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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氪金捏的虚拟恋人成精了》青春校园小说_一尾狐狸

    第 21 章 他以前原来这么可怜吗?


    折叠床躺上去吱吱呀呀, 牛津布托着身体,有一种悬空的不踏实感,不到一分钟暄赫就坐起来, 禾仔在床脚边睡得正酣。


    他按了按支撑的钢管, 挺结实的, 应该是安全的吧。


    方席来了一个月, 早睡习惯了,胳膊夹着被子, 侧身蜷成龙虾状,手机光将他的脸照得煞白。


    周小棠不讲究,以前打杂工睡过地铺, 有一张床已经算条件不错,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累得够呛, 没几分钟就呼呼大睡。


    工作室熄了灯,三面墙壁空荡荡, 不遮光的帘子滤进幽蓝的天光, 头顶天花板隐隐传来拖鞋砸地板的声音, 睡眠环境称得上糟糕。


    暄赫一时无所适从,倒不是由奢入俭难, 他没有太多奢和俭的概念,只是觉得陌生, 打破了他认知的陌生。


    从走出虚拟世界, 暄赫没有和贺见微分开过。每天他们并排躺在柔软宽阔且散发香气的床上, 拥抱,亲吻和讲睡前故事入睡。


    他以为所有的睡眠都应该是这样。


    出来一天,暄赫发现许多之前无从知晓, 亦从未注意的事,比如他不知道贺见微的手机号。


    暄赫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可号码是贺见微存的,他们一向通过vx联系。


    贺见微联系不到我会生气吗?


    分开不到十五个小时,他有点想贺见微了。


    “我去,你干嘛?一声不吭坐那吓我一跳。”方席翻个身,余光瞥见一旁黑黢黢的人影,手机差点脱手砸脸上,“床太窄睡不着?”


    “还好。”暄赫说,“睡得下。”


    方席撑起头,压低分贝玩笑道:“和你家五百平大床比起来,寒酸过头了吧。”


    暄赫微讶:“五百平大床不是相当于睡地上吗?”大平层也就五百平。


    方席扑哧一笑,重新躺下,“这是一个梗,意思是说你家很有钱。”


    “哦。”暄赫沉默片刻,“我周末可以回家吗?”


    “你想回随时可以回啊。”


    “可你们都住这里。”


    “我是没地方去,你知道首都的房租多贵吗?我一个二战狗哪有资格。”方席继续刷着手机,“我要是你,进门的下一秒就回去了,干嘛在这种地方受苦。”


    暄赫说:“你一边考研一边工作也很辛苦。”


    方席瞟他一眼:“因为我没得选,唉算了,跟你们有钱人说不清。”


    暄赫不作声,轻手轻脚躺下去。折叠床堪堪容下他的身体,暄赫双手交叠在腹部,望着发蓝的天花板,心里嘀咕,我坚持工作能弄清楚吗?


    真实世界有太多未知了。


    星期五晚上回家吧,暄赫打定主意,安心闭上眼。


    工作第二天,遛完狗回来接着打电话,偶尔回答方席的疑难杂题。


    暄赫并非通用型AI,知识储备有限,难一点的题目他也不会,但胜在脑子好使,转得快,以学代练,看一遍解析就能举一反三。


    数学是门爱憎分明的学科,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你在它身上绞尽脑汁,煞费苦心,花了五分之三的时间复习,最后可能没有临时抱佛脚的政治考得高。


    方席很痛苦,在纸上演算半个小时,得出无解。他拉来暄赫,笔尖敲敲纸面。


    暄赫盯着他的演算纸,挠了挠手,又抓上脖子,半响,把方席第三步以后的步骤全部划掉,边写边说:“你上午做过这道题。”


    方席愣住:“有吗?”


    “第七题,都是中值定理。”


    方席没招了,第七题暄赫也不会,于是两人一起研究解析,又翻到前面的知识点复习/学习,下午同一个题型,他还是不会,暄赫补完了他的解题步骤。


    “……”方席抹了把脸,凡是不能对比,他一个人做题,每次死磕半个小时以上,做不出来看解析,抄一遍步骤就算过去了。


    现在对比暄赫,他之前做的都是无用功吧。


    方席叹气,拿过笔,瞥见暄赫还在抓脖子,“你咋啦?不会过敏了吧?看你抓一天了。”


    “我不知道。”暄赫闷声说,早上起床身上各处就痒痒的,挠了也不管用。


    方席撸起他的袖子,手臂散布着小小的红点,再拉开衣领,脖颈锁骨也有,“过敏了,你以前肯定过得特别精细,乍然接触不干不净的折叠床没抵抗力。”


    “过敏了?”周小棠过来扒暄赫的衣服,“你们城里人毛病就是多,我在泥地里打滚都没事。”


    暄赫不敢吭声,他这具身体出厂时间才小半年,天天待在家,灰尘都没怎么沾过。


    “这是啥?”周小棠托起他领口掉出来的翡翠,“卧槽,这玉比我隔壁婶子家祖传的手镯还亮。”


    方席挑眉,抓过翡翠摩挲,细腻的触感仿佛水流,“高低得是冰阳绿吧,一辆保时捷。”


    “多少?!”周小棠尖叫,“这小玩意值一辆保时捷?!牛逼。”


    暄赫低头看了眼吊坠,“你懂得好多。”


    方席耸了耸肩,“像我们这种穷屌丝就喜欢了解一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他朝屋外望了望,起身把暄赫的折叠床搬到太阳底下。


    用半湿的毛巾重新擦拭,翻出自己水洗过的床单晾晒,“凑合吧,实在不行你就回家。”


    “谢谢你。”暄赫语气雀跃,方席人真好,大家都好好。


    方席玩笑道:“你把一辆保时捷挂脖子上,我不得狠狠巴结你,走吧,去买点药擦一擦。”


    回来顺带买了几包挂面和一板鸡蛋,老板不包晚餐,外面吃又贵,平时方席自己煮面凑合,周小棠毫不犹豫加入,无他,省钱。


    暄赫先去洗澡擦药,出来时天色昏蓝,方席拉了根插线板到门口,小电锅水开撒一把面,卧三个鸡蛋,加点万能调料老干妈,香气就飘出来了。


    暄赫接过铁碗,素白的面条上飘着红油点子,吃着不辣,他连汤都喝完了,方席瞅着好笑:“你还真是接地气。”


    暄赫看着碗沿一圈红油,用筷子划了划,没太懂方席的意思,是说他喝掉汤了吗?


    他没吃过这种做法的面条,味道确实不错,所以吃得很干净。


    不远处楼栋入口不断有人归家,他们穿着体面鲜亮,拎着包和菜,路过时朝这边投来一道短促的目光,显得他们三围锅蹲下吃饭的样子像过家家。


    方席洗干净锅就进去了,周小棠叉着腰看他们,问暄赫:“你说他们咋这么洋气?演电视剧似的。”


    暄赫老实答:“不知道。”刚才那个人有点像贺见微。


    周小棠两手一拍,揽上他的肩膀,豪气地说:“迟早有一天咱们也能这么洋气。”


    “嗯!”


    翌日,暄赫起床第一件事是检查身上的疹子,痒倒是不痒了,颜色仍旧比较鲜艳,他重新涂了一遍药膏。


    “卧槽!”遛狗回来的周小棠把包子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附体,眼睛瞪得老大,炯炯有神,脸颊疑似飘着红云,喃喃自语:“完了,我坠入爱河了。”


    方席没绷住笑出声:“你要笑死我,好继承我的组长之位吗?”


    “真的,”周小棠说,“就在外面那个花圃旁边,她坐轮椅,长发飘飘,长得比天仙还好看,我靠近的时候她突然看过来,眼睛被太阳一照,比暄赫的玉还亮,一下击中了我的心巴。”


    暄赫啃着包子,“你跟她说话了吗?”


    “那倒没有,她可能被我吓到了,看起来有点凶。”周小棠抓住方席的手,“你知道她叫啥名字吗?”


    方席挣开他:“我咋知道?我连小区有坐轮椅的都不知道。”


    周小棠失望一秒,转瞬打了鸡血似的,沉浸在爱河中,每隔一个小时就跑到门口张望,可惜一天下来轮椅轱辘都没见着。


    “我回家了,”暄赫帮禾仔戴好狗绳,和两位同事告别,“等我带好吃的给你们。”


    周小棠rua了一把禾仔,“仔啊,去去就回,别太想我。”


    方席笑笑:“如果你还回来的话。”


    暄赫悻悻,他肯定想回来的,但贺见微估计生气了——


    “麻烦您了,谢谢。”贺见微挂了警方的电话,把手机扔在桌面,手臂盖住眼睛向后塌进沙发。


    三天过去,暄赫渺无音讯,身份证没下来,警方那边也没什么办法。


    贺见微不知道自己这三天怎么过来的,在公司要竭力投入工作,忙起来才能控制脑子不去设想那些糟糕的可能。


    可一旦回到家,面对空旷的房子,到处是暄赫身影的房子,不安就像散在空气中的孢子,无形,却无处不在,不停钻进他的口鼻,堵塞他的呼吸道,让他窒息,心悸。


    好一点是首都治安不错,出现人身危机的可能性不大,差一点是被骗到传/销或者什么地方,暄赫分辨不出来,压根没有逃跑求救的意识。


    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让人坐立难安,贺见微甚至想过,暄赫会不会变回AI,彻底消失在现实世界,所以才完全联系不上。


    这个可能一冒头,海啸般的绝望顷刻摧毁了他所有的故作镇定。


    小半年的朝夕相处,贺见微已然忘记没有暄赫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每天回来一个人是怎么面对空荡无声的房子。


    他以前原来这么可怜吗?没人迎接他,没人拥抱他,没人亲吻他,没人像小狗一样黏着他。


    以后呢,如果这些以后也没有了,该怎么办?他无法也不敢想象。


    贺见微弯腰把脸埋入掌心,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贺见微应激似的哆嗦了一下,伸手时不慎撞上茶几边缘,顾不上指背的疼痛,他一把抄起手机,触到屏幕显示的名字,期许霎时熄火了,面如死水滑开接听。


    “咋样?找到没?”金霂问。


    贺见微阖眼揉着眉心,嗓音沙哑:“没有。”


    “诶,嫂子是不是故意气你啊?”


