更方便。”
笔记本上记录了任务的信息和坐标,整理这些本来是自己的职务。其实只是非常简单的工作,但正是这么简单的工作他也没有做好。即使诺德没有提起自己的失职,黑川也感到愧疚。
十四份任务在一小时之内完成了,回到高专时,天色甚至没有暗下来。
“真的非常抱歉……”黑川主动开口说。
“是指什么。”诺德问。
那句话并不是在疑惑。只是催促并不感兴趣的对话继续。
这位咒术师的态度时钟十分平淡,无论是面对可怖的咒灵,还是面对不靠谱的同僚,似乎都不能激起他的一丝情绪。简直就像身处另一个世界一样。
但黑川还是在反省的,无论他现在在前辈里眼中落到了多么差的印象,他是真的有打算努力把这份工作做好的。
“我一个劲儿只想着到时间的时候汇合,完全忘记要确认任务资料,真的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这种事怎么都好。”
诺德不耐烦地说。
打工的经验让黑川预感接下来要被骂了,不禁缩了缩肩膀。但似乎是看到他的反应,诺德顿了顿,勉为其难地和缓语气:
“……第一次协作,任务量也很大,不习惯也是难免的。”
意料之外的理解让黑川有些感激:“谢谢,下次我一定会注意。”
“比起这些……”
“什么?”
“为什么会得到‘偷懒’的结论,只是因为买了糖?”
“诶、?”
诶,什么?是说什么?
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他,诺德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近乎凝滞的空气让此情此景像是审问,眼前的咒术师毫无疑问正因这件事而不满。
比起片刻之前更有被责问的压力,黑川不知所措,好半天才抓到话语里的关键词——“糖”。
“啊,是说五条先生、”黑川恍然大悟,出声之后才察觉自己的感叹不合时宜。
诺德既不答是,也不答不是,他继续问:“是怎样的逻辑,怎样的想法,才会得到这个结论?”
“啊,怎么说呢……我不是那个意思……”
“退一万步说,哪怕悟是完全出于个人目的前往京都,即像你说的一样,是‘去玩’,那和悟有没有好好工作又有什么关系。”
“不是、我什么都没想就说出来了,只是随口一说……”
“悟有在好好工作,”诺德的语气并不高昂,但任谁都能理解他正在生气,“什么都没想,就什么都可以说吗?”
“我、”黑川本能地想为自己辩解,话到一半,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就像您说的。”
片刻的沉默。“不要那么和他说话。”诺德说完,没了对话的兴趣,下一刻离开了。
——————
——————
黑川有些消沉。
不仅是因为被前辈质问了,更是因为对方说的完全没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个会欠考虑地说出伤人的话的人。
同为辅助监督的新田看到他那副样子,大概是以为他在因为山一样的报告书而沮丧——一半也有这个原因——主动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诶~被弗雷姆先生骂了?真少见。为什么?”新田好奇地问。
她毫无察觉地在话里感叹了一句“真少见”,那让黑川心中格外沮丧起来。他并不是想抱怨,他是真的在反省,但还是忍不住对同僚倾诉。
“那肯定会被骂啦。”新田听完好笑地说。
“我果然很没心没肺吗?”
“倒也不是啦,五条先生是会给人那种——开什么玩笑都不会放在心上的印象啦。说起来,五条先生也是有意营造这种氛围的吧,不想让大家觉得有距离感。”
“……那实际上是怎么样呢,五条先生会不高兴吗?”
“实际上啊……”新田托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呢,虽然天天都能看到五条先生,不过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很难懂呢。”
“这样啊……”
“啊,但就算对方不会生气,也不代表就可以乱说话吧?”
“……是。”黑川羞愧不已。
时间还很早,如果不算上一大堆没写的报告,今天是难得可以准时下班的日子。办公室里的辅助监督们各自收拾着东西。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在黑川心里俳徊。
“新田小姐,我能问一件事吗?”
