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你想想看,自己需要拼尽全力,甚至拼上性命也不一定做得到的事情,有人抬抬手就能轻易完成,是不是会觉得自己的所做所为都是徒劳无功,而对方才理应承担更多的责任?
“如果自己或者同伴遭遇不幸,没能得到拯救,难免会怨恨没能及时赶到的英雄吧?明明英雄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好。
“话又说回来,做好了也不会得到感谢,毕竟只是些举手之劳的小事,做到才是应该的。
“别这样瞪着我嘛。我也知道这样想对五条来很不公平。但是人类的感情是很具体又很自私的,不是什么‘公平’、‘道德’就能左右的。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哪怕一起战斗也只是他的累赘,什么事都能自己做好的人,谁会想要去关心他、支持他?咒术师可不是什么好工作,哪一天说不定就会没人收尸惨死在角落里,这时候你会怜悯比自己更强、更有天赋、过得更好的人吗?
“啊,简直像仰视神明一样嘛。人会怜悯神明吗?
“当然,这是在一线活动的咒术师会有的想法。有羡慕和嫉妒,有感谢和怨恨,虽然知道五条悟的存在对咒术界来说是一件好事,但对他也说不上有多少深切的感情。就是这种冷淡的同僚关系。
“如果是俯视,作为原本身居高位、为所欲为的掌权者呢?
“眼前忽然冒出来一个只要打个响指就能把他们全解决了的超规格存在,手中的权力变成了只要五条悟一不高兴就会作废的白纸。他们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事情。
“最开始会觉得畏惧吧,躲在幕后瑟瑟发抖。在发现他不会反抗之后恼羞成怒。五条悟只要一天出现在他们面前,就一天提醒着他们自己的渺小。如果这股碍眼的力量不能成为自己手中的工具,干脆不存在好了——抱着这种想法的人可是很多的。
“你说‘五条没有做任何让人记恨的事情’——这点不太对呢。他还是做了不少事的。比如说涉谷那个诅咒师,不是占据了咒灵操使的尸体吗。本来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的,夏油杰的术式‘咒灵操术’是比无下限还要罕见得多的术式,他死了之后,高层原本打算用他的尸体制作咒骸,但是五条没有把尸体交出来,应该是带去下葬了吧。还有很多很多,在你看来可能是正常的事情,但对咒术界的高层来说,无异于在他们的脸上扇巴掌。
“当然,只要稍微有点脑子就知道,五条悟死掉的话其他咒术师的工作风险会激增,说不定会变成咒灵肆虐的无法控制的局面。哪怕为了自己的安全也不应该这么做才对。不过那都是些没几年可活的老头子,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拥有呼风唤雨的权力,别说咒术师的伤亡了,世界毁灭了他们也无所谓。
“大多数咒术师都没办法违抗高层的命令,利益、立场、家族、资源……对付五条悟的办法不多,但是对付普通咒术师的办法是很多的。有必要为了维护没说过几句话的最强咒术师,而让自己身陷困境吗?不如就按照命令去做吧——这也是很自然的想法。
“‘暗地里保护普通人,祓除咒灵的咒术师’,听上去像正义的一方吧?你是这么想的吗?弗雷姆。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啦,咒术师都是一群疯子。五条也是,到底是怎么想才会自愿拷上这样枷锁,多少是脑子里哪根筋接错了。
“五条悟状态万全的话当然没事,谁都不会正面招惹天灾,但要是有机可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九十九由基说着说着起了兴致,好像这件事是什么有趣的笑话,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最后伸了个懒腰,留下一句符合她一贯风格的结语:
“要我说咒术界就是个烂泥潭,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不管是咒灵还是咒术都能一起消失了才最好。”
似乎是这个话题太沉重了,刚才还试图打断九十九由基发言的伊地知洁高,在此期间始终保持着一言不发的沉默,专注地盯着路面。
诺德没有说话,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光闪烁。
从这里看去,是一个宁静的夜晚。涉谷的骚乱只是在遥远的地方发生的事。
那些话语,一句一句单独来看都是可以理解的。
他对人性怀抱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即使是九十九口中目光短浅、争权夺利的咒术师高层,想法也同样符合常理。
……但是。
他想。
……悟不该被这样对待。
……怎么会有人这样对他?……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他?
诺德下意识检查隔音结界,一切运作良好,即使悟就靠在他身上,这场对话也不会有一个字被听见。
是些很难听的事实。诺德不会责怪九十九由基说出这样的话。即使同为特级咒术师,那也不代表她有打抱不平的义务。他只是不希望悟听见。
但是悟知道这些事吗?
显然,会若无其事地说出“本来想对付我的家伙也有不少”这样的话,悟不仅对此一清二楚,甚至早就习惯了。
想到这件事让他难过。
悟是很好的人。他们之间是有过争吵,但那些是……不重要的私事。其他的事情,即使他不是咒术师也多少能明白,五条悟是在为有意义的事情忙碌。为了祓除咒灵,为了保护他人,为了作为尽职尽责的老师,守护重要的学生们。为什么明明在费劲心力做“善事”,却要被人苛待?
……他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应该更关心他,更倾听他,更爱护他,让他得到更多的善意,更多的轻松和快乐,不应该让他难过……更不该让他流泪。
诺德想着,胸中泛起一阵酸楚。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啊……
忽然到来的顿悟让他恍惚,甚至觉得眩晕——我爱着他,诺德想。
——————
——————
几乎是车刚停下,五条悟就醒了。
醒来时的茫然只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他眨了眨眼,很快恢复了那副精神的样子,凑近亲了诺德一下,起身开门。
“五条!”九十九由基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你的身体怎么了?弗雷姆不和我说。”
她是一点也不见外,半点也不觉得自己的提问有问题,并且完全无视诺德不满的注视。
五条悟瞥了她一眼,“咒力,”最强咒术师不置可否地回答,“在涉谷用过领域,咒力耗尽了。”
“——什么啊?就这点事啊。”这位特级十分夸张地松了口气,“不过对现在来说还挺麻烦的,涉谷的帐必须马上处理,对面也不知道有没有后手。”
“别到处乱说。”五条悟丢下一句。
“知道啦!我有那么不可靠吗。”九十九由基立刻回答。
远远望去,夜空之下,笼罩着涉谷车站的巨大帷幕仍然张牙舞爪地昭示着存在感。
原本在这里的平民已经借口疏散了,周围的办公楼与高层住宅没有半点灯光,如同一块块的无生机黑色石柱,只剩下底层商铺没有的看板还亮着,荧光灯的亮光看上去十分惨淡。
咒术师的临时中心是涉谷站前的巨大十字路口。
增援的咒术师比几小时前更多,诺德审视那些陌生的面孔,他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有些人焦急,有些人厌烦。下一刻,那些人的目光汇集在一处——此处。
他们无一例外地,看向此时出现的五条悟。
此情此景,让一向和其他咒术师没有太多深入接触的诺德,后知后觉地察知到微妙的紧绷气氛。
另一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法。
“五条老师!”很有精神的少年一边喊着一边跑过来。
“喔,悠仁、”五条悟对着学生笑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虎杖悠仁给了老师一个大大的拥抱:“五条老师没事真的太好了!大家都超级担心你呢!”
说是拥抱,更像是双手双脚扑了上来。他看起来真的非常开心。也许是之前有过战斗,少年的脸上有一块擦伤,衣服也划破了,但不妨碍他抬起头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
“嗯,老师没事。”五条悟摸了摸他的脑袋,转头看向其他人,“大家呢,有受伤吗?”
“——没有。”
“——谁会像老师那么逊啦。”
“——接下来要清理帐内的咒灵吗?我可以、”
“这次不行,”五条悟打断他们的话,一个手刀轻轻地敲在虎杖的脑袋上,“在外面待命吧,这次的事很麻烦,交给老师解决。”
“怎么这样!”少年捂着脑袋抱怨了一句,很快说,“那老师要小心!”
