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二更) 被爱和关心包围
研二那年, 贺见微在周董的公司实习,因为一个策划被周董注意到,提到身边当助理, 手把手培养。
贺见微够争气, 短短几年爬到执行总裁的位置。快速的成长总是伴随深刻的痛苦, 那几年过得像装了发条的狗。
日子不好受, 他依旧感谢周董的提携之恩,是领导也是老师。
周董只有一个女儿, 有自己的事业,不愿接手家里的生意,前两年离了婚, 七岁的孙子作为接班人培养。不出意外,贺见微将来能在小周总上任时功成身退。
因这一层关系,也有对一个优秀后辈的赏识之情, 周董一直颇为关心贺见微的私生活。
之前贺见微因为自己的原因不愿意暴露性取向,暄赫来到身边后, 一份真实的可拥抱的爱, 让他的心态发生变化, 心底深处曾经松动的地方被暄赫加固,想开了, 有了不怕输的底气。
向好友坦白后,没有出现担心的隔阂, 年轻人更容易接受新事物, 同性恋再寻常不过, 那天贺见微仍觉得松了一口气。
在周董提出带对象过来吃饭时,这口气又提了起来。
按照惯例,贺见微肯定要上门给周董拜年, 既然告诉了对方自己不再单身,确实没理由拒绝,就算这次拒绝了,明年呢,后年呢,不可能一直藏着掖着,不像话。
斟酌再三,贺见微先解释了暄赫的身份。尽管在国内大环境下,公开表示自己是同性恋是一个相当冒险的行为,他心存侥幸,能把生意做大的人,思想不至于固步自封。
况且他注定不可能带暄赫出去社交,如果连亦师亦友的上司都不能透露,那人生可太憋屈了。
好在周董惊讶过后表示理解,仍旧邀请暄赫一同前往。
来开门的是周小姐,贺见微与她还算相熟,给暄赫介绍时叫的朋友间的绰号。
周小姐领两人进屋,视线在暄赫身上流连。暄赫的穿衣风格与贺见微如出一辙,一眼看出是谁的手笔,同款搭配相较于贺见微的沉稳气度,暄赫则宛如绿枝中沾着露水的栀子花,芳香清澈却不张扬。
“你的眼光我真的没法不佩服。”周小姐笑说。
阿姨将两位热茶放在暄赫与贺见微面前,周太太盯了会中午的菜,听到声音赶紧出来,“老周临时接到电话,这两天老朋友活络了,天天叫他出去,欸,这就是你对象吧,长得可真漂亮。”
暄赫跟贺见微叫了人,乖乖坐着。来之前贺见微说他不需要特别表现什么,问到他老实回答就行。
周小姐和周太太皆是知礼数懂边界的人,只询问了工作,得知暄赫在准备高考,就着这个话题聊了几句,周董从楼上下来。
真让暄赫开口的机会其实并不多,主要是身份尴尬,按理他该和周太太聊天,进行“夫人外交”,偏偏他是男人,还是个学生,不太能插入另外三人的对话。
贺见微不动声色紧握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无声透露出关切。
所有隐含阶级的社交都很难让人真正轻松,领导可以大言不惭说我们是一家人,你不能真把自己当回事。
贺见微始终克制,拿捏着分寸,他习惯于此,担心暄赫不适应。
暄赫瞥他一眼,指尖回握,谁说话就看谁,安静且坦荡地做好倾听者,表情和肢体不见一丝一毫的局促。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暄赫这份由内而外的平和,外表看起来挺唬人,从周董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可看出一二。
周董虽不介意贺见微是同性恋,相反是同性恋更让他放心,多了个可拿捏的软肋,但不得不说,他对同性恋的观感受到传统刻板印象影响,两人来之前,脑海里勾勒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形象。
第一眼稍稍改观,但没好太多,作为男人略微漂亮得过了头,随着时间推移,不好的部分在一点点减少。
在自身受制的场合下,不急不躁,沉得住气的人往往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大人聊天,周小少爷在母亲身旁玩数独,许是一直不过,嘴里发出一声泄气的啧声,传进暄赫耳朵里,他向小朋友投去视线,周小少爷处在玩与不想玩的边缘,眼睛乱飘,正好与他对视上。
周小少爷伸来平板:“你会吗?”