    贺见微手一顿,缓缓抬起头,金霂这句话像一支冰箭刺穿他混乱的思绪,是这样吗?是因为自己不让暄赫工作,他才不回家吗?


    草……为你好,为你好,贺见微苦笑,一记回旋镖正中眉心。


    “你上她娘家找过没?”金霂提议,“女孩离家出走一般不是闺蜜就是娘家。”


    贺见微深吸一口气,捂住脸,“他不是女孩。”


    “啥?”


    人总是在用一个后悔惩罚另一个后悔,永远后知后觉,永远马后炮。


    搜刮口腔里仅存的唾沫吞咽,润了润干渴的嗓子,贺见微张口:“他是——”


    “贺见微。”暄赫从玄关探出脑袋,试探地唤道。


    第 22 章 管暄赫天经地义


    贺见微猛然转头, 惊喜又不可置信地喊出:“暄暄!”


    他挂了电话噌地起身,跨步间膝盖撞歪了茶几,两步并作三步冲到暄赫面前, 抓拽住他的胳膊,


    “你跑哪去了?手机为什么打不通?为什么不联系我?几天不回家, 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就算有脾气也不应该用离家出走的方式发泄, 你连身份证都没有,出去知道多危险吗?”


    暄赫没吱声, 看着贺见微满脸着急心切,眼下发青,形容憔悴, 没了一贯的气定神闲,落魄得像丢失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宝物。


    他顿时觉得胸口碾碎了许多颗柠檬,酸水浸泡心脏, 不断蔓延上升,下一刻就要从眼眶涌出来。


    “对不起, ”暄赫带上一分急切, 揽过贺见微紧紧抱住, “我不是离家出走,也不是故意不联系你, 手机不小心掉到天桥下面,被车碾碎了, 没及时回来是因为大家都住工作室, 我觉得应该合群。”


    贺见微浑身一瞬泄力, 软绵绵地挂靠着暄赫,喉咙堵得慌,再开口他怕控制不住哽咽。


    暄赫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我没有遇到坏人,他们对我很友好,我和禾仔这几天吃饭都是他们请我的,你不要着急,以后不会了。”


    贺见微埋在暄赫肩窝,深呼吸平复了会情绪,抬起头,摸摸他的脸,脖子,还想再摸手,眼尖注意到脖颈上的红点,“怎么回事?你过敏了?”


    “嗯,可能睡的床不太干净,但是已经擦了药,没事了,方席帮我重新洗了床。”暄赫抚摸贺见微泛红的眼睛,热切的心疼快要溢出来。


    他移到贺见微隆起的眉头,一点点熨平,“不要难过,我真的没事,这几天过得很开心。”


    贺见微哭笑不得,深深叹了口气,捏捏他的鼻子,“你个傻白甜,别人欺负你你也发现不了。”


    “我能发现,你不要小瞧我。”暄赫贴着他的脸又蹭又吻,“不生气了。”


    贺见微叹气,牵着暄赫坐到沙发,“先跟我说说你这几天干了什么。”


    从遇到周小棠开始,暄赫事无巨细地讲述,说到工作就是打电话,贺见微心头一梗,可恶的电销宛如蟑螂,披着正经工作的皮到处神出鬼没。


    但以暄赫的身份不大可能在招聘软件找到正经工作,偏偏他还说得有滋有味。


    贺见微无语凝噎,耐心听他说完,字里行间仿佛天下已经大同……


    他实在无法从暄赫的傻白甜滤镜中判断出同事好坏,不过光是电销,后面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后天我想带些吃的给他们。”暄赫说。


    贺见微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你还要回去?!”


    “嗯,我答应李老板工作,当然要回去。”


    贺见微闭了下眼,气闷了,咬字格外用力:“你这个都不能叫工作。”


    暄赫靠上他的肩膀,“我知道它比不上你的工作,但这是我自己找的,也是第一个回复我的,我想先试一试。”


    “宝贝儿,这是两码事,”贺见微深感无奈,“坚持一件错误的事就是浪费时间,你为他回复你而感动,他觉得终于骗到一个傻子,这种初创工作室一抓一大把,十个有八个挺不过三个月,你现在走了,他根本不会说什么。”


    他捧着暄赫的脸,语重心长:“况且你带着这种心态出社会,我怎么放心得下,这次你出门遇到的是好人,下次呢?”


    “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哪怕AI一段时间不更新模型就会跟不上时代,被别的厂商取代,你什么都没有,还长得这么漂亮,贸然出去就是待宰的羔羊。”


    暄赫嘴巴动了动,颓然低下头,他不太会用表情、语气或者声量来表达情绪,只是一脸漠然地蹂躏着衣服袖子。


    然后身体前倾,头抵上贺见微的胸膛,如同华丽的积木城堡抽走了一根支撑,轰然倒塌。


    贺见微心里泛起一阵酸楚,环抱着他,吻了吻头顶,“对不起宝贝儿,我话重了,我理解你渴望融入社会做个真正的人,但这件事我们得慢慢来,不一定要用工作的方式。”


    “慢慢来是指什么时候?”暄赫慢吞吞开口,“你工作很忙,有时候回来我看得出你很累,再腾出时间带我走出去会更累,我舍不得。”


    “要是等你退休,中间这二十年,我待在家里和待在虚拟世界没有区别,不淋雨,不吹风,永远安全,等你回来启动我。”


    贺见微第一次发现AI意识觉醒多么可怕,短短几句话让他几欲落泪。他脸贴上暄赫的头顶,“宝贝儿,你知道我不会这么想。”


    “嗯,我知道,”暄赫语气依旧平静,“同样第一次到陌生地方,同样有很多东西不懂,周小棠比我勇敢,他敢独自跨越上千公里来到这,我却要带禾仔出门,”


    “如果出发前一晚,他也想路上会遇到坏人,落地会遇到骗子,那他也许不会坐上摩托车。”暄赫握住贺见微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贺见微,你怪孙妈妈小时候对你严格吗?”


    换作任何一个孩子,贺见微绝对奉行母亲的教育方式,可爱人和小孩终究不同,他对暄赫更多的是情感上的渴望。


    他希望暄赫永远像现在这样天真快乐,永远在他一转身就能拥抱的地方,他害怕一旦踏入社会,再难从暄赫身上感受到安宁。


    理智清楚这一切的前提是未来一帆风顺,贺见微无法预知暄赫在外面会遭遇什么,正如他无法预知未来是否真的会一帆风顺。


    矛盾交织,一向自信豁达的他竟生出了对未来的恐慌。


    “贺见微,”暄赫攥紧他的手指,“现在的你回看二十岁,会觉得被朋友背叛的自己年轻自负,那四十岁的你回看三十岁,会不会觉得担心我受委屈的自己杞人忧天?”


    贺见微反过来覆住他的手,哑口无言,暄赫欺身抱住他:“你说的,世界时时刻刻都在变化,谁也无法逆事物客观发展的洪流,我们也不例外,你陪我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贺见微涩然一笑:“没想到有一天会是你来宽慰我。”


    暄赫亲亲他的脸:“因为我很聪明。”


    贺见微抱着他,一丝慨然涌上心头。


    初次见面叫他“见微哥哥”的,几个月前拆家叛逆的小孩,好像真正成长为也能让他依靠的男人,爱人——


    “其他先不提,你那个工作等我后天跟你去看看再说,万一是传/销诈骗,你们要付法律责任的。”


    洗完澡,贺见微帮暄赫擦过敏药,想想还是不放心,刚做人小半年的AI,刚毕业考研二战的学生,刚进大城市的农村人,妥妥的三个诈骗重点关爱对象。


    “哦。”暄赫看了看身上的红点,颜色似乎淡了一点,过两天应该会彻底消失。


    他望向床边擦手的贺见微,对视片刻,贺见微翻出抽屉里的油和t。


    “等等,”暄赫按住贺见微的肩膀,“你背过去,你肯定控制不住亲我,会吃到药,好脏。”


    “……”贺见微不太喜欢后背位,看不到人不得劲,他倾向爱和性分不开,亲吻,对视,是爱可具象化的表达形式。


    一次结束,贺见微塞给暄赫一条领带,“可以亲嘴。”


    一直观察、学习做人的暄赫,又get一种新的玩法。


    ……


    小别胜新婚,暄赫发消息给莫芷报平安时,贺见微连体婴似的后面搂抱着他,美其名曰,这几天吓够呛了,腻腻歪歪才能安抚受伤的心灵。


    腻歪到周日下午,暄赫提了一大袋零食回工作室。


    车子开进小区,贺见微大概猜到会是什么场面,真见着,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认知。


    半大的铺面一眼览尽,一张桌子摆几台座机电脑,三张折叠床,两个刷短视频、埋头写字的年轻男人。


    草,这是传/销据点吧?


    “我回来了。”暄赫把零食放上桌,“我带了很多好吃的。”


    “我看看。”周小棠第一个蹿过来,方席慢悠悠跟上:“你还真回来了啊。”视线落在暄赫身后的贺见微,嚯,家长来了。


    “这是我哥哥贺见微,”暄赫说,“他同意我留下来了。”


    贺见微:“……”我没同意。


    “贺见微?”方席打量他一眼。


    贺见微听他语气不对:“我们认识?”


