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清洁整理好厨房, 陈巧莲说累,要回房间睡了,叫她也休息一下, 别想那么多。
云静漪闷闷地应着, 折回房间。
空调还开着, 窗户也被打开了,冷热风交替冲撞,她鼻尖捕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烟味。
很淡,像幻觉。
她瞄一眼下铺, 席巍的床帘闭拢, 她看不到他。
没什么睡意, 云静漪拿着手机, 坐到靠窗的椅子那儿。
“砰”一声关上窗户, 拉上窗帘。
然后,百无聊赖地查看自己账号后台的数据, 幻想如果好好运营的话,有没有可能给曲奇赚到猫粮钱……
陈巧莲动作比她想象中要快,一个陌生的微信账号向她发来添加好友的请求,标明:
云小姐你好, 我是文懿,陈阿姨介绍的。
云静漪没搭理。
对方再次发来好友申请。
她仍是不理会。
直到,陈巧莲发她消息:【人家加你怎么不通过?漪漪, 听话】
这个只会打小报告的家伙……
云静漪撇嘴, 不答应就是不答应。
那人发来第三次好友申请。
她嫌烦, 不耐地小声嘀咕:“最烦死缠烂打的人了……”
说罢, 连手机都觉得不好玩了,“啪”一下倒扣在桌上。
有手机铃声在响, 不是她的。
而是从下铺的床帘里传出。
云静漪侧了点身,再次拿起手机,在他掀开床帘的瞬间,她假装无意地抬了下眼皮,看到他接通电话放到耳边。
他朝她看了一眼,两人视线大概有过0.1秒的接触,她垂眼,看向手机屏幕。
席巍出房间接电话。
她心不在焉地划拉着微信界面,刷新,再刷新。
陈巧莲担心她仍惦记着席巍的事,给她转来一条接一条营销号视频:
【女孩千万不能下嫁!门当户对很重要!】
【没有物质的婚姻,不能长久】
【奉劝所有女孩,嫁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直到两三分钟后,席巍推开半掩的房间门进来。
是他先开口打破僵冷局面:“我工作室那边还有点事……”
“嗯,”云静漪冷淡地从鼻间哼出一个音,“我会帮你转告我爸妈。”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可以放心离开了。
席巍却没动作,握着门把,静静站在门口,站在她对面,看她后背懒懒靠着墙,低着头,完全沉浸在手机屏幕小小一方世界里,连一点点余光不舍得施舍给他。
才过了多久啊,之前满心满眼是他的女孩子,现在说断就断,比谁都心狠。
Door slam。
原来是这样的么?
断崖式的,冷漠,决绝。
他被彻底隔绝在她心门之外,她甚至给出“最烦死缠烂打的人了”这样的暗示。
或许,他今天不该来这里。
不该自取其辱地,偷听陈巧莲和她的对话。
不该妄想他们这段混乱关系,还存在一丝回转的余地。
可是,他怎么能忘了,那不是别人,那是云静漪!
她分掉前两任的时候,表面装得再不舍,实际上,内心巴不得对方离她的生活远远的,别再骚扰她。
是他想要的太多了。
是他越界了。
左手不自觉把门把握紧,冷白皮肤下,条条青筋暴起,偾张着攀爬至手臂,席巍下颌线紧紧绷着,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下,好像砂纸磨过:“好。”
“嗯。”她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指尖划拉着手机屏幕,看到那人发来第四次好友申请,备注:
你好,云小姐,我是文懿,麻烦通过一下好友申请。
烦躁如满溢的啤酒泡沫涌上来,云静漪熄灭手机屏幕,见席巍将要转身离开,她抿了抿唇,忽然开口:
“我妈给我介绍了个男的。”
他在此时顿住脚步。
她继续说:“二十六七岁,独生子,本地人,还是公务员,有房有车,听说有一米八,长相周正。他刚刚给我发了微信好友申请,你想我接受他的好友申请吗?”
“不想。”他斩钉截铁。
云静漪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
大抵是有云翳遮挡了烈阳,室内光线忽暗,她浅浅地翘起嘴角,藏在不光明的暗处,“为什么?”
“不想就是不想。”他回过头来看她。
她背光坐着,一头柔顺发丝被勾勒出形状,面容看不清。
“可我没资格帮你做决定。”他说。
云静漪面上那点笑意瞬间消失,阴晴不定,好似这忽明忽暗的天。
“行,那我加他了。”
她故意刺I激他,腾地拿起手机,指纹解锁,把那人的微信添加了。
不管隔着好几米的距离,他能不能看清,她都要把聊天界面亮给他看,“喏,加上了。”
那男人挺热切,刚一加上,就给她发消息:【你好,我是文懿,目前在XX单位就职,听说你是世大在读学生?】
席巍眯了下眼,灼亮目光越过手机,深深望着她。
看啊,她抬着下巴看人的模样,多骄傲,多挑衅。
多……讨人厌。
可他能说什么呢?
不够格的人,没资格说不,更没资格拦着她奔赴更好的选择。
无论是那个所谓学弟,还是这个公务员,都比他更符合她罗列的条件——
“我要求也不高,不都说‘门当户对’才好吗?照着我的条件,我长得挺好看的,那男方相貌得过关吧?我一米六八,身材苗条,要求男方有个一米八有肌肉,也不过分吧?最好跟我一样是独生子女,家庭和睦,父母双职工有退休金,家在市中心有一套房。重点大学毕业,不抽烟不酗酒,不赌不嫖,没有不丨良嗜好,身体健康,不掉发,不残疾,无家族遗传疾病,三代无犯罪记录,个人征信良好,无贷款。”
他算什么?
抽烟喝酒,无父无母,没房没存款,居无定所,工作不稳定。
明知道她是闪耀炽烈的火焰,明知道不该不知深浅地触碰她。
所以,这段时间,他都在做些什么?
差不多得了。
她想玩,他陪她玩。
现在她不想玩了,那他就该识趣点,别再惹人烦了。
难不成,他还要癞蛤I蟆吃天鹅肉,独占她不成?
“嗯。”他很轻地应了一声,差点连自己都听不到声音。
就那一瞬间,真的是一瞬间,云静漪的眼神突然冷却下来。
一颗心好像也突然冻住了,不再悸动,也没有任何感觉。
“你去工作室是吗?”她问他。
“是。”
云静漪把手机揣进兜里,再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我要去签租房合同,你捎我一起吧。”
她随他一同出了家门,坐进那台黑色大G。
他问她地址,搜索定位。
两人一路无话,她手机没开静音,“叮咚叮咚”吵个不停,陈巧莲和文懿的微信消息交错着轰炸。
她没管。
他听着,双手把方向盘握得死紧,车速加快,又在红绿灯路口紧急刹停。
她被颠得不行,头发晕。
直到到达目的地了,她迫不及待解开安全带,想下车。
他扭头,看着她背影,满满都写着对他的厌恶。
“漪漪。”他很久没这么叫她了。
即将打开的车门停住,她等他说话。
席巍翻出一张银行卡,给她,“不管怎么说,曲奇也算是我女儿,这是给它准备的。”
“我会照顾它。”说罢,云静漪就要下车。
席巍把卡放她兜里。
这次,她没拒绝。
签完合同,交完租金,云静漪白天忙着收拾她的小公寓房,晚上忙着去上晚托。
那个名叫文懿的,好像闲来无事就会来撩一下她,三不五时约她出来见面。
云静漪懒得搭理。
不懂他怎么能那么执着。
直到有一次,他发来一句:【看过你照片,难怪陈阿姨说你是院花】
真恶心。
她直接把人拉黑了。
小公寓经过一番收拾,云静漪决定去席巍那里,把曲奇接过来住。
除了曲奇以及它的东西,还有很多她落下的东西,衣服、彩妆护肤品、首饰、小玩具……
顶多把套给席巍留下。
很不巧,席巍这天回来得晚,忙完工作室的事,又应酬到半夜。
很久没喝这么多了,脚步踉跄虚浮,视线也模糊。
摸着墙壁,在昏暗中,把这套空荡冷寂的房子,走过一遍又一遍,反复地查看,反复地搜找。
他怀疑自己在做梦,也可能是喝多了产生幻觉。
属于他的东西,都还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各自的位置上,但每一件都是冷冰冰的死物。
那只会蹲在门口等他回来,冲他喵喵叫的猫不见了。
那个喜欢盘腿坐在沙发地毯上,看《猫和老鼠》的女孩子,也不会再回来了。
就连她们的东西,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仿佛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
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她在叫他,“席巍……席巍……”甜蜜的,娇嗔的,愤怒的。
还有,在床上,充斥着汹涌爱欲的。
什么都没了。
空虚失落混在着酒精在胃里翻江倒海。
他没忍住,吐了。
离国前,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给她的,话不多,多了怕她烦。
不对,在收到他发去的消息的瞬间,她估计就已经烦了。
他的行李不多,一个26寸的行李箱,就是所有。
机场人来人往,飞机和直升机划破长空的轰隆声震耳。
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等着。
眼看时间流逝,每一分每一秒,很漫长,又很短暂。
她会来吗?
应该不会吧。
就连消息都不会回复他了。
“尊敬的旅客们,请注意:您乘坐的飞往波士顿的CZ876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声音响起,旅客们各自携带行李,去办理登记。
有人走得太匆忙,行李撞到他的行李箱。
席巍抓紧箱子拉杆。
恍然有人在喊他。
“席巍——”
脆生生的。
混在机场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混在嘈杂红尘中。
他抬眼。
人影憧憧,交织又错开,她慌慌张张地向他小跑而来,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
地板光可鉴人,她险些没站稳,身体向前扑,他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她倒进他怀里,带着他所熟悉的栀子花香。
云静漪双手用力抓紧他衣角,生怕他就这么走了。
“我还欠你一个愿望。”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隐忍多日的情绪彻底崩溃,她眼泪夺眶而出,一口气堵在胸口,好怕憋不住,眼泪会掉得更凶,哽咽到说不出完整的话。
广播一催再催,有人匆匆赶行程,有人依依不舍做最后分别,有人背着行囊奔赴未来,有人孑然一身告别过去。
而他们,属于哪种?
席巍低着头,望着她哭红的双眼,耐心用指腹帮她擦掉泪珠,笑她: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我没有。”
“你有。”他说,语气那么温柔。
像变了个人似的,突然长大了,成熟了,看她的眼神,让她熟悉又不熟悉,有点宠溺,有点释怀。
可能是她泪眼朦胧,看差了。
竟觉得,他大概也是有一点伤感的,也是会舍不得她的,周身的气场有些低迷。
“每次情绪一激动就哭,开心会哭,难过会哭,跟人吵架也哭。云静漪,以后别哭了。”
“这是你的愿望吗?”她问他,“这真是你的愿望吗?!”
心里预设了一个答案,再来问他。
颇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感觉。
席巍只是望着她,用那双深情灼亮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双手碰着她的脸,轻轻帮她擦着眼泪。
她哭得越是狼狈,藏在他内心深处,某种阴暗念头愈是蠢蠢欲动,争先恐后地拉扯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叫他连表情管理都顾不上,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消失了,眼底的温柔宠溺也渐渐被另一种疯狂所取缔。
“我希望你能过得很好。”
这简直是克制到极致,拼尽全力,才能从齿缝中,艰难挤出来的一句祝福。
说完了,他就咬紧后槽牙,不想再说了,也是不敢再说了。
不然,他怕再开口,说出来恐怕是
——我想要你。
——不管未来是好是坏,天堂或地狱,成功或失败,云静漪,我就想要你。
可她被父母宠爱着,被朋友爱护着,能独自美好地生活着,根本没必要跟着他吃苦。
“就这样?”不可置信的口吻。
云静漪大脑轰然空白一片。
“比这更难,”他说,“云静漪,你一定要过得很好很好,比我能想象到的,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只有那样,他才不会后悔此时此刻的决定。
“混I蛋。”
她说着。
他听着。
衣领忽地一紧,他被猛力拽得低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踮脚亲上来,生怕他拒绝似的,另只手用力扣着他后颈,真的很用力,指甲掐进他肉里,生疼。
她吻得乱七八糟的,呼吸和心绪也乱七八糟的。
这个吻是咸的,席巍用一辈子铭记。
因为她在哭,眼泪止不住地流。
因为……他闭眼的瞬间,似乎也掉了一滴泪,划过脸颊,湿I漉漉的。
舌与舌极尽缠绵,决绝又疼痛,不知是谁的唇舌被咬破,有血腥味弥漫。
这一个诀别的吻,滋味真难言,苦得舌头打结,痛到心肝发颤。
“尊敬的旅客们,紧急通知:飞往波士顿的CZ876航班登机时间即将结束……”
拖到不能再拖了,她终于舍得放开他,做一个深呼吸,抬手捋一把乱发,很想向他展露一个漂亮的笑靥。
至少这一刻,她希望他能记住,她美好的一面。
但怎么笑,都不对味。
“你走吧。”她说,“1611,我们结束了。”
不只是我,你也要过得很好。
席巍,你一定要过得很好很好,比我能想象到的,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因为……
我爱你。
在那一去不返的时光里,我是真的爱你。
第42章
“下雪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 云静漪把视线从手机屏幕里抬起。
从大四实习至今,这是她在沪市度过的第六个冬天。
然而,就在这场雪落前一秒, 她的离职信刚发送至上司邮箱。
一场寒潮携着水汽, 带来今年第一场初雪。
纷纷扬扬, 仿佛韩剧浪漫唯美场景。
她就是在这时候,隔着一场朦胧初雪,见到席巍出现在微世大厦LED大屏上。
那是一档国际知名的访谈节目。
主持人仪表端庄,笑容可掬, 抛出的每一个问题却深刻而犀利, 以至于被人评价为“刁钻”。
席巍情商在线, 回得滴水不漏, 精准流利的英文发音和用词, 不仅被无数人奉作英语听力和写作的绝佳素材,更是被无数业内人士广泛分析, 视作创业和未来科技发展趋势的典范。
当然,除了微世科技公司创始人兼CEO的身份,他那张惹人歆慕艳羡的皮囊同样引人瞩目。
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天生一张富有攻击性的俊朗面容,还又有实力又努力,真的很难不叫人折服于他的人格魅力。
他们公司的运营部亦是懂得怎么抓流量、博眼球。
结合本公司遥遥领先的高新技术和极具竞争力的产品, 以及席巍独树一帜的人格魅力, 打造良好口碑, 吸引了大量粉丝。
他们的运营策略无疑是成功的, 既提升了品牌形象,又增强了与消费者的情感联系。
每次, 云静漪在工位焦头烂额时,本部门总有同事望着对面那幢微世大厦长吁短叹,痛恨自家怎么就没个帅哥BOSS,愿意出镜,帮忙引流,提高产品转化率,迅速达成KPI。
一辆全黑轿车穿越风雪,在路边停下。
后排一个身着黑色长款羽绒服的女人下车,因其帽子、口罩和墨镜一个不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引得不少路人好奇地投去一个眼神。
她压低了鸭舌帽,撑着一把伞,走到大厦屋檐下,就站在云静漪身旁。
见她好似在神游,她顺着她目光看去,有感而发:
“他还真是越混越好了。”
云静漪回神,听到声音,认出是左瑶的同时,淡声应了句:“是啊。”
“还记得以前我们在宿舍里开玩笑,说总得有一个人能拿下他吗?”左瑶同她打趣,“尤其是你,你还说,如果你跟他成了,就叫他兄弟排一排,给我们跳脱I衣舞。”
说着说着,她笑出声来。
“不过……”话锋一转,左瑶的笑意淡下来,“现在时过境迁,他一个科技新贵资本家,估计更难搞了吧?跟我们都不像一个世界的人了。”
“嗯。”提起他,云静漪实在没什么心情聊。
“走吧。”她说,“已经有人在看你了。”
“别吧?”左瑶警惕地扯了下口罩。
大四那年,她找不到合心意的实习。
刚好牧九拿到人生第一笔投资,正准备在电影界大展拳脚,招募演员时,左瑶抱着试试的心态去试镜。
没想到,虽不是科班出身,但她颇有天赋,演技竟出奇的不错,这娱乐圈硬是叫她给闯进去了。
几年过去,她混得还行,挤不上一线二线,但当个三线演员,这日子也算过得有滋有味。
何况……
牧九对她到底还是有点意思的,明里暗里会护着她。
云静漪走进她的伞下,随她一起到路边,坐上那台奥迪A8。
她难得下早班,左瑶又难得到沪市一趟,两人约着去吃泰国菜。
还没到地点,左瑶手机铃声响,她接通。
云静漪单手靠在车门边,支着头,神色懒倦,昏昏欲睡。
这年头,大环境不好,社畜更是难当,老板总妄想出一分钱,让人身兼数职,干好几个人的活。
连着加班三周,饱受压榨之下,她焦虑内耗失眠,想睡满六小时都难。
“漪漪?”左瑶轻声唤她,“牧九说他也在沪市,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你也来?”