暄赫接过平板的同时周小少爷跟过来,杵在他腿边,只见他盯了会数独,擦掉过半已经填上的数字,指尖看不出迟钝,一气呵成补全了整张数独表。
通关的提示弹出来,周小少爷脱口而出:“牛逼,这可是大师级,最难的,我还一个没过。”
暄赫清除界面的数字,附上推理思路,一个个填给他看,“还玩吗?”
周小少爷立马调出另一个没能通过的游戏,“这个你会吗?”
大人默契保持安静,这会一大一小的脑袋凑到一起,他们才不约而同笑了笑,继续先前的话题。
用过午餐,周小少爷拉暄赫去了自己的房间,俨然交上朋友。贺见微来接暄赫时,两人正趴在地毯上拼图。
暄赫没有对待小朋友的经验,态度就和对待同龄人一样,恰恰让周小少爷受用,临走前特地加上好友。
上了车,贺见微摸了摸暄赫的脸,温声问:“宝贝儿,难受吗?不喜欢下次不来。”
暄赫想了想说:“不难受,因为你们聊的东西和我没有关系,是我的知识盲区,比起融入,我觉得旁观的视角更有意思。”
贺见微:“那类似的情况,你就不怕他们因为你不懂,下次不带你玩了?”
暄赫略一沉思:“等我学会了,我主动找他们。”
贺见微笑了下,“那有点上赶着炫耀的意思,最好换一波人表现,让他们重新注意到你,不过前提是建立在你需要他们,不必要的断了就断了。”
“哦。”暄赫看着他,没头没尾地问:“贺见微,你累吗?”
贺见微愣了一秒,弯唇道:“人活着没有不累的,但你能给我力量。”
暄赫亲了亲他:“你也是。”——
开学第一天,学校召开了百日誓师大会。
暄赫发现佟思哲做了方席同款的四十五度仰面望天,“你很焦虑吗?”
佟思哲神情忧郁,眼神像拖着沉重的尾巴挪向暄赫:“不应该啊?你为什么不紧张?你都22岁了,要是没考上,还打算再读一年啊?”
暄赫顿了顿:“我可以考上。”
佟思哲:“你可真自信,去年我也是这么自信的,可惜现实给我沉重一击。”
暄赫沉默,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佟思哲接着说:“虽然不应该说这种丧气话,要是你没考上,打算去干什么?”
“不知道,”暄赫说,“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能会去我哥哥的公司当前台。”
佟思哲啧道:“当啥前台呀?让你哥捧你出道当明星啊。”
“我不想当明星。”暄赫说,当明星一点都不好,不能和贺见微好好谈恋爱。
“行吧,”佟思哲摇摇头,“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比人与猪还大。”
暄赫无言以对,是吧。
他遇到的朋友人生境遇各不相同,烦恼也不尽相同,都有各自求而不得的东西,想要走的路。
每条路中间存在着仅凭想象难以共情的壁垒,他有贺见微,自动撇去了很多挣扎与苦恼,未来几乎是可以望见的坦途,他不需要焦虑,失败了也可以去做别的,重头再来多少次都没关系,只要他愿意。
看着为成绩焦虑的佟思哲,暄赫心里没有庆幸,“吃了好吃的或者要做什么。你会觉得开心?”
佟思哲偏头:“你要请我吃东西啊?”
“嗯。”
“行,我要吃满汉全席”
暄赫脸上浮起一丝为难:“我做不到。”
佟思哲噗嗤笑道:“你也太可爱了,开个玩笑,要不然我们放学去吃麻辣烫吧。”
“只吃麻辣烫吗?”