“嗯,放心吧。”
最强咒术师背对着学生们转身走向一边,嘴角的弧度落下去了点儿,但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他走向夜蛾正道,拿过桌上的文件,低声交流涉谷的情况。
说到一半,头也没回地,五条悟拉住旁边的家入硝子。
“怎么了?”家入硝子挑眉,抬手想要检查五条悟的情况,却又被五条悟拦住。
“……”五条悟顿了顿,“不是我。”他意味不明地说。
家入硝子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之间有一种远超他人的默契,诺德想,正那么想着,他不明所以地看到家入硝子向自己走来。
“和我来。”家入硝子对他说。
“……我没事。”
医疗者抓住他的手,草率缠上绷带散开,“外套可挡不住六眼的视野,那家伙会担心哦?”家入硝子勾起嘴角。
“……”
第132章
“外套可挡不住六眼的视野,那家伙会担心哦?”家入硝子打趣他。
她说话时没有压低声音。咒术师的感官十分敏锐,五条悟多半也听到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故意看了诺德一眼。
无论怎么想都是无所谓的小伤。
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
“……”诺德有些不满地盯回去,但很快妥协,低声对他说,“……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嗯嗯。”最强咒术师好声好气地回应。
但无法安心。诺德拉过他的手,在手上放上信标。他的手有些凉,诺德想。他忍不住叮嘱:“……不管是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五条悟反握住他的手,低声回答,“嗯嗯,我保证。”
——————
——————
涉谷站外的一处商店被临时征用,作为处理伤员的医疗点。
商店内部用大块的白布拉出了几块空间,为了保证伤者的隐私,也是为了尽量保持区域内的干净。
家入硝子拉着诺德,驾轻就熟地穿行在刚刚征用的领地里,一边说着缓和气氛的玩笑话:“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除了反转术式,没有任何战斗力的医生,不用这么紧张。”
“……我明白。悟说了可以相信你。”诺德说。
那让家入硝子顿了一下,她的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我倒是很荣幸。但是五条看人未必有多准,这种话听一半就好。他和谁都会打成一片,以为什么人都是好人。”
“他只提到你。”
“……”
家入硝子不说话了。
她转过身去,整理医疗床。
换掉天蓝色的垫布,戴上手套,熟练得像做过几千次。
诺德解释:“我只是担心……”
“我知道你不放心让五条一个人,但你也不想让他担心你吧。”医疗者抢白,很快说道,“之后还会遇到战斗,被伤拖累就不好了。用不了太久,小伤的话几分钟就能治好。”
所有的利害要素都一次性说完了。
诺德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顺从地躺上床。
手上的划伤像家入说的那样很快恢复。是他自己造成的伤,只是为了流血,之前就控制了损伤。
征求同意之后,医疗者查看他的肩膀。
有些深的挫伤,也已经止血了,不会影响行动——诺德是那么想的。
“这是赫吗?”家入硝子看上去对此十分熟悉,一下子认出来。
“……”
“你们吵架了吗?”她皱起眉,一副头痛又无语的样子,“那家伙是笨蛋吗……”
“不是的,”诺德觉得有必要解释,“不算是……是狱门疆的原因。”
家入硝子叹了口气,没有深究。
反转术式安静地运作,带来轻微的灼热和痛痒。
“……我和五条是高专时候的同期,”她忽然开口,轻声说,“那家伙入学之前就是特级,不,搞不好觉醒术式就是特级的水准了吧。一起的还有杰——夏油杰,今天你也听到过这个名字吧。一个两个都强得让人难以理解。实在是到了离谱的程度,‘想要追上去’这样的想法还没出现就消失了。”
她的手伸向口袋,大概是想拿烟,诺德能从医疗者身上闻到淡淡的烟草味道。
但也许是顾及伤者,又放了回去。
“再说,我也没有出外勤的任务。能将反转术式作用于他人这件事和特级的珍贵程度不相上下。独一无二的医疗道具,上面也不会让我消耗在没有尽头的外勤任务里。
“有时候一个人在医务室,或者和术式与我完全不重合、也教不了我什么的夜蛾老师待在一起。真是一段漫长又没有尽头的日子。那时候经常担心,担心他们两个会不会在外面遇到危险,然后断胳膊断腿、吱哇乱叫地跑回来。一边觉得好笑一边想,那种时候该怎么办。
“又或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外面死掉了。
“……那种时候又该怎么办。
“虽然说出来太矫情了,但是我也尽我所能努力过。‘只要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能把他们治好’——大概是到这种程度的努力吧。
“一直到现在也没有那样的机会。当然不是希望我的同学受伤。只是一个因为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叛逃,再见到的时候变成尸体了。一个学会了反转术式,没有我能为他做的事了。
“不知不觉,我在心里把五条悟看作是坚不可摧,无所不能的‘最强’。也许是为了不会想起自己的无力,不会因为想到坏事发生的可能,而惶惶不可终日。
“但我当然知道……他是一个会受伤,也会流泪的人。
“抱歉。”家入硝子看向诺德,试着露出微笑表示安慰,不是太成功,“信誓旦旦地和你保证‘五条悟是最强’,‘绝对没事’……结果却变成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忘记了为他担心。
“要是早知道会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夜蛾也好,我也好,绝不会坐视五条去送死
“……现在说这种话有些晚了,但是,下一次我会站在他那边。我保证。”她诚恳地说,就像是,在请求原谅一样。
诺德一言不发地沉默许久,才开口,轻声说:“我没有立场评判你们。这些,也不是该对我说的话。”
家入硝子笑了一下,像是想象到那副场景一样:“那家伙只会哈哈大笑,说完全没关系,然后嘲笑我多愁善感。但是……你会为他难过。所以和你说。”
诺德安静下来。
他看着伤口渐渐愈合愈合。
那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伤。
家入硝子没有在这个话题多做停留,转而说,“……这两天这边的情况会很混乱,可能会遇到讨厌的人,别理会就好了。”像个不放心的家长那样,她零碎地叮嘱着,“而且,五条那家伙和夏油是挚友,现在这些事……他的心情大概也很糟糕。可能没有余力注意一些身边的事情。暂时原谅他,好吗?”
“我明白。”
“之后和他抱怨吧。他会好好听的。”
“我不会介意这些。”诺德回答,“但是……我想知道,在你看来、”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
“……没什么,不重要,”很快,诺德摇头,起身准备离开,“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
“那么,之后随时再来问我吧。”家入硝子笑了一下,揶揄地开玩笑,“但我猜,那个问题才更应该去问当事人吧。”
“……我分不清悟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漂亮话。”诺德低声说,下一刻,又为自己话里抱怨的意味而难为情。
“哎呀,他还没有圆滑能说谎的程度,”家入硝子看上去心情很好,“我想,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也是在那时,不远处能听见向这里靠近的脚步声和话声。
“……第一层帐内没有太多敌人,”是伊地知洁高的声音,“帐的节点是咒钉,虎杖和伏黑确认了其中一个,在三小时前观察到有诅咒师守护,现在的情况不明。”
“啊。”声音有些低沉,五条悟简短地回答。
“那么快速搜索之后,如果没有意外,首先解除第一层帐,方便留守帐外的其他咒术师就近准备支援。”
“行。”
“第二层帐之中有许多咒灵,靠辅助监督联络会变得十分困难,具体的行动细节需要事先确认……”
五条悟忽然开口:“伊地知先在外面等一会。”
“诶,好……”脚步声有些迟疑。
“在外面等。”五条悟再次说。
简陋的布帘被掀开,五条悟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坚定、冷静、可靠,就像最强咒术师给人的印象一样,也显得有些漠然,脸上没有表情,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为了随时能够应对战斗而没有戴眼罩,在昏黄的夜幕之中,明亮的天蓝色眼睛直直地望向他。
接着,有些难过地低下脑袋,像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一样轻轻地抱住他。
“悟?”诺德意外地回应那个拥抱。
“很疼吧。”五条悟小声对他说,“对不起。”
怎么是说这个……
诺德有些意外,放轻声音回答:“……不是需要道歉的事。”
仍然耿耿于怀,他的恋人执拗地看着他,像在想着什么,霜白色的睫毛不安地眨动。
“走吧,先去解决涉谷的事。”诺德主动说。
“……嗯。”大猫勉强点点头,转身,又回过头拉他的手。
旁观这一幕的女性轻笑出声。
“硝子在笑什么。”五条悟撇撇嘴。
“没啊,”家入硝子回答,嘴角的弧度还翘着,“只是觉得,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五条悟不明所以,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第133章
空气中的气氛燥动不安。
只要意识到这件事,再去留意就会觉得很明显。
压低的交谈声,彼此交换的眼神。
如果不使用魔力强化,法师的感官并不优越,那些议论的内容诺德听不真切,只觉得像苍蝇一样让人心烦。
但看到在五条悟出现的那一刻,像松了一口气一般,紧绷的气氛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注视,落在五条悟身上,又在五条悟走近时不着痕迹地移开。
九十九由基除外,她从文件散落的桌边抬起头,支着脑袋评价五条悟:“你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真是生人勿近呢。”
“是吗。”五条悟十分敷衍地回答。
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或者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你从西入口,我从东入口进,”她拿起地图,“其他咒术师散开深入探查咒灵的情况,对付不了的时候就向你我的方向撤回,这样怎么样。”
“……你要帮忙吗?”五条悟这才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真少见呢。”
“我又不是什么都不做。对方既然是冲着你来的,说不定还有对付你的后手。相较之下我的术式情报不多,由我来和他交手更保险。这个世界不能承受失去五条悟的后果。”九十九由基说着,忽然狡黠一笑,“还是说,我很可疑?”
“记仇了?”五条悟挑眉,开着玩笑。
“没有啦!”
几分钟后,在场的咒术师制定了涉谷的作战计划。
非一级咒术师不参与行动,这是五条悟的要求。他们与夜蛾正道及日下部笃守在帐外,以截杀零散咒灵,并照顾伤员。
由两名特级咒术师分别带队,从涉谷站两个方向的入口进入,解除第一层帐后,特级咒术师留在入口附近,其他一级咒术师分散深入涉谷站内探查,将咒灵向出口驱赶。每人携带多枚信标,遭遇特级咒灵时使用,如果失去战斗能力则双重发信求助,并在援助下撤离。
“我倾向由其他人负责伤员的转移,”一直安静听着的诺德忽然开口,“我不是咒术师,空间移动不被干扰的前提是耗尽咒力。如果由我进行援助,原本可以在反转术式治疗后恢复的咒术师,反而会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那是说不行吗?”他不认识的咒术师问道。
“是说不行啊,”五条悟语气不爽地替他回答,“听不懂日语吗?”
那人噤声。
“忧忧也是非一级术师哦。担心你的学生的安全,却要让忧参加吗。”冥冥似笑非笑地对五条悟说。
五条悟顿了一下,说:“可以让他退出。”
一视同仁的回答不在冥冥的预料之内,她愣了一下,然后轻笑:“不用,我没有你那么过度保护,忧会照顾好自己的。不过我的忧忧可不便宜,记得付钱。”
“当然。”五条悟不在意地回答。
一旁穿着羽织袴的老者开口:“直哉,由你来。”
被他点到的年轻人“切”了一声,没有反对。
咒术师们继续确认其他细节,讨论告一段落,诺德不引人注目地离开人群的中心。他有话想说,但不是和无关的人。
悟很强,这是他几十分钟前亲身确认过的事情。如果不是狱门疆中的五条悟对魔力没有了解,他没把握在战斗中赢过悟——高速移动,破坏力极强的远程攻击,毫无破绽的体术。高专的校长、悟的老师,夜蛾正道是那么说的:任何人对五条悟来说都只是累赘。
但是……
五条悟正看着远处的帐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下一刻察觉他的目光,悟看向他。
“我和你一起,可以吗。”诺德放轻声音征询。我不会是累赘,他想说。或者他只是不能安心,不能忍受五条悟离开他的视线独自面对危险。
“嗯。”悟对他笑了一下。
——————
——————
在第一层帐节点处守护的诅咒师,毫无悬念地在一个照面被击败。然后被杀死。五条悟似乎完全不打算继续留手。
遮天蔽日的帐散去,夜蛾等人很快向这里汇集。
“大部分的平民都已经疏散了,”夜蛾正道沉声说,“不需要着急,小心行事。”
“……已经疏散了吗。这次真快呢。”悟意外地说。
“……”校长没接话,“总之小心。”
“知道啦,啰嗦。”五条悟摆了摆手。
空无一人的广场上没有血迹,只有混乱人群留下的一片狼藉。咒灵在更深处。为了避免之前使用狱门疆的危险诅咒师找到空隙逃走,进入涉谷站后,一级咒术师们向各个不同的方向分散。
但是,也许早就跑掉了。魔法师不带个人感情地想着。
他展开罗盘——这是可以显示信标位置的礼装,当需要追踪的坐标数量过多,用罗盘辅助会更容易,且方便向他人展示。对九十九由基那边来说,并非空间魔法使用者的第三人更是只能以这种方式知晓信标的情况。
进入涉谷站的咒术师都带着信标,以应对帐中通讯设备完全失效的限制。
十几个明亮的光点在罗盘上移动。
诺德伸出手指,细小的火光在他的指尖点燃,烧灼罗盘的基材,为了对魔法阵作出临时的调整。这是一个位置复杂的区域,他需要让罗盘可以指示纵向上的不同高度。
附近最后一个光点离开视线范围。
五条悟靠过来,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柔软的白发贴着他的侧脸,悟越过他的肩膀打量诺德手中的罗盘。
“好帅喔。”五条悟打趣他,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不要笑我啊,”诺德轻声说,顿了顿,开口问,“你还好吗,悟?”