“嗯,说吧?”
“……就是、”黑川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弗雷姆先生……和五条先生,是,那种关系吗……?”
年轻的女孩眨了眨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失笑:“黑川你啊,没通过残秽辨识的测评吧?”
“……、我是结界术方向的,”被点出不太好看的测试成绩,黑川有些窘迫,“怎么、?”
“‘那种关系’是什么关系啦?”新田摆摆手,看得出她还是很想笑,“不要八卦同事的私人关系,请好好工作啊~”
第143章 硝子
那是新年刚过不久。
天气稍有转暖。虽然高专没有樱花,但是在靠南的地方,早樱已经开了。这是咒术师一年之中最清闲的时候。春天是新的一年的到来,让人心怀希望。哪怕过去不尽如人意,此刻也可以怀抱未来会更好的幻想。
“家入小姐。”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这里平时只有她一个人,有人来找她,那么多半是有伤者需要处理。家入硝子放下文件,习惯地抽出两只乳胶手套,才看到来人是谁。
姓加茂……她记得。
但这个人的名字并不重要。
他的出现是一个信号,一个需要她动用术式的指令,代表有人需要治疗。
高层的人。
自然不会是皮开肉绽、需要紧急缝合的那种“治疗”。他们都安坐于离咒灵最远的位置,被家族或者雇来的人悉心保护,不会受半点伤。但是还是无法逃过生老病死。活到那把年纪,身体里的病痛恐怕比抽屉里的文件还要多。
“请和我们走一趟,家入小姐。”加茂声音平稳,恭敬但不容置疑。
“哪位?”
“是禅院慎大人。是感冒。”
冬春之交对老人来说是很难熬的。原因是感冒。在别人身上只是咳嗽两声,放着不管就会好的小小感冒,对于衰老的身体来说却是一场灾难。
他们已经老到无法胜过感冒了。
却还妄想把他人的生命握在手心。
她不喜欢这份工作。
……虽然像五条和乙骨那样在会议上被高层刁难也很耗费心力。但是家入硝子主观地认为,不得不握着那些人的手,将宝贵的反转术式耗费在延缓他们不可避免的衰亡上,甚至还要用职业性的温和语气说出“请放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这件事,要恶心得多。
“稍等,我准备一下。”家入硝子说着起身。
桌上的文件散乱无章,其中一份很巧,正写着禅院慎的名字。但是她把那些收起来,打开另一个柜子,佯装翻找。
“开车来的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是的。”
她从一叠空白处方笺中抽出一张,快速写下几行字,“拿着,”家入硝子递过去,“去买。”
那个加茂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手里的处方纸,是一些中成药,“由我们去买吗?我对药材不了解,是否等您准备妥当后,一同……”
“这点事都做不好吗?”家入硝子打断他。
她微微偏过头,投去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意外与诧异的目光。她的表情控制得极好,没有流露出丝毫失望,正因如此,那份无声的“你们连这都做不到?”的意味才更加刺人。
“……我明白了。那么请家入小姐尽快准备,我会在十分钟之内另外派一辆车来接您。”
说着他立刻离开了。
只论行动力和决断力,这是一个相当利落的年轻人,咒术师的等级似乎是一级,哪怕不做咒术师,如果有心的话,在普通人的世界想必也能有所成就。但他选择了为那些早已半截入土的腐朽政客奔走。
她并不是大家族出身,对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捆绑与效忠关系始终难以理解,无法认同。
她也必须利落些才行。家入硝子想。
只拿上手机和提包,她在山门外等出租车。
高专很偏僻,来一趟出租车需要很久。
要是等来的是加茂家的人就搞笑了。
这么想着,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驾驶室里的是穿着西装的辅助监督——伊地知洁高。
“家入小姐,”伊地知扶了扶眼镜,有些紧张,“要出门吗?”