一听就知道,牧九是想单独约她。
云静漪没有坏人好事的癖好,“不合适吧?”
“哪有什么不合适?”左瑶皱眉,“我们早就约好了要聚的嘛,我没可能因为他突然约我,就放你鸽子。算了,你要是觉得尴尬,那我拒绝他吧。”
她低头,用微信同他聊。
没一会儿,左瑶又说:“他说有个朋友刚好来了,让我叫上你一起,大家聚一聚。”
“朋友?”云静漪皱了下眉。
运转多时的大脑,因得不到充分的休息,闷而尖锐地痛着。
她扶着额,难受地喘一口气,余光掠过窗外。
不知是她睡懵了,还是正清醒着,隔壁一辆劳斯莱斯卷着风雪扬长而去,后座一张帅气面孔转瞬即逝,快得像一场迷离惝恍的梦境。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心脏却怦怦作响,激得她肾上腺素飙升,有了几分精神。
“我们要去么?”左瑶问,“他发了地址过来,我们去的话,前面路口转弯。”
“去吧。”她说。
牧九的富二代做派一如往昔,饭局定在五星级酒店的包厢。
她们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两个人——牧九,和杨锡,一个炙手可热的大导演,一个独角兽公司的高管。
“哈喽!”杨锡一改以前格子衫理工男的形象,换上板正西装,不过性格还是开朗外向,冲她们俩招着手,“两个大美女。”
左瑶拿下口罩和帽子,也抬手冲他招了招,“嗨~”
像极《猫和老鼠》里,那只优雅高贵的小白猫。
她自顾自地拉开牧九旁边的座位坐下,两人的熟悉程度可见一斑。
云静漪莞尔,温声说着“好久不见”,挨着左瑶落座。
他们几人都是E人,自来熟,聊着新近遇到的很多趣事,把气氛炒得火热。
云静漪累极,话少,没什么存在感地喝着热茶,暖身,提神。
“你说有个朋友要来,我还以为是席巍呢。”左瑶忽然提了一嘴,“今天我去接漪漪的时候,刚好看到他们公司分部在播放他的访谈片段,哇,他可真是越长越帅,越来越优秀了,也不算辜负当年那么多爱慕过他的人。”
“不是,”牧九听着挺不是滋味,“你非得当着我们两个大男人的面,夸另一个男人?”
“没办法嘛~”左瑶耸肩,“他当年在我们学校可是风云人物,当然,现在也是。以前我们看他英雄救美,帮过漪漪,两人俊男美女,还想他们能发展点什么呢——”
好像一根长针,倏地扎进神经。
云静漪差点被茶水呛到,打断她:“都过去这么多年的事了,还是别提了吧。”
“提什么?”
她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磁性的声嗓便从包厢门口传来。
很抓耳,像一首低吟的梵婀玲,在冷寂的冬夜中轻响,悠扬,迷人,又如飘雪轻轻落在耳膜。
不仅吸引所有人的耳朵,视线随之落去时,更是怎么都挪不开。
那是一张媲美3D建模的英俊脸庞,不复她记忆中的青涩,随着时间流逝,他成熟了很多,沉稳了很多,浑身散发着浓浓的男人味,但深邃眼眸光彩依旧,仍保留着一丝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
一袭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搭配黑色商务大衣,恰如其分地包裹他高大挺拔的身躯,质感极佳,格调上乘。
时隔多年未见之人,竟在此时此刻重逢。
记忆在两人目光交汇刹那,以摧枯拉朽之势,疯狂涌入她大脑,拉扯跳痛的神经,云静漪暗暗咬着唇内的细肉,头颅混沌且锐痛,差点呻I吟出声。
包厢内的空位这么多,他坐哪儿不好,偏偏拉开她身旁的座位,径自落下。
服务员颇有眼力见地靠过来,给他斟茶倒水,拿走他脱下的大衣。
左瑶目光在他们之间打转,开玩笑:“聊着你和漪漪的陈年往事啊~”
“是么?”他端起手边一杯热茶,浅抿一口,润润嗓,余光落在她身上,“鄙人和云小姐之间,有什么陈年往事?”
云小姐。
多生分的称呼。
云静漪艰涩地吞咽一口唾沫,喉咙涩痛,好像吞下一把粗糙的砂砾,隐隐带着点血腥味。
她单手支颐,挡着不去看他,但他身上特有的木质香混着侵略性十足的荷尔I蒙气息,源源不断地往她鼻腔里钻,勾得她心脏似有东西在挠,很痒,很难耐。
“你这记性,”左瑶吐槽他,“以前漪漪被渣男欺负的时候,你不是帮她么?我们漪漪还请你吃饭来着。”
“对对,”牧九附和,“后来我们去酒吧,云静漪喝多了,走了,席巍你也走了。我们还在猜,你俩是不是有点什么呢,可你当时不是在谈着异地恋么?”
左瑶开始好奇他的情感经历:“后来怎样啦?现在还在异地恋?”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云静漪意识不清的情况下,都忍不住要支起耳朵来听。
可还没等到他开口,抢先进入耳朵的,是她的手机铃声。
一众人的闲聊被她打断,云静漪掏出手机来看,留下一句“抱歉”,起身往外走时,脚尖触到椅子腿,“嘎吱”一道摩I擦声,她差点被绊倒。
席巍下意识伸手扶她,她撑着椅背险险站住,低声对他道了声“谢谢”,客气礼貌的态度,尽显疏离。
出了包厢,她到走廊尽头接电话。
“漪漪呀,有个新产品即将上市,需要你更新一些物料——”
“林姐,”云静漪累到无暇同她打太极,语气透着烦躁,“我刚刚发了离职信到您信箱,麻烦您查看一下。还有,我已经连续加班三周了,没一天是能休息的——”
“就这最后一次,”她说,“漪漪,弄好了,我给你批假。”
是批假,而不是批准她离职,毕竟这么任劳任怨还有经验的牛马不好找。
“……”云静漪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雪,没吭声。
为了降本增效,前同事被裁后,他们公司迟迟没招新人。
就因为一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看她年轻好说话,没什么背景,又不是本地人,部门很多工作都推给她。
真是够了。
“另请高明吧。”
话落,耳边听到点脚步声,她回头,大概是动作幅度太大,大脑一时供血不足,眼前景象竟在刹那间模糊。
好像忽然闯进一个异世界。
身体瞬间失去骨头的支撑,她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看样子,你过得没我想象中的好。”
在她彻底昏过去前,仿佛听到他极轻的一声哼笑,带着蠢蠢欲动的邪侫和疯狂,藏在温文尔雅的皮相之下——
“既然如此,那是否意味着,我可以重新许愿?”
第43章
席巍那时候, 同她许的愿望是什么?
——我希望你能过得很好。
——云静漪,你一定要过得很好很好,比我能想象到的, 要好一千倍, 一万倍。
她有啊。
她真的有在努力让自己过得很好。
从大三下学期, 就开始考虑未来要去哪座城市发展,要给哪家公司投递简历。
因为大四到沪市一家公司实习的事,她还跟父母大吵一架,什么该说不该说的话, 统统宣泄出来。
然后, 她毅然决然地拎着行李箱, 踏出了家门。
真该庆幸, 那时候她在校外的房子还没退租, 有曲奇陪她度过那个失声痛哭的夜晚。
她父母生她的气,好长一段时间没搭理她。
云静漪已经无所谓了, 拿着机票、行李箱和部分存款,在沪市实习,转正,不仅养活了自己, 还养活了她最宝贝的曲奇。
当沪漂的这六七年,大抵是她人生中,最自由、最无拘无束的时光。
父母身体安康, 可以照顾好自己。
离得远, 他们也不便插手她的事。
她开心, 就回世宜市的家待个两三天。
不想回, 也有大把理由可以搪塞过去。
无论是她爸妈,还是她亲戚, 总不能大老远跑来抓她吧?
至于孤独……
她一个人住在小公寓里,还真不觉得孤独。
只觉得爽。
她有早出晚归的自由,休息日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完全不用考虑任何人。
而且,还有曲奇可以陪伴她——它短短十几年的猫生只有她,绝对是她最忠实的伙伴。
她有朋友,但她从不依赖朋友。
她遇到过很多人,跟很多人都可以相处愉快。
可如果他们想进一步了解她,没有边界感地打扰她,她果断将那些人删除拉黑。
总之,谁也别想影响她。
这几年,她去过很多城市,做过很多事——到土耳其感受过热气球的浪漫,也到俄罗斯的尽头等过极光,到内蒙大草原骑过马,也爬过京市的长城,看过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她喜欢逛书店,也经常到图书馆学习。
她学习尤克里里,也尝试做过烘焙。
她喜欢落叶的一瞬间,也喜欢晨曦穿透窗帘缝隙照在地上的光影,喜欢枕着雨声入睡,也喜欢清晨婉转的鸟鸣。
她的生活太充实。
只偶尔会在深夜,回忆起与席巍相关的往事。
但那真的只是偶尔……
很快,曲奇就会跳床上,钻进她被窝,打断她思绪。
可惜,这几个月,大环境隐约有了点经济萧条的苗头,她开始越来越忙碌,以至于把自己干到崩溃。
云静漪是听着轻微的说话声醒来的。
眼睛还没睁开,大脑先开始前情回顾——她跟席巍重逢在一个下雪的夜晚,她晕倒在他怀里,他身上的木质香一如既往地好闻。
睁眼,入目是装潢雅致的天花板,厚重的遮光帘遮天蔽日,叫人轻易忘却时间的流逝。
空调暖气打得很足,盖在她身上的被子蓬软温暖,空气里弥漫着安神的薰衣草香味。
发觉自己身上还好端端地穿着衣服,她放松,舒服地叹出一口气。
房内真的有人在说话,音量压得低,声线低沉性I感,说出的内容越正经,越是让人想入非非。
她循声看过去,一台笔记本电脑搁在玄色长桌上,席巍在办公椅坐着,戴着耳机,正专注地开着一场远程视频会议。
落地灯投下的昏黄光线,勾勒他侧影。
他向前倾身,两只手肘支在桌面,交叉相合的手指轻抵下颌,垂着眼,神色沉冷严肃,领导者特有的压迫感强烈,沉着冷静地下达指令。
语速很快。
也可能是她刚醒,大脑还没顺利启动,所以跟不上他节奏。
云静漪都不敢想自己要是在这种人手下做事,该被压榨得有多惨……
“万恶的资本家。”她忍不住嘟囔。
席巍似是听到了,话被打断,眼睫微动,朝她这边看,“什么?”
“……”她把头偏向另一侧,装死。
席巍同视频那头的人简单说几句,结束这一次视频会议。
房内铺着一层地毯,他的走路声很轻,字里行间仿佛带着点笑意,尽管她不知他为何而感到心情愉悦:
“我好心帮你,你就这么说我?”
“你这么牛,有本事把我公司炸了!”
那才叫惩恶扬善,帮她呢!
听到她的话,席巍挑了下眉,扯唇轻笑了声:“这么暴力?”
他笑得无足轻重,云静漪看着他居高站在床边睥睨她,火气蹭蹭蹭地涨,“你没发现,这间房里,全是打工人的怨气?”
他被逗笑,俯身,手从裤袋拿出来,掐了下她脸颊,“这么多年过去,怎么你还能说出这么幼稚的话?”