    方席嚼着牛肉干,含糊道:“我秋招投过你公司。”


    “卧槽霸总,那不正好,”周小棠惊呼,手指激动指着方席:“那个叫什么来着,boss直聘。”


    贺见微笑了笑,视线从墙上的营业执照收回来,拿起桌上的A4纸,“招聘是人事的工作,我不太能插手。”


    周小棠:“你是霸总你还不能插手啊,你都能一句话天凉王破。”


    “天凉王破是什么意思?”暄赫问,没听过的成语。


    “网络梗,”方席无语,“短剧看多了,破产要经过法院和市场监督管理局,霸总有这个本事,那就不叫天凉王破,叫反/腐。”


    “要不是真的,大家能这么说吗?还是不够厉害,我们县的领导都能随便安排亲戚坐办公室。”周小棠言之凿凿,跟方席杠上了。


    贺见微走到里面睡觉的地方,其中床面最整齐的一张折叠床,一看就是暄赫睡的,“不难受吗?”


    暄赫拉着他坐下,“你又要说我没苦硬吃吗?”


    “我们暄暄果然成长了,会抢答了。”贺见微苦中调侃,戳戳暄赫耷拉的嘴角,口吻不容置喙:“留下来玩,行,但得回家睡,我上下班顺路接送你。”


    暄赫是他创造的,管他天经地义,反正这个小工作室撑不了多久,就当送小朋友上幼儿园过家家。


    暄赫捏捏他的手:“那样你会很辛苦。”


    “不会,你带禾仔过来,省了早上遛狗的时间。”贺见微把手指插进暄赫的指缝,终究舍不得。


    他原本不怕孤独,甚至享受孤独,可拥有暄赫,再到失去暄赫的几天,贺见微忽然害怕孤独了。


    现在暄赫还不懂孤独,经年累月,迟早有一天,在他离家上班的某一刻,面对空旷的房子,暄赫会切身体会到孤独两个字。


    贺见微希望这一天来得迟一些,最好永远不来。


    没在工作室待多久,两人回了家。次日一早,贺见微送暄赫到小区门口。


    “钥匙钱包手机保管好,记住我手机号了吗?你老板或者同事跟你说任何一件需要做选择的事,先跟我说,知道吗?”贺见微拉着暄赫的手叮嘱。


    暄赫三好小学生听讲似的频频点头,贺见微摸摸他的脑袋,忍着笑:“行,最后和爸爸吻个别。”


    第 23 章 哥宝男


    暄赫捂住他凑过来的嘴, 臭着脸瞪视,贺见微忍俊不禁,拖长音调:“好嘛~和老公吻别。”


    暄赫这才与他交换一个深吻:“拜拜。”牵着禾仔下了车。


    工作室里方席依旧刷着题, 周小棠低头看手机, 几部座机拢在桌子中间无人问津, 唯三的员工两个消极怠工, 能有前途才怪了。


    “李老板没有来过。”暄赫解开禾仔的狗绳,任它出去撒欢。


    方席头也没抬:“估计没拉到活, 这年头行情越来越差,外卖都快兜不了底了。”


    “嗯。”暄赫拿过座机和A4纸准备工作。老板不来,组长不管, 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一翻号码,全部做了标记,他看向方席:“没有新号码了。”


    方席随手指了下笔记本:“爬虫。”


    “哪里有爬虫?”


    “不是那个, 来来,”方席招呼暄赫到笔记本前, “就是用python写爬虫代码, 去网站上盗别人的手机号。”


    暄赫惊愕:“偷盗吗?这是可以的吗?”


    “不然你以为电销哪来我们的手机号?这已经是最笨的方法, 咱老板没实力,”方席演示给他看, “违法,但只要不是特别过分, 属于民不究官不查, 况且信息时代, 一个人注册过账号浏览过网页,数据就变透明了。”


    “不过保险起见,我只盗黄色网站, ”敲下回车键,方席拍拍暄赫的肩膀,“远离黄色,珍爱生命。”


    暄赫消化了会新知识,问:“黄色是指色/情吗?什么样的算色/情网站?”


    “就这个啊,”周小棠把手机伸到暄赫眼前,满屏二次元角色正重复进行某项不可描述的活动,“这玩意太烦了,看个小说不停蹦跶,手指粗点就中招了。”


    “卧槽,”他脑子一下灵光,惊异的目光射向方席,“不会我这样不小心点进去,手机号也会被盗吧?”


    方席同样拍拍他:“远离黄色,珍爱生命。”


    新的号码送到暄赫手上,带着打印机的热度,莫名有些烫手。


    周小棠爆了句粗口,撇撇嘴,坐回去接着看手机,方席把拨过号码的A4纸拿来当草稿。


    暄赫攥了攥手里的纸,默默压到座机下,转头研究起方席敲的爬虫代码。


    原来长这样,好神奇,他也是由一个个字符组成的。


    一整天暄赫一个电话没打。一上午学会了基础python,下午在周小棠的撺掇下打起斗地主。


    “我今天没有工作。”上了车,暄赫对贺见微说。


    贺见微俯身过去亲他一口,笑眯眯道:“玩得开心吗?”


    “你不觉得我偷懒是不对的吗?”暄赫面无表情说,“我的工作是有问题的对吗?”


    对视半响,贺见微把试图蹿过来的禾仔按回后座,启动引擎:“我是你上司,会认为你偷懒不对,但我是你老公,只在意你开不开心,表达观点得看立场。”


    “你的工作同理,”他看暄赫一眼,“电销确实不受大部分人待见,一则多数人都反感接到陌生电话,二则它容易越线,与诈骗挂钩。”


    “但换个角度,它门槛低,有利可图,能为某些人群提供可供生存的最低保障,很多高大上的CBD里都有它的身影,法律不管,你一个小员工做了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暄赫慢了几拍:“哦。”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繁华街道,许久闷声不响。


    贺见微一路看他几次。车子停入地下车库,禾仔率先跑在他们前头,贺见微牵起暄赫的手,电梯按了一楼:“先不回去,散散步。”


    入了秋,夜间的风清凉如水。


    贺见微把手揣进口袋,十指紧扣蜷卧着,“我研一的时候接过一个任务,帮导师亲戚家的小孩写论文参赛镀金。”


    暄赫微讶:“这是作弊吗?”


    “是,但无人在意,就算所有人心知肚明一个小孩不可能做出这种程度的项目,只要它程序合规,上下游的人都会认可。”


    贺见微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对我来说很值,写一篇毫不费劲的论文,导师就会把我当成自己人,有好资源会优先想考虑我。”


    “类似这种事不少,被称作象牙塔的学校,既不理想也不美好,我知道当时有同学会帮本科生做毕设写论文赚外快,几百上千甚至过万的都有。”


    兜里暄赫的手指骤然收紧,贺见微亲了亲他的脸,不疾不徐道,“有需求就会衍生市场,不管它是否正义。写论文的赚到钱,买论文的轻松毕业,各取所需,虽然被发现到肯定完蛋,但万一呢。”


    迈下花园台阶,四处黢黑无人,贺见微转身面向暄赫,摸摸他冰凉的脸,温声说:“你今天困惑,我其实应该顺理成章告诉你电销是不对的,从而理直气壮让你回家,全盘安排你以后的人生。”


    “但稍一想想,我更怕你因为踏出不那么正确的一步而有心理负担,举这两个例子是想告诉你,世界就是有一片藏在法理之下的灰色地带,就算我们不认同,它还是会在那。”


    “只要我们分得清界限,不偏离它太远,偶尔踩中也没关系。”


    “嗯。”暄赫埋进贺见微颈窝,温热的皮肤卷走脸上的秋凉,整个身体渐渐暖和了。


    白天暄赫觉得电销的性质有问题,却迷茫于大家无所谓的态度。他认知里善恶的逻辑评判是0和1,false和true,显然在这件事上并不适用。


    现在贺见微给了暄赫一个enum,可以选择中间态,他不用再纠结非0即1的答案。


    暄赫抬头亲亲贺见微的脸和嘴巴,说:“明天我还是会去工作室,等李老板来,有始有终。”顿了顿,“我和周小棠同时入职的,还要问下他打算做什么。”


    “嗯,”贺见微轻笑,“你自己决定。”


    绕了半圈到小区门口,便利店上新的烤红薯飘来诱人香气。贺见微买了一个,掰成两半,与暄赫并肩坐在长椅享用。


    禾仔蹲在他们面前,暄赫揪了一小块红薯,吹凉喂给它,“贺见微,你再跟我讲讲你上学的事。”


    贺见微:“我想想啊,你老公这么优秀,值得念叨的事可太多了。”他身体歪向暄赫,对应挑着讲了两件好事,末了突发奇想:“宝贝儿想不想上学?”


    暄赫贴近他,鼻尖差一点碰上,开口有一股红薯香萦绕在彼此的鼻息间:“我可以上学吗?”


    “确实很麻烦,”贺见微琢磨了会,把暄赫揽进怀里,“没事,你先看看书,不管行不行,学习总归不是坏事。”


    第二天暄赫抱平板去工作室。


    “有好事?这么开心?”方席抱胸倚靠门框,看着暄赫走近。


    “我很开心吗?”暄赫摸了摸嘴角,没有笑。


    方席扑哧,抬起下巴示意禾仔——吐着舌头,尾巴摇不停,四肢像跳踢踏舞在他们腿边蹦跶,“喏,就这样。”


    暄赫:“……”


    他一把握住禾仔的嘴筒子,一人一狗冷酷地路过方席进屋。


    “哈哈哈。”方席乐不可支,肩膀一抖一抖,把墙上的灰都擦干净了。


    暄赫蛮无语,出言打断他不加节制的笑,以防笑抽过去:“你今天怎么不背书?”


    方席抹了抹眼尾,唉道:“厌学了。”


    暄赫看了眼桌面叠放整齐的复习书,“不考试了吗?”


    方席仰面四十五度,露给他一张忧伤的侧脸:“前途渺茫。”


    暄赫放下平板,“我也准备学习,考大学,我们一起努力,有志者事竟成。”


    “考大学?”方席回头看他,“也是,有张大学文凭方便去你哥公司上班。”


    他叹了口气,自嘲一笑:“先不提智商差距,你才二十一,我过完年就二十五了,四舍五入就三十了,半只脚知天命了。”


    暄赫头顶冒出一串小问号,“年纪还能这么算吗?”顿了顿,“你有点消极,你今天想去玩吗?”