家入硝子知道那是另一种紧张。即使是此时此刻,正因为是此时此刻,她不禁露出微笑。
“啊,上面叫我过去。”她保持滴水不漏的态度。
“接送您的人呢?如果不介意的话,我送您吧。”伊地知主动提议。
“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怎么会?”伊地知不明所以地问,更加困惑了,“不要紧的,我上午没有事。”
“我叫了车,看,来了。”
家入硝子说着,仔细地打量驶近的车。白色,离得近了才逐渐看清车牌,品川 300 さ 12-34。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写着,白色丰田,品川 300 さ 12-3。
于是她大步走过去,一边和伊地知挥挥手:“没事就休息一天吧,难得闲下来,不是吗?”
……病人的生命是平等的。
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无差别救助他人。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件工具,一件好用的医疗器械。眼前的人是谁并不重要,只需要在被命令治疗的时候治疗。也许伤员早在送到她面前之前,就已经经过了某种筛选——至少,离开高专,专程前往京都,为禅院使用反转术式,这绝非不是普通咒术师能享有的待遇。
但更多时候,她无从知晓,也没有心力深究这背后的权衡。
车沿着盘山路向城区驶去。越是远离高专熟悉的结界,她紧绷的神经反而越是松懈下来。
连高专也无法成为庇护自己的场所,这件事说来也可笑。
……直到这种想要逃开的时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以依靠的朋友寥寥无几。
夜蛾本来就压力很大,他的术式的特殊性已经让很多人盯上了他,还要为高专的那群孩子的安全负责,早就没有余力了,家入硝子都要担心他会不会忽然在重压之下崩溃。至于其他的术师,冥就是那样的性格,价高者得,说不定回头就会把她卖个好价钱,她都不会觉得意外。歌姬……算了。
但寥寥无几,并非没有。
至少有一个绝对会陪着她胡闹的朋友。
她从手机里翻出地址。离这里不远的民宅,年前刚刚落成,房子的主人甚至给联系人群发了地址,炫耀自己乔迁新居。真是没有丝毫隐私意识可言的,她那特立独行的……同学。
——“让我避避风头。”见面了就这么说吧,她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但是有一件事她没有想到。
门在两声响铃之后打开。
开门的人拘谨地打量来客,手还放在门上,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礼貌。
“……家入小姐。”诺德·弗雷姆对她致意,打开门。
……说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
一件事是,弗雷姆的下班时间会比五条早一点。
另一件事是,他们两个现在住在一起。
忘记了。
……倒不是不知道,只是潜意识里拒绝去清晰认知这个已然改变的事实。
这种感觉难以言喻——仿佛昨天还在一起插科打诨、肆意胡闹的少年损友,想着拎着啤酒、卡带和刚想到的笑话敲门拜访,结果开门的却是一位气质沉静、举止得体的伴侣。于是猛然惊觉,那个看上去最不靠谱的家伙其实早已拥有了稳定而私密的家庭生活,然后发现,他们的年少时光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更别说当时的三个人里,只剩下她和五条。
即使家入硝子对五条悟和诺德之间的关系始终保持着观望和祝福的健康态度,此刻也多少有点“自己的猫被眼前这个人抢走了”的微妙心情。
虽然,诺德的形象与通常意义上“温婉的妻子”相去甚远。
……或者也没有那么远。
她听见烤箱的计时,闻到带着温度的甜味,于是越发有了闯进别人的家里的感觉。诺德站在门廊的光晕里,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的、属于“家”的稳定气息,耐心地等她开口。
“我遇到点麻烦……可能得在五条这边、我是说,你们家。可能得在你们家待几天。”家入硝子也有些尴尬。
“嗯。”诺德轻声回答,侧身让出通道。
他只回答了那么一声。
虽然家入硝子能明白那是应允,但也不禁想要反问“你就什么都不问吗?”