“啊,暴露了?”五条悟埋在他肩头,回答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该不会很明显?”
“来这里。”
诺德带着他,在一旁的长椅坐下。他的恋人像一只睡着的大猫一样任由他摆弄,从耳边的呼吸声中都能听出疲惫,似乎很久之后,悟才开口:“给我一分钟。”
一分钟,诺德在心里不赞同地默念。但他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边,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分钟,就像五条悟自己说的那样,他很快再次抬起头,然后深深地呼吸,好像刚浮出深渊一样,脱力地靠在诺德身上。
“咒力耗尽和魔力耗尽的状态应该是类似的,”诺德开口,尽量保持平静,不让话语里带上太多埋怨的意思,“用普通人也能理解的比喻,就像是瞬间抽掉血管里的血液一样。悟还能保持清醒我才比较意外。”
太过勉强自己了。他无声地谴责。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等到状态万全的时候,”五条悟还有心情对他笑一下,“但是,一是这里的咒灵当然需要解决。二是,如果我在这种时候拒绝,就等于在说我在涉谷一战之中遭到了重创……很麻烦的,‘最强’是一面旗帜,必须任何时候都是最强才行。做咒术师很危险,但恐惧之心比诅咒更危险,我不想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同伴因此动摇。”
罗盘上有信标停止了移动,应该是遭遇了战斗,但不危急。诺德作出判断,一边安抚地说:“我不是想要你解释,别想这些了。我会注意那边的情况,休息一会吧。”
“……我也不是毫无把握就冒冒失失地冲进来的,”五条悟扬起脑袋,仍然十分明亮的苍天之瞳看向他,一副他就是要解释的模样,“咒力在恢复,因为六眼的关系,我的咒力恢复速度始终比消耗来得快。虽然感觉上像熬了好几天没睡觉一样,身体和术式都好好地可以用哦?……而且,我迫不及待要杀掉那个家伙了。”
悟的话很多。
像是疲惫过了头,反而处在一种异常的亢奋中。或者是为了不睡着而不断思考、不断说话。
“抢回狱门疆的时候,你见到那个诅咒师了吗?”悟想到什么,问他,“脑袋上有缝合线,僧袍,笑得很恶心的家伙。”
“嗯,他和奇美拉。”
“受伤了吗?”
“没有,”诺德回答,“……也不要太小看我啊。我不会成为累赘的。”
“我又没有这么说——”五条悟故意拖长了声音,不知为何显得很开心,“对不起啦,让你担心。不是故意不用信标的。只是在被封印前一分钟还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然后被封印的下一秒就连小拇指都动不了了。是不是很逊?”
“……下次要用。在事情变成那样之前就告诉我,”诺德叹气,“……一开始就告诉我。”
“嗯嗯。”大猫十分积极地点头。
……所以说答应得太快了,让人实在不知道有几分诚意。诺德这么想,却一点也生气不起来。——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他想起家入硝子带着揶揄的声音,在心里再次叹气。
“……虽然说这种话不太好,但是我还蛮开心的。”五条悟忽然感叹。
“什么?”诺德意外地看向他。
“虽然是最糟糕的情况,但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这不是很好吗?”他的嘴角带着弧度,“被关进狱门疆的时候设想了一百种的情况呢,但是完全没有想过会在第二天被你找到。像在做梦一样。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那是直白到热烈的感谢。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好意思,诺德转而说:“……所以说悟对魔法师缺乏理解。我很有用的。”
“不是那个意思啦~”五条悟仍然心情很好,凑过来夸张地亲了他一下。
罗盘之上,代表咒术师的光点分散在地下一层各处,似乎已经覆盖了整层的各处,没有什么发现。缝合线的诅咒师和特级咒灵在更深处吗。诺德想着。
虽然零散的低级咒灵还需要一些时间处理,但这一层应该没有麻烦的对手。
他稍微放下心来,然后犹豫片刻,开口问:“……悟做咒术师,觉得开心吗?”
第134章
重复描写
罗盘上的信标很稳定。
和所有对技艺钻研到极致的职业者一样,诺德修习空间魔法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信标提供的信息只是坐标,但是对它的熟悉足以让诺德从坐标繁复的轻微移动中判断坐标持有者的大致状态。
他审视着坐标的移动,想着。深入涉谷站中的咒术师大多已经遭遇了咒灵。但是停留很短暂,应该没有遇到难缠的敌人。
那也就是说,之前遇到的诅咒师和特级咒灵应该已经离开了。
……真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件事,不想整日提防着暗处的敌人。不想要任何人有能够伤害五条悟的可能。
但这是做不到的。
不仅因为此刻无法抓着策划了涉谷一事的诅咒师的去向,还因为:
只要有人类,咒灵就会不断诞生。
那么,咒术师的工作,则是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尽头的重复——这件事的本质,在魔法师的眼里就是这么简单直白。
这本来也还好。咒灵不会自己消失,总有谁要去处理。和世界上无数重复的工作一样。而在这之中,咒术师的工作可以保护他人,那么这还算是有意义。
如果,要做的只有祓除咒灵,这样单纯的事情的话。
愿意为了他人的安全付出时间与生命……难道不是一件令人尊敬的事情吗。
如果是受人尊敬的事情,理应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全情专注。这是世界应有的运行方式。至少,在诺德的想法里是这样的。
所以无论怎么想都不明白。
……他人加诸的期待、指责、冷眼,俯视而下的忌惮、利用,甚至敌视。那些令人厌烦的阴暗的东西挥之不去地缠绕着眼前的最强咒术师。
哪怕状态糟糕得不行,也得强撑出毫无破绽的样子。
可即使这样,悟的脸上也没有一丝阴霾。为了对抗困意,五条悟正夸张地揉着眉头,一副可爱的好笑样子,他用劲闭上眼再睁眼,霜雪一样长长的睫毛扑扇着,像小孩子高兴的时候一样睁大眼睛。
他看起来洁白无瑕。
换作其他任何人……都会被压垮吧。
不仅要与从憎恨之中诞生的诅咒以性命相搏,得不到支持与认可,还会因此受到额外的恶意。对最强咒术师而言,作为咒术师不单单意味着祓除咒灵,而变成了这样扭曲的事情。
守护世界这种话,说起来好听,但那是付出这样的代价也值得去做的事情吗。
这个世界有这样的价值吗?
对诺德来说,回答很简单:
即使这整个世界加起来,也抵不上五条悟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的一直有哪里坏掉了,他的想法早就背离了正常。但此时此刻,诺德并不那么能分清——不正常的是自己还是这个世界。
于是,他出声,向另一个人寻求答案。
不是在问这个
“……悟做咒术师觉得开心吗?”诺德轻声问。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有那么会儿看上去很茫然,然后他勾起嘴角,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凑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我的男朋友受委屈了啊。”悟嘟着嘴感叹。
“——什么?”怎么、
为什么会转到这个走向。
“诶,不是吗,”五条悟凑近了盯着打量他,“还以为是我不在的时候那边的人为难你了呢,没有吗,有吧,刚才也有讨厌的家伙冒出来。不高兴要说哦。”
可以说是有。
但那些并不重要。诺德在心里想着,没好气地说:“悟呢,不高兴的时候会说吗。现在还在强撑出着没事的样子吧。”
“啊,是在担心我啊。”五条悟反而觉得很得意。
“是,是。”诺德被他带跑了心情,无奈地回答。
“我从一出生就能看见咒力嘛。”他没正经地开着玩笑,然后才轻笑地坐好,“就算说‘做咒术师是不是开心’,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选项啦……好啦,知道不是在问这个。”
神子稍微认真地想了想。
他浅色的眉眼低垂着。
不说话在想事情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教堂里的圣像一样。
“——我也不是有什么特别高尚的想法才做咒术师的啦。”但只要一开口,五条悟就是那副不太正经的样子,语气很轻松,声音也像蜜糖一样,“一半是习惯吧,在懂事之前就学会祓除咒灵了嘛,就像是生活的方式。农民会自然而然地去种田,白领也理所当然地上班换取工资,放着不管反而觉得有哪里不对,就是这样的习惯。”
会逊
他思考着,视线因为分心而漫无目的地游移。
“平时的话,虽然有很多工作,但也不是没有空闲。只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想和学生待在一起,能教的话教他们一些什么……真想休息也是可以的啦,只是我没有那样选。所以有时候工作堆起来了,那样没办法只能加班了。”
这个说法倒是把事情说得很轻松。
但诺德毕竟也和他一起出过任务,知道这些话里有多少水分,没好气地说:“这可不是‘没办法’就能说尽的……要是换一个人,一天休息四个小时地加班,大概活不了几天吧。”
“啊,那个,如果没时间睡太久的话,比起睡六七个小时,睡少一点反而会更精神哦。”五条悟带点自得地分享着他的“经验”,“至于别的,我有反转术式嘛,所以身体状态完全没问题。我是觉得,坐在格子间加班的上班族可能还要更辛苦一点,毕竟普通人是真的会累死的。”他煞有介事地说。
这个比较方式实在不算正确。哪怕内容是事实,也不能因为不会损坏就像工具一样地使用自己,更没有理由因为其他人辛苦就把自己的糟糕处境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然,要说咒术师是好工作还是坏工作,那当然是烂到不行的坏工作——这我还是知道的。那,直接找个地方躲起来,干脆不管了——这当然也是做得到的,世界很大嘛。但是,嘛,”悟看了他一眼,苍蓝色的眼睛闪着光,“——总觉得这样很逊啊。”
悟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孩子气,不像是承担了咒术界大半负担的可靠的最强咒术师,倒是像十几岁的男孩子。
“很逊啦,因为一点事就受不了了要放弃,感觉像逃跑认输一样。”五条悟相当正经地说,“我又没有什么想要过的生活,对大家所说的幸福也没什么概念,不是追寻着未来啊想要的东西那样有目标地离开的。跑掉就只是跑掉而已。就算跑掉事情也不会解决,那完全是在闹脾气嘛。虽然当咒术师有很多烦人的事情,但是逃跑的话我心里会很不爽。哪边都不好,总要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地狱嘛。”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施法者意识到。孩子气到反而让人佩服。
但是,你
“一副感想相当复杂的表情呢!”悟轻笑。
“……毕竟,这说不上是深思熟虑的想法。”诺德回敬。
“……我没有想很多啦。我觉得也不是很糟糕。大部分事情我都能解决。大——部分——九成里的九成。这次是例外,”他说着说着,忽然看向诺德,大概是困意让他看起来格外柔和,“啊,我知道你在担心我啦,这我很高兴哦。但是我是想做咒术师才留在这里的,不是为了别人的期待啊责任那些东西,只是为了我自己。所以没关系啦,是自己想做的事嘛。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我在反省,在超级反省。”
他真可爱。诺德无可救药地想,叹了口气起身:“虽然猜到了悟不在乎这些……但你还真的这想。好吧,反省接受。我去确认一下底层的情况。就算悟觉得状态还可以,也想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只是因为五条悟不得不勉强自己而感到难过。难过却又无能为力,于是不由得转而开始对咒术界的存在方式本身感到愤怒。但这并不是他应该评判的事情……这是悟的选择,也是悟的栖身之所。即使他觉得厌烦,也不可能因此否定悟的生存方式。
而且,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能做的事。
这附近清空了,还算安全,他可以去涉谷的底层确认情况。虽然他并不一定有正面解决特级咒灵的能力,但至少不会落于下风。早些解决吧。他想把自己的恋人带回家,用蓬松的被子把悟裹起来,然后看着他入睡。
“小心。”顿了一下,没有反对,五条悟看着他,选择相信诺德的判断。
“我把罗盘放在这里,”诺德叮嘱,“……悟遇到了什么也告诉我,立刻告诉我”
“好,”五条悟点了点头,又忽然拉住他,“啊、不过有一件事要纠正。”
诺德停下来,“嗯?”