“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不知道,原来你喜欢掐女孩子的脸。”她拍开他的手,“虽然不知道你哪来的癖好,但是,别拿对付其他女孩子那套来对付我。”
“没有。”他说,一双灼亮眼眸映出她的模样,“没有别人。”
这一句话,倏地将时空拉回过去。
她好像也曾听他说过这一句。
有些恍惚。
——“你不会是带其他女人来过吧?”
——“没有。”
从来都是这样,他这么说,她就这么信了。
“现在什么时候?”云静漪试图坐起来,可能是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她晕倒回床上,席巍用手护着她的头,怕她磕着。
等她稍微缓过来了,他拿枕头垫在她身后,让她靠着。
“你睡了一整天,现在是下午五点半。”
席巍说,从床头柜上挑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在床边坐下时,把瓶口递到她嘴边,示意她先喝点润润嗓子。
“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和低血糖,帮你输了葡萄糖,就走了。”
“要吃点粥吗?”
只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他用手机给人拨去一通电话,叫人送吃的进来。
她目光却落在他抓握手机的那只左手上。
他们独一无二的情侣对戒早已不在,他中指那一点伤疤不算显眼,但时时刻刻提醒她,属于他们的那段短暂而甜蜜的过往,真的已成过往。
他们分开时间,早已比认识的时间更长。
“没胃口。”云静漪说,“我想我该回去了。”
席巍没答应,只是垂着眼,看着她。
她继续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
以前两人被荷尔I蒙操纵,擦枪走火,不合适。
现在,云泥之别、陌生疏离的两个人,更不合适。
“我把曲奇接过来了,”他突然说,“这么久不见,它大了好多,是只老猫了。”
“……”
这就叫“挟猫猫以令老母”?
“你去我那儿了?”
“钥匙就在你身上,你家地址很好查。”
“这个个人信息严重泄露的糟糕社会。”云静漪不懂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我真想做点什么,不会等你醒。”
他说着,房间门被人敲响。
助理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在他眼神示意下,他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
然后,他出去,把门带上。
给两人隔绝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托盘上是一盅汤,还有一碗粥。
盖子一揭开,腾腾热气冒出来,香味四溢。
席巍捏着汤匙,舀一勺补气血的当归党参鸽子汤,喂到她嘴边,“尝尝?”
云静漪觉得别扭,伸手要抢过汤匙,他拿着汤匙避开她动作,她伸I出的手指落了空。
席巍看着她眼睛,只两个字:“听话。”
“这样很奇怪。”她说真心话。
换作以前,如果他这么照顾她,她会觉得很甜蜜。
可一晃眼,过了这么多年,不一样的城市,不一样的房间,他们也和过去大相径庭……她感到别扭。
“习惯了就不奇怪了。”他再次把汤匙送到她唇边。
可她还是觉得奇怪。
云静漪硬着头皮,温吞地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汤的味道也很好。
“辞职之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当然是重新找工作。”
“来我这儿?”
“……”云静漪差点想笑出来,“你家员工都这么捡回来的?”
“不是谁都像你,刚好被我捡到。”
不只是以前,她酒喝多了,被他捡走。
还有这次,她没了工作,也被他误打误撞给捡走了。
这怎么不算是上天特地为他营造的机会?
“我才刚离职,暂时还没打算那么快又进职场,饱受资本家的折磨。”
劳累这么久,她还没休息够。
至少,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真的很虚弱。
“嗯。”他不疾不徐地喂她吃东西,“之后,是打算回世宜市,还是待在沪市?”
“世宜吧?”云静漪也不确定,“大概是看我长大了,不好掌控了,这些年,我爸妈变了挺多。虽然跟他们离得近,他们多少会管着,但是……我总在外面漂着也不合适。这边房价物价都好高,我不如回去,好歹我爸妈在那边还有房。他们年纪大了,以后我要照顾他们也方便……”
“可你知道,他们会催你结婚。”
“那也没办法。”
她看开了,聊起原生家庭,心态较之以前,平和许多。
“就像你以前说的,反正我也没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婚,那不如,大家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她玩也玩够了,自由过了,爽过了,感觉不枉此生了。
结婚虽然不是她的必然选择,但如果能遇到合心意的对象,她也不是那么抵触的
——当然,主要是她爸妈挺豪横,真帮她准备了一张卡,卡内余额一百万,算作给她小家庭的启动资金。
“爱情给婚姻提供勇气,那金钱就是婚姻的底气。”这话是陈巧玲女士说的。
以前她理想主义,对此不屑一顾。
现在,因为那实打实的一百万,她觉得,她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席巍咽了口唾沫,话忽然变少了,沉默地喂她喝完汤,吃完粥。
虽然跟他待在一起,真的很尴尬别扭,但席巍不放她走,云静漪手机、钱包都不在身上,还有猫也被他“扣押”着,她想同他争也没法。
索性,懒得同他争了。
既不用操心每日饮食起居,还不用她给曲奇铲屎喂粮。
挺好。
她强行振作起来,去浴室洗一个澡,拿他一件T恤当睡衣穿上,就扑到床上,蒙头继续睡。
该说不说,她对他还真是相当放心。
如果每一个男主病娇强制剧本里的女主角,都她这幅德行,估计没什么看头。
可是啊……
夜深人静时分,席巍坐在床边,望着她平静恬淡的睡颜,那颗高强度运转的大脑,却不肯停歇,仍在时刻不停地转着。
过去七年,在她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情况下,其实他们见过几次。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今年秋天,就在她公司大厦楼下的咖啡店。
咖啡香气馥郁醇厚,她和一个男生坐同一张桌,点同一款冰美式,说说笑笑,相谈甚欢。
俨然没注意到,他坐在她后方那一桌,听到她用那把甜润声嗓,笑说:
“你表现很好啊,我爸妈还挺满意你的。”
第44章
迷迷瞪瞪地睡到半夜, 被窝里的温度明显拔高一截,从温暖转为炙热。
好像突然塞进一个滚烫的火炉。
云静漪贪图暖和,忍不住靠过去, 抱紧, 脑子混混沌沌, 眼皮像上了强力胶,睁不开。
等睡醒,已经是翌日早晨八点了。
睡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总算感觉好受许多。
只是睁眼的瞬间, 发觉身旁躺着的不是猫, 而是一个人, 许久不曾跟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她难免被惊吓到, 下意识就要躲远。
刚离开床不到五公分,一只胳膊摁着她肩膀, 强硬地将她掼回到床上。
床垫受力轻晃,她后脑砸向蓬松柔软的枕头。
他朝她这边靠,精壮高大的身形微动,胳膊搭在她身前, 甚至还揽着她肩头,将她圈进他怀里,像抱着一个抱枕。
熟悉的气味卷着他灼热体温将她包裹。
云静漪抬起眼睫, 近距离打量他。
线条锋利的喉结, 棱角分明的下颌, 往上, 是淡红色的唇,唇形很漂亮, 看着很好亲——她实践出真知,比任何人都笃定,是真的很好亲。
深邃立体的五官在此时削减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干净柔和,勉强可以窥见过去稚涩的少年模样。
他身上的味道没变,体温也总是比她要热。
可她知道,他身上有个地方体温是偏低的。
所以,每到那时候,她会听到他笑着,用“又湿又热”来形容她。
只是那个地方,现在的她,已经不能随意触碰了。
许是她盯得太久,他似有所感地睁开眼,眼珠缓慢转动,睨着她,惺忪睡眼慢慢聚焦。
云静漪试图从他怀里挣出来,“你怎么睡这儿?”
“这是我的床。”他回她,声嗓是刚醒时特有的低哑。
听着很苏,是她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的声线——喜欢程度,不亚于他情动时,贴在她耳边的喘。
“我以为你还有别的房间可以睡。”
她刚掰开他环在她肩上的胳膊,他大手就倏地滑落到她腰间,铁钳一般将她箍紧。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头发轻蹭两下,像只粘人的大猫。
意思分明是要再睡一会儿。
云静漪却不依他,瑟缩着肩膀,往后躲开。
他再次睁眼,眸色很暗,叫人捉摸不透。
云静漪怀疑他是睡蒙了,“我们不能再睡一起了。”
“什么?”他问。
她难得捕捉到他眼底的一丝茫然,觉得他这样,比雷厉风行给人布置任务的模样,要有趣得多。
“什么什么?以后,我们都不好再睡一起了。”她食指抵着他鼻尖,把话说清楚,“哪怕是像现在这样,也不行。”
这是她训猫常用的动作,每次曲奇捣乱的时候,她都会这样警告它。
如果猫咪再不听话,她就要屈指弹它鼻子了。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云静漪以为他听懂了,抓着他的手,想掰开他坚硬指骨时,不料他大手一翻,竟反将她手腕给擒住。
她愕然看他,他再次抬眼看向她时,神志已清醒许多,“为什么?”
“因为我们结束了。”
“因为你有男朋友?”
两人同时开口,说话声叠在一起,云静漪差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反应过来后,慢半拍地意识到,或许,席巍还是不太清醒。
她突然用力,挣脱他束缚。
他眼神在那一瞬发生变化,伸手想再抓住她,可她已经坐起来,开口问他:“如果我有男朋友,你还愿意跟我睡一起?”
她歪头,看了他一阵,“席巍,这不像你。”
以前,和他在一起时,他们怎么约定的来着?
一对一固炮期间,不能跟人谈恋爱,也不能跟其他人发生I关系。
就因为这个约定,她决定跟人交往时,同他断过两次。
后来,他们还因为苏永嘉的事,气得大吵一架。
唔……那次,她还被他掐着脖子吻了。
那时候,他对她是有占有欲的吧?是会为她吃醋的吧?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也对她有过真情实感?
可那些都是过去式了。
云静漪掀开被子下床。
席巍翻身仰躺,手覆在眼睛上,像在缓神,胸腔起伏着,努力调节着。
可情绪还是紊乱,还是躁动,平息不下来,他忽然开口:“如果是呢?”
云静漪在床边停步,回头看他一眼。
他拿开手,扭头朝她这边看来。
遮光帘始终没开,昏暗环境中,他那双眼明亮,坚定决绝好似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风雨在酝酿,摧枯拉朽,势不可当,迟早将她覆没。
她敏锐感知到气压的变化。
但她不信时间的力量如此之大,能改变一个人的底色。
所以,她还是那句话:“席巍,这不像你。”
如果他真这么做了,那他就不是席巍了。
席巍没吭声,只是保持这样的姿势,仰躺在床上,侧着脸,看着她。
她光脚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体态轻盈,好像一只误闯黑暗森林的麋鹿,懵懂,纯真。
一双修长的腿露在空气里,长袖T恤衣摆擦着雪白腿肉随她步调摇曳,荡得他心尖一阵瘙痒,喉咙渐渐感到干渴难耐。
她到卫生间洗漱,随着关门声一并响起的,还有拧开矿泉水瓶时的咔哒声。
她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
他喉间滚过沁凉的水液。
等她洗漱完出来,席巍也已经起身了,就站在落地窗边。
遮光帘自动向两侧展开,他单手抄在裤袋里,俯瞰浩浩汤汤的江景,没穿上衣,一身健壮精瘦的腱子肉,大大方方地暴露在她眼底。
不似少年人的清瘦,而是实实在在的,荷尔I蒙爆棚的成熟男性的躯体。
云静漪舔了下.唇.瓣,挽起两只袖子,使她的手能露出来,“我衣服在哪儿?”
“怎么了?”他转过身看她。
“我不能不穿衣服。”
他抬下巴指了指她身上那件,“你这不是穿得好好的。”
“……”
他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云静漪有些局促地并拢膝盖,脚趾不安地蜷了下,勾着脚下地毯的长绒毛,“我这样哪儿算好好穿着?”
里面都是光着的,裤子也没一件。
光从窗外照进来,他背光,面容隐在暗处。
可她不一样,她被明亮光线照射,无所遁形,如果衣服再薄一些透一些,估计什么都逃不过他眼睛了。
“有什么关系?”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窘态,嘴角勾着浅淡笑意,像在回忆什么美好过往,“以前我们坦诚相见过那么多次,你什么样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她皱眉,嗔斥他。
“你还拿我内I裤当安全裤。”
“……”云静漪气急,“那你还扒我裤子呢!”
“嗯,我扒过,不止一次两次。”
“……”话被他说死,云静漪双手环胸,情绪被他挑起,“你不能这样。”
“哪样?”
“无理取闹!”
“还好吧。”他自我评价,同她掰扯一段,看她被他闹得险些跳脚,挺有生气的,他笑了声,转身迈开步子朝她这边走来。
云静漪双手抱在身前,警惕地往后退让。
直到看着他越过她,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她决定去翻他衣柜,他突然回过头来看她,她被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撞到床脚,他好心提醒:
“最右边那个小格,是干净的。”
她半信半疑。
他耸了下肩膀,给她一个“你爱信不信”的表情。
这次换他去洗漱,云静漪趁这点时间,翻遍他衣柜,换上他的内I裤和裤子。
胸衣是没有的。
再去翻书桌和床头柜,也没翻找出她的包包,更别提她的手机钥匙和钱包。
席巍再出卫生间时,云静漪就坐在办公椅上,对着他搁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发呆。
不烫不染的黑长直发,随手用一只笔盘成发髻,露一截光洁纤细的后颈。
她的肩背还是好看,瘦薄,挺直。
“在想什么?”他问她。
“你密码是多少?”她问。
“猜不到?”他走到她身后,俯身,单手撑在她椅背,另只手轻敲一下空格键,屏幕亮起,他当着她的面,骨节分明的漂亮手指输入密码。
6111611。
他们第一次的日子。
那时,是她趁他昏迷绑了他,对他胡作非为。
现在,却是他趁她昏睡,将她软禁在他的空间里。
距今过去九年,时过境迁,天翻地覆,两人处境完全对调。
“你要用电脑做什么?”他问她,“登录QIQ,或者微信?是要给谁发消息吗?”
是啊。
她要给谁发消息?