诺德的话总是很少。
要拜托他做什么事很简单,要和他成为朋友很难。
他身上几乎看不到那种属于人类的、最普遍的期待——渴望被理解,渴望被认可。他对旁人的事缺乏兴趣,对展露自己也缺乏兴趣。
如果五条不在,也不需要为任务忙碌的话,这个男人大概会拿一本书,找个安静的角落,沉默地度过整个下午。
倒是很符合人们对魔法师离群索居的那种刻板印象。
不会轻易与他人深交这一点,其实大多数咒术师都一样。如果拥有太多朋友,那么参加朋友葬礼的时候就会很难过了。
但咒术师终究也是人,无法对抗、也没有理由对抗本能。想要与他人建立联系,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存在。于是他们将对世界的困惑倾注为对敌人的杀意,将内心的汹涌转化为偏执的信念,像疯子一样高声呼喊着自己的理念。
像这样缄默不言,仿佛对世界上的一切再无所求的家伙,根本没见过。
但是,家入硝子能理解这样的心情。
……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她也是这样的人。
大声叫喊,就会有什么事改变吗?
不,世上不会有这么便宜好的事情。
如果那个时候哭喊着让夏油杰留下,他会动摇吗?
要是会的话,哪怕这种事情实在不适合她,想象都想象不来,她也愿意试试看。
但是根本不会有用吧。
这真是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那么,如果连关系最好的同期都无法改变,她再对谁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叫喊也没有意义,只是白费力气。所以她就不说了,什么都没必要说。
想做的事很多,能做的事很少。这就是平庸,这是几乎每个人都要面对的不幸。没有接受或不接受的选择,只有接受了痛苦和接受了麻木的区别。
作者有话要说:
呃……我要今天完结,不完结我就钉在电脑前了
第144章 硝子2
她心情复杂地走进门内。
诺德之前似乎正在厨房忙碌。
“烤砂糖,会比较有风味。”他简单地解释。
说完,他给她倒了一杯水,“请自便,”诺德示意沙发,“我去收拾一下客房。”
他简单地关掉了烤箱,大概是打算一会儿再回来。
家入硝子站在原地,听着不远处房间门被打开,接着是柜门轻响和铺设被褥的细微动静。他显然很熟悉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客人,更像这里的……另一个主人。
不,他就是。
这个认知让那份“猫被抢走”的微妙心情又浮现出来,但很快又被一种奇异的安宁感覆盖。至少在这里,麻烦似乎被暂时关在了门外。
没过多久,五条也回来了。
“我回来了——”五条标志性的高兴而张扬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就像炫耀着自己的存在。
那道白色的身影几乎是立刻捕捉到诺德的位置,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挂了上去,把脑袋埋在他的肩膀。
那画面看起来确实温馨。但家入硝子冷静地想,如果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成年男性以这种毫无保留的架势向她扑来,她绝对会毫不留情地侧身躲开,并附赠一记肘击。
“你和硝子在一起啊。”五条悟的声音从诺德肩头闷闷地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毫不掩饰的揶揄。
诺德·弗雷姆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这句话说的揶揄意味——当然,五条悟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半点认真。
“家入小姐遇到了一些麻烦,”诺德回答道,声音平稳而温和,他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详细的情况我不太清楚。她想来这里住几天。”
不,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硝子注意到了,虽然没有附和着说下去,但他回答的时候嘴角带着些许笑意。那大概是因为,他甚至觉得会说这种无聊玩笑的五条悟……很可爱吧。
……实在是一点也不可爱。
不得不独自品尝这份尴尬,不想对这种经典偷情台词多加评价,甚至觉得自己是别人play的一部分的家入硝子黑着脸,走上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往那颗毛茸茸的白脑袋上敲了一下。
“——痛痛痛!”五条悟立刻夸张地叫起来,终于舍得把脑袋抬起来,捂着根本不痛的头,眨着一双无辜的苍蓝色眼睛看向硝子,“硝子太暴力了!”