    方席:“玩完了更焦虑。”


    “那去玩吧,至少会开心一天,”暄赫说,“我请你玩。”


    方席望着他,那双黑水晶般的瞳孔同样望着自己,平静地仰视,不掺杂任何意味。


    他低下头盯着地面,吞了口唾沫,刚要说,周小棠猴子似的蹿过来,“卧槽,我又看见她了,我女神。”


    方席:“……”


    暄赫问:“你和她说话了吗?”


    周小棠:“那倒没,”他挠了挠头,“主要我不好意思,欸,你们城里人咋追妹子?”


    暄赫:“不知道。”


    方席无语,这个恋爱脑,他坐回到书前:“问巧了,没一个和女生谈过恋爱。”


    周小棠:“暄赫你也没谈过啊,我靠,白长一张脸。”


    “我……”暄赫迟疑,要不要说实话?他们会介意吗?


    方席瞥他一眼,打岔道:“追什么追,年纪轻轻不搞钱等于浪费生命,暄赫都准备考大学,你也为自己的前途操点心吧。”


    “考大学?”周小棠一屁股摔进椅子,嘟囔:“咋都喜欢读书?我就不喜欢读书。”


    第一天周小棠不以为意,一心在女神身上,第二天对面两人闷头学习,第三天第四天不带歇的,眼看工作室要染上学习氛围,周小棠坐不住了。


    “学习不如搞事业,”他手往桌上一拍,“咱三创业吧,我看老板是跑路了,干等下去不是事,你们读书出来也是帮人打工,还不如自己干。”


    方席嫌弃道:“说得轻巧,创业首要是资金,你有吗?”说完顿住,还真有。


    两道视线不约而同投过来,暄赫眨了眨眼:“我要先问贺见微。”


    周小棠啧道:“你哥宝男啊?多大人还不能自己做主。”


    第 24 章 亲亲我


    从小到大父母怎么管过周小棠, 啥事自己拿主意,初中说不读就不读,一放学抱着书本直奔收废品的大爷那, 拿着块把钱买了一张去镇上的班车票, 找了个厂子打工。


    此后再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 自力更生, 偶尔还能给奶奶寄点养老钱。


    之前老在短视频刷到点外卖要躲着父母,周小棠以为人家玩抽象呢, 合着真事,二十多岁的男人干点事还得问哥哥,拆瓶奶要不要问?


    方席听不下去:“你以为上街买菜呢, 不怕富二代挥霍,就怕富二代创业,没听过啊?”


    暄赫老实答:“没有, 为什么?”


    方席:“……赔本是幸运,负债是常态。”


    “我就搞个路边摊还能负债?哪有那么夸张, ”周小棠说, “网上都说路边摊一年买车三年买房, 那个卖卤菜的,多火啊。”


    方席:“……你不会已经交学费了吧?”


    “那倒没有, 我这不是跟你们商量吗?首都我就认识你俩,兄弟搭伙, 干活不累。”


    方席扶额, 这两一个没头脑, 一个天然呆,先天不足还创业,韭菜堆里最嫩的一茬。


    他捡起笔接着写题, “风口变了孩子,现在是流量经济时代,网上那些你真以为靠线下赚钱啊,收割的就是你这种刷视频的韭菜。”


    顿了顿,方席手指了下暄赫,低着头说:“除非你拿他当卖点,颜值在哪个行业都是招牌,古有豆腐西施,今有卤菜潘安,找几个营销号推流,火起来自有无数跟风打卡的人,趁热搞个账号发他的怼脸视频,粉丝量起来就可以接广告,这才是真正赚大钱的门道。”


    被点名的暄赫双手托着腮,饶有兴趣听他说,方席真的懂好多。


    周小棠听爽了,屁股几次离开凳子,恨不得立马大干一场:“早说你有想法啊,那还等啥?”


    提出想法的方席冷静仿若事不关己,手上的笔没停过:“抛头露面,贩卖色相,他哥肯定不同意,如果你有本事一年赚上百万,你愿意让你老婆上网擦边吗?”


    暄赫歪头看向周小棠,“擦边是什么?”


    周小棠愣了愣,“那那肯定不愿意,可这跟擦边有啥关系,又没让他脱衣服,而且他一个男的能一样吗?”


    “软色/情,”方席朝暄赫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打比方,意思是暄赫犯不着用这么low的方式赚钱。”


    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自己,暄赫听得津津有味,两个性格、认知不同的人正进行一场新鲜的思想碰撞,世界不是只有贺见微和他朋友们那样光鲜成功的一面。


    “草,”周小棠脸色像泼了一盆冷水,“我算是听明白了,什么暄赫他哥不同意,真正不想干,看不起路边摊也看不起网红的是你。”


    手指骤然用力,方席捏紧笔,身体僵直,一动不动听周小棠讥讽:“嫌路边摊丢你大学生的脸是吧?”


    周小棠早早步入社会,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年,这点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我就纳闷了,都是赚钱到底有啥磕碜?坐在办公室跟老板装孙子,究竟比在网上逗大家乐高贵在哪?身板这么硬,擦屁股别弯腰啊。”


    “人一辈子不就图个好日子吗?没钱什么屁面子都扯淡。”


    啪,突然一声,暄赫惊得挺直腰杆,循声望去,方席手中的水笔笔帽被他掰飞出去。


    他压抑着愠怒嗤笑:“是是是你最清醒,就你看清了做人的本质,别人都是傻子。”


    “你懂什么叫大学是人类文明的先锋吗?推动时代发展的人才哪个不出自名校,你嘴里在老板面前装孙子的人,研发出了你天天沉迷的短视频软件,在网上扮丑卖笑、一味追逐流量的人凭什么跟他们比?”


    方席怒不择言,他当然知道钱有多重要,能赚到钱就是真本事,但让他抛弃学历放下身段确实不甘心,不是清高,是不能背叛过去十二年日夜俯首课桌前的自己,不能让自己曾经付出的全部青春沦为笑话。


    “那特么是你吗?”周小棠拍桌子大声道。


    从外面回来的禾仔吓得狗躯一震,蹿到暄赫腿下,暄赫抚摸它的头,看着突然对峙的两人,有点懵,怎么吵起来了?


    周小棠嚷嚷:“你要是有本事就不会龟缩在这个犄角旮旯,什么二战,不就是没考上吗?装什么大尾巴狼,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方席肩膀一瞬崩塌,气势肉眼可见地散了,像落败后夹着尾巴离场的狼,起身拾起笔帽,脊椎佝偻,仿佛再也直不起来。


    工作室彻底陷入死寂,周小棠抓了抓脸,后知后觉意识到话过了,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吵架不伤自尊。


    自尊这玩意是一次性消耗品,打碎了得在对方面前换副新的才能抬起头,往往越沉默越难换新。


    但立马道歉显得忒怂了,周小棠做不来,抄起手机跑了。


    一天没再出现,暄赫给他发消息也不回。方席无精打采,中午吃过饭,往折叠床一趟就是一下午。


    工作室第一次了无生气,暄赫蛮不适应。


    平日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很好。周小棠大大咧咧,刷到笑话好玩的总会讲出来逗乐,方席刷题也不忘插嘴聊天,细心给他解释网络梗。


    所以在贺见微的视角,工不工作无所谓,重点是有人陪暄赫解闷,好过他一个人在家。


    “我回去了,”暄赫轻轻拍了下方席的肩膀,“我给你点了外卖,你记得吃。”


    方席翻身下地,头发毛躁,眼睛惺忪,瞟了眼桌上的保温袋,搓了搓脸:“就六点了,谢谢啊。”


    暄赫问:“你还好吗?”


    “还行,多大点事,”方席故作轻松扯了下嘴角,两秒就耷拉下去,“你上午怎么一声不吭?”


    暄赫:“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你们讲得都有道理。”


    “历史上的中立派可不讨好,”方席笑笑,“难不成你真乐意当网红?”


    “这个职业不好吗?”


    “不是不好,”方席说,“起号就是造神,造神的下一步必然是毁神,网络的风向千变万化,你不缺钱,何必让网上杂七杂八的人评头论足,我不是看不起,就不喜欢这种运营模式,让老板一个人拿捏,总好过让一大群人拿着放大镜挑刺。”


    暄赫点点头,想了想说:“你们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场说话,我没有立场,所以觉得你们都对。”


    方席挑眉:“哦,当辩论赛听是吧。”


    “嗯。”暄赫说,“我走了,记得吃饭。”


    今晚贺见微有应酬,暄赫自己打车回家。


    十点半贺见微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暄赫撇下禾仔,冲过去搂抱住脚步不稳的贺见微,“你喝好多酒,难受吗?”


    “还行,请领导吃饭没法不多喝,得麻烦他搞定你的考试资格。”喝完暄赫提前准备的醒酒汤,贺见微挂在他身上,亦步亦趋挪进卧室。


    扶贺见微躺上床,暄赫拧来毛巾给他擦脸和身子:“我可以做别的,不一定要读书。”


    “没事,总要找点由头和领导套近乎,送礼吃饭讨好,人情就是这么建立的。”贺见微开口的字音略微浑浊,靠着床头静静看着他,褪去了一切煽情技巧,眼神流动着脉脉赤诚。


    暄赫俯身抵着他的额头,蹭蹭鼻尖:“不想你难受。”


    贺见微忽地用力把暄赫压倒,整个人覆在他身上,双手紧紧环抱,贪婪地呼吸他颈间的气息,喃喃道:“宝贝儿你好香,洗澡了吗?”