“……虽然刚才是说了‘没什么想要的东西’,但那是过去式,”悟认真地说,然后又迟疑地停顿了一下,自言自语地嘟嚷,“……不对、用‘东西’这种说法也不行吧。”
“……这是怎么了?”诺德好笑地说。
“是说现在有了……想要的生活。”悟注视着他的双眼,“我想要你在我身边。”
……啊。
“嗯,我知道。”诺德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应了一句,“我去查看一下,很快回来。”
“等你哦。”悟很高兴地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
第135章
空旷,死寂,和一种令人反感的空气。
涉谷的底层没有人。或者说将这里清空的正是他。
但回到这个地方还是让诺德感到瑟缩。这里与恐惧的记忆相连。
地上还有几具异变的尸体,用魔力抹去上面的咒力,再次确认那只不过是尸体,于是诺德将它们堆在角落。清空之后,地面和四周的战斗痕迹更加明显,泼洒的血迹和凹陷开裂的承重柱可以让人联想到曾经发生的景象。
除了在路上遇到的咒术师之外,这层是空的。
地铁站的另一个棘手之处在于,有无数的通道与别处相连。普通人看不到咒灵,只要解除帐顺着铁轨前往其他地铁站,就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诺德沿着长长的满是咒力的隧道巡视,觉得像在巨蠕虫的体内穿行。他一边缓慢地凝结魔力,成型的结晶悬浮在他的身后。
除非在这里的咒灵和诅咒师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一点,否则早就跑到追不上的地方了。
——诺德是这么想的。
然后下一次闪现,他和脸上长着巨大眼睛的咒灵彼此愣愣地对上视线。
下一秒——
轰!
火光和热浪席卷而来。在剧烈的火焰中,诺德皱着眉,以静制动地警戒。
是特级咒灵吗?大概是吧。咒力没有轻易被魔力抵消,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怎么都想不到是个驱使火焰的家伙。
总之,他可以自己解决。
这不是自负,而是简单的事实。
他触碰火舌,就像触碰夏天有些炎热的空气。然后他向远离涉谷的方向闪现,退到火焰的范围之外打量。与其说是为了躲避,不如说是为了防止敌人在这时候逃跑。
直到火焰消散,火焰中心的咒灵看到他,惊愕地睁大眼睛。
而诺德再次皱眉,盯着咒灵的手。
——它拿着什么东西。
咒灵就像一种野兽,它们的身体既是咒力也是血肉还是武器。大多数时候,它们不需要任何外物,哪怕咒具对它们来说都多余。它不该带着东西,更不该像是要确保不遗失一样紧紧地抓在手里。
也许是察觉到诺德的视线,它的表情变得狰狞,脑袋上火山口的岩浆像是要喷发一样翻滚着。它在审视眼前的对手,没有一丝一毫逃跑的打算,而是在审视该如何正面将他杀死。
但不会有用。
这是对法则的理解程度的不同。
诺德冷淡地挥开袭来的火焰,驱使结晶刺向咒灵。火焰对他的最大影响,只是遮挡视线而已。
“漏瑚,你不会往另一边跑吗?”一个轻浮的声音说。
与此同时,隧道的另一头,之前曾经见过的咒术师被爆炸声吸引而出现。在涉谷进行清理的都是一级咒术师,诺德听过其他咒术师喊他的名字,叫直哉,负责伤员的疏散,理应有很强的机动力,诺德想,于是他高声示警:“拦住它——!”
攻击在火焰中袭来。诺德躲开——那甚至算不上一次偷袭,不如说,说话的咒灵的目的就是吸引他的注意力。
奇美拉。
长着人类的面孔,却又像缝合拼接的怪物一样让人恶寒的,不似人形的人类的咒灵。
一次两次三次,那个不仅和他打过很多次交道,而且愚弄过他的咒灵。
是从哪里出现的?啊,下水道。那是诺德视野所不及的范围。它有变形的能力,本来是不会被发现的。
它想为同伴逃走拖延时间。
和其他咒术师一样,诺德也带着维系在罗盘上的信标。使用一个,可以向涉谷最上层的两名特级咒术师寻求援助。
……他实在不希望悟在这时候不得不面对敌人。但他还是激活信标。
缝合脸的咒灵不是此刻最需要处理的咒灵,它的攻击手段对诺德不再有威胁,当然也无法阻拦他。下一刻,他从原地消失,袭向火焰的咒灵。
“喔、真不尊重对手呢。”缝合脸的咒灵扇动刚刚长出的翅膀,也骤然向另一边袭去。仿佛交换了对手,它把目标对准了漏瑚身旁的咒术师。
“不要被它的手碰到——”诺德警告。
染着金发的上挑眼的咒术师和他猜测的一样拥有能够应对咒灵的速度,但在躲开之后却颇为不快地啐了一口,“——别命令我!”他咬牙切齿地说。
真是麻烦的情况。
在奇美拉的干扰之下很难对火焰的咒灵造成有效的攻击。要先解决它吗?它似乎拥有和其他咒灵不同的特性,并没有致命伤的概念……
苍蓝色的光芒亮起。
像柔软的布片一样,张扬怪异的咒灵掉进苍色的引力中,从它的翅膀开始,扭曲、拉长,直到完全被光芒吞没——
再没什么剩下。
“真人!”火焰的咒灵目眦欲裂地咆哮。
“别担心,下一个就轮到你,”随着苍,落下的是不紧不慢的话音——那是五条悟,“现在没有人质了,我们可以好好玩玩,不是吗?嗯?——‘漏瑚’?”
漏瑚如临大敌地盯着五条悟,比此前逃跑时要警惕百倍,不,说警惕已经不合适了,它像是僵在了原地,似乎,似乎是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
不可思议地,在一个咒灵的身上,在这种从人的恐惧之中诞生的怪物的身上,竟然清晰地展现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下一刻,它转身、
“啊,不能去那边,”五条悟慢悠悠地说,转瞬之间拦在它的前方,举重若轻地点地落地,“好不容易有机会,让我耍帅一回嘛。”
与他的嗓音相反的是压倒性的攻击,没有任何挣扎和反手的余地,漏瑚刚摆出架势,下一刻就被击倒在地,特级咒术师居高临下地踏在咒灵胸口,仍然留有余裕。
“问的话你会说出那个诅咒师的下落吗?”他真诚地提问。
“想都别想、”
“那算了。”
吱呀吱呀,宛如旧皮革被碾过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短暂的挣扎,然后同样归于无。
即使活物的气息已经从它身上消失,咒灵也没有放开手里的包裹。
诺德谨慎地盯着它,魔力的獠牙仍然蓄势待发。“死了吗?”他轻声问,向五条悟寻求答案。
“嗯,死了呢。”
五条悟也看到了咒灵拿着的包裹,俯身……
“等一下,悟。”诺德出声。
“嗯?”
他走上前,“让我来吧。”他说着,没有等回答,伸手拿开画着咒印的布包,本能地想把这件可疑的东西拿远一些——离五条悟远一些。
隔着布的触感干硬而零碎。
树枝?下一刻他知道了答案。
“是宿傩的手指啊。真不少。”五条悟凑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打量,在他的耳边说话。一不留神的间隙,手臂就要宣示所有权那样环在了他的腰上。
“……这些,可以暂时由我保管吗?”诺德问,回过头打量五条悟的反应,“我知道这并不合咒术师的规定,但这样会……安全一些。”
苍蓝色的眼睛仍然十分清澈。
“可以是可以,”五条悟还是用那种开玩笑一样的声音说话,“不过,你有想过吗,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也会很担心哦。”
“当然,我知道。我不会有事。”诺德说。
大猫不置可否地发出一声鼻音。
诺德自顾自地把咒物重新包好。
之前作战计划时提到的特级咒灵有多少?他一边回忆着。不,这种事没有定数,在心里预设数量放松警惕到头来只会得不偿失……
手指按在他的眉心。
揉了揉,再恶作剧似的点了几下。
“悟?”
“我先回上层啦,以免有咒灵从出口跑掉,”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轻快,“而且,我在这里的时候你也太紧绷了……虽然很迷人啦。不过,要注意安全哦。”
“啊……我会的。”
“嗯嗯。”
最强咒术师刚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向一旁的咒术师走过去,直到走到他的跟前。诺德看到那个年轻的咒术师退了一步。
“你小子刚才说什么?嗯?”他问。
“没有,悟君。”
“道歉。”
真是简单直接。
那个上挑眼的,看着十分不好相处的年轻咒术师,转向诺德,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低下头,“对不起。”他用和刚才完全不一样的声音,老老实实地说。
五条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
“好啦,一会见。”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猫猫还是很可爱的。猫猫很可爱是因为猫猫很可爱(?)
我一直觉得一只鸽子如果承诺“我接下来一定会写完”的下一秒就会坑掉。但我还是打算在接下来半个月左右把这篇更完(?