在这座城市这么多年,没什么归属感,所以也没打算经营一段稳定长久的关系。
父母离得太远,至于她的那些朋友,也都各有各的工作生活。
这两天,席巍没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
而且,她总觉得他不应该会对她做什么。
就是隐隐觉得,他真的很奇怪。
“你让我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
“嗯,你都开始骂我是万恶的资本家了。”
“……”难道不是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问他。
席巍垂眼睨着她。
目光相接那一瞬,时光好像逆转,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大一军训结束后的一个夜晚,他将她从一群男生手里捞走,她醉眼朦胧地看着他,问他:
“席巍,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时候,他心思纯粹,也不是那么纯粹,否则不会和她再产生交集,演变成固炮关系。
这时候,他很肯定,自己心思真的一点都不纯粹。
他想和她重蹈覆辙,又贪心到,不止如此。
“你保证你不会伤害我。”
她说,抬着下巴,直直迎上他目光,用极短的时间思考,拿捏住他的痛点。
“否则,我就把我们以前那些事爆出去,你现在今非昔比,好不容易有点成就,应该不想毁于一旦吧?”
可她好像错了。
这么些年过去,席巍不止钱包厚了,脸皮也变得更厚了。
“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他低头,话是贴在她耳边说的,“至于你要不要爆出我们的事,随便,我都OK。”
今非昔比,他甚至巴不得让全世界的人知道,他们曾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第45章
他模样太过散漫恣意, 却将杀伤力拉到满值。
好像一头重获自由的兽,云静漪手中那根驯兽鞭霎时失去所有威慑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跳出曾困住它的牢笼, 闲庭信步, 寸寸逼近。
她战战兢兢, 严重怀疑,它会一爪子下来拍死她,或者张开血盆大口撕咬她。
可她又不禁去想,尽管她曾待它不好, 但她也曾对它好过。他们朝夕相处, 分享过快乐喜悦, 也曾共享资源, 共同创造美好回忆。
可是, 可是……
有句话,叫做: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
她妈也有句话,说的是:如果你跟他在一起了,以后有个好歹,那我们不就是结怨吗?
云静漪再回想他电脑的密码。
她知道他有多痛恨“1611”这个数字。
每次提起, 他都会生气,气到一边捂她嘴巴,一边用力顶, 还有一次掐得她下颌骨生疼, 没有前I戏, 将她按在门板, 直接后*。
这么痛恨这个数字,他却拿来当电脑密码, 是不是每多使用一次,他都会多恨她一分?
“你还恨我?”云静漪有些恍惚。
过去太久,她有些记不清当初和他在一起的种种细节。
甚至记不得,她问他还恨不恨她这个问题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只是清晰记得,一直以来,他没对她明确表示过喜欢,或者爱。
从来都是她头脑发热,像只发I情的母猴子,自以为是地往他跟前凑。
云静漪避开他目光,侧转过身去,看着他笔电的屏幕,故作镇定说:
“抱歉,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也不能无凭无据,同你玩仙人跳那套。”
她自认为成熟,试图同他和谐相处。
席巍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什么仙人跳?我们以前,不是地下情侣关系?很多人都知道,我本科时期,有个秘密女友。”
“嗯……”云静漪支支吾吾地应着,“我们好聚好散了。”
所以,过去的事情已经翻篇了,不好再提了。
刚刚是她犯蠢,担心他会对她乱来,所以一时故作聪明,想拿过去对付他那套,来对付现在的他。
可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她想再跟他打交道的话,那她也得更聪明点才行。
“我不好。”他说。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叫湖面薄冰乍然碎裂。
有暗流从湖底汹涌而上。
云静漪心脏突突猛跳,开始复盘,自己还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
应该没有吧?
最喜欢他的时候,她又是打扮得像个圣诞树,在他面前晃,又是拿自己当女主人,到他家帮忙做饭做家务。
还准备两人的约会,自以为迷人地跳擦边舞给他看,承诺满足他一个愿望。
在这些方面,她不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真的。
她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当时又蠢又尴尬。
还妄想用一个男人来刺I激他,让他吃醋,让他说他喜欢她,不想她跟其他男人在一起——如果他这样说了,哪怕是异地恋,哪怕是陪他一起吃创业的苦,她想,她都甘之如饴。
可他没有说他喜欢她。
两人分别时,他说的也不过是,希望她能过得很好。
他不是会给她爱情承诺的人。
他只会祝她过得好。
然而,现在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好?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云静漪说。
回忆多年前的事,令人伤神。
她爱过他,讨厌过他,怨过他,想念过他……太多太多情绪交织掺杂,又渐渐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淡。
她现在只想跟他和谐友好地相处,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普通故友——尽管她感觉别扭,还把握不好那个“度”。
许是聊得太多,云静漪觉得嘴巴有点干,刻意避开他,从办公椅上下来,不知道家居鞋在哪里,她只能光着脚走路。
在茶几找到一瓶矿泉水瓶,拧开,仰头灌水喝。
“我有点饿了,我们早上吃什么?”
她问他,故意扬高了声调,避免被听出低落的情绪。
“你想吃什么?”席巍问她,抬脚走向她。
“不知道。”她摆明不想离他太近,也不想直面他,转身往卧室门走去,握着门把一压,房门打开。
微世科技公司总部在世宜市,但在沪市有分部。
工作原因,他鲜少到沪市,却在这边长租一套酒店式公寓。
公寓是五居室,她从主卧走往客厅的时候,特意留意过客卧在哪,席巍在她后面跟着。
她指着其中一间房,问他:“这间房有人住吗?”
他说有。
她“哦”一声,又去指另一间房,问他。
他仍是说有。
至此,她认定他是在骗她。
因为她认真查看过,那两间卧房空空荡荡,跟样板间似的,什么私人物品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人住?
“你在跟我讲鬼故事吗?”她装作开玩笑的样子,探头再看一眼那间空房间,屈指扣响门板,“笃笃”两声,“你看,没人应,那我暂时就住这儿了。”
席巍不置可否。
早餐中西结合,相当丰盛。
因为不想和他说话,云静漪温温吞吞,不知不觉间吃得有点多。
和她租住的单身公寓不同,在席巍这儿,曲奇竟能有专属于自己的一间房。
吃饱了,云静漪就过去找它玩。
作为一家公司大boss,席巍还要很多事要处理。
云静漪知道他出了门,也知道他留了人在门口守着她。
家政阿姨按时过来打扫房子,按照她口味,制作三餐。
偶尔,席巍也会心血来潮,亲自下厨,准备一顿丰盛晚餐,像……他们还在一起时那样。
可惜,她不像以前那样,会在餐桌上,叽叽喳喳地同他说笑,主动得完全不像一个i人。
云静漪在他这儿,昏睡了两天,又待了三天。
就在今晚,当她穿着他的睡衣,抱着曲奇,懒懒地瘫在沙发上看电影时,大概是见她待得太舒服安逸了,席巍问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世宜市?”
“嫌我在你这儿吃干饭?”云静漪挑眉,“还是说,你在沪市忙完了,想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回,我跟你一起。”
他在她身旁的沙发坐下,身上是沐浴后干净清冽的香味,混着点湿暖的水汽,暧I昧地往她身上飘。
就算这几天,他们都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太久没和异性相处,云静漪总不能从容面对他。
尤其,是在她还没彻底遗忘两人过去那点事时。
她搬着曲奇,从左边换到右边,隔在她和席巍之间,拉开两人的距离。
“不知道。”她说,“如果你急着回去的话,那你回吧。把我手机钱包和钥匙还我,我回我那边住。”
“不可能。”
电影画面光怪陆离,剧情也稀奇古怪,光线在昏暗中变幻莫测。
她看不清他表情,只能窥到他棱角分明的五官轮廓。
她笑,明知故问:“你在软禁我吗?”
他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是担心你。”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又是被人灌酒喝醉,又是低血糖晕倒,你说呢?”
“……”只是这几次都好巧不巧被他捡到而已。
云静漪深吸一口气,转过脸,看向他,同他对峙,“跟你在一起,我才值得被人担心,又是没衣服穿,又是没手机玩。”
席巍很轻地哼笑了声,“现在这么嫌弃我衣服?”
“嗯。”她坦白,“现在你的一切都让我感觉不自在。”
不像以前,她信任他,可以心甘情愿把自己交给他,哪怕跟他在公共场所悄悄玩些见不得光的小游戏,她都能接受。
“要么我回去住,要么你把我东西搬过来。”云静漪说,“还有我的手机,你到底什么时候还——”
话还没完,后颈就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扣住,席巍摁着她将她压到跟前,直到两张脸几乎要贴在一起,云静漪一口气凝在胸腔,瞳孔骤然放大,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他身影。
先前没看清,现在这么近的距离,她才注意到他表情阴鸷森冷,眼底似有某种强烈情绪在熊熊燃烧,却又被一层冰霜所覆盖,克制隐忍,矛盾复杂。
她抿着唇,小心翼翼地呼吸着。
记忆中,似乎也曾见过他这番模样——往往这种时候,他都会打她,惩罚她,说她这样怎么会是乖宝宝。
可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很久没做过了,也早就戒掉和他的那些游戏了。
曲奇见形势不对,“喵”一声,逃离战争现场。
“既然不着急回世宜市,那就继续跟我在一起。”席巍说,“时间不长,就两周,两周过去,我还你手机,亲自送你回家。”
“两周?”云静漪皱眉。
“我们以前没一起旅行过。”
确实是没有过。
就算有,也是因为研学,或者和家长在一起。
看出她在犹豫,他指腹温柔摩挲她脖颈肌肤,体温与体温相互传递、交融,他黑亮眼眸盯着她,循循善诱:
“这两周,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放心交给我,我保证我会照顾好你,时时刻刻看着你,怎样?”
就像,当初,哄着她,让她愿意将全身心都交给他那样。
云静漪抿唇。
他朝她身后瞄去一眼,“再不回话,哥哥就要打你屁I屁了。”
她警惕地抬手覆在臀上,讷讷地回一个“哦”字。
席巍说谎,抬手在她腿后轻拍一记,她尘封的记忆与现实叠加,他轻笑出声:“好。”
第46章
大抵每个成功人士, 都拥有高执行力高标准的特点。
说要和她一起旅行,席巍动作很快,叫了收纳师和搬家师傅上她的小公寓里, 将她的个人物品打包, 在她安排下, 部分送往世宜市,部分送到席巍这套公寓里。
云静漪总算能穿上自己的衣服。
为了腾出假期同她旅行,席巍这几天很忙,倒是没忘让他秘书上门, 送来几个旅行方案供她挑选。
可能南方人骨子里刻着对冰雪的执念, 天南海北那么多地方, 云静漪偏就选中了北欧。
宅归宅, 说到要出去玩, 而且还不用她做攻略花钱,云静漪其实还蛮期待的。
席巍回到公寓时, 就听到她漫不经心地哼着歌。
旋律听着像是《欧若拉》,很多年前,风靡大街小巷的热歌。
室内的氛围灯调得偏暗,电影播到一半被她按下暂停键, 而她人就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一头长发随手挽成丸子头, 身上是一套小熊□□的家居服。
听到门口的动静, 原本躺在她腿边昏昏欲睡的曲奇, 登时抬起头, 朝他这边看来。
他在玄关换鞋,习惯性地折去洗手, 到厨房倒一杯温水来喝。
云静漪的哼歌声中断,视线还落在手中iPad的屏幕上,头也没抬,扬声对他说:
“席巍,我现在网购羽绒服,后天能到么?还是说……我应该去线下的门店购买?”
如果去线下门店,那就意味着她要出门,要用到手机和钱包。
“明天我陪你逛街吧。”席巍说。
他到沙发坐下,曲奇轻松一跃就跳上沙发,被云静漪撸了一天,它要雨露均沾,给席巍也撸一下。
云静漪仰头,眼珠转到斜上方看他,“我看你最近都很忙。”
“你好像有抬头纹。”他冷不丁落下一句。
“……”云静漪脸色微变,立马坐直了,拿iPad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看了又看。
不知是谁传出“女人过了二十五就断崖式衰老”这种瞎话,在她不怀孕不带娃,还不工作不干家务的情况下,她感觉自己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青春快活。
这种快乐是由内而外的,比起之前熬夜加班半死不活的鬼样,她现在精神饱满,生机焕发,一张脸白里透红,别说抬头纹,皮肤白皙滑嫩得一点瑕疵都没有。
“哪有?!”她扭头质问他。
席巍只是笑,向前倾身,胳膊肘支在膝上,从果盘中,挑一颗碧根果握在手里,“咔嚓”一声,掰开,捡出果仁喂到她嘴边。
她终于不像之前那么排斥了,会乖乖张嘴吃下他投喂的食物。
“傻的。”他懒懒地评价一句。
云静漪恼得几根手指拍打在他膝盖上。
举止亲昵,模样娇俏。
他慢慢回味着她的娇嗔,又给她喂了一颗碧根果的果仁,“以前,我们好像没怎么逛过街。”
就算有,也基本是跟她父母一起。
哪怕是他们俩一起逛街,她也不是那种物欲特别高,会撒娇让别人买单的人。
“因为逛街确实挺无聊。”
实体店价格比网上贵很多,她追求实惠性价比,通常会选择网购。
直到……真的跟他一起逛街。
怎么说呢?
有钱了,再去逛街,感觉确实不一样。
她想要什么,席巍就给她买什么,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从海蓝之谜,到香奈儿,到迪奥……
她看着那价格心都在滴血,完全可以想象到,如果让她那追求务实的爸妈知道,她花那么多钱在这些身外之物上,他们肯定要训斥她败家。
但席巍只会问她:喜不喜欢?
喜欢就买,不喜欢就不买。
长生不老太难得,所有,很多时候,花钱就是图一个开心。
“我给你的那张卡,你怎么没用过?”席巍突然问她。
云静漪挑项链挑花了眼,半晌才记起,他问的是哪张——毕竟他总共就给过她一张卡,还说是给曲奇用的。
“那张啊……我又不缺养猫的那点钱。”她浑不在意,“当然,是在我还有手机和钱包的情况下。”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扭头问他:“你要把卡拿回去吗?”