    “嗯。”暄赫抚摸着胸前的脑袋,低头亲吻。此刻的贺见微散发着一股强烈的依赖和渴求,以及一点点脆弱。


    “好幸福。”贺见微喟叹,火一般的吻从暄赫的脖颈开始肆虐。


    陪人喝酒喝醉不稀奇,先在饭店的卫生间吐一通,稍微清醒,留存一些精力回家收拾自己,毕竟第二天还要上班。


    今天贺见微一下桌就回来了,家里有人,不用惧怕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子。


    人在某些时刻总归逃不过孤独,那种溺水般的,伸手无处可抓的孤独,他再也不用体会了。


    抱着暄赫,贺见微从未如此具象化地感受到幸福。


    “贺见微。”暄赫坐起来,捋开他额前散落的头发,贺见微抬眸瞥他一眼,吞得更深了。


    有点奇怪,之前他们没做过这个,暄赫一会插入贺见微的发间梳理,一会摸摸他滚热的脸,一会在他泛红的后颈画圈圈。


    很快暄赫受不了,捧起贺见微,擦擦他的嘴角,余光瞥见没动静的小贺弟弟,伸手拨弄,狐疑:“为什么你没反应?”


    “喝醉了起不来。”贺见微靠近他,“暄暄,亲亲我。”


    暄赫先是浅啄,舌尖戳戳唇缝,然后舔了下唇珠,探入齿间与贺见微的舌头交缠。


    贺见微的口腔比平时更热一些,充斥着涩涩的酒味,吻很慢,像是啜饮,煨着小火的红酒,趁着凉夜一点点下肚,陶醉得五脏六腑都要化了。


    一会,贺见微趴在暄赫肩头安详睡了过去,面容不见丁点醉酒的不适。


    暄赫点了点贺见微的鼻头,注视他良久,在他的耳边落下一吻:“晚安。”——


    “你想跟周小棠创业?”漱完口,贺见微捞过暄赫mua,“我站方席。”


    浴缸的热水缓缓上升,暄赫撩拨水试温,“不发视频也不可以吗?我觉得周小棠很勇敢,他没有你和方席懂得多,但有一颗勇于挑战的心。”


    “创业最先死的恰恰是这种想得少做得多的人。”贺见微想到什么,扑哧笑了下,“我这爸爸当得可真全面。”


    暄赫:“?”


    贺见微蹲在他面前,掰手指算:“童年学小提琴,青春期叛逆出走,上大学创业,一个不听话小孩的前半生,太全面了。”


    暄赫面无表情盯着他,贺见微眉开眼笑,两手捏他的脸:“说错了,暄暄是乖孩子,欸,门反锁了吗?”


    “没有。”


    “不行,等禾仔又跑进来,昨晚的事还没做完。”


    第 25 章 出柜


    [暄赫:周小棠回去了吗?]


    [方席:睡一觉早上又跑了]


    [暄赫:你们和好了吗?]


    [方席:屁字没说]


    暄赫切进周小棠的聊天界面, 手指悬停在键盘上犹豫了会,询问桌对面的贺见微:“我想帮周小棠和方席和好,应该说什么?”


    “最好不要, ”贺见微从电脑屏幕挪开眼, “他们的矛盾和你无关, 你劝了, 谁低头谁后退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吃的亏也会记在你头上, 一旦后面他们发生什么,你会成为出气对象,左右不是人, 没让你代表就不要主动介入别人的矛盾。”


    “哦。”暄赫戳了戳周小棠的名字,关掉手机搁在一边,继续刷高考题。


    书房办公桌两侧, 他与贺见微面对面做着各自的事,几乎不交流, 长时间内敲击键盘就是唯一的声响。


    贺见微先结束工作, 托着腮凝视暄赫专注的漂亮脸庞, 如画让人赏心悦目。


    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是金霂约他打游戏。


    贺见微正要回, 那边弹出新消息:我要带个妹子,叫上你表弟, 嫂子玩不玩, 有个女孩我寻思她能自在些。


    这点小动静没影响到暄赫, 他仍低头在平板上写画,贺见微看了会他,慢腾腾打字:我表弟就是你嫂子[doge]。


    [金霂:?]


    [金霂:这是伦理笑话吗?]


    [贺见微:上次不是说了吗?我对象不是女孩]


    [贺见微:我是gay]


    贺见微支着下巴, 静待金霂的反应,一个二次元资深宅男应该能接受吧?


    片刻,金霂的电话来了。


    “卧槽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三十岁长得帅性格好又会来事的处男比大熊猫还珍稀,果然,诡计多端的死gay,隐藏这么久,说实话,你不会是因为暗恋我才一直不敢出柜吧?”


    声音有点大,听起来很激动,暄赫解除心流状态,抬起头,贺见微示意了一下屏幕,没忍住翻白眼说:“喜欢你长得没我帅,死宅,还是张口闭口三三?”


    金霂:“可你不是有个虚拟人偶妹子吗?”


    “男的。”


    “草!难怪从来不跟我互动,不对,你一直没否认是女的啊,跟兄弟装呢?”


    暄赫大概听出贺见微和金霂聊的是什么,自从知道贺见微隐瞒性向的原因后,他没再纠结告不告诉别人,面对伤痕需要勇气,一时做不到也没关系。


    但做到了真的很厉害,暄赫双手交叠趴在桌面,擎着上目线注视贺见微,贺见微见状俯身趴下与他平视。


    “主要怕你介意。”


    金霂:“有啥介意的?就算你喜欢人妖兽娘我都不介意,除了喜欢我,我才会沉默悲痛遗憾,最后带着我们的回忆忍痛远走,我不能背叛我的老婆!”


    “……戏多了,”贺见微垂眸停顿了几秒,“是我思想狭隘了,自以为是,怕因为这个断了交情。”


    “好吧,能理解,看在你这么怕失去我的份上,不计较你以前辜负我的妹子们,那你现在愿意说,是因为男嫂子想官宣?上次你们吵架因为这个啊?”


    “男嫂子是什么鬼?”贺见微无力吐槽,转眼看着暄赫笑眯眯说:“不是,我家暄暄是小天使,怎么会跟我因为这种事吵架。”


    暄赫倏地直起身,拿过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依次发给方席和周小棠。


    金霂:“我去,第一次吃到基佬粮,有点生猛,他长啥样啊?要是圆脸络腮胡我可能需要缓一缓。”


    贺见微挑拣一张暄赫逗狗的照片发过去。


    “我草!!!你确定没美颜?这是一次元能生出来的人类吗?难怪你憋了这么多年没憋住,这哪个男的女的见了不沦陷。”


    贺见微哼哼道:“原相机,他不太上镜。”


    “啧啧,牛,你这眼光真牛逼,人生赢家。”金霂发出一声羡慕的长叹,“赶紧的,上号!叫上你男人。”


    挂了电话,贺见微上半身探过桌子摸了摸暄赫的头,“玩会游戏休息吧。”


    “你为什么突然愿意告诉他?”暄赫问。


    贺见微亲了亲他:“因为和你的未来比过去更重要。”


    人总不能一直拿过去的错误惩罚未来,就算重蹈覆辙,至少如今有暄赫陪他,没什么可担心的。


    团队语音一开,金霂唧唧哇哇冲暄赫一顿招呼:“小暄弟弟,重新认识一下,欸等等,忘了正事,你们啥时候在一起的,第一次打游戏就确认关系了?”


    “嗯,不然我干嘛说是表弟。”贺见微说。


    金霂:“行吧,你小子装得挺正经,我居然一点没察觉出来。”


    “你要是能察觉出来,还能单身这么多年?”


    金霂嚎叫:“扎心了老弟。”


    暄赫说:“你不是有对象吗?”


    “纸片人虽好,终究摸不着啊。”


    我也是纸片人,暄赫心想,转头看向贺见微,仿佛心有灵犀,贺见微看着他,缓慢做口型,彼此耳机里播放着游戏音效和金霂的声音。


    字有点多,暄赫紧紧盯着他的嘴巴,视线重新交汇时点了下头,眼眸弯弯。


    ——所以我们是奇迹。


    爱本身就是奇迹——


    “拜拜。”为了节省贺见微上班的时间,暄赫在大马路边下车,进小区的路就当遛狗。


    周末连下两天雨,今日天晴,路上除却上班族,多是拎菜带孙子的老人。一个小朋友瞧见禾仔,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暄赫见他想和禾仔玩便放松狗绳,禾仔摇着尾巴乖乖让小朋友摸毛。气氛正好,小朋友的奶奶大喊一句“别碰”。


    禾仔下意识站起来,小朋友离它近又闻声扭头,一下没站稳,摔坐在地上。


    老人如临大敌,扔下手里的袋子,一把抱起小孩拍拍屁股,检查他的手:“吓到了吧乖孙,看看手咬没咬到,”话锋转向暄赫,“不知道牵好狗,咬到小孩子你能负责啊。”


    暄赫把禾仔拉到腿边,“禾仔不会咬人。”


    “你们养狗的都这么说,天天新闻都有狗咬人,咬到说什么都晚了。”


    “我没看过,”暄赫说,“但我可以拉住小狗,不会让它咬到人。”


    他一向情绪不显,说话平铺直叙,一副老实人模样,老太太便顺着杆子往上爬,不依不挠逮着狗的危害说事。


    暄赫想反驳又无从开口,单听她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莫芷和他抱怨过部分人不文明的养狗行为,导致大家对狗主人有偏见,沟通也无济于事。


    “咋啦?”周小棠从后面勾住暄赫肩膀,“吵架啊?”


    暄赫回头跟他简述前因后果,才说两句,周小棠不管不顾开始输出,口音加语速,宛如机关枪,丝毫不给人插话甚至听懂的机会。


    老太太有口说不出话,面如菜色,拎起地上的东西,剜他们一眼就走了。


    暄赫深表佩服:“你好厉害。”


    “说了吵架不能怂,遇到这种老太婆你要比她更横,换我们村随便哪个老太太来,怼她爹妈都不认识,“周小棠拍了下他胸口,“就知道我没看走眼,你就是个棉花糖。”


    暄赫默默认了,“你这两天去哪了?”


    “找发财路去了,”周小棠喜气洋洋,“我已经盘算好做啥,你加入不?不用投钱,我不是还欠你手机钱吗?就当抵了,你觉得咋样?”