第136章
涉谷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凌晨。
整个地铁站由咒术师巡视了一遍。
在九十九由基那边发现了另一个特级咒灵,一个能够使用领域的海洋的咒灵,没有太多麻烦地解决了。
不过,也不是说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没有找到诅咒师和受肉的九相图,涉谷站内的死亡和鲜血的痕迹也需要进一步处理,以免滋生更多咒灵。
事实上,清理中止是因为五条悟给夜蛾正道打了个电话——“已经是早上了。反正涉谷站里也没有人,不用那么着急嘛,先休息半天。”
虽然五条悟是咒术师之中的最高战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有整个行动的指挥权。
虽然他并没有指挥权,不过似乎没有人打算对他的指挥表示意见。
于是部分咒术师轮班留守,其余的人伴着天亮就地解散。
十分钟后,诺德被无下限术式的拥有者拉着,横跨东京的天空,一直到离开人员疏散范围,在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市重新落回地面,那时他看着熙熙攘攘的城市黎明,还有些恍惚。
五条悟则一边低头抽空发消息,头也不抬地走进街边的店里,准确地伸手把菜单递给他。
“悟?”
“嗯?吃早饭哦。我让伊地知来这边汇合,趁他来的路上吃个早饭。之后得回高专述职……或者说被骂啦。还有把那些放回高专的结界里。”五条悟示意那个放着宿傩手指的布包。
不得不说,最强咒术师恢复得很快,他很有精神,像他自己说的一样飞快回复到了最佳状态。
而诺德有些愣愣地跟不上节奏。
从昨晚七点到现在,跳过睡眠,彻夜巡视,过度的紧张,更不要说再在那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完全忘记了还有进食这回事。
早饭……
不仅没有饥饿感,还有种吃什么都像是会在下一秒吐出来的预感。
“要好好吃早饭哦。”这会儿五条悟正双手支着脑袋,说那种大人对小孩子说教的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悟呢,想吃些什么。”
“我超级超级饿,饿扁,想吃芝士汉堡和紫薯派和大份薯条,啊,还想喝橙汁,”五条悟一边说一遍点单,“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诺德笑了一下。
他要了一份鸡蛋羹。
苍蓝色的眼睛打量着他。
“等会和上层的人交代完了就暂时没事了。然后可以睡一会儿。”五条悟若无其事地说。
“……我不要紧。”
“昨天睡了吗?啊,前天?我是说你拿到狱门疆的那一天。”
“……”
“我也要休息的。陪我嘛。”
清晨的快餐店的备餐清单中似乎没有包含芝士汉堡,等到出餐的时候,伊地知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忙了两天的最强咒术师不在意地去要纸袋打包,拿着汉堡坐上了车。
“窗有消息吗?”
“我刚要说这个,五条先生。有观察结果出来了,但是太多了……那个诅咒师的残秽几乎出现在整个东京。”
“诶——”五条悟拉长了声音,听不出紧张之类的情绪,“嘛,毕竟是咒灵操使嘛,有袭击报告吗。”
“没有普通人死亡的报告。”
“只是烟雾弹啊。不过还是得去呢。”
五条悟一边咬着芝士汉堡含含糊糊地说。他似乎对于在车上吃快餐这件事相当熟练,没有让半点碎屑掉下来,一边还分心思考着,空出一只手拿出手机给其他咒术师发信息。
这天的高专很安静。
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被调去出任务了。这里虽然是学校,但并不是现代社会定义的用来读书的学校,不如说是储备咒术师的场所。
学生们平时使用的地方,比如教室、校场或宿舍,和城市里的普通建筑没有什么区别,同样通了水电,用水泥、白炽灯和透亮的玻璃窗建成。
而一些建筑则是另一种风格。
眼前的和室仍在使用如今已经十分少见的障子门,门上的糊纸上照映出房间内明灭的烛光。推开门,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无法辨明也看得不真切的咒文从地面密密麻麻延伸向天花板,房间内十分昏暗,隐隐约约还有说不明的令人反感的气息,除了围作一圈的烛台外,再没有其他光源。
五条悟在门外停了一下。
“嗯……这个房间里的固定了特殊的结界,用来让上层的人和高专这边联系……毕竟不能指望那些路都走不动两步的老头亲自出门嘛,”五条悟看似随意地说着,“倒是没有什么危险啦,而且那些老橘子很烦人……”
但诺德明白悟在和自己说明,解释说明,为什么他没有必要——或者说不能和悟一起进去。
如果他有什么不恰当的反应……又或者他出现在咒术界的话事人面前,这件事本身,就会带来麻烦。他在试图干涉涉谷的事情时知晓了这一点。
我在外面等。诺德知道自己应该这么说。他再次打量这个房间。因为是结界,咒力遍布房间的每个角落,他无法分辨更多的信息。
“算了。”五条悟忽然笑了一声,“……老橘子肯定会说很难听的话。就当没听见,好吗?”
他的手被悟拉住。
像是在哄着他一样,五条悟在他耳边说。
“好。”他回答。
木门在身后合上,空气变得凝滞,火光熄灭,然后再次亮起,照亮的是烛火后苍老的面孔。许多人影在烛火后浮现,他们的共同之处是,衰老到几乎能够闻到腐朽的味道。
施法者察觉视线。强烈到几乎刺痛的程度。
当无论如何,话语的中心暂时没有落在他身上。
【五条,涉谷的事情,你要如何交代。】
“嗯?交代?是说什么?”五条悟无辜地问。
【休想蒙混过关!当年你亲口立誓已将夏油杰诛杀,如今这叛逆为何仍在兴风作浪?!】
“我说啊……”悟的声音沉了点,“我说过了吧,那个不是杰,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占据他的身体的诅咒师、”
【还在说这种谎话,既然如此,难道你要说你放走他是因为你不敌于他?】
“是哦,那可是狱门疆,你们就算没见过,还没听过吗?”
【呵、你是打算就此与那叛逆狼狈为奸……】
“我会杀掉他。”勾起嘴角,最强咒术师这样简短地回答。
责问停顿了片刻。
【那么……】
【嘴上说得干脆……】
窃窃私语。
【限你在七日之内将夏油杰的尸首呈上,就此定夺。】
和火光的帷幕后气势汹汹却外强中干的非难相比,最强咒术师好像觉得十分没趣,摆摆手,“再说吧。”他撇撇嘴。
下一刻火光熄灭——那大概并非出于幕后人的意志,因为在上一刻另一个老者刚刚露出怒容要开口斥责——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声音戛然而止。
五条悟转身拉开门,室外照进来的阳光终于是此世的光。
“……真是。”他小声抱怨了一句,“平时让他们骂一骂也就算了,反正也不吃亏,但有时候真的没心情听那些蠢话。”
“……我不明白。”诺德这时候才轻声开口。
“他们就是那样,不用怀疑,”五条悟使劲地伸了个懒腰,“就是不可理喻!一群神经病。”
“那个诅咒师是可以解决……但未必能顺利找到。”
“是啊!张口就来一句七天,搞得好像过两天世界要毁灭了一样,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我有什么办法嘛!”五条悟忿忿不平地嚷嚷,“说到底也不可能把尸体给他们,我想找到了之后拜托九十九帮忙烧掉……算了,别想这些了。”
下一刻他的语气扬起来。
好像任何阴霾都不可能侵染这个人,五条悟轻易地把烦心事抛到了身后,那双眼睛还是和平时一样清澈透亮,像晴空的碎片。
“走吧走吧。”五条悟轻松地说。
第137章
在东京的夜里发生的骚乱并没有为白天的世界所知。
这是中央区的一间酒店,大厅的玻璃干净明亮,前台的木质柜台擦得一尘不染,上面摆着绿植,后面身穿制服的接待员面带微笑地等待着客人。
在和平安全的现代社会中,在城市的任何地方,人们都可以轻易地得到来自陌生人提供的所有生存所需:住所、食物和水、医疗帮助……可以在家之外的地方安眠,不必担心栖身之所会在一夜之间毁灭。
几个人走进了酒店,伊地知洁高习惯地到前台登记预定房间:“您好,要三间单人房……”
“三间吗?”五条悟问。
“诶、”辅助监督不明所以。
“——两间啦。”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表示。
“……好的,”伊地知无奈,转身和前台纠正,“只要两间,其中一间换成双人房……”
“大床房!”
辅助监督一脸胃痛地再次说:“……请换成大床房。”
好的。前台的接待员保持微笑。
这位辅助监督对上司有些许意见,但又不能过分抱怨,一边转交房卡,一边委婉地表示:“五条先生,这种事情能不能小声点说。”
“为什么?又不丢脸?”五条悟说。
何止是不丢脸,他看起来得意洋洋的。
诺德没有对此没有任何要说的话,他安静地巡睃着周围的一切。
毕竟,这座繁华而有序的城市,并不是真的安全和平。
关上房门,五条悟上前去拨弄着不怎么灵敏的取电开关,等放好房卡灯光亮起,他一边把墨镜摘下来放在入门柜上,一边转头看向诺德。
他在五条悟的眼中看到自己,也许此刻看起来像只正在巡视领地的野兽,因为并不习惯警惕,而显示出一种高度集中时生疏的漠然。
在诺德好好想起该说什么之前,五条悟勾起嘴角,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心底冒出来毛绒绒软绵绵的感情。
“已经不要紧了。”五条悟用自知显得无辜的语气说。
停顿。
“嗯。”
“我去洗个澡,”五条悟利落地说,他一向说什么就做什么的。等走进了浴室,他又回过头探出一个脑袋,“一起?”
诺德不由得轻笑:“悟去吧。”
无法那样轻易地放下心来。
施法者谨慎地在这处临时的住所绘制着结界。警戒,转移,魔力凝聚,至少要实现这些最基本的作用,他想。
过了一会儿,诺德看向很快再次打开的浴室门。
五条悟换上了浴袍,发尾稍微打湿了些,冒着潮气,走到床边向后大字倒向过于柔软的大床。再回过头,像水洗过的蓝眼睛望向他,
“悟先睡吧。”诺德说。
“唔嗯——”有点迷糊的最强咒术师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里边至少有一成的不愿意,“结界?”他问。
“是,还要一会儿。”
虽然是这么说了,但五条悟似乎打算看着他灼烧魔法阵。
在诺德匆匆画下收尾时,困意正在袭击这位自称睡四个小时会比较精神的最强咒术师。他的头一点一点的,看到诺德靠近,晃了晃脑袋想甩掉睡意。
“难得的休息时间。”诺德轻声说。
五条悟对他张开双手,半点也不觉得丢脸地说:“我怕寂寞嘛,需要陪。”
不好意思的反而是他。
但诺德还是顺从自己的渴望,让自己得到这个拥抱。
“心烦?”五条悟开口问,“老橘子很讨厌?”