“不是。”留意到她在某条蓝宝石项链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他让人把那条项链包起来,“那张卡,你好好拿着。”
这一次出门,收获颇丰。
回到公寓,云静漪双手捧着一杯热牛奶,坐在落地窗前的吊椅上,远眺全城繁华灯光,吹着暖风,浅抿一口牛奶,咽下,再“哈”一声叹出口气。
感慨:“席巍,你人真好。”
“怎么说?”
“发达了,都不忘关照我……”她顾念着两人的身份和关系,选了一个有点亲昵又不逾矩的,“这个妹妹。”
席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收拾他那些摄像机和无人机,准备明天就带上设备,同她一起出发去北欧。
闻言,擦拭镜头的动作渐渐停下。
“好人卡?”他语气偏沉,偏缓,好像静默的、黑色的冰湖里,咕嘟嘟冒出几个不起眼的小气泡。
“好人卡”是用在兄妹之间的吗?不是吧?
可云静漪没打算解释。
因为他也没再追问。
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十二月二十二日这天,是席巍的二十七岁生日。
他们收拾好行囊,踏上前往北欧的旅程,也像是……她陪他踏进二十八岁。
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飞行,云静漪和他紧挨在一起。
席巍上飞机后,问空姐要了眼罩和毯子,闭目养神。
大概是前段时间真的累着了,他睡得挺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费他的颈椎和她的肩膀。
两人的高度差就摆在那儿,怕他头会往下滑,云静漪不得不努力挺直后背,把身体垫高一点,方便他歪头靠着。
舷窗外是云层,是山川河流,田野人家,逐渐渺小,愈发渺小,被远远地抛下。
她有些恍惚,好像看到过去的他们,也被远远地抛下,被越来越浓的云雾一遮蔽,形象模糊不清。
“我们真的都变了,再怎么舍不得,也回不去了。”她忽然这样说。
身旁那人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她能感觉到肩头轻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初。
仿佛无事发生。
他们从瑞典到挪威,又转了一趟冰岛。
三文鱼吃了,挪威的森林看了,在码头看海鸥盘旋,见证蓝调时刻,在□□沙滩看过日出的火烧云和七彩祥云,也在日落时刻,目睹粉紫色的天空把大海染成浪漫的粉色海洋。
席巍拍照技术不错,云静漪比他更专业。
他们拍了很多照片,录了很多段影像。
那天夜里,冒着刺骨寒冷的狂风,在室外看绿色偏粉紫的极光在夜空舞动,她被冻得受不了,赶紧躲回车里。
冷到一定程度,身体其实不太能感知冷暖,只是觉得全身骨头冷森森地刺痛着。
车内打着暖风,她喝两口热水,慢慢地缓过来。
席巍架好相机,也跟着上了车。
那时,云静漪还有点男女有别的观念,拿他的保温杯递过去,“喝点水吧。”
拿起来才察觉不对劲,她晃了晃,“好像空了?”
席巍脱了手套,一手在扯冲锋衣的拉链,一手要去接保温杯,闻言,抬起眉眼。
车内没开灯,两人在昏暗中四目相对。
这几天,他们携手晨昏,共度风雪,如此“相濡以沫”,可能真会产生影响。
秉持着薄弱的一点“战友情”,云静漪局促地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喝我的。”
声量很小,被车外呼啸的狂风一衬,更显得含糊不清。
反正,他们也是接过吻的关系,应该不介意吃一点对方的口水……吧?
而且,这也不是真正的接吻。
可当她看着他接过保温杯,薄唇贴在杯口时,当她看着他仰头灌下一口热水,喉结滚动时——
她忍不住开始回想,他唇I瓣贴着的那部分,是她碰到过的吗?
他们这样,算是间接接吻吗?
如果成年人之间,脚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脚,都能被理解为“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暧I昧”,那他们共用一个保温杯岂不是太过火了?
更别提,这十天,因为风雪太大,她差点被吹飞,不止一次主动去拉他的手,抱他的胳膊。
处于安全考虑,她甚至还跟他入住双床房。
她尽量把他们这些亲密接触理解为“兄友妹恭”。
而不是一个成年女性,对一个成年男性,释放某种信号。
然……
一对普通的兄妹,会像他们这样做吗?
她没有亲生哥哥,她不知道。
有东西碰了下她的脸颊,坚硬,冰凉,又隐隐透出点暖意。
云静漪回神。
席巍拿开贴在她脸上的保温杯,“发什么呆?”
绿色光带好像一匹闪亮的薄纱在星空下飘飞,诡谲又浪漫,倒映在海面,也仿佛跌落在他那双黑亮眼眸。
云静漪讷讷:“我没那意思。”
他轻笑,给保温杯拧上盖子,放好,“这意思是,你在想些很有意思的事。”
她靠着椅背坐好,视线越过前挡风玻璃,除了极光大爆发,银河亦是清晰可见,可惜她总记不清牛郎织女星的位置。
“我想我们可以当一对兄妹,就像我爸妈曾经期望的那样。”
就算住在同一个房间,都不会被质疑有过一腿的普通兄妹。
车内安静片刻。
席巍喉结滚动了下,轻声哼笑:“可以啊。”
她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嘴角刚要提起,就听他说:“叫声‘哥哥’听听。”
“哥哥。”她从善如流,二十六七岁的人,远离了社会的染缸,此时天真得可爱。
席巍听着,饶是极致的风景的就在眼前,都不如闭目享受她的声音,她的呼吸,她的存在。
“看样子有点难。”他说,“当你叫我‘哥哥’时,我只记得,你在床上是怎么被我弄哭的。”
第47章
所以说, 以前,他们都做了些什么荒唐事啊?
是她太离谱。
曾经自信到,以为能承担起同他再三约I炮的后果。
现在才发现, 有过那样经历, 很难再保持普通朋友应有的距离。
网上一度流行, 怎么从细枝末节,判断两人是否有过一腿。
不知放在他们身上,那些推测论断,是否也成立。
云静漪没有回应他的话, 像是没听见, 可面颊又红又烫,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烧。
“看着彩虹色的极光, 在空中舞动, 是不是很像吃错蘑菇,或者磕大之后, 产生的幻觉?”她说。
席巍睁开眼,五光十色的光彩在夜幕中飘动流窜。
确实像幻觉。
但他说不清,是她觉得他们能成为一对普通的兄妹更像幻觉,还是他脑海中每个与她有关的画面更像幻觉。
她不乐意提及他们的过去, 不愿意延续他们的过去。
这才是他能得到的事实。
席巍的心情有些复杂,像今夜杂乱无章的风。
他们这一趟旅行的体验,总体称得上差强人意。
唯一美中不足的, 是冬日天气变幻莫测, 在这趟旅程临近尾声时, 半途遭遇了一场暴风雪。
云静漪原本懒洋洋地瘫在副驾上, 抱着相机,查看他们赶在日落时分拍摄的照片。
察觉车外雪越落越大, 听着野兽一般咆哮嘶吼的狂风,她渐渐不太能静下心来,扭头朝车窗外望一眼。
天地昏黑混沌,他们好像置身猛兽的肚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动物本能迫使全身心拉响警报。
她脊背渐渐离了车椅,正襟危坐,问他:“我们这是遭遇暴风雪了?”
“嗯。”席巍双手把控住方向盘。
他们这辆越野车体积大吨位重,在如此狂风中,尚且稳不住,会被吹得偏向另一侧。
车道上的积雪被风卷起,混着天空飘落的雪一起,澄黄车灯一照,堆满视线,能见度几乎为零。
唯一能确定方向的,只剩路边的反光柱。
云静漪咽一口唾沫,紧张地帮他盯着路,再抽空看下地图。
他们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四十公里,但天气实在恶劣,路况实在糟糕,车子现在的时速完全上不到三十公里。
“害怕吗?”席巍问她。
“不怕。”她给出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席巍挑了下眉,如此惊险万状的时刻,竟敢分神偷瞥一眼她的表情。
她分明是紧张的,一手抓紧了车门上方的把手,一手抓紧了身上的安全带,一双眼紧紧盯着前方路段,还留了点余光,观察周围情况。
表情很严肃,大气不敢出。
“你害怕?”她反问他,“毕竟你也开了挺久的车了,现在应该累了吧?要不我来开,你休息会儿?”
她还是怕的。
担心他疲劳驾驶,一个不慎,看错路,把车开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你可以?”他没话找话,越是这种时候,心态越要稳住,不能慌,“我怕你把车撞了,那时候我们真就被困雪里了。”
“不至于。”她故作镇定地说,“就算困雪里了,大不了我们打电话找救援……趁现在还有点信号。”
可风雪真的好大,就算方向盘不在云静漪手里,她手心也有点出汗了,全身肌肉不安地绷紧。
“我以为我们这趟旅行能画上圆满句号。”他说。
“好歹我们两人有个伴,”云静漪自我安慰着,“应该不会有事的。”
闻言,席巍轻笑。
路面积雪和冰层混杂,车胎容易打滑发生事故。
席巍车速始终不敢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纷飞暴雪中,依稀亮起薄弱的红色灯光,他眯眼细看,车速愈发地慢,云静漪陡然瞪大眼睛,慌张叫他:“席巍,前面有车!”
话音刚落,大货车突然失控,车厢滑向一侧,左摇右摆,车胎与冰面剐蹭出刺耳噪音,摇晃的车灯射进深不见底的昏黑中,被风雪吞没。
货车好像在往后倒,又好像是他们的车快要撞上去,云静漪惊呼一声,双手紧握住车把手,心脏都要跳出胸腔了。
席巍瞥一眼后视镜,视线很快就转回前方,怕出事故,脚下刹车不敢直接踩死,车子被风推着,又受惯性影响,在冰面滑行——
前方货车撞上路边反光柱,刹停,斜在路中间。
车尾红灯仍在闪烁,距离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一台黑色越野车堪堪停下。
“呼……”云静漪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喘气,“我们现在怎么办?”
她前后观望。
前方路被堵,后方无来车——也可能是尚有一段距离,又被夜色和风雪遮挡,所以他们没看到。
“看下附近有没有村庄小镇,暴风雪太大,我们得找个地方先避着。”席巍说。
前面那辆大货车的车主下车查看。
席巍同他交涉,观察着路况,小心翼翼地往后倒车。
云静漪拿着他手机,搜索距离最近的村镇民宿。
“就这里。”她给他看地图,“距离两公里左右。”
席巍看一眼,驱车绕过前方的大货车,朝地图所示的地点驶去。
灰黑色的天地间,偶然出现的一点灯光,都显得弥足珍贵,振奋人心。
云静漪指着斜前方,“是不是那间房子?我好像看到门口停着的几辆车了,你注意点。”
“我还没瞎。”席巍说,好不容易找到空地把车停下,风雪太大,两人没急着下车,而是缓着情绪。
“这会是你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旅行吗?”席巍往身上套着衣服,准备下车。
“算吧?”云静漪穿衣服的动作滞了一下,“这种极端天气挺可怕的,还差点发生交通事故,但是跟你在一起,我感觉还好。”
“那你记忆最深刻,最害怕的,是哪次?”
“去年秋天?”她回忆着,“那时候我请了十天年假,租了一辆车独自进藏。那次好倒霉,晚上回民宿的时候,车子发动机突然故障,偏偏我在的地方特别偏僻,手机没什么信号,附近也没有村庄人烟。我一个人战战兢兢在车里过了挺久,没有热水,干啃泡面充饥。半夜的时候,刚好遇到有人,可以先捎我回去。车上都是陌生男人,我挺怕的,好在他们是好人,没对我怎样。”
这是属于她一个人,完全与他无关的经历。
惊险刺I激,胆战心惊。
但她还是自己挺过来了,甚至能把那样的经历,当做一种谈资,云淡风轻地同他说笑。
他有些怔忡,好像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过去七年,意味着什么,中间横亘着什么。
那是不可追回的时光,是两个人完全不同步的轨迹。
“你独自进藏?”他若有所思。
“对啊,”云静漪已经换好衣服了,“你不信我车技?”
他没怎么坐过她开的车,不做评价,只是揶揄她:“屁I股挺厉害,那种破路都能坐得住。”
她“切”一声,见他开车门下车,她也想开副驾门。
哪知风太大,她又推又撞,也没把车门打开。
席巍让她从主驾这边下车。
他拿上两人的行李,见她小身板差点被风雪卷走,腾出一只手来抓她。
步履维艰地步入民宿,门一关,风雪被阻隔在外,暖气扑来,云静漪险些腿软跌坐在地上。
席巍跟民宿老板沟通,拿了钥匙,叫上她到房里休息。
房门打开,里面只有一张一米八的大床。
云静漪不确定地扭头看他脸色。
席巍忽略她目光,找了个空位,把两人的行李放下,然后,他开始脱冲锋衣和羽绒内胆,好像会读心术似的,不疾不徐地解释:
“这次被困的不止我们,其他房被人住了。只睡一晚而已,勉为其难将就一下。”
“哦。”她还记得在外面见到的另几台车,咂摸着他的话,边脱.衣服,边嘀咕,“是说你勉为其难,还是我勉为其难?”
席巍撩起眼皮,回头朝她看。
她在脱毛衣,带着里面的保暖衣往上拉,一截雪白柔嫩的肚皮露出来,隐约能看到薄薄一层皮下的肌肉线条。
她去洗一个热水澡。
席巍坐在沙发上,手机在掌心转两圈的空当,他闭着眼,头往后靠椅背,在想事。
手机忽地停住,他睁眼,摁亮屏幕,点进云静漪当初创建的家庭小群。
估摸着日期,查找聊天记录。
去年秋天,云静漪确实去过一趟西藏,并且拍摄了不少照片和录像,po到朋友圈和小红薯vb等社交平台上。
也拍了些短视频,发在这个家庭小群里,向她父母说明,她在西藏一切安好。
陈巧莲比较敏感,问她跟谁一起去的。
云静漪说是朋友。
陈巧莲又问是哪个朋友?她男朋友,还是她同事?