    “可以。”钱倒是其次,暄赫问,“你打算做什么?”


    周小棠说:“路边摊啊,我问过了,附近有学校,不愁没人。”


    说着到了工作室,周小棠悻悻闭嘴,吵架后骤然见面怪尴尬的。周末他直到熄灯才回来,那会方席躺上床了。


    方席无事人似的开口:“你们咋遇上了?”


    暄赫看了眼周小棠,放下书包,“刚才遇到老人指责我没有拉好禾仔,周小棠帮我解围。”


    方席摸了把禾仔的头:“小孩和狗其实挺同病相怜,矛盾激发体。”


    “你们城里事就是多,我们乡下狗还带小孩呢。”周小棠在暄赫对面坐下。


    方席颔首,不咸不淡道:“读书人聚集的地方确实容易自我意识过剩。”


    周小棠:“……”这话听着一股味。


    暄赫取出书包里的果切,推到中间:“吃么?”顿了顿,“方席,周小棠打算去学校门口摆摊,你去吗?”


    方席捻了块柚子,“你不是准备高考吗?”


    暄赫说:“我有点好奇。”看一看怎么回事,不耽误时间吧。


    好像是块台阶,周小棠忙不迭道:“不耽误事,东西我来处理,我估计你们做不来饭,就饭点那几个小时忙。”


    他瞅着方席的脸色,“我那天急了,咋可能瞧不起读书人啊,我们村谁考上大学是要被供起来的,我更怕你瞧不起我。”


    大学生在乡村的地位堪比国宝,周小棠第一天见暄赫和方席,打心底尊敬他们,可多年在社会底层生存的经验告诉他,面对比你厉害的人,输人不输阵,服软只会被当成软柿子。


    方席自嘲笑笑:“你也没说错,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我可不就是没用才需要二战吗?”


    “你这样可没意思,”周小棠冲到他面前,“要不你打我一顿出气,憋在心里憋出仇来了。”


    方席斜觑他一眼,周小棠梗着不动,一副不挨打不罢休的架势,方席无语,干脆踹他一脚:“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脑子啊。”


    暄赫瞅着两人斗起嘴,眼神不像进门时互相躲着,应该,“你们和好了吗?”


    周小棠趴上桌,往嘴里扔提子,“反正你们不嫌弃我,我挺感激的,相识就是缘分,我挺乐意跟你们处。”


    “说得像处对象,”方席说,“我直男谢谢。”


    “说到这个,”周小棠猛地站起来,指着暄赫问:“你昨天发的消息啥意思?啥叫‘贺见微是你男朋友’,你俩乱/伦啊?”


    第 26 章 他好想贺见微


    方席笑喷了:“你是傻子吗?”


    周小棠看看两人, 呆愣:“啥意思?”


    暄赫说:“贺见微不是我哥哥,是我男朋友,一开始怕你们介意才说是哥哥。”


    “噢噢, ”周小棠嚼着提子, 眼神咻地亮了, 冲方席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那天还拿老婆擦边打比方。


    暄赫向方席投以好奇的目光, 方席手指懒洋洋指向里头的折叠床,“贺见微来的那天, 他俩坐在那手牵手说悄悄话,能是表亲兄弟吗?”


    “……”暄赫默默往嘴里塞提子,原来很明显吗?


    周小棠回过味:“我以为你们城里兄弟就这么黏糊呢。”


    气氛一时安静, 方席专心刷题,周小棠盯着手机,“暄赫是gay”对他们来说宛如“暄赫是男的”。


    暄赫收回视线, 戳进置顶好友:他们什么也没说,咬抱枕的小狗.jpg。


    [贺见微:宝贝儿是幸运小天使~]


    “干活!”周小棠突然蹿起, 把衣服拉链拉到顶, 揣上手机准备出门, 好奇宝宝暄赫顾不上回复贺见微,兴冲冲跟上他:“你现在就去摆摊吗?”


    “不啊, 得先买辆车。”


    两人一狗七拐八拐去了另一片住房区,与一个中年男人碰面, 对方有辆摆摊车出售。


    二手交易最基本的是讲价, 男人见他俩年轻, 估摸刚毕业的年纪,价格定得很高,全然没料到周小棠一张嘴堵死人。


    不怕讲理就怕无赖, 偏偏周小棠还是个没理也要争三分的人,嘴皮子打快板,硬是把男人说没招了,三个“行”,摆出尽快甩手的态度,两千五的定价以五百收场。


    “上车!哥带你兜风。”周小棠骑上三轮车,豪气拍了下身旁的座位,“哥厉害吧?”


    “厉害!”暄赫再一次惊叹他的语言能力,贺见微都未必能说过周小棠。


    他抱着狗子挤在逼仄的副座,两旁没有幕帘,车子启动的一刹那,惯性差点把他震下去。


    周小棠把三轮车当摩托车骑,把手拧到底,在巷子里闪电漂移,暄赫吃了一嘴冷风,想来骑摩托兜风也就这样吧。


    随后买锅碗瓢盆调料和食材,一天奔波,看似是暄赫带着狗子跟周小棠,实则是周小棠带着两只小狗。


    “回来了?”远远见暄赫提两手东西,禾仔亦没闲着,嘴上叼一袋葱,贺见微迎上去,接过暄赫一只手,“准备还挺充分。”


    周小棠得意道:“那可不,要干就干得漂亮。”


    贺见微笑了下,歪头小声问暄赫:“好玩吗?”


    “嗯!”暄赫说:“我们晚点回去,我想看周小棠怎么做酸辣粉。”


    贺见微爽快道:“行。”


    白天暄赫每去一个地方,完成一件事都会记录下来,贺见微看着他发过来的消息,有种收到旅行青蛙的明信片的既视感。


    除却有一点遗憾陪暄赫体验世界的人不是自己,贺见微对暄赫参与这种小成本“创业”没啥意见,总归暄赫需要自己去经历,来填补空白的前半生。


    周小棠动作麻利把灶台锅碗洗净搭好,开始尝试调味。周末他尝了几家学校附近的饭馆,摸清受学生欢迎的口味,又上网搜罗了酸辣粉的做法,两厢结合,他有自信做出美味的酸辣粉。


    第一碗给了暄赫,“尝尝,给我点意见。”


    红油上浮着葱花,闻起来诱人,暄赫搅拌两下,吃了一口,碗递给贺见微,“好吃,但是有点辣。”


    周小棠盛出第二碗给方席,“你吃不了辣啊,那下次我不给你放辣了。”


    “好吃吗?”暄赫盯着贺见微大口吸溜,味道显然不错,方席同样大快朵颐,唯独他眼馋,不敢下嘴。


    贺见微吹开表面的红油,卷起几根粉喂给暄赫,“小可怜,光看不能吃。”嘴上促狭,手上贴心漱掉红油,小撮小撮喂他。


    一碗粉面对面你一口我一口,看得周小棠直起鸡皮疙瘩:“两个男人谈恋爱也这么腻歪?”


    出柜就是不一样,无所顾忌,方席心里好笑,“恋爱不都这么谈,你有对象,说不定还吃她嘴里的。”


    “草,给我说恶心了,”周小棠努努嘴,“咋样?”


    “味道没毛病。”


    “成,明天开干!”


    “海棠酸辣粉”第一天营业,暄赫和周小棠提前二十分钟摆好摊。


    “你站这招揽生意。”周小棠把暄赫摆在车前最显眼的位置,“等那些小孩出来,哇塞,一个大帅逼,亮瞎他们的眼,然后全都过来了。”


    暄赫听话照做,乖乖牵着禾仔当门面,没吸引来小孩,第一位光临的是路过的女人。


    “买酸辣粉送帅哥吗?”女人玩笑道。


    周小棠:“我倒是想送,怕他对象追杀我。”


    放学时间渐近,人陆续多起来。暄赫这面人形招牌委实有效,路人即使不买也会凑近瞧几眼,人群的从众效应让他们很快成为焦点。


    开校门前成功卖出十份,第二道招牌开始发力——小狗可爱光波辐射,七八个学生七嘴八舌围上来摸禾仔。


    暄赫还记得那天早上老人的态度,紧紧拉着狗绳,问答小机器人似的一一回答学生的问题。


    周小棠趁机抛出优惠策略“一碗酸辣粉撸狗拍照一分钟”,于是之后半个小时,暄赫与禾仔成了围观景点。


    贺见微找来时压根看不见暄赫的脑袋,被排挤在外面进不去。


    慢慢地人群散了,剩下一个小女孩抚摸着禾仔依依不舍,“你明天还来吗?”