于是她就自然而然地住进了这个家里。五条对此的反应甚至比诺德还少——如果那种不可爱的玩笑不算的话。
这位最强咒术师,28岁的成年男性,没个正形地斜倚在划给家入硝子的客房门口,“随便点就好哦~”轻飘飘地这么说,好像这就是他全部想说的话了。
不过走了两步,五条又转身回来,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硝子可不能欺负他哦?”
“我怎么会?”硝子挑眉。
五条撇撇嘴走人了。
硝子打量着这个整洁的和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看得出被人精心打理过的痕迹。榻榻米散发着干燥洁净的草香,房间的一角放着叠得整齐的备用被褥,蓬松柔软,小桌的花瓶里有一枝——白蔷薇。这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风声。
诺德是完全出于礼貌做了这一切,并且将这种体贴控制在一种不会令人感到负担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之内。
硝子想了想,给夜蛾发了条短信报平安,再给冥发信息,让她代为留意禅院家那边的动静。
然后,她就干脆利落地把手机卡拔了。
她打算在这吃白饭了。
家入硝子自认为有做客人的自觉,打算扮演一个安静无害、绝不给主人家添麻烦的完美食客,就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如无必要绝不当那盏不合时宜的电灯泡。
不过这家的主人显然没什么主人的自觉。没过多久,她听见五条在客厅的另一头拖长声音大喊:“硝子——你会杀鱼吗?”
杀——什么?
看来五条悟回家时拎了一条鱼,据他得意洋洋地宣称,是在回来的路上看到桥上钓鱼的人在卖——绝对是超级新鲜刚刚钓上来的大鱼。于是丝毫没考虑晚餐的食谱,就这么买了回来。他还真是只猫吗?抵抗不了这种诱惑?
“你让我杀鱼?你还不如问我怎么杀人。”家入硝子没好气地说。
“杀人谁不会啊?”五条诧异地说。
五条大少爷的烹调经验自然乏善可陈。而诺德——从他偶尔的只言片语推断,他大概来自寒冷北方的内陆地区,对处理鱼类和海产显然也缺乏经验,现在正低着头,看着手机上的视频。
但他看上去也并不烦恼,还有心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五条悟那些吵吵闹闹、毫无建设性的提议。
“煮汤?可以啊。鱼骨应该要过煎吧。”
“片鱼片?嗯……试试看好了。腌制应该要用白胡椒。”
“不,我不知道这种鱼叫什么名字。悟没有问钓鱼的人吗?”
至少他们都清楚怎么用刀。
不知不觉,家入硝子也打开冰箱,查看里面的食物,切了些姜片葱段放在一边备用。
她其实不常下厨,一日三餐大多在高专食堂或便利店随便解决。但更早些年,刚离开家独自生活的那阵子,她也曾像所有对独立生活抱有短暂热忱的年轻人一样,认真对照过料理书练习——独居的女性,似乎难免都有这样的一段时期。
于是晚餐就是鱼片火锅了。冰箱里还有豆腐、丸子和虾滑,一起加了进去,可以说是丰盛。
味道竟然意外地鲜美。乳白色的汤底翻滚着,散发出鱼骨熬煮后的浓郁香气和淡淡姜葱的辛香。
在蒸腾的热气里,她看着一旁正把脑袋搭在诺德肩膀上看电视的五条悟,那家伙正看着电视里吵闹的综艺节目,偶尔发出一点毫不客气的点评。
有种古怪又安宁的日常感。
之后,她还真成了一个只管吃饭的食客。
不看手机,不与外界联络的感觉,起初像戒断反应一样令人坐立不安。但几天过去,这种与世隔绝的静谧,反而让家入硝子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舒适。
五条家里有很多书。或者说,那些书大概属于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不过五条有时候居然也会看——完全是为了多点共同话题,一目了然。只是书籍就足够一个人打发一生的时间了,不知道从哪里听过的话在她脑海里冒出来。
一日三餐对这两个人来说,重要得有些出乎硝子的意料。
她已经好几年不把吃饭这件事当回事了。咒术师大多都是这样。因为总有更要紧的事,不是吗?