云静漪回她一个害羞的表情包,暧I昧不明地说是好朋友。
陈巧莲好像瞬间就懂了,叫她注意安全。
她回一个“好的”,发的是用曲奇照片制作而成的可爱表情包。
他一直以为,她那时是跟男朋友一起。
然而,她今天却告诉他,那次是她独自进藏。
所以,到底什么是真相?
这场暴风雪不知几时才停。
席巍洗澡的时候,云静漪在查看天气预报,查不出个确切的结果,于是,开始思考今晚吃什么。
他们房东人还不错,愿意借厨房给他们使用。
可这里距离超市很远,外面风雪还是很大。
拧开房门出去时,能嗅到食物的香味。
云静漪想,上帝还是眷顾他们的。
另外几个被这场暴风雪困住的,也是国人。
两个女大学生,两个男大学生,还有一对副业是旅游博主的情侣。
他们盛情邀请房东一起吃饭,也邀请了云静漪和席巍。
吃的是麻辣火锅,把他们在冰岛能搜罗到的所有蔬菜和肉,都给买来了,放进火锅一涮,火辣辣热烫人心。
吃过后,两个女学生说累,要先回房休息。
此时不过夜间八点,一个男学生问玩不玩UNO,云静漪想起房里那一张大床就觉得头皮发麻,果断举手,说她玩。
剩下一群人开始百无聊赖地玩起UNO桌游,啤酒喝完了,换威士忌接着喝。
边喝边玩,边闲聊。
说起他们去过什么地方,经历过什么。
云静漪和席巍运气算好,已经是旅行尾声。
那对情侣有点惨,他们才刚到这边没多久,就遭遇暴风雪,很多想拍摄的场景没拍到,还不知要拖延多久,多拖一天,就多一天花销。
都是社畜打工人,云静漪表示相当理解,听着都替他们肉疼。
“我们没打算举办婚礼,拿那些钱出来旅游了。”女人说,“你们呢?是情侣还是?”
“我们……”云静漪喝得挺多,这会儿整张脸都红透,醉醺醺地给席巍一个眼神。
他笑着接话:“还在追求中。”
“哇!”男人举杯敬他,“哥们儿,加油!”
席巍跟他碰杯,一饮而尽。
大概是夜间十点,这边没什么休闲娱乐,大家活动一天,疲了。
喝得差不多,就散开,各回各房间。
没想到啤酒洋酒混喝的后劲,竟然这么大。
云静漪撑着墙,踉踉跄跄,走不动道。
席巍扶她进房间,她扭扭捏捏不肯到床上。
他没强迫她,给房门落锁,自顾自到卫生间洗漱,而后,走出来,到床边坐着。
云静漪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旁侧的落地窗外,暴风雪覆没了整个黑夜。
“该睡了。”他轻声说。
她低着头,双手捏着衣服下摆,有一搭没一搭地叠出褶皱,“我们真要睡在一张床上?”
“这是没办法的事。”他拍拍身侧的空位,“过来?”
“不行。”她咕哝着,手上的小动作停顿,良久,抬起脸来,一双眼格外明亮地望着他,模样很认真,“席巍,我们不能重蹈覆辙了。”
第48章
他们总是藕断丝连, 一次又一次地牵扯在一起。
以前闹得最凶最决绝的那次,就因为她强制了他。
席巍拎着他不多的行李,义无反顾离开她家。
之后, 一直没回来。
云静漪没给他发过任何消息, 无从得知, 他是否有删除拉黑过她的联系方式。
直到大一开学,跟他在同一所学校。
他名气大,说是万众瞩目的校园风云人物也不为过。
从开学典礼,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演讲开始, 云静漪就没少听闻他大名。
不过两人私下从未见过, 平时在学校也碰不上面。
很长一段时间, 云静漪都感觉他曾在她家暂住的事, 遥远得像是一场梦。
两人再次产生交集, 已经是距强制事件过去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了。
军训结束后,云静漪没回宿舍, 而是跟几个人在操场喝酒玩游戏。
挺正经的游戏,打UNO,玩真心话大冒险一类的。
初入大学的新鲜感还在,她贪恋脱离家庭的自由, 玩得开心上头。
一个没怎么喝过酒的人,对自己的酒量没个概念,不知不觉就喝多。
还有男生故意哄她喝酒。
等她意识到自己喝多了, 提出想回宿舍时, 两个男生自告奋勇, 一左一右架着她胳膊, 带她往操场外走。
发觉他们走的不是回女生宿舍的路,她脾气发作, 跟他们吵闹起来,还很大声地嚷了一嗓子。
席巍刚巧路过,听到了,朝他们这边看一眼。
视线大概停顿了几秒,就平淡无波地转过去。
可后来,他还是过来帮她了,驱走那两个男生,问她宿舍在哪儿,说他送她回去。
她那会儿在吐,“哇”一下,抱着垃圾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他嫌弃地皱眉。
问不出她到底住哪儿,席巍只能抱着晕乎乎的她,打车回了他公寓,把她往沙发一丢,他打算去洗个澡睡觉。
可她睡不着。
有些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洗澡坚决不能睡。
他刚洗完澡出来,她就迫不及待要冲去卫生间洗澡。
席巍那时还是恨她,肯把她带回家已是仁至义尽。
懒得再搭理她,他自顾自回了卧室。
如果他能保持住,真就不再搭理她,或许,后面就没那么多事情发生。
听到卫生间“咚”一声闷响,之后接连传来她呜呜哇哇的哭嚎。
才刚落锁的房门,忽而又打开,席巍找到卫生间的钥匙,把门打开,只一眼,又“砰”一下把卫生间的门甩上。
“席巍?”隔着门板,云静漪在叫他。
一个深呼吸后,他开门,脸别过去,没看她,声音冷得能结冰:“摔到哪儿了?”
“不知道。”她哭着说,鼻音黏黏糊糊,不管说什么都像撒娇,“好痛。”
“能站起来吗?”
“没力气。”
“……”席巍咽一口唾沫,“别洗了,拿浴巾裹着,你出来吧。我拿药给你自己抹。”
“我起不来……”
“麻烦。”
她依稀仿佛听到他这么说。
但他还是进来了,伸手扯下晾在架子上的浴巾,直接往她身上一盖,好像在给死人盖白布,把她脸都给蒙上了。
云静漪刷一下扯开。
她喝酒上脸,从头脸到脖子,再到锁骨,红霞弥漫。
席巍用浴巾将她身体粗略裹上,就要抱她起来。
她却不肯,一个劲地嚷嚷,说要洗澡,说吐到了身上,很脏,说不洗澡不能睡觉。
“我真是贱,为什么要多管你闲事?”他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
云静漪突然安静。
他心脏咯噔一跳,终于肯正视她。
她只是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不说话,眼眶红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像珍珠,楚楚可怜,叫人心脏揪疼。
“抱歉。”他败给她。
好歹在她家住了三年,尽管跟她有过不愉快,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欺负。
但她跟他在一起,也确实不合适。
“要不我送你回家。”他说。
云静漪把头摇成拨浪鼓,哭得更凶了:“爸爸妈妈会骂我的……”
“难道不该骂?”不确定她摔得那一下到底摔到哪里了,席巍不敢轻举妄动,大手隔着浴巾,在她身后摸索,一边摸着,一边问她疼不疼。
确定没有摔到骨头,他才抱着她,扶她靠墙站着。
“能不能自己洗?”他问她。
云静漪思考着,半晌,缓缓摇头。
真是净给自己找麻烦。
席巍翻遍屋子,才找出一张折叠椅,往淋浴间一摆,他脱了外衣坐上去,再搬动她身体,让她坐在他敞着的腿上,避开她摔得肿痛不堪的臀。
热水浇淋而下,又是帮她用洗面奶洗脸,又是让她扶稳他,帮她洗头发。
等到洗澡的时候,他不便上手,只能拿着花洒,让她自己涂抹沐浴露,自己清洗。
他不敢看她,可是余光里,她一直在动,一身肌肤又粉又嫩,像一块丝滑甜腻的草莓味白巧,随浴室内的气温越升越高,落满他这个容器。
在察觉她用手指掰开的瞬间,他自诩坚定的意志险些崩溃,大手一把攫住她的手拉开,压着骨子里的躁动,沉声质问:“你做什么?”
“洗啊。”她说,“洗澡要洗这里的。”
“今天可以不洗。”
“神经。”她竟然直接骂他。
席巍被气笑了:“你非得当着我的面洗?”
她也是会害羞的,抿着唇,忸怩片刻,讷讷说:“你别看。”
他也不想看,但一想到……这里原本有内容,但现在没了。
……
总感觉有一股热气,腾腾地向上缭绕。
受不了。
他喉结滚动。
“嗯……”她忽然闷哼。
他哑着声,问她怎么了。
随即,就感觉一只雪白细嫩的小手,抓着他手腕,把花洒挪开。
云静漪声线甜软,听着挺委屈:“你别对着我冲。”
他便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不容易帮她洗完澡,还得帮她把头发吹干。
他知道他不该跟一个醉鬼多说,可她今晚意识不清,话挺多,一下说有东西,一下说他衣服好大,能给她当裙子穿。
他赶她去卧室睡觉,而他……折回冲淋间,冲了一个冷水澡。
等他洗完,她还没睡,说摔倒的地方好疼,会不会青了。
她那时穿着他的平角裤,趴在床上,手往后扯下裤腰,要他帮她看看。
女孩子细皮嫩肉,那一块淤青显得突兀。
家里没有活血散瘀的药,席巍去药店买药回来,喂她吃了中成药,又将活络油倒在掌心抹开,让她除下裤子,涂抹她淤青的地方。
云静漪听话照做,乖乖趴在床上,扯下裤腰,露着丰腴弹软的臀肉。
只是抹药而已。
谁都不该多想。
可他的手掌宽厚灼烫,指骨坚硬,还生着一层薄薄的糙硬茧子,跟她的手完全不一样。
时钟在黑夜中,规规矩矩地顺时针挪动,滴答滴答……
“嗯……”她轻哼,霎时搅乱不清白的气氛。
席巍双唇紧抿,不吭声。
而她为了转移注意力,腾出一只手,扒拉他撂在床边的药店袋子。
先是拿出活络油的外包装,漫不经心地扫一眼蚂蚁大的文字,再是拿出刚刚吃的活血药丸,最后,袋里只剩两样东西——一盒套,一瓶油。
她明显感觉到在臀上游移的那双手,动作渐渐迟缓。
他在探究她的态度。
而她眯着眼,在看上面的文字。
好像全然不知,一个男人深夜买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不……五分钟后,席巍就知道,其实她都知道。
因为她指着那两样东西,用清纯懵懂的模样,直白地说:“你要把它们用在我身上吗?”
彼时,他双手刚从她身上离开。
活络油在发挥它应有的作用,火辣又清凉,覆在两人的肌肤上。
“你想吗?”他问她。
室内只一盏床头灯在亮,光线暗得很有氛围。
云静漪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听着有点闷:“上次那样对你,你一定还怀恨在心吧……要不,就当是我还你一次?”
“这能一样?”他冷嗤,把那袋东西收起来,塑料袋被揉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一样,”她说,“那你就……一直恨着我吧。”
是啊,他该恨她的。
所以,最后,他没错过这个可以折磨她的机会。
她不方便躺着、坐着。
只能趴着,任由他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酒精麻痹神经,其实她不太能分得清什么是,什么是痛,也可能,在某种时刻,它们给人的感受都是一样的。
……
到这里,原本有一段内容。
现在没有了。
后来,她听到他在笑,不知道笑什么,可能是“大仇得报”的喜悦?