“你以为麻辣烫很便宜吗?敞开了,急头白脸吃点好的也能上百,”佟思哲拍拍他的肩,毫不客气地说,“你说的你请客。”
暄赫毫不迟疑地回答:“嗯。”
虽然他们相识的时间不过两三个月,在他从未体验过的校园生活里,佟思哲是他的领头小羊,带给他很多帮助。
一放学,两人勾肩搭背去校门口吃了一顿奢华版麻辣烫。
佟思哲的心情看起来好了一点,暄赫不确定这一点能持续多久。
班上的氛围随着日历一张一张撕下,变得日益沉闷,原来不时会闹腾说笑的人头越来越低了,老师肃穆的脸色偶尔会穿插进轻快,来缓解大家的压力。
一模以后,教室上空仿佛时刻笼罩着乌云。暄赫坐在最后一排,写完一张试卷,借着巡睃全班同学休息眼睛。
大家穿着同样的校服,露出一颗黑乎乎的脑袋,整整齐齐排列,好像流水线上即将质检的小机器人,合格的上架出售,有瑕疵的降价处理,不合格的要么回炉重造,要么另做他用。
这种强烈的宿命感,落在年轻的、本该鲜活的生命,简直像罪罚的十字架,轻描淡写评判了一个人的一生。
人活着真的很辛苦吧,青春苦,成年苦,学生苦,工作苦,迈到下一个阶梯有下一个阶梯的苦,甚至这种苦不能简单地用一个等级来量化。
暄赫还是AI的时候好奇做人的感觉,做了人才发现感受是体验不完的,一个人只能拥有一个人的感受。
倒计时如同追在身后发狂的野狗,越害怕逼得越紧。高考的气氛越来越浓,街上店铺的音响从流行歌曲换上《同桌的你》《凤凰花开的日子》和《昨日青空》。
好友们纷纷发来关心,周小少爷说别紧张,考不上就去我爸公司上班;周小棠说不来高大上的话,加油两个字打出茧了;方席对暄赫信心十足,九月开学校门口见。
陈一白表达的关心实用得多,注意事项和自己的经验罗列了一页;莫芷画了几个可爱的高考加油小人。
孙女士直接问,要不要她过去?
暄赫拒绝了,被爱和关心包围是一件令人幸福的事,但他真的不紧张。
贺见微高三那一年,每晚放学孙女士会给他做宵夜,他把这个传统延续到了暄赫身上。出门前把汤炖上,回来刚好能喝。
有他在,暄赫更加觉得稀疏平常,就算从小开始上学,他大概也会觉得开心。
六月七号,贺见微将暄赫送到考场,检查了一遍该带的东西,握住他的手反复搓揉,“中午我就在这里等你,你考完直接过来。”
“嗯。”暄赫欺身抱了抱他,“其实我挺喜欢上学的,但是你一直照顾我,两边跑很辛苦,所以我还是希望早点考完。”
“我们暄暄特别会疼人呢。”贺见微笑道,“明天就解放了,我肯定要收点利息。”
至于是什么利息,高考结束的第一个周末暄赫就知道了。
莫芷找上门时,暄赫正一心刷着科目一。
“我和朋友打算自驾318进藏,缺个男生,刚好你考完试,时间充足,要不要一起?”