所以次日早上,五条悟穿着围裙,从平底锅里把培根和半熟的煎蛋倒在她盘子里的吐司上时,她简直惊讶地睁大眼睛。
“干嘛?硝子不吃溏心蛋吗?”五条悟不知道她在惊讶什么,奇怪地问她。
“不,倒不是……”
她刚刚拜访的时候诺德在处理的那些烤砂糖,后来装在了桌上透明的玻璃罐里,微黄透亮,在清晨的阳光中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那位甜食党的大猫一坐下,就以致死量往自己的吐司上倒糖……真让人担心他的健康。那时候诺德才从房间里出来,看上去完全没睡醒,几乎是凭本能走过来,接着把脑袋靠在五条悟身上。
“……早。”
“早哦,等会再睡一会儿吧。”五条悟心情很好地转过头,亲了亲他。
“……嗯。”
吃完饭,五条悟利落地出门去往高专,诺德慢吞吞地吃完早饭,礼貌地和她点头致意,接着又回到了房间里。
就好像特地起床,只是为了在一起吃个饭。
午餐只有她和诺德两个人。
此时此刻,家入硝子也不能只因为过意不去,就让自己暴露在咒术界的视线中,现在出门买菜做饭。但她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你?”她站在厨房门口,语气客气地问。
诺德正从冰箱里拿出食材,一边回答:
“两人餐和一人餐的工序是一样的,别在意。”
他们保持着客套的距离,她会帮着收拾碗碟,诺德在一边擦拭着料理台。
诺德忽然想起来什么,开口:“请别在意……悟喜欢黏在我身边。虽然在客人面前这样有些失礼……但在家里,我还是希望他能随意一些。”
何止是随意,五条那家伙简直是在刻意炫耀。
不过……挺可爱的。硝子在心里补充。
“啊,没事,我才是,别在意我,我会当作眼前有两只猫咪在互相舔毛的,”硝子好笑地摆摆手,开了个玩笑,“当然,要是在客厅里滚到一起,那我还是得回避一下……”
诺德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低下头,忍不住轻笑出声:“不,不会的。请别担心。”
他是那么说,不过他看起来想到了一些不好意思的事情——并不是感觉羞耻,虽然难为情,但还有点高兴。某种意义上,硝子也能理解五条悟为什么对他这么着迷。他是个笑起来会显得有些害羞的人。这在现在的时代已经很少见了。
第145章 硝子 3
家入硝子其实一直在等,等他们中的某一个来问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为什么要住到他们家里?要住多久?什么时候走?
五条悟大概会随口一问,听完转头就忘,或者干脆想不起来问。
所以也可以说她是在等弗雷姆问她,她也准备好了解释和说明。
然而,诺德也没有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静过去。
诺德在家的日子多些。
他似乎并不打算像五条悟那样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咒术界的事情里去,合理地为自己留出了个人时间和休息日。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更正式而冷静的处理方式——这意味着,他决定成为咒术师这件事,并非一时热血上头的盲目奉献,而是一项经过认真考虑的长期人生规划。
他们的时间经常错开,硝子看着他们往往只是一个照面,简短交谈几句,然后轮换着出门执行任务。见了几次,她忍不住移开视线。
即使理智上知道,对五条悟来说,能有些许在家无所事事、懒散度日的时间,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这个世界真是糟透了。
偶尔,也会遇到只有五条在家的日子。
硝子还是很意外,这家伙居然不会直接吃泡面和甜食对付一餐,她都打算一起吃泡面了,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来,一起到厨房打下手。
五条悟甚至会认认真真地拿出锅铲做饭——虽然过程明显变得糊弄,虾和肉在一锅煎熟,再拿剪刀随便下点青椒蔬菜,胡乱炒一炒,一边看电视,一边心不在焉地往嘴里扒拉饭。
味道居然也还行。
她也一起看电视,看着那些以前从来不会用来打发时间的综艺节目。
世界真的不是离开谁就不能转的。
这个念头像一个气泡浮上水面。
这是,尽管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周围的一切都很平静。
只是关掉手机,就好像可以把所有的烦心事拒之门外。世界也没有因此毁灭。窗外光影缓慢移动,屋内时钟传来滴答的声响。她安静地睡去,然后醒来,甚至能闲适地躺在被子上,花一些时间发呆。
等到夕阳落下,玄关会传来钥匙的声音。五条悟往往会像一阵风一样卷进来,一边抱怨着什么或者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诺德要更安静,他大概会先去整理带回家的东西,时不时转头轻声回应。
他们会回来。
……这件事是如此不可思议。
家入硝子放任这种感动在心中漫起,让自己短暂地沉浸在此刻的宁静之中。
大概是十几天后,也可能是二十几天——在她的人生中,这好像是第一次她不去留意日期、时间和“该做的事”。
五条悟开口:
“冥冥让我转告你,‘禅院慎死了’,”说完自己眨眨眼,“嗯?……谁啊?”