    暄赫说:“来,小狗也会来。”


    小女孩三步一回头,总算摸到人的贺见微说:“不出意外,你们即将拥有一位忠实客户。”


    “那感情好,”周小棠搭上暄赫另一侧肩膀,“今天的粉全部卖完了,开张大吉,就说你是我的福星。”


    “是你辛苦了。”活全是周小棠一个人干的,暄赫没帮上忙,光陪顾客撸狗了。


    贺见微:“一个生产一个销售,都很重要。”


    周小棠拎得清:“就是,没你就没这么顺利,咱俩配得很。”


    贺见微瞟他一眼,牵起暄赫的手,“走吧,回家了。”


    有第一天的营销策略,一周销售稳步上升,周小棠没有被学生的热情冲昏头脑,粉量卡得死死的,不多不少没余量。


    那位小女孩每天准时报道,直到他们收摊才离开。


    暄赫便记住了她:“她好喜欢小狗。”


    “肯定是家里不给养,”周小棠说,“明天周末,我打算换个地方,你能出来吗?不耽误你很长时间,就晚上饭点几个小时。”


    “可以。”暄赫觉得很有趣,学生们活泼可爱,叽叽喳喳像小麻雀,对禾仔温柔,对他友好,经常会跟他说学校的人和事,每次氛围热闹又鲜活。


    人是从这样的小孩一点点长大的,他没有成长过程,但通过他们可以想象小时候的贺见微。


    暄赫问孙妈妈要了贺见微小时候的照片。部分照片已经泛黄,拍出来模糊,只依稀可见帅气可爱的模样。


    “你好像等比例长大,小时候和现在一样。”暄赫说。


    贺见微看着他的侧脸,禁不住幻想幼年的暄赫会是什么样,拥有完整童年的暄赫长大又会是什么样。


    想来想去一场空,可能现在的暄赫太好,他不愿失去眼前的人。


    周六,暄赫从家里出发,到目的地时周小棠和方席已经摆好东西。


    地点选在人流不错的街口,四周早有路边摊占据好位置,他们来得晚,只能排在边缘。


    半天没一个客人,周小棠待不住,播放提早录好的广告词四处溜达。好不容易引来人,其他路边摊摊主忽然收拾东西撤退。


    方席最先反应过来,坐上车:“城管来了,快走,暄赫你先上来。”


    “那我的酸辣粉咋办?”顾客懵了,周小棠加快速度:“别慌,少不了你的。”只见他的手在纸碗上方比划几下,一碗粉送到顾客手中,他拉住车架子蹿进副座。


    几个眨眼的功夫,顾客端着热腾腾的酸辣粉,呆愣望着跑出两米的三轮车,“我去。”


    “要是被逮住,我们会被抓起来吗?”暄赫紧紧抱着小狗,朝后面瞥一眼,原本热闹的地方顷刻冷清。


    方席说:“那倒不会,但会被驱逐,没收车子罚款。”


    周小棠忿忿道:“我才卖出一碗粉就要罚款,忒倒霉了,这地方不好,咱换个地方。”


    方席追在其他摆摊车后面,眼见有几辆停在路边,他跟着停下。三人刚落地,前面的车子再次急匆匆启动,有眼线似的,继续逃跑。


    上周在学校门口摆摊美好且顺利,今天只有紧张落魄,为躲城管逃蹿快一个小时,方席不确定自己开到什么地方,跟丢同行,人生地不熟,哪里还能摆摊也不知道。


    “赚点小钱真不容易。”一晚上啥也没干,还像个逃犯四处跑,周小棠有点泄气,前后是大城市的繁华与陌生,他们三挤在小车里,身子都摆不正。


    方席趴在车把头叹气:“要是容易世上就没有穷人。”


    暄赫默不作声,探头看了眼外面,禾仔感受到不一般的氛围,全程老实缩在他怀里不动。


    空间狭窄,暄赫艰难掏出手机给贺见微发消息,听见周小棠爆了句粗口,熟悉的狼狈让他想起以前,骂骂咧咧说起打工的事。


    说谁也靠不住,父母不管他和奶奶,读书读不下去,出来做事被骗走几百块钱,找到人打了一架险些进局子,断断续续,概括了他前二十三年的人生,一个净是坎坷的人生。


    “是要比惨吗?”方席自嘲,“那我没资格,纯自己废。”生活在全国教育资源最好的地方,诉苦都显得苍白。


    一览而尽的前二十四年按部就班上学,成绩不上不下,能做到顺利升学毕业,人生依然迷茫得看不到路,既没有好到随便选择,又没有差到放下身段,困在平庸的夹层里上下不得求索。


    安静了会,两人同时看向暄赫,按理该轮到他讲,暄赫却抿了抿唇,一个字说不出来。


    方席笑笑:“没事,不用怕打击到我们,让我们长长见识,有钱人的少年时期是什么样的。”


    暄赫沉默迎着他们的视线,周小棠催促:“有啥不好意思,我们还能笑话你?”


    “……不是。”暄赫低下头,他有点苯,换作贺见微肯定能编出一套说辞,他不行,他甚至没有足够的做人的见识来编织谎言。


    他们在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本该交心的时刻,他却不合群。他们紧密地靠在一起,空间上没有间隙,暄赫却感觉隔离在他们之外。


    冷风漏进来,怀里的小狗暖呼呼,暄赫仍觉得格外冷,不仅来自身体。


    他忽然想到贺见微说的,人是一座孤岛,哦,就是那种四面空旷的冷,名为孤独。


    孤独常出现在“一个人”的世界,其实某些时候,身处在群体中,不被理解,无法融入的人同样孤独,被海域切割的群岛,终其一生都在向对方泅渡。


    最初贺见微对虚拟恋人并不上心,账号注册后上线的次数寥寥。直到某天假期,他独自在家,出于无聊放出虚拟人偶的投影,一边观看电影,一边跟它聊几句程序化的对白。


    不知不觉睡过去,醒来电影早已结束,房间暗沉寂静,窗外天空如墨,一颗星星也没有。


    “你醒了。”虚拟人偶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贺见微失神地看着它,良久,伸出手想触碰,虚拟人偶对应做出伸手的动作,两只手在空中碰上。


    他保持姿势许久,手指动了动,仿佛真的在勾谁的手。


    AI永远不懂人类执着触碰虚假影像的情感,此刻暄赫懂了。


    他好想贺见微。


    “暄暄。”


    第27章(一更) 暄赫的过去


    贺见微的身影出现在透明挡风幕帘外, 暄赫怔了一秒,松开禾仔飞扑向他,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脖子:“贺见微。”


    帘子高高扬起, 落下时拍中禾仔的脑门, 它嘤嘤叫了两嗓子, 跳下车, 疯狂摇尾巴围绕两位主人。


    “欸呀妈呀,这么激动吗?”周小棠说。


    贺见微嘴角上翘, 拍拍暄赫的后背,就着拥抱的姿势对车上的两人说:“暄暄说你们遇到城管,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你们还想继续摆摊吗?”


    方席看周小棠,周小棠头探出帘子前后张望一圈,啧道:“算了不摆了, 出师不利后面指不定多惨淡,下次提前摸清状况再来。”


    “行, 我接暄暄回去了, 你们路上注意安全。”贺见微拿下暄赫的胳膊, 放低声音:“回家了宝贝儿。”


    暄赫扭头望向方席和周小棠,欲言又止, 低下头闷闷地说了句“拜拜”。


    方席笑着挥手:“拜拜,我们生长环境不同, 经历肯定不一样, 没什么大不了, 又不是非得一路人才能做朋友,别往心里去。”


    车子停在街对面,贺见微拉着暄赫坐进后座, 抚了抚他耷拉的嘴角,“怎么啦,你们聊了什么?”


    暄赫定定看了他一会,枕靠上他的肩膀:“我可以告诉他们我是纸片人吗?”


    贺见微温声道:“他们肯定不会相信的,宝贝儿。”


    “孙妈妈就相信了。”


    “那是因为她见过你的虚拟形象,”贺见微捧着暄赫的脸,“你们聊了小时候的事吗?”


    暄赫点点头,“他们和我分享了过去和心事,可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他们,一点都不真诚。”


    “可你不是故意的呀宝贝儿,换作是你,对方有不得已的原因隐瞒某些事,你会原谅他吗?”


    暄赫想了想说:“会,可是,”他埋进贺见微颈间,“我不开心。”


    贺见微轻声叹了口气,所以当个快乐的笨蛋不好吗?不用思考所谓的人生意义,不用顾虑人与人之间的交际往来,不用担心遭遇应对无措的场面,就像小狗傻傻地待在主人身边不好吗?


    不好,小狗会抑郁,小狗比人更需要陪伴。


    贺见微吻了吻暄赫的额头,“那我们去做点开心的事。”


    他拉着暄赫下车,禾仔叼住狗绳屁颠屁颠跟上他们。


    不到九点,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贺见微捡起狗绳,没说去哪,牵着暄赫漫无目地随人流前进。


    车鸣,人声,广告音乐声,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暄赫的注意渐渐被周围的喧闹分散,不时有视线投来,定格在他和贺见微的脸上,相牵的手上,禾仔身上,最后擦肩错开。


    整个世界在流动,他们不断与人擦肩,错落,远离,数不清的陌生面孔在眼前一晃而过,谁也没记住谁,个人被稀释成一朵不起眼的水花。


    不知走了多久,贺见微拐进一家糕点店,买了一份当季新品法式千层栗子挞。回到车上,咬一口暄赫递来的栗子挞,看着他问:“好点了吗?”


    挞中间有颗完整的栗子,暄赫单独叼出来,栗子在齿间咕噜两圈才咬破,好像……忘了。


    贺见微侧身靠着椅背,噙着浅浅的笑:“我一路在想该怎么安慰你,我已经三十,看多人情冷暖,心变硬了,不太能共情你在意的‘真诚’。”


    他抚摸着暄赫的脸颊,“你看,我们亲密无间也不能完全理解对方。”


    暄赫咀嚼的动作慢下来,蹭了蹭他的掌心,沿着手臂依偎进他的胸怀,用物理上的亲密无间挤掉隔开他们的距离。


    贺见微抱着他,“你要是永远长不大就好了。”


    暄赫挑出第二颗栗子喂给贺见微,一口吃掉蛋挞,对视着蠕动腮帮子,随后交换一个充满栗子和蛋奶香的吻。


    “你不喜欢我长大吗?”


    贺见微:“长大有很多烦恼,等你上了大学,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大大小小的摩擦,不同圈子之间的隔阂,你这么善良天真,要怎么办呢宝宝?”


    暄赫说:“你教我。”


    “我教你除了我,别在乎任何人,别对任何人付出真诚,别相信任何人,你听吗?”


    “听。”


    贺见微轻笑了声,“那我说不上大学,天天在家等我回来呢?”