“318?”暄赫面露迟疑,“可是我要考驾照。”
“月底就回来了,暑假两个月够你考啦。”
“哦,等我先问一下贺见微,再回复你。”
贺见微第一反应是不行,好不容易熬过高三,他们总算可以过上你侬我侬的甜蜜生活,而且暄赫即将上大学,大一还得住校,那暑假就是他们未来一年最后的二人时光。
随后理智上来,社畜假期少,他肯定没有时间陪暄赫实现开车进藏的壮举,年轻的时候不疯狂,到他这个年纪,时间和心力大打折扣,得抱着豁出去的心态才敢做。
纠结了半分钟,贺见微还是同意了:“去吧,注意安全。”
暄赫闷声不响看着他,得到纵容的许可,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脸色。
“怎么了?”贺见微捧住他的脸,“要是不想去,你可以拿我当借口。”
暄赫摇摇头:“不希望他们觉得你不好。”
沉默片刻,他抱紧贺见微埋进他的肩窝,语气闷闷的:“你要是二十岁捏了我就好了。”
那样他们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不用在时差里一个追一个等。
“我二十岁可养不起你,”贺见微说,“感情上确实会遗憾没能陪你一起去看世界,可看世界需要资本,那时候的我恰恰一无所有,世上就没有真正两全其美的事,选择好处更多的一方坦然接受就行。”
“我十八九岁的时候也跟朋友出去玩过,青春的感觉只有一次,我没走过318线,你替我去看一看。”
家养的鸟儿第一次飞出笼子去往远山,鸟儿会有依恋,主人也会担心得辗转反侧。别看贺见微说的好听,真到约定出门的那一天,他恨不得时光倒流把嘴巴缝起来。
“防晒一定要每天擦,时刻注意手机电量,别关机了,遇到陌生人搭讪别听,看起来好意也别听,如果同行的人听了,你别掺合,立刻分道,打电话给我,知道吗?”贺见微一边帮暄赫收拾行李,一边碎碎念叮嘱。
暄赫说:“好。”
两人蹲在书包的两侧对视,明明才分开半个月,在整个人生中不值一提,离别的愁绪却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去那么远的地方会害怕吗?”贺见微轻声问。
暄赫说:“不会。”
贺见微把他拉进怀里,“勇敢小狗不怕困难,记得给我发明信片。”
莫芷说同行的共六个人,两男四女,另一个男生是她闺蜜的暧昧对象,怕尴尬,拉了暄赫来凑数。
而暄赫不知道的是,贺见微私下拜托过莫芷全程带着他,别让他感觉被冷落。于是在成都的第一天,莫芷一路上几乎挽着暄赫走,搞得另一个男生误会,住双人间时,对方问他是不是莫芷的男朋友。
女孩们攻略做得很足,主打纯玩不购物,每日车程小于四个小时,留足时间欣赏当地的风情。每到一个地方,暄赫承担了一半帮女孩拍照的任务。为了拍好看,途中紧急学习了点摄影技巧。
他们去碧峰峡看了熊猫,奔跑在摇摇晃晃的泸定桥上,在康定暄赫学了几句情歌睡前唱给贺见微,天路十八弯途中暄赫没抗住,第一次晕车吐了。
延绵的草甸上,暄赫小心靠近牦牛拍了张同框照,来古冰川紧邻然乌湖,他蹲在湖边,看水里的冰川,好比镜面托着一颗蓝宝石。
藏式木屋前他们饮酒吃肉,风中带着云杉摇曳的暗响,在色季拉山口多逗留一天才看南迦巴瓦峰的日照金山。
站在布达拉宫前,留下了此次行程的最后一张合照。
十五天十五张明信片,前面的已经到了贺见微手中,内容雷同,每张都是时间地点天气,和“暄赫爱心贺见微”,好像是他们一起游历了这些地方。
更详细的经历在每天睡前的电话中。
同行的男人听暄赫和对象汇报似的讲电话,越发觉得不对劲,那头明显是男人的声音。直到分开的那天晚上,暄赫照例打电话,结束后他才忍不住问出口,你是同性恋?
暄赫回:“嗯。”
男人:“……哦。”
对方什么也没多说,反正第二天就各回各家,不会再见了。
落地首都是下午三点,暄赫背着包直接去了贺见微公司,没提前告诉他。
他悄悄弯腰跟在秘书后面进办公室,藏在办公桌下,等秘书离开,突然跳起来,出现在贺见微眼前:“哈。”
贺见微佯装吓一跳,喜上眉梢,把他拉到腿上亲了一口:“终于回来了,好大的惊喜。”
时隔十五天再次嗅到贺见微的气息,暄赫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紧紧搂住贺见微的脖子,“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嗯,再也不分开。”
暄赫不知道的第二件事,从早上开始,贺见微每隔一个小时就盯着手机定位,一个小时长过了三秋。
三天后最后一张明信片送到公司,内容和之前一样,只是在下方多了两行字——
某天地壳运动,两座孤独的小岛合并在一起,它们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你猜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俺不中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