他说这话完全不在意,对五条悟来说就是又一个老橘子死了,根本不值得注意
于是硝子重新打开手机,看到几十条短信和上百个未接电话。未读的红点以前让她感到烦燥,不过现在意外地觉得无所谓。她简略浏览。说实话,大部分都是一些废话。然后点开冥冥的短信。
先是一条转发的讣告,禅院慎,因重症肺炎导致的多器官衰竭,于4月2日与世长辞。
「葬礼在4月10日哦,你要参加吗?」
硝子挑眉。
『这是什么问题,那也太嚣张了——你完全是想看热闹吧。』
回复很快发了过来。
「哎呀,被发现了?」
「你不感兴趣吗?我还以为你会很乐意去看看呢,毕竟,很有成就感,不是吗?」
『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是吗?」
不是。
没错,这是她做的。尽管她所做的,也只不过是“什么也不做”。但她不介意这么说:是她杀死了禅院慎。
至于成就感……遗憾,没有什么成就感。
因为,还远远不够。
高层是一个很抽象的词。
世家,官僚,退居幕后的政客,各自身后的利益集团。这些不同的掌权者构成了这张盘根错节的网。
那该说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吧。
说起来,五条家是御三家之一,无论传统上、还是实力上,都是毫无疑问的世家大族。
但这几年,即使是家入硝子这样并非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人,也能清晰地察觉到,五条家在咒术界的决策层面上,正被另外几家不着痕迹地联手打压。
而五条家自身,似乎也默许甚至纵容了这种处境。
或许他们认为,自家的家主已然强得过分,又张扬得刺眼,家族上的事情不要太和别人过不去。
很好笑吧,明明实力上是最强的,却不得不因此低调行事。内心的深处,硝子觉得五条家比起御三家的另外两个也好不到哪去。那个笨蛋是那个笨蛋,他的家族是他的家族。当然,这也不是五条悟的问题,他只是懒得理会这种琐事。
这些先不谈。
但是,既然那是一块锈蚀的铁板,那么,能不能想办法,让其中关键的部分生锈得更快一点?
再快一点。
期待也许有一天,能够让它就此瓦解。
尽管并不多,但这是她能做的事情。
毕竟,她答应了。
……答应了五条的男朋友,下次会站在五条那一边。认认真真地保证了。
嗯,以前她是不是太怠惰了呢。硝子还有闲心想着。明明有更多可以做的事情嘛。
“我的事不要紧了,这两天搬走,”在晚饭的餐桌上,硝子轻松地开口,“最近谢谢你们的照顾——谢谢让我吃白痴白术。”她开着玩笑。
“不客气。”诺德点了点头。他和硝子总是保持着适当的礼貌。
“嗯?现在走啊,”五条一边咬着牛奶的吸管,若无其事地接话,“所以,硝子果然也觉得把那些老橘子杀掉才是更好的方法?”