她在抖,支撑身体的胳膊无力下滑,把脸埋进枕头里,失神。
她说疼,说:“你要把我弄死。”
他笑,笑她反应激烈,也是笑她表现得太可爱,“你还没死。”
前者表达情绪,后者阐述事实。
字里行间都是非一般的狎昵。
那次之后,两人恢复联系。
他问她,淤青散了没有。
她说没有,不仅淤青没散,他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也没散。
作为佐证,她拍照发给他。
两人的聊天,从这里开始,变得不再单纯。
后来,自然而然,演变成不可说的关系。
云静漪时常感觉,她和席巍的关系,是在一张床上开始的。
十八岁前,他们睡在一张双层床上。
十八岁后,他们睡在一张双人床上。
平日里,毫无关系。
唯有在那张床上,他们像人像鬼,似妖似魔,因为情因为爱,张牙舞爪,撕心裂肺。
那时候,他们还太年轻,不考虑未来,玩玩就玩玩。
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无论是她还是席巍,都有各自要面临的未来。
她已经没心思去玩了。
不再追求一时的欢愉,想要的,是更稳定的关系,是两个灵魂的交流碰撞。
是找到一个人,在满目疮痍的现实世界里,还愿意陪她演绎一段浪漫童话。
所以,年近二十七岁的云静漪,不乐意再跟年满二十七岁的席巍,睡在同一张床了。
“说实话,我不太想和你说这些,你知道的,我不是擅长剖白心迹的人。”
时间回到现在,云静漪就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相隔不过一米的距离。
可谁都心知肚明,这里隔着无法跨越的七年。
“但是……在你离开后的那几天,其实我很想你。”
席巍眼睫微动。
云静漪按捺着内心的波涛汹涌,极力维持应有的体面:
“起初是担心你在异国他乡过得好不好,接着,开始回忆我们的过去。这过程并不好受,因为我本质是一个敏感内耗的人。我在想,你是不是还在恨我以那种方式赶你出去。
“每当我像个母*发*,想方设法讨你开心的时候,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像个小丑,让你觉得可笑。我陪你玩的那些游戏,会不会在某天,变成你攻击我的工具,或者,你会不会喝多了,跟人说出去,像我那该死的第二任男友那样,拿我当作一种炫耀自我魅力的工具……
“这个时候,与其说是喜欢你,担心你,不如说,我在自我厌恶,在恐惧,在害怕你。”
“我从未那样想过。”他说,“漪漪,我真的没有——”
不等他说完,云静漪抬手打住他,现在是她的主场,他应该先听她说完。
“那段时间,我吃不好睡不好。为了自救,我迷上了冥想和瑜伽,看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培养了很多爱好。后来,我离开家,成为沪漂的一员……”
“从我工作开始,席巍,我已经没什么精力去想你了。尽管午夜时分,偶然想起你时,我还会懊悔内耗。但很快,我就会强制自己转移注意力,避免再去回忆和你的过去……
“工作之余,我尝试骑马射箭,玩剧本杀或者密室逃脱,去看演唱会和脱口秀,我还去当义工,去旅行……我想办法让自己的日子充实起来,而这样充实的日子,我过了七年,并且,潇洒自在,乐在其中。”
她的潜台词是,她的生活太过充实,已经没有他存在的空间了。
“席巍,在我印象中,你不是一个会焦虑内耗的人。我不明白,我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她透露的信息越多,他眸色愈深,杂乱浑浊得好像这一场不见天日的暴风雪。
“你找到内心的宁静了吗?”他问她。
云静漪眼帘缓缓垂下,在沉思,在探索自己的内心。
最终,她摇头,唇边那一点点笑意,显得苦涩。
“我以为我可以。”她说,“这段时间,我很努力地想和你坦然自如地相处,就像一对普通老友,或者一对普通的兄妹。”
她多矛盾啊。
想见他,又下意识躲避他。
怀念两人过去转瞬即逝的甜蜜,又希望两人能放下过去,沿着各自的轨迹前进。
对他,她的情感一向丰沛,丰富且复杂。
他们之间的过去,就像一根扎在她喉间的软刺,不影响呼吸,不影响说话,也不影响她吞咽,但就是横亘在那里,叫人无法不在意。
“但似乎,于你于我,都有点困难,好像……我们都办不到。”
她语气渐渐低落,肩背仿佛无法承载过于沉重的情绪,在某个瞬间垮下去。
“席巍。”她说。
他听着,认认真真把她每一个字都听着,也把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认认真真地看着。
“如果真的没办法处理好跟你的感情和关系……”
有一滴泪夺眶而出,她抹掉,抬起脸来,望着他,太过决绝,以至于残忍——
“那我不要了。”
第49章
如果一处伤口发炎溃烂, 云静漪会优先选择保守治疗。
如果反反复复不愈合,不等去医院,她比谁都果断, 直接一把刀剜下烂肉, 再等红嫩的新肉长出来。
席巍相信她会这么做。
她为人处世, 有时太极端。
她比谁都能忍耐将就,也比谁都坚决残酷。
她说她不要了,那就是不要了,从根源解决掉所有她处理不了的事。
比如, 不要任何与他有关的回忆了。
也比如, 再也不要和他接触了。
“我也没办法和你坦然自如地相处。”他说。
坦白局到了这一环, 谁内心都无法保持宁静。
云静漪无力得扯了下嘴角, 想笑, 笑不出来。
他胸腔轻微起伏着,看着情绪比她稳定, 一双狭长黝黑的深情眼,仍是含情脉脉,叫人轻易沦陷其中,无法自拔。
“我更没办法和你成为一对普通旧友, 或者一对普通的兄妹。”他不疾不徐地阐明,“云静漪,有过那样的过去, 我们的关系怎么可能普通?”
“可我们也不能再成为炮I友了。”说到这一句时, 她隐隐有失控的预兆, 喉咙又酸又胀, 近乎是压抑地吼出来,“席巍, 我不想陪你玩了!”
玩到最后,沉迷其中的是她,被迫戒断的是她,反复回味的是她。
这种经历有过一次就够了。
她好不容易跳出来,找到舒适圈。
她不想再伤一次了。
灿亮的灯光“啪”一声轻响后,倏地暗灭。
许是暴风雪的影响,停电了,只剩落地窗外寥寥一两盏昏黄路灯亮着,光线暗弱,纷乱可怖。
“那不当炮I友。”席巍说,“说实话,我也不想再陪你玩了。”
云静漪揣摩着他的话,揣摩这些日子以来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夜里风真的好大,哐哐砸在落地窗上,仿佛随时要闯进来洗劫一空。
她惴惴不安,加强防范,试图守住她现有的一切——这个温暖的小屋,亦或是她开始不得安宁的心脏。
可席巍最擅长攻心,他向前倾身,两只胳膊肘抵在膝盖上。
而她在他有所动作的时候,不自然地动了下手臂,想环在身前防御。
在发现他没有进一步动作时,她按捺着自己体内的躁动,手臂垂下,两只手静置在腿上,轻轻捏着拳。
“就像我说的,云静漪,我想追求你。”
对她说出这句话时,他抬着眼,眸光从浓密眼睫下方,如春水一般撩上来,静静地凝望她。
那张立体深邃的脸,给人视觉冲击力仍是很强。
可他的眼神太柔和,叫她失神。
“我知道,对你而言,说出刚才那一番话到底有多难。”他温声哄着,“就像一只螃蟹主动剥开它的壳。我也知道你现在很没有安全感,知道你做好了被嘲讽被攻击的准备。”
她怔忡,心脏疯狂跳动,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放大,慌乱的情绪太明显,无疑是给他递出一把锋利的刀。
他知道,却没将刀尖对着她。
“云静漪,如果我将你看穿,你是会害怕,还是会觉得爽?”
他起身,她眼内映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属于他的气息寸寸逼近。
她像被烫着,局促地收手收脚,恨不得缩到沙发里。
仰高的头也在不知不觉间被他巍峨气势所压,一点一点低下来。
“但是,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
席巍屈膝,缓慢在她身前蹲下。
“我不会嘲讽你,不会攻击你,我不恨你,也从未觉得你可笑。甚至与之相反,除了那一次糟糕的经历,其余所有时间里,我都很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感觉。”
两人视线齐平,再到,他落于下方,仰视她,试探着,很轻很轻地将一只手放在她膝盖上,接着,他递上另一只手。
她垂眸睨他,“只是在床上?”
“包括我们在床上的时间。”
他的意思是,包括他们在床上的所有时间里,他都很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感觉?
云静漪眼内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她开始怀疑是酒精的作用,害得她产生幻觉了。
可他确实蹲在她身前,两只手轻轻搭放在她腿上,好像一只投诚的乖狗狗。
她伸手,去触碰他手指。
他没动弹,任由她碰他。
她抓紧他手指,他手指便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她。
“如果是这样,你还会焦虑内耗,因为我而感觉内心不平静吗?”
他问她,语气和缓,尽可能为她营造一个舒缓平和的环境。
尽管他追求高效率,习惯雷厉风行的作风,但他知道她喜欢这样,所以他愿意为她慢下来。
她需要时间思考,梳理脉络,了解自己的内心。
“我想,我可能好受了些。”
可能是情绪太激动,也可能是酒精害她身体发热,她拨了下长发,想让空气拂过脖颈,带来一丝清凉。
“那我们之后,会怎样?”
“这得看你。”席巍告诉她,“是选择相信我,接受我,跟我走,还是……你另有计划。”
她总能找到一条出路的。
云静漪抿唇,扭头朝落地窗外看一眼。
天地还是昏暗,密集的雪花在漫天飞舞。
“这种天气很适合睡觉。”她说,“虽然外面很危险,但我们可以待在温暖安全的小屋里。”
他在她身旁坐下,捏着她纤细手指把I玩,“所以,你想睡了吗?”
“嗯。”她点头,借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明,携着浓浓醉意,摸黑到床上躺下。
“只是纯睡觉。”她强调。
昏暗中,听到他轻笑,淡淡“嗯”一声。
盖好被子,很快,她那具奔波疲累了一天的身体,就在酒精的作用下,深深陷入了睡眠。
席巍侧身躺着,在看她。
她睡相一向挺好,不过睡熟之后,动物本能驱使她往更温暖的地方靠拢。
他轻手轻脚地挪动,向她靠,一条胳膊伸I出去,好像一只翅膀小心翼翼地护在她身侧,不敢明目张胆地触碰她,担心她被闹醒。
暴雪渐渐有停歇的迹象,风不再鬼吼鬼叫。
他眉眼低垂,望着她平静的睡颜。
不明白,为什么他好像总是在感情里刻舟求剑,永远都慢半拍。
在该恨她的时候,怀念她的温柔温暖。
却在该爱她的时候,选择了放手。
如今真正到了他该放手的时候,他反而舍不得,放不下。
一边哄着她,顺着她,一边又歇斯底里地挣I扎着,想霸占她。
她身上淡淡的栀子香在他鼻间绕着,她光滑柔嫩的肌肤就在他触I手可及的地方,她的体温若隐若现地向他传递,她的唇I瓣就在他眼前……
回忆来势汹汹,涌入他脑海。
每一帧画面都肮脏得不堪入目。
就像她说的,他们过去玩得太过火了。
所以,每每回想起那种滋味,骨头缝里都像有万千只虫蚁在啮咬。
席巍深深吸进一口空气,气流经过鼻腔,流过心肺,却怎么也压不住丹田那股蠢蠢欲动的火气。
睡不着。
捏着她软若无骨的手,贴着自己,摸两下。
她睡得迷迷瞪瞪,不知是否察觉到什么,忽然翻了个身。
他被吓得差点无法呼吸。
直到确定她没醒,他拉开同她的距离,起身,摸黑去找背包里,她的手机。
在过去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试图通过用新鲜记忆,覆盖她和她新男友的过去。
然而近一个月过去,会联系她的人,除了关心她的父母,对她颇有怨言的上司,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群聊外,就没有其他人。
看样子,每次都会被她父母挂在嘴边的她的男友,好像并那么在意她,至于她……他似乎也不曾听她提起过。
就在他开始怀疑,这个男友是否真有其人时,她相册一张照片跃入他眼帘。
画面中,她手捧一束鲜花,歪头靠向身旁一个模样清隽的男生,两人都在笑,模样称得上登对。
就是这张照片,陈巧莲曾拿给他看过,问他:“漪漪都找到男朋友了,席巍,你什么时候也交一个女朋友呀?”
他女朋友啊……
他现在没女朋友了。
既然没有,那就从别人那里抢一个好了——尽管他不齿知三当三玩墙角的行径,但一想到是她,他纠结许久,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克服一下困难,尝试一下。
*
暴风雪停后,席巍总算肯把手机给她。
她的人际关系一向简单。
因为太复杂的,她没什么心眼,处不来。
除了上司批准她的离职,还有左瑶的关心问候,以及她父母寥寥几句叮嘱。
没有手机的这一个月,几乎没什么人会主动找她聊天,和她预想的一样。
他们没再去往沪市,而是直接回了世宜市。
席巍派车到机场接他们,他有事要先回公司,云静漪一个劲点头,一脸巴不得他快走的模样,惹得他伸手掐她脸颊。
她吐槽他现在性癖变了,变得这么喜欢掐人脸了。
他有理有据:“难道你让我当众打你屁I股?”
“……”云静漪瞬间红了脸,催他要走赶紧走。
他公司离得近,司机到地方了,先放他下车。
接着,司机送云静漪到家楼下。
云静漪拎了自己的行李箱下车。
回头,见司机在搬席巍的东西,她微愣,“他的东西,不送回他家里?”
司机被她这么一说,有点蒙:“老板说了,送到这来。”
这次换她一头雾水。
司机见她要拎行李上楼,果断拦下她,说是让他来。
他们这一栋是老房子,没电梯,但好在她家楼层不高。
钥匙插到锁孔,拧一圈,门刚打开一条缝,就听到陈巧莲的声音,混在锅铲挥动的哐啷声里:
“哎?漪漪和席巍到家了?”
“是我。”云静漪抬高了声音说话,把门打开,把行李箱给搬进去,“席巍去公司了。”
“这样啊,”陈巧莲说,“漪漪,你快把东西放好,去洗个手。你爸去买烧鸡了,等下就回来。”
“好。”云静漪应声。
她父母都是相当朴实的人,这么些年过去,家里的物件除非是坏到不能用了,否则都还坚守在它们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
给人一成不变的稳定感。
云静漪把她和席巍的行李放进房间里。
知道她辞职回家,房间已经打扫过,不止她的床单被套是洗净晒干的,就连席巍的床铺都给整理好了。
床被散发着清新好闻的气味。
她站在床边,看了一阵,有些不解,但没多问。
直到入夜后,她收拾碗筷准备吃饭,家门突然被人用钥匙打开。
回头看,一道人影走进门。
全然不似她一副归家后的懒样,席巍穿着一身笔挺考究的西装,外面套一件开司米大衣,从从容容地在玄关换鞋,走进她家,还非常有礼貌地同主人家打招呼:
“我回来了。”
“席巍啊!”云锋从厨房端出一盘牛肉丸,“回来得刚好,今晚我们吃牛肉火锅。这牛肉,我跟你阿姨去买的时候,人家刚杀的,特别新鲜,肉还一跳一跳的。”
确实新鲜。
细嚼慢咽,能尝出牛肉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云静漪心不在焉地吃着,大部分时候,目光不是落在锅里浮浮沉沉的食材上,而是探究地盯着席巍看。
“知道你们要回来,我们提前两天,赶在有太阳的时候,就把你们的被子拿出去晒了。”陈巧莲说,夹了一颗牛肉丸放到云静漪碗里,“你不是就喜欢吃这种肉丸吗?”
她小时候确实喜欢吃肉丸火腿肠,不过长大后,嘴巴变挑剔了,更喜欢吃肉,还得是新鲜无异味的那种。
“席巍也回来住?”她状似无意地问。
“嗯,”席巍接了她的话,“我新房子在装修,现在住不了人。”
怕烫,云静漪浅咬一口,汁水冒出来,鲜咸热烫。
她感觉舌尖有轻微的痛感袭来。
再小心,还是被烫着了。
“所以,你又要在我家住多久?”
“装修好房子,席巍,你就该找女朋友,准备结婚了。”
不等他回答,陈巧莲笑眯眯把正事提上日程。
“还有你,漪漪,你跟你男朋友都谈多久了?快过年啦,还不把人带回家见见?”
第50章
陈巧莲那句话真是好大的威力, 这一晚,云静漪焦虑得一宿没睡着。
几年过去,这张双层床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上铺一点小动静, 下铺能一清二楚地感知到。
“在想什么?”席巍开口打破沉寂。
“猫呢?”她问, “既然你房子在装修, 那把曲奇放哪儿养了?”