“……有一点。”
“我其实习惯了啦,但你听到会很烦吧,”五条悟说着,顿了顿,“……我也不喜欢他们看你的眼神。”
会理所当然地说出习惯了之类的话,那是因为曾经多少次需要面对这样的场景,光是想想都令人窒息。他就像被人当作一件不会坏的道具一样使用着。
“还有在涉谷,”悟的声音低下去,“……虽然你没说,但是我大概猜得到——你去涉谷找我的时候那边的咒术师会怎么给你脸色。”
于是诺德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五条悟在担心他。
“也没有怎么,我不在意。”诺德发自内心地说。
“不高兴要和我说。虽然也都是因为我啦……咒术师这边的事情、”
“悟,”诺德呼唤他。
“嗯。”
“……我不在乎别人的想法。是会有些烦。但不是多严重的事情。不重要,我会自己排解的,比起这些,睡醒了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吧、”
“很重要,我男朋友受委屈了,这件事很重要。”五条悟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
“……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诺德轻笑,无视内心因为告白一样的话语而产生的动摇,开玩笑地说,“我没有麻烦到会因为这种事而闹别扭,别担心。”
“不是啦,不是这种担心,”五条悟一下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也有这种担心。不过我想说,我知道咒术界让你觉得不舒服……不如说换了谁都会不舒服。我可以自己全部搞定的。遇到麻烦我会说的,下次绝对会说的,但是这种琐碎烦人的事是多余的。毕竟,在一起就是为了快乐吧。”
在一起是为了快乐。
在过去的什么时候,在好像印在画册上一样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的记忆里,他对五条悟说过类似的话。那句话的下一句是,如果不再因为彼此感到快乐,就应该分开。诺德的确是这么想的。而五条悟把那句话记下来,好像这是什么世界运行的规律一样——
“不是不重要的事……你很重要,我希望你快乐。”五条悟在此刻认认真真地说。
温热的潮气聚向眼眶。
在视线模糊前的最后一秒,诺德看见五条悟睁大眼睛。
“诶、”
神子慌乱地坐起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样,一会儿给他擦眼泪,一会儿抚着他的头发,最后轻轻地拥抱他,额头靠着额头,在最近的距离注视诺德。
“我没说过吗?”他用一种温柔的嗓音,开玩笑地问,“我觉得应该有吧。”
“……我总觉得是第一次听。”
“那是我不好。”五条悟好脾气地说。
“……我现在就感到快乐,”诺德说,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仍然感觉难为情,“我想和你在一起……正因如此,其他的事情才不无关紧要。悟,我过去并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处境。这和你觉得忙不忙是两回事。你值得多休息,多做让自己觉得快乐的事情,无论是什么事。但如果你的选择是咒术师,哪怕不多也好,我想成为你的力量,我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不如说我在反省,我不该让你浪费那么多精力来应对我没完没了的、”
“嘘、”五条悟露出拿他没办法的表情,食指点在他的唇上,“别这么说。”
诺德垂下视线。
“一下子就开始自责呢,”那是纵容的、温暖的话音,“你要是骂我我会觉得更好一点。我明明有好多过分的地方。”
“……这倒也是。”诺德低声说。
那让五条悟一下笑起来,他很高兴地蹭着他的脸。
“在你口中‘我想要的一切’里,也有你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诺德想。这当然是唯一的答案,被爱需要以爱为前提,任何一方都完全有资格在任何时候收回。在他的眼中,这就是世界运行的规律。
“嗯。”但他只是轻声回答。
——你爱我吗?在心底的深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即使是此刻,他仍然因为这个想法而羞耻。我希望你爱我。那个声音继续说。
“我爱你,”五条悟亲了亲他,“……虽然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么说啦,可能也没什么说服力,但我还是觉得说出来也很重要。你对我很重要,我爱你。”
诺德听到心底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张口,有几个字在他的喉咙俳徊。
“我也是,”诺德叹气,“……早点睡吧。”
诺德拉着五条悟躺下,把他裹进被子里——就像在涉谷看着五条悟强打起精神摆出一副无可撼动的最强的姿态时,一直想做的那样。他希望酒店蓬松的被子能为五条悟提供安宁的休憩。
悟安静了一会儿。
被子盖过他的脖子,以至于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被藏起来的白绒毛玩偶。
然后他眨了眨眼,手扒着被沿,重新冒出来。
“你说了什么吗?”五条悟眨着眼问。看起来充满期待。
“……我也是。”
“也是?”
那些字句是沉重的、滚烫的、会把人灼伤的东西,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一定也要把心一同盛上来不可。
“我也爱你。”诺德轻声说。
第138章
“眼睛肿起来了呢。”
和九十九由基再次汇合时,她盯着诺德看了半天,然后毫无社交观念地、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这么说。
虽然非要说的话,她的关注点一向如此。
“干嘛,看什么看啊。”五条悟很有意见地对她嚷嚷。
“我这是在关心啦。”她大大咧咧地笑着说,下一刻又低下头,把注意力转向了桌上那张表明的咒术残秽的地点图,“那我们分头确认?……话说这也太多了吧。怎么看都是烟雾弹,肯定白跑一趟。”
五条悟看了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我向这个方向,按远近顺序确认。”
“ok。”
这两个特级咒术师的身上有些相似之处。比如说很快决断,很快行动这一点。
九十九说完就离开了。
五条悟从地图上移开视线地图,看向诺德。苍蓝色的眼睛不加掩饰地打量他。
过了两秒,诺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悟在看什么——哭过的痕迹。
脸上一下子烧起来,“很显眼?、”诺德窘迫地低下头,“我可以处理一下……虽然不是很擅长。”
“啊,不、”五条悟故作乖巧地,坦诚地说,“我只是觉得很撩人。”
什么、
“唔……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毕竟是因为我。”悟诚恳地补充。
真是心情复杂。
诺德最后轻轻叹气,“……又不是那样的情况。要这么说的话,我才要反省。”
“反省?”悟明知故问。
“……我让你哭了。”诺德轻轻地说。
那是绝对不该有的事情。就算是误会,但悟会误以为他已经抹去记忆,也是因为他在狱门疆里冷漠的态度,再深究的话,是因为他更久之前一次又一次地离开。虽然他自认为每一次都是有原因的,但他让自己的恋人感到不安也是毋庸质疑的事实。那是……
“啊啊,”悟故意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打断了诺德的思绪。
诺德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五条悟嘴角勾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好像眼睛的弧度都带着笑意。
“……想再看一次吗?”低沉的嗓音。
“……悟!”诺德懊恼地轻呵。
他们待在一起低声说话,无论是出于关照还是出于嫌恶,其他咒术师都有默契地和这边保持了距离。所以这些话也不会被谁听见。或者说,五条悟从来也不在意会不会被听见。
开了个玩笑——或者说捉弄他,让悟得到了明显的好心情。他重新看向地图,苍蓝色的眼睛十分专注,疲惫的痕迹已经从他身上消失了。
这样很好。
地图上的观测点密布。这些观测痕迹和正常发现咒灵的观测似乎没有区别,所以无论如何都是需要有人确认的。
分头确认会比较快,诺德打量桌上的地图。但很快,他顺从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悟。”他出声。
“嗯?”
“……至少附近的地点,我不想和你分开,可以吗?”
“嗯嗯。”五条悟轻笑一声,“别问啊。……什么时候都可以,多久都可以。这是男朋友理所当然的权利啦。”
说着,他对诺德伸出手,像是邀请一样,掌心朝上地等待。
诺德好笑地把手搭上去。
他对无下限术式的移动方式并不算陌生。
事到如今也没有哪个高层再和最强咒术师啰嗦“目击”、“善后”之类的事情。看来他们也会因为事态的严重性选择性放弃高高在上的指手划脚。
五条悟一边查看附近的咒力残秽,一边开玩笑地说:“虽然很想说我现在能应付任何来袭的对手,但是这件事上我是不是不怎么可靠?”
“……嗯。”诺德笑了一下,“悟很强吗?”
“啊,是哦?”最强咒术师来劲了,“不要用高专时候的我当标准啦……虽然是被你彻底赢了,但在狱门疆里的那个我也有对你放水哦。”
“是吗?”诺德意外地问。
仔细回想的话,高专时候的神子似乎是对着身为对手的他说过这样的话。他记不太清了。虽然只是昨天的事情,但是记不太清了。
短暂的安静。
诺德回过头。看到五条悟也正看向他。
“是,”五条悟直直地望着他,“……如果我那时候用了茈,你会死。的确有那样的时机,有那样一刻,那时候的我打算、”
“悟、”诺德靠近他,毫不退让地回视,“不觉得有点太自负了吗?”
“嗯?”五条悟眨眼。
“这么自信的话,现在试一试吧,”施法者拉过咒术师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现在,在这里,绝对无法躲闪的距离,看看你能不能杀掉我。”
在这个层面上,他大概也有不相上下的自负。
五条悟睁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渐渐地还有点委屈,他的声音低下去:“……怎么可能‘试一试’。这种事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做了。”
“我想让你理解‘魔法师’是什么性质的东西。”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他认认真真地说。
诺德不置可否地收回提议,“那下次再说。”
五条悟也不置可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再次对他伸出手。
下一处。
然后是再下一处。
在短暂的晚饭时间,一边确认新的情报,一边撕开面包的包装。
无论是进食还是休息都十分短暂,咒术师在任务中似乎就是这样的——至少对五条悟来说是这样的。
诺德看着他。悟一边嚼着面包,一边看着夜蛾在地图上勾画。
察觉视线,那双眼睛看向他。
他们坐在一起,牵着的手没有放开,在讨论的间隙小声说话。
“这种类型任务多吗?”诺德问。
“唔,”五条悟软沓沓地靠在他身上休息,“要是说一下子能出现在几百个地点的诅咒师,那是没有啦,不过要说是‘跑过去确认顺便解决一个咒灵’的无聊任务,全是啦——对我来说。”
九十九由基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在旁边瘫倒地坐下,她是一点也不认生:“是啊,简直是浪费生命!”