家入硝子顿了一下。
收回前言,这家伙也没有那么迟钝。
“别说得那么难听,”她平静地说,“是用更温和的方法杀掉。”
“没区别吧?”他无辜地说,“我在想,既然你们都这么觉得,那也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去解决。”
一本正经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呢。
“……你分得清那些人的名字和样子吗?”硝子不置可否地说。
“谁要盯着老橘子的脸看啊?”五条理所当然地说。
“所以啊,”她耸肩,“得了吧,这种事你做不来。”
“我觉得硝子有点看不起我哦?”
“所以呢?”硝子抬眼看他。
“……哼。”五条悟意味不明地发出一声,撇撇嘴,有点郁闷。
说起来,也很不可思议。
身为最强咒术师,五条动手杀死的人,早就超过了两只手可以数得过来的数量。其中也有一些并非是彻彻底底的诅咒师。更不要说和咒灵动手的时候了,把场面弄得血糊哗啦的也是常有的事。
尽管如此,不知怎么的,这家伙还是给人一种和血腥毫无关系的印象。
好像什么天真无辜的大男孩一样。
所以,硝子的心里也有那么一部分——不太理性的部分,不想让五条和这种肮脏的事情扯上关系。
那是什么搞错对象的保护欲吗?她好笑地想。
几天后,她搬回了自己的家。也重新回到高专的医疗室。
不出意料,有不速之客造访了。
还是那个替高层办事的加茂,硝子还是没记起来他的名字,不过很明显,特地让同一个人出现在她的面前,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您最近去哪里了。”加茂问,语气几乎是直接质问。
“啊,有点事。”
“什么事?”
“忽然遇到点私事,不好意思,”硝子对他微笑,“怎么了?”
“怎么了——禅院慎大人过世了,你不知道吗?”
“听说了,”她点点头,“……很遗憾。年纪大了,又是换季的时候,重症肺炎确实很危险。请节哀。”她说了几句悼词。
“如果您那时候、”
“我也有我的事情,抱歉。”女性柔声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也请不要因为一位老人的自然逝世,而过度归咎于我,医生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对方的表情僵在脸上,片刻之后,才开口:“您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真有那种无法处理的情况,我们可以为你提供保护。”话语带上了威胁的意思。
“也没什么,只是家里的自来水管道坏掉了,要是不赶快去处理,很快整栋房子就要不能住了。”硝子礼貌地说,“和你们的事情比起来,可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吧,但我毕竟也是要生活的。”
那种过于生活化的回答不在眼前的人的预期之内。他的脸色难看,没再说什么,愤怒地离开了。
当然,这并不代表解决。
下次出现一样的情况,那边大概会用更强硬的态度来“请”她吧。
没有必要解释,没有必要生气。她对这些曾经判处她的旧友死刑,判处她的学生死刑,推着她剩下的唯一的朋友去送死的朽木毫无期待。
甚至没有必要威胁。
那是一群目光短浅,营营苟苟的人,但却不完全是一群蠢人。不需要威胁也听得懂她的意思。
他们有他们的做法,她也有她的做法。
等到医疗室重新剩下她一个人,硝子拿出手机,给那个备注弗雷姆的号码打电话。
她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诺德安静地听着。
“我想,之后,我可能不会有拒绝高层的机会,”硝子说,“那时候,能拜托你带我离开吗?啊,这次不用打扰你们,我在你们家附近租了一个房子。”
“好。”诺德的回答很简短。
“会给你添麻烦吗?”
诺德甚至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客观地回答:“我想不出咒术师能对我造成什么麻烦。”
……但这个答案可真是傲慢无比。他可能没感觉吧。硝子有点好笑地想。
她道谢,挂断电话,看着窗外的景色。
新的一年。
今天,工具想要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一只坏猫猫[爆哭][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