“我秘书那儿。”他说,“她说她养了几年猫,经验丰富。”
“你给她加工资没?”
“……”席巍差点笑出来,“当然, 我可不是万恶的资本家。”
“切~”云静漪又翻了个身。
躺没两下, 感觉这个姿势也不太舒服, 于是她再一翻身, 趴在床上了。
“你大半夜在烤番薯?”席巍问, “还讲究受热均匀。”
“……”云静漪无语地“呵”一声,“我失眠, 不行?”
“过去两周在北欧旅行,你说你累得要死,回来一沾枕头就能睡。”
“我下午确实睡得挺好……”她想着,“对, 没错,肯定是我下午睡多了,所以现在才睡不着。”
“不是因为你男友?”
席巍不是很想挑明这件事。
毕竟, 一想到这几年她都稳定地谈着个男朋友, 他的怒火就噌噌噌地冒。
确实是。
尽管回家前, 已经做好要被催婚的准备。
但事到临头, 云静漪发现自己逍遥在外,过惯了自由的独居生活, 真没准备好跟其他人共度余生。
“你不觉得恐惧吗?”她问他,“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都要跟一个男人捆绑在一起。”
“我不会跟个男人捆绑在一起。”
“我也不一定只跟一个男人……”
两人各说各话似的。
席巍挑眉,“日子过不下去了,真找我出I轨?”
云静漪还记得当初他的回答,撇嘴,“你不是不乐意么?”
“所以,赶在你真结婚之前,要不要先抓紧时间试试?”
夜深人静,席巍的说话声不大,低低的,浸在昏暗迷乱的夜色中,声线缱绻动听。
像伊甸园里,引人初尝禁I果的撒旦。
云静漪心乱乱,“你别诱惑我。”
席巍轻笑,就连气息都诱I人,淡声说一声“晚安”,单方面结束了这一场对话。
留下她独自一人,浮想联翩,夜不能寐。
之后的日子,席巍照常上班工作。
陈巧莲和云锋已经退休了,前者闲着没事干就找她的小姐妹跳广场舞、打麻将,后者钓鱼能钓一整天。
云静漪也不闲,忙着查看招聘信息投递简历和作品。
为了缓解无业的焦虑,她问席巍要那个秘书的联系方式,说她猫瘾犯了,不吸猫这操I蛋日子简直过不下去。
席巍便让秘书把猫带上,放到他办公室来。
云静漪收到他发来的消息,叫了一辆网约车到他公司楼下。
这一片都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写字楼,迷迷茫茫,遮天蔽日。玻璃幕墙反射金光闪闪的太阳光,仰头望一眼,叫眼球刺得生疼,直流泪。
公司logo同“微世大厦”四个大字,就标在最瞩目的位置。
他们公司沪市分部就伫立在云静漪前东家对面,她也曾偶然见过席巍出入分部,可她这还是第一次踏进属于他的世界。
前台小姐问她是否有预约。
云静漪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给席巍打电话,但他大概在开会,没接。
正是跟前台小姐面面相觑,尴尬得脚趾扣地的时候。
一个身着银灰色西装的男人从电梯出来,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爽利睿智的精英感扑面而来。
前台几人循声看过去,云静漪认不出是谁,只听到他们唤他:“梁助理。”
“嗯。”他应一声,习惯快节奏的人,不仅步子迈得大,语速也偏快,“云小姐你好,我是席总的助理梁周,席总现在开会走不开,他安排我下来接你。”
云静漪还有点蒙:“啊……好。”
她跟在他后边走,进入电梯。
转身,面朝电梯门外,她目光看出去时,前台那几位女孩子也在朝她看。
有两个还凑一起聊着什么,见她在看她们,她们做贼心虚似的拉开距离。
电梯直达顶楼,“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梁周伸手示意她先出。
云静漪出电梯。
顶楼除了最大那一间是席巍的办公室,还设有一个部门——总裁办。
隔着明澈透亮的玻璃,云静漪目光扫过。
察觉有人从门口经过,办公室里有几位正在办公的职员抬头,也透过玻璃向她看。
云静漪别开脸。
暗暗打量自己今天这一身装扮——素颜,低马尾,穿着普通至极的上衣和阔腿裤,外面搭一件长款针织衫。
不出彩的休闲风,像在逛自家楼下的便利店。
跟公司里精致明丽的都市丽人们放一起,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早知道,她就化个妆,穿好看点再来了。
推开厚重的门,不等看清席巍办公室的装潢布局,云静漪第一眼就落在蹲坐在门口的曲奇上。
这是和她走南闯北,陪伴了她七八年的猫。
它朝她走来,扭着尾巴,歪头蹭着她腿。
云静漪蹲身,摸丨摸它的小脑袋,不自觉地夹着嗓子,同它说着“妈妈好想你”。
梁周请她到沙发落座,给她送上下午茶。
说他还有其他工作要做,如有需要,她可以用桌上电话拨通内线吩咐秘书,说完,他就先离开了。
“想不想妈妈?”云静漪问曲奇。
曲奇“喵”了一声,低头蹭她的手。
它一身毛发又长又蓬松软细,摸着很舒服。
过去七年,特别焦虑内耗的时候,她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专注地和它一待就是一天。
她浅抿一口温热的红茶。
察觉到办公室的门被人打开,条件反射地扭头看去,席巍刚结束会议回来。
长得好看的人,无论哪个角度都好看,剪裁合宜的西装与高瘦颀长的身形相衬,直逼一米九的个头充满压迫感,不冷不热地扫来一眼时,仿佛君王居高临下的睥睨。
云静漪心脏登时猛跳,好像一个摸鱼时,凑巧被上司捉到的员工。
她腾地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挑了下眉,问她怎么了。
她是之前上班上傻了。
云静漪“咚”一下坐回去,“曲奇被养得很好。”
他勾唇轻笑,到办公桌后坐下,桌上还有一堆文件等着他处理的,他打开钢笔,边同她闲聊:
“你还没找到心仪的工作?”
“嗯。”
“说真的,你要不就来我这儿。”
“不要。”她拒绝得干脆,“在公司被你压榨就算了,要是你把资本家作风带到家里,在家也压榨我怎么办?”
他因为她的话而抬头,眼神富有玩味,“我能怎么压榨你?”
云静漪顿了下,不期然对上他视线,大脑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她悄然红了耳朵,别开眼,生硬地换了话题:
“我看你公司挺多女生长得蛮漂亮的,你怎么没谈一个?”
“办公室恋爱?”
“小说电视剧里都爱这么演。”她嘀咕着,“我前公司一位高管就出I轨他下司了,他老婆知道后,到我们公司捉奸。这事在我们公司里传得可厉害了。”
“说不定现在外面就在传我和你的八卦。”
“……”云静漪咬唇,“我又不是来跟你幽会的,我是来探望曲奇的。”
席巍相当淡定:“嗯,大家都知道我是曲奇的爸爸,也知道你是曲奇的妈妈。”
云静漪手指陷在细软的猫毛里,状似无意地说:“你也听到我妈说了,我有男朋友。”
“既然你有男友,怎么不带回家看看?”
席巍拿陈巧莲的话来说她,见她面露难色,他停笔。
“如果你不确定叔叔阿姨的态度,可以先让你男友跟我见一面,让我帮你把把关。”
“我是傻了才会让你跟他见面。”云静漪嘀嘀咕咕,“你在中间能起到什么作用?”
再说了,他之前不是说想追求她吗?
他现在这样,像是想追求她的吗?
还是说,才发现她真有男朋友,他要知“男”而退了?
“你倒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她反唇相讥,“我爸妈现在闲得慌,你又住在我家里,我好歹还有个男朋友可以应付过去,你就等着天天被催婚吧!”
说着说着,她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他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膀,“我要是有心谈恋爱结婚,找个对象又不难。”
看他这样她就来气,不由得阴阳怪气:“是咯,你还有火光嘛。”
席巍好整以暇地睨着她,要笑不笑的模样,反而叫人犯怵,“你就这么在意,记到了现在?”
“我这也是操心你的终身大事。”
“那不如你帮我解决?”
他在说什么胡话?
要她给他介绍女生?
还是,要她牺牲自己,帮他解决终身大事?
两双眼对视着,是她先败下阵来,默默转移了目光。
云静漪在他办公室里,撸了一下午的猫。
直到席巍下班,开车载她一起回家。
一路走来,他们公司的职工都好奇地朝他们看。
云静漪恨不得拿个头套把脸遮住。
“害羞什么?”席巍不怕死地扒拉她,捏着她下巴要她把脸抬起来。
“别碰我。”她拍掉他的手。
他改为捏她脸颊。
云静漪急得脸红,“你别对我动手动脚的!”
他笑,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炸毛的猫,奶凶奶凶的,没什么杀伤力。
回到家,饭桌上,陈巧莲又一次催促她:“漪漪,跟你男朋友商量好了没?”
“嗯,”她态度敷衍,“说是等我找到工作再说。”
“都快过年了,还找什么工作?你等年后再找也不迟。”云锋说,“要不……反正你现在也没工作,赶紧跟你男朋友那边定下来,这一年,结婚,怀孕,生个孩子。趁我跟你妈现在身体还行,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你呢,生完孩子,再去工作也可以。”
“就是啊,”陈巧莲连声附和,“漪漪,女人早点生孩子,恢复得比较好。”
云静漪小声咕哝:“我都还是个孩子呢……”你们不如多用心养养我。
她爸妈问她说什么。
她改口说:“我男友事业上升期,太忙,没空跟我结婚,也没空跟我一起养孩子。”
陈巧莲就急啊:“不是说了吗?你只管生孩子,生下来,我跟你爸,还有你婆家一起帮你带,到时候又不耽误你工作。”
云锋看她一再推脱,不免生出些不好的想法:
“漪漪,老实说,是不是男方那边有什么问题,你一直瞒着我们?还是说,他只是玩玩,没打算跟你结婚?”
“那不行!”陈巧莲气得摔筷子,“都谈了这么久了,他搞什么幺蛾子?漪漪,你老实跟爸爸妈妈说,他到底想不想结婚的?再拖下去,你也别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了!”
“……”云静漪看他们这激动模样,舔了下拔干的唇,“如果我跟他分手的话……”
“真分了?”陈巧莲柳眉倒竖,更气了。
眼看她一双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云静漪赶紧解释:
“我是说,如果。”
“妈妈认识一个男孩子,也是本地的——”
“我再跟我男朋友说说吧。”云静漪及时打住她。
懂了,要么她跟现男友结婚生子,要么她就老老实实相亲。
在这个年仅二十六七,一虚就能虚到三十岁的社会,像她这种“大龄剩女”,再不努努力把自己嫁出去,是要给家人脸上抹黑的。
酒足饭饱,陈巧莲叫上云静漪一起到厨房洗碗。
无他,只是想借此机会,旁敲侧击,问她跟男方到底怎么了,是男方对不起她,还是怎样,为什么一直拖着不结婚。
云静漪被她催得没法,找借口说:“其实他提过,今年要我到他家过年,我……我怕丑。”
陈巧莲瞬间变脸,喜上眉梢,“你也真是的,长得这么漂亮,有什么好怕丑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两人正聊着,厨房推拉门被打开。
云静漪不太想跟陈巧莲聊天,赶忙转移注意力,抻长脖子去看。
见到是席巍,她一愣,低下头,假装忙碌地冲洗着碗筷的泡沫。
他拿着一只空的搪瓷杯,进来倒水。
本就不大的厨房,因他的出现,而更显逼仄。
“都还没过门,就要到人家家里过年?”
话里话外听得出,他很有意见。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上赶着嫁进他们家。”
“是啊,”陈巧莲觉得他说得对,“我们对那个男孩子也不了解,要是他人不好——”
席巍说话不似她那么急躁,但他字字清晰,嘴巴跟淬了毒似的:
“为了避免他有家族遗传疾病,或者隐瞒家庭负债情况,漪漪,你记得问他要体检报告和征信。
“还有,至今我都不了解他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家里有几口人,住在什么地方。就怕他家是在山沟沟里,漪漪长得这么漂亮,要是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不然这样,漪漪,你先让男方到我们家里看看?”
好一个“我们家”,他就这么登堂入室,在她家以“我们家”自居了?
更可怕的是,陈巧莲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坚持要云静漪让她男友先到他们家见面,等她爸妈都点头答应了,才让她到男方家里。
整件事的发展越来越不受控制。
迫于压力,云静漪只好把微信翻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找到那个许久不曾联系的人,给他发消息:
【你好,请问你现在还接兼职男友的单子吗?我家里人希望我男友到家里过年】
很快,他回复:【抱歉,我已经找到正职,不接单了】
云静漪琢磨着,要不干脆跟家里人坦白从宽。
他又回复:【看了下你朋友圈,你现在在世宜市?】
云静漪:【对,你还在沪市吗?】
他回:【我现在也在世宜市……那个,其实我也被家里催婚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配合对方一起演戏】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口答应了,云静漪有求于人在先,点头说好。
对方又说,约个时间地点见面,商量一下这件事。
云静漪约他在市中心一家咖啡厅见面。
可他说他有工作在忙,问她要不约在晚餐时间,还给她发来一个烧鸟居酒屋的地址。
她回了个“OK”的表情包。
到了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却收到他加班的消息,说他可能会晚一点点到。
云静漪站在路边,言简意赅地回:【好】
彼时,夜幕降临,商圈霓虹闪烁,璀璨繁华。
暖黄灯串缠绕树干,灯光落在她身上。
她在路边低头查看手机消息,一辆劳斯莱斯飞驰而过,又在附近降速,靠边停下。
车窗往下降,席巍回头看。
她俨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头长发挽成慵懒蓬松的丸子头,一身米白针织衫和长裙,在外套一件樱花粉的羊绒大衣,臂弯搭着围巾,另只手拿起手机,放到耳边跟人通话。
席巍亦是拨出一通电话。
不过不是拨给她,而是陈巧莲。
“漪漪啊,”陈巧莲兴奋地说着,“她说她今晚跟男友约会,就不回来吃了。”
耳边听着她的话,很快,他看见一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就是她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该死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