夜蛾正道瞪了几眼自己的学生,他是个看起来很威严的中年人,遗憾的是这种威严从五条悟的学生时代起就没有奏效过,年轻的最强咒术师打着哈哈敷衍他,完全不当回事。至于眼前另一位平时都抓不到人影的女性特级,更是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于是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气。
而诺德想起来有一件该做的事。
那时悟正在和久别重逢的学生打招呼,是另一个特级咒术师,仅有的三名特级咒术师中的最后一个,是个高中生年纪的少年,似乎一直待在国外,因为涉谷的事情被召回,刚刚下飞机。
目光的角落里瞥见五条悟正夸张地拍着他的肩膀,少年有些狼狈地踉跄了一下,但也露出腼腆而高兴的笑容。
诺德来到一旁。
“九十九小姐。”
“嗯?怎么?”九十九由基从笔记里抬起头。
“……我想为我之前态度道歉,我并不是对你抱有敌意,只是、”
“啊,我知道,你担心五条嘛。我懂啦。”她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太豁达了,让诺德想好的话都没有了说的必要。
“我看人还挺准的——就像绕着火焰起舞的飞蛾一样,你是这种人吧。”九十九摆弄着笔,“把恋人摆在心的正中央,最为珍视的也最为崇高,不容任何人冒犯和伤害,说不定也不允许自己伤害的位置。你大概一向是这么做的。所以为了五条你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我都觉得可以理解。啊,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没冒犯?”
“不、”诺德哑然。他没有做好听别人剖开他的准备。但他的事情也不重要。他叹气,“应该说,我该对你表达感谢……谢谢你帮忙处理涉谷的事。”
九十九顿了顿,然后,低低地笑了一下,“我说啊……这件事最轮不到你来道谢了。”
诺德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你又不是咒术师,这又不是你的责任。啊,真可笑。你知道御三家一共才派了多少人吗?四个人。”她轻佻地晃了晃手指,“如果咒术界是个更好的地方,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同袍之谊,我也有力所能及分担一点的基本的同情心。不过现在嘛,我不想把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生命浪费在无休无止的蠢事上。这是出于我的利益考虑做出的举动,完全是为了我自己。我不需要道谢,不如说道谢反而像是在把我绑上这条朽船,没必要。”
“我理解,这并不是你的责任……”
“你太理解别人了!弗雷姆,”九十九夸张地伸了个懒腰,“理解我置身事外的考虑,理解五条的同僚明哲保身的考虑,你不会要说老橘子也有老橘子的动机吧?这可不是表示理解的时候,是要自私一点才对啦!比如说我觉得,人类嘛,有七十亿那么多,死一些就死一些了,这就是我不会像五条一样被绑死在这条船上的原因,因为我自私。直接说我没有责任心就好啦,老实说这种对待我比较习惯……其实你也觉得这个咒术界蠢透了吧。”
诺德想了想,“是蠢透了。”他说。
九十九一下笑出来,“是吧?”
“……虽然愚蠢,但也有人去做,”诺德低声说,“悟决定去做。我尊重他的选择。那么……这不是你或别人的责任,而是我的责任。”
她睁大了眼睛,像是看什么和自己不同,完全无法理解的稀奇生物一样打量着诺德。
“你的想法也蠢得不相上下嘛。不过很可爱。”九十九大大咧咧地说,“再说这样对我只有好处,我举双手赞成——加油啦。”
“在说~什么?”
熟悉的重量靠在他的肩膀上,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五条悟从背后抱着他,故作无辜地宣誓主权。
“悟,”诺德回头,不好意思地和他碰了碰额头,“我有想问你的事情。咒术师是如何评定的,咒力是必要条件吗?”
“嗯?不是哦,天与咒缚就没有咒力。”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回答字面上的问题,“怎么了?”
“……之后和你说。”诺德向他微笑。
无下限可以进行短途的快速移动,但即使是五条悟,也不是真的有取之不竭的咒力。
而此时,那些“明知是烟雾弹多半是徒劳”的观测痕迹已经出现在了整个日本。
即使对咒术并不了解,也能理解这并非人力轻易能够为之之事。来历不明、能力不明、目的不明,要么拥有大量的盟友,要么拥有大量的咒灵,要么拥有现在还不知道的特殊手段的敌人。非常棘手的敌人。诺德想。对付这个敌人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而且可能徒劳无功。
就像咒术师每天做的其他所有事情一样。
所以就像每天都需要休息一样,最强咒术师认真地主张了休息时间。
这家旅馆更小些,好在床很柔软,收拾完已经是深夜,诺德坐在床边确认刚刚画下的魔法阵,察觉身后的视线——
悟清了清嗓子,“我需要一句晚安。”他说。
“晚安。”诺德柔声说,靠过去在他的唇边轻轻落下一个亲吻,推着他的肩膀哄着他躺下。即使如此,那双漂亮的湛蓝的眼睛仍然一刻也不离开他,好像还有别的需要。
悟含糊地嘟嚷了什么,“不是这一句。”他有些别扭地说。
“嗯?啊……”诺德张口,那十分生疏,明明前一刻还在说话,现在却像是忘记了说话的方式一样,他小声地说,“……我爱你。”
悟的眼神一下子亮起来,那让他非常不好意思。
“……好了,睡吧。”诺德不由得移开视线,赧然地把被子往大猫身上盖。
悟乖巧地任他把被子盖过了脑袋,没有任何抗议,等到诺德确认一切安好,关掉灯,想着不要打扰身边的人的睡意,轻轻地在一边躺下,才看到根本也没有试图睡觉的五条悟正灼灼地看着他。
悟从被子里拉他的手。
“那,”悟的眼神里带着愉快,“爱我?”
第139章
四百个地点,四百个咒力残秽的痕迹。
全部确认,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或是巧合,或是挑衅,恰好一周过后,新的观测结果不再出现。
——这是在那个腐朽的暗室里,咒术界的高层单方面对五条悟规定的“时限”。
“简直就像在说老橘子里有他的人一样……”五条悟在高专的小会议室发牢骚,“他还敢更嚣张一点吗?”
在场的人只有九十九由基参与进这场讨论,她饶有兴趣地说:“理论上也做得到吧?既然他能在全日本留下自己的踪迹而不被找到,那么他也可以一年到头都用这个方法让你疲于奔命,把你耍得团团转。”
这位自由自在的特级咒术师在四天前就选择了罢工,因此现在精神不错。
“明知徒劳的事情为什么要白费精力?”她这样理直气壮地说。
的确是徒劳。
一周的时间,即使甚至连一般社会的监控记录都一同调取,还是没有抓住那个诅咒师的半点影子。
九十九话语中的可能性确实存在。
正因确实存在,听到那句话难免产生任敌人摆布的无力感。
小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直到伊地知洁高一脸为难地催促:“五条先生,高层那边要您……”
“不想去。”五条悟兴致缺缺地说。
“悟,”诺德出声。
前一刻还很不高兴地躺在长椅上的最强咒术师一下子望向他。
虽然他要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既然‘高层’之中可能有那个诅咒师的眼线,不能处理掉吗?”诺德轻声询问。
九十九在一旁捧腹大笑:“啊,这个这个,就是这个,真敢说呢弗雷姆。”
“说实话我就想这么做。”五条悟说,苍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快乐。
“别带坏小孩子啊。”家入硝子无奈地开口。
夜蛾正道不在场,“特级咒术师”罕见占据了这个小房间里一半人员构成,这大概就是房间里的气氛如此无法无天的原因。剩下的那个是乙骨忧太,没说话的那位高中生坐在长椅上,听到老师的话里提起自己,乖巧地露出一个“我什么也没听到”的笑。
作为这个房间里唯一一个有话语权的常识人,家入硝子长叹一口气,不得不开口:“不需要那个诅咒师的举动作为证据,高层有问题也是确定的事情,再说也不止这个问题……
“……但日本是一个畸形的社会,因为天元的结界,日本的咒力基准强度已经到了影响社会运行的程度,因此,咒术界的高层同时也是这个国家的掌权者。尽管未必是明面上的角色,但本质上如此。政治家违反法律,也不代表其他人就能对他们进行私刑审判,只有以正统的手段对付他们,才不会反而落下把柄遭到对方身后利益集团的攻击。
“要么向法律系统提交确凿的证据——但咒灵的存在不能向普通人公开。要么彻彻底底地发动一场政变接管整个系统——根本没做好这种准备吧?
“反正你们几个想的肯定是直接把人‘处理’了……拥有力量可真让人羡慕,”无爪牙之利的医疗者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但这么做反而会成为高层的其他人针对五条的借口,不可以,明白吗?”
“明白——硝子老师——”五条悟拖长声音回答。
诺德点头:“抱歉,考虑不周……”
“不不不,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哦?”悟没正经地凑过来,“虚心提问嘛,没有什么不好嘛。”
至于所谓一周的期限,则不了了之。
就像最强咒术师也没办法拿一群除了张嘴说话什么都做不到的腐朽老头怎么办一样,只要五条悟还在,咒术界的高层也无法真的伤害他和他想要庇护的人。力量或许不能解决所有事,但能解决很多事。
几天后,五条悟收到了另一个消息:天元希望和三名特级见面。
——天元。
诺德对这个名字并不那么熟悉。或者应该说,他对咒术界这个存在也并不是非常熟悉。于是他在路上尽快了解了一番关于天元的事情。
是,尽管点名指定要见的是特级咒术师,但诺德也理所当然地一同前往。一半基于他个人的意愿,一半基于五条悟对规则的无视,还有一成剩下两位特级或者看热闹或者没有意见的推波助澜。
天元最初是一位掌握“不死”术式的咒术师。在漫长的生命中,它对结界术的造诣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日本的咒术师能够轻易使用结界术正依赖于天元对结界的增强。而因为拥有“不死”的术式,没有人能威胁它,又人人都要倚仗它,是仿佛咒术界基石一般的存在。
……之所以用“它”。
诺德打量着眼前的存在。
树干一般遍布褶皱的躯干上,生硬地凿开出“嘴”和四只没有瞳孔只有眼白的“眼睛”,宛如一件拙劣的泥偶。咒灵和咒术师的咒力对诺德来说没有分别,因此他以“看不到”为咒灵的标准。先不论眼前这个存在的样貌能不能算得上人类,至少——诺德越过眼镜的边缘打量它——他无法看见天元。
“这可真是稀客。”套着长袍的树干抱着如枝干一般的双臂,它的声音不似男声也不似女声,“……魔法师吗?日本的魔术没落了,我知道主要的魔术传承都在西欧。只是我的结界尚不能离开这座小岛,对你们那边的世界也没有太多了解,呵呵呵。”
“行了,什么事。”五条悟打断它。
“是那个诅咒师的事情,”天元笑呵呵地说,没有什么脾气,“先从哪里开始说起呢,先从名字说起吧。那家伙的名字叫做‘羂索’,曾经也寄生于‘加茂宪伦’,现在寄生于‘夏油杰’,从两面宿傩的时代存活至今,是个活了上千年的术师。”
他看见悟一下攥紧了拳头。
然后又渐渐放开,最终没有发火,只是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冰冷。
“继续说。”五条悟冷冷地道。
羂索,术式是更换肉体,也能使用占据后的身体中原本的术式。天元并没有提及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从话语中听来,他们曾经十分熟悉。
“他曾经两次输给六眼。大概正因如此,在他实行自己的计划之前,他想要将五条家的六眼封印。世界上不会同时有两个拥有六眼的咒术师,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规则。只要五条悟处于封印之中,就不会有新的六眼诞生来搅乱他的计划。”天元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立方体,“至少这次,他失败了。”
那是和狱门疆极为相似的咒物。
“这世上没有和狱门疆平级的封印咒物了。这是狱门疆·里,狱门疆的后门。我一直知道羂索想这么做,所以想办法隐藏了这个东西的存在。五条,只要你能妥善保管好这两件东西,至少在你的寿命将尽之前,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天元把咒物递过来,“至于那时,如果无法妥善地处理,就再交给我吧。”
在五条悟伸手之前,诺德先拿过那个咒物。
悟看向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诺德不满地瞪着他。
缠绕在手上魔力隔绝了与狱门疆·里的直接接触,但也与天元的咒力相抵。天元枯槁一样的手指留下一截焦黑,但又很快再生,恢复如初。
“呵呵,有戒备之心是好事。多小心一点吧,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天元笑呵呵地说。
“那,羂索的目的是什么。”九十九催促。
“他希望促进人类的进化,”天元想了想,“让咒力的存在遍布整个世界。”
“要怎么做?”
“啊,这个啊。让他拿到咒灵操术真的是很糟糕的一步。因为,我现在的状态正和咒灵相似。他恐怕盯上了我吧。如果他能操纵我的话……你们也知道,我的术式‘不死’的表现形式之一是‘同化’。只要让我与全体的生物同化,‘天元’将被无数存在稀释而消失,而一切的存在都将拥有咒力。”
“那你现在不是很糟糕?”五条悟无辜地说。
“……把全人类都变成咒术师吗?”九十九愣了愣。
“不只是人类,咒灵不也有咒力吗?”天元笑了笑,“将名为‘咒力’的存在推向极致,看看各种各样纷繁的术式最终能争斗出怎样的结果,他想要看到那样的场面吧。毕竟是百鬼夜行的咒术盛世诞生的咒术师,也许是想要回到过去吧。”
“恶。”九十九由基简短地评价。
“但我想,他在解决六眼之前是不会动手的,”天元说着,又从袖子里拿出了什么——是一些明亮的石英方片,它的脸上那张大到夸张的嘴笑着,“总之,遇到麻烦的话我会喊‘救命’的。”
第140章
秋日的天气很凉爽,这是一年之中最让人心情愉快的时节。虽然仍需要警惕蛰伏在暗处的诅咒师,但至少弦不再需要过于紧绷。
“‘不死’可以耗尽咒力吗?”诺德一边思索。一边随口问。毕竟悟是最强,对术式相关的事情应该很了解,他理所当然地想。
不知怎么的,他被五条悟拐回了自己的居所。
他是迟了半拍才意识到这件事。
“嗯……很难吧?虽然今天见到的那个是‘天元’,但其实只是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化身,真正的天元已经和天与地融为一体了——唔、”
五条悟去拿高处柜子里的被褥。
他的个子本来就很高,拿最高处的东西都不需要搬一张椅子来。伸着手的时候,黑色的袖子顺着手臂滑落。诺德的视线被吸引了半秒。高专的制服是长袖,所以悟很少露出手臂。
“至少天元是这么说的,我的眼睛看到的也差不多。”五条悟想了想,一边把一大团被子抱在怀里拿出去晒,一边回过头说,说话的声音隔着阳台半墙传来,“不过‘天与地’总不会是真正的天地吧,也太夸张了,应该是指结界范围的大地,大地在咒术中有万象起始的意味……嗯?你在考虑把天元扔到火星吗?”
“……想了一下。”诺德回答,“或者再远一点。”
“天元的结界……有整个日本那么大哦?”
“嗯,连大陆架一起传送……会有些困难。”
五条悟顿了一下,看向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说‘有些困难’呢。”
“……是很困难,”诺德拘谨地订正,“……而且,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吧,日本是悟的故乡吧。”
“……哈。”五条悟夸张地叹了口气。
诺德看向他。
“我的男朋友还真是不得了,”五条悟后仰倒在刚换上蓬松被子的床上,嘴角上扬,“一下知道了太多信息,都不知道从哪开始吐槽了。”
“……既然是悟的故乡,那我当然也会以保护这个地方考虑事情。”诺德疑惑地说明。
“这是最没有槽点的那部分~”五条悟心情很好地说。
虽然不知道悟在笑什么,不过他这副样子很可爱。
天气转凉了,最近又一直很忙,好不容易能有时间换季收拾。悟就是说着这些话,不知怎么的让诺德觉得理所当然应该和他一起回家。
这位天才变得狡猾了。诺德想。
整个日本到处出差的日子里,咒术师往往就近住在旅馆。
是公费报销的——悟是这么说的。
在旅馆过夜的感觉和回家是不一样,至少在诺德因为警惕可能的敌人而神经紧绷的时候,待在五条悟的身边对他来说是一件理所当然,不需要经过思考的事情。
诺德经过另一扇房门。
这扇门关着。
是书房。
他曾经短暂地把这个房间据为己有,作为自己的工坊。尽管在做之前就知道不该这么做,但出于盲目的期待,出于毫无克制的沉溺,还是这么纵容了自己。虽然在那之前和之后发生的所有一切都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因果关系,诺德还是忍不住想把责任推给一个可以归因的错误,并且为曾经的举动懊恼。
悟在卧室那边,他想。
所以他轻轻地打开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期待在看到什么。
眼前的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工坊对施法者而言就像身体的延伸,需要绝对的掌控力,所以任何施法者都对自己的工坊有近乎直觉的感知。
不过,
吊坠一样的指针挂在桌旁。
那是他曾经送给五条悟的指针,是他准备的礼物。此时正指向房门——指向他自己的方向。
诺德像做了坏事一样立刻关上门。
大概是听见了响动,五条悟在卧室那边出声:
“唔?”
“没什么。”诺德若无其事地说。
“什么没什么?”五条悟无辜地从卧室里探出脑袋,看见他——虽然没有在书房门口,但正欲盖弥彰地向一旁走去。
悟顿了顿。
“我觉得有什么吧,那个、”
“我暂时不想聊,悟,”诺德飞快地说,“……我还没准备好说这些。我不会走,我答应过你的,但是……”
“可以对我生气哦。”悟若无其事地说。
“我没有生气、”
“没有吗?”
“……也有一点。”诺德顿了顿说。
那让五条悟笑起来。“嗯,那以后再说。”他应了,回去继续之前的事情。
于是诺德又可以重新思考。
暂时把纠结的念头抛之脑后。
……天元。
一个地区的传统与文化,常常是只有在其中诞生成长的人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更何况咒术界需要隐藏自身的存在,因此当然也不没有什么介绍咒术界风土人情的记录片可供观看。
所以尽管已经接触了很多咒术界相关的事情,施法者仍然时常觉得看这一切像隔着一层雾。
他并不信任那个如同咒灵一样的“天元大人”,它在施法者眼中不过是一团大源的空洞。更何况威胁来自它的术式,那么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排除一切威胁。
但他能够察觉悟和九十九对天元的隐约的敬重……和信任。所以没有那样一劳永逸的选项可以选。
一切都没有一劳永逸的解法。
只有不断地将滚落的巨石重新推向山顶。稍不留神说不定会被碾死。
这就是咒术师在做的事情。
“悟?”
“嗯嗯?”
“虽然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不过,如果一个没有咒力的人想要评定为咒术师,应该怎么做?”
“喔,之前你问过的,”五条悟从杯架上收回视线,想了想,“唔……像真希在高专入学了,自然就可以进入评定的流程。把申请交给委员会,刚开始在规定区域内独立祓除低级咒灵,评定为四级咒术师,之后就按出任务的成果而慢慢提升,评定一级以上需要有其他咒术师做推荐人。”
“如果不是高专的学生呢?”
“可以看见咒灵的普通人吗?没有先例呢……一般、或者应该说都会去做窗和辅助监督啦。做咒术师很危险的,完全没有咒力的话也没办法祓除咒灵嘛。”最强咒术师无比自然地说。
“真希,是悟提到的天与咒缚,她不也没有咒力吗?”
“真希用咒具……啊、”五条悟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想到了什么,“……我好像知道你想问什么了……虽然感觉有点自作多情的意思……”
五条悟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眼睛却不安分地盯着他,一副明知故犯的表情眨眨眼。
……不,那不是自作多情。诺德不好意思地想。他可以问该怎么祓除咒灵,怎么填写文书,他可以细致地确认技术上的细节,但是没办法主动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我想要和你共同承担你所面对的一切。
“……弗雷姆先生想和我开始一场职场恋爱吗?”五条悟说。
“……悟、!”
脸上一下子烧起来。
有那么多种说法,五条悟故意选择了最让人难为情的一种。
“想、……我的意思是我打算进行咒术师的工作,这对我来说并不困难,”诺德尽量平淡地补充,“而且,我认为大部分魔术师都可以做到这件事……”
话没有说完,年长者不知所措地、又有些惊讶地接受了大猫凑过来的拥抱。
“……你的脸好热,”五条悟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点笑,“为什么在害羞?干嘛不好意思嘛,这不是感动的场景吗。是我该以身相许的时候啦。”
“不,我、不是,”诺德匆匆忙忙地解释,他有些别扭,但是没有试图挣脱,“我不是为了什么回报才这么做,我只是希望你的负担能够稍稍减轻……而且如果没有禁忌上的考虑,也可以雇佣其他魔术师参与咒术师的工作,魔术的研习需要大量金钱购买材料,魔术也是需要保持自身神秘性的圈子,不会有泄密的风险……”
“嗯嗯嗯嗯。”毛绒绒的脑袋在他脖子旁边点着头。
“悟……”
“真的想好了吗?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五条悟的声音里还是带着轻轻的笑意,但是说得慢了些。
“……嗯。”诺德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只是轻声应。
“哎——”
五条悟靠在他身上,拖着嗓子,发出意味深长又没有什么实质信息,但是心情很好的感叹声。……那是什么意思啊?诺德转过头,在拥抱之中看不见五条悟的表情。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像只惊慌的动物,此时此刻被抓住于是免于在逃走时挣扎受伤。那个没由来的念头反而让他平静下来。他任由身体里的窘迫慢慢散去,也伸出双手,把脸靠在悟的肩上,不太熟练地回应这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