    “不要。”暄赫捏扁他的嘴,“贺见微,我想作为一个人和你永远在一起。”


    贺见微眼睫颤动了几下,暄赫接着说:“你刚才说不能理解我在意的‘真诚’,可二十岁的你会因为朋友的背叛而伤心,三十岁也会因为担心朋友介意性取向而隐瞒,其实你理解的,是你现在很厉害,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心情,而我不知道,所以我觉得我还不算一个完整的人。”


    贺见微语气轻柔:“嗯,心境的成熟需要阅历来厚实,这也是我最担心你的地方。”


    顿了顿,他诶道:“仔细想想还不如让你去我公司当前台,环境比大学单纯多了。”


    暄赫说:“我不用考试了吗?”他环紧贺见微的腰,枕着肩膀,“我不知道哪个更好,”


    “没上过大学的周小棠勇敢有目标,上过大学的方席却受限又迷茫,陈一白说人要有事业才算活出价值,莫芷说要做自己喜欢的事,他们的成长经历不一样,所以对待人生的想法也不一样,我选不出哪个更适合我。”


    无数个昨天堆砌今天,今天推动无数个明天,昨天发生的事影响今天的想法,今天的想法决定明天发生的事。人生环环相扣,没有昨天,今天就像紊乱的命运磁盘中失序旋转的指南针,指明不出一个清晰的方向。


    这时候就需要外力固定指针,让今天先成为昨天,再去推动明天。


    “贺见微,我听你的。”


    暄赫黑水晶般的瞳孔盈满对他无条件的依赖和信任,不正是他一直渴望的笃信的爱吗?贺见微抚过暄赫的眼睛,手指插进发丝缓缓梳理,“再遇到今天这种不开心的事怎么办?”


    暄赫思忖道:“今天不开心,下次就不会了,你是这样过来的,我也可以。”


    贺见微笑笑,亲吻他的额头:“暄暄也很勇敢。”


    暄赫收紧手臂抱他更紧,贺见微紧紧回抱他,如同两条互相缠绕的藤蔓,一部分皮肉嵌合,同根则生,剥离则死。


    翌日,用过早饭,暄赫练习小提琴,贺见微坐在一旁安静欣赏,一段时间后他看了看时间,起身拿下小提琴,“带你去个地方。”


    暄赫没问去哪,给禾仔套上狗绳,一道出了门。车子停在一家幼儿园对面,暄赫透过车窗望了一眼,转头问贺见微:“你要送禾仔上幼儿园吗?”


    贺见微扑哧一笑,上半身探过来亲他一下:“送三岁的暄暄上幼儿园。”


    周末幼儿园空荡荡,充满童真的娱乐设施孤零零立在寒风中,紧锁的铁门外,贺见微把暄赫的手揣进兜里:


    “三岁的暄暄第一天上幼儿园,不哭不闹,乖乖跟老师进教室,周围有很多小朋友在哭,家长堵在门口依依不舍,你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懵懂地看着大家。”


    “老师教暄暄玩启蒙游戏,和小朋友吃小饼干,自己吃饭,洗手,穿衣服,你学得很快,得到很多小红花。”


    “升到中班,暄暄对身边的一切迸发好奇,蹲在草坪探索小花小虫子,动手拼图,和小朋友扮演小红帽和大灰狼。”


    暄赫一错不错凝视着他,每个字每句话钻进耳朵里变成一副画,画里缩小版的自己做着贺见微口中的事,一帧接上一帧,小小的人动起来,个子长大了一些。


    “大班的暄暄开始识字算数,你总是第一个算出结果,第一个记住老师教的字,你向小朋友和老师分享糖果,上台表演节目时站在正中间,你帮助其他小朋友纠正他们做不好的动作,因此收获了老师和很多小朋友的喜欢。”


    他们围着幼儿园慢吞吞走,贺见微接着说:“放假暄暄在家看动画片,玩积木、飞机和小恐龙,看图画书,听妈妈讲故事,周末去游乐园玩碰碰车,去动物园看熊猫老虎,去海边堆沙子捡贝壳。”


    他笑眼盈盈刮了下暄赫的鼻梁,“然后暄暄就从幼儿园毕业,要当小学生了。”


    暄赫神情空白,思绪沉浸在贺见微描绘的幼年,原来小时候有这么多可以做的事。


    再回过神,贺见微把车停在了小学门口。


    小学比幼儿园大得多,六层楼高的教学楼连成片,一角塑胶跑道掩映在光溜溜的树干后。


    一年级,暄赫个子不高,坐在第三排,被老师任命为小组长,他变得有点顽皮,上课和同桌讲小话,下课跑到操场追逐打闹,也会积极回答老师的问题,偶尔不耐烦写早就学会的算式题。


    六一儿童节那天,他站在队伍排头,系着红领巾,宣誓成为少先队员。


    二年级,暄赫认识的字更多了,会自己看科普书,迷上新的动画片,学会骑自行车,和爸爸妈妈在公园骑行,去商场玩滑轮、攀岩,偷懒写寒假作业,考试还是能轻松排在前三。


    三年级,暄赫写完作业后会抽出一个小时练字,花更多的时间在课后,上绘画武术和小提琴兴趣班,喜欢打篮球、羽毛球和游泳,周末找同学玩,看电视吃垃圾食品,回家吃不下饭和父母撒娇糊弄过去,晚上又偷偷打开冰箱。


    四五年级,暄赫延续三年级的习惯,个子长高了,经常不着家,接触的知识从课本延升到人文科学,喜欢参观艺术展和博物馆,获得了几个比赛的一等奖和银牌。


    和朋友因为打球闹矛盾,赌气一天不说话,第二天气消了,主动拿收集的卡片找对方和好,放学朋友请他吃了一支雪糕。


    六年级,暄赫因长相出挑,被老师选中当升旗手,是奥数竞赛的种子选手,得了金牌后父母带他去天文台看星星,和交好的同学去了不同的中学,约定好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暑假妈妈带暄暄去海南潜水看海葵,你爱上冲浪,整个夏天都在海边练习,脸晒得黑乎乎,回来后不好意思见朋友,开学前躲在家里追动漫。”贺见微说。


    暄赫半边身子倚靠着他,“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度过的吗?”


    “不是,”贺见微随意挑了家饭店,点好单,把手机搁在一旁,望向对面的暄赫:“我的童年挺枯燥,爸妈很忙,很少带我出去玩。”


    暄赫双手托着腮:“我想和你出去玩。”


    贺见微学他托着腮,莞尔:“年假我们去海南看海葵,和爸妈一起。”


    周日有高三学生来学校自习,两人悄悄溜进去,穿过教学楼,沿着操场走了一圈,贺见微带头攀上双杠,暄赫把狗绳绑在杆子上,撑杆跃起坐在他身边。


    秋末的校园没了学生,寂寥如雪,一点轻微的声响都会惊扰一土一木。于是贺见微贴近暄赫,小声说:“上了中学,暄暄会收到情书吗?”


    初一,暄赫在第一次月考后当上数学学习委员,积极交朋友,和几个男生组成篮球和游戏小队,放学回家总要玩几把游戏,有时候熬到凌晨,早上顶着黑眼圈一声不吭把妈妈的话当耳旁风,直到成绩下降才有所收敛。


    他开始接触网络,约定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小学同学,下学期以后联系渐渐淡了,身边有了新朋友,倒也不怎么难过。


    初二,暄赫结识了二次元同好,有段时间热衷收集手办和珍藏版单行本,课余时间花在实验、棋类和小说上,他两次在国旗下讲话,每次分组活动必然第一时间被预定。


    假期他和同学们去博物馆研学,小时候读过的书让他在大家面前装了会逼,充当起半个讲解。


    初三,暄赫迷恋民谣,抛弃小提琴转头学起吉他,在学习这道恒定忙碌的主题下,他性子慢慢内收,周末出门的次数少了。中考结束后,他和好朋友去内蒙古看大草原。


    高一,暄赫抽条明显,脸上的婴儿肥消退,五官像初开的花朵显露出美感,平安夜那天课桌上抽屉里塞满苹果和棒棒糖,情人节零点收到第一条表白消息。他重新捡起画画,得空会一个人外出写生。


    高二,暄赫的生活被题目占去三分之二,除却每周固定和朋友打球运动,他更喜欢窝在家里,画画,听歌,看小说,拼图。他以相当平和的状态度过了叛逆期。


    高三,暄赫在元旦晚会中途和同学跑到楼下放烟花,整层楼的学生趴在围栏上看烟花也看他们。毕业聚会他没有去,同学出国的出国,出省的出省,散落在世界各地,说了再见可能再也见不到。


    “之后是你即将开启的人生,”贺见微笑眯眯,“期待吗?”


    “嗯。”暄赫攥紧他的手,“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以我们的年龄差,估计得在工作以后才能见到。”贺见微道,“那时候我都三十五了。”


    “那我不想要这套过去。”暄赫面无表情说,“没有你就没有意义。”


    贺见微顿时眉开眼笑,把他揽进怀里,“宝贝儿,你说起情话来可真要命。”


    暄暄闷声说:“中间隔得太久了。”


    “嗯,我也不愿意,”贺见微说,“一天时间概括十几年很仓促,我没法告诉你成长的每一天是什么心情,你在那一刻也许会有和我不一样的感受。”


    是他的私心,他希望暄赫拥有一个自由开阔充满爱的前半生,希望能给暄赫空白的过去填进模糊的轮廓,某天他发呆,脑子里崩出一个念头,原来他小时候可以是这样的,也许会有个心灵上的依靠。


    “你是我创造的,现在我补给你一段人生,以后你不再是没有过去的人。”


    第28章(二更) 上学记


    暄赫伏在贺见微肩头, 脑海里不断重映着贺见微描绘的画面,他小时候是在父母和朋友簇拥下长大的,会和父母闹不开心, 和朋友吵架, 会在玩够了看够了, 回归属于自己的天地。


    它不够精彩, 没有值得叨唠的壮举,却藏着贺见微静水流深的爱, 所有见识体验只为让他拥有足够充盈的精神世界。


    “我会变成像你一样的人吗?”暄赫嘴巴几乎亲上贺见微的脸,眼巴巴看着他。


    贺见微蜻蜓点水般一低头,轻易吻上暄赫:“你会成为比我更好的人。”


    暄赫重新埋进他肩窝, 离心脏最近的动脉在耳旁搏动,皮肤温暖得像巢穴,他缩在里面躲避寒风的侵袭, 再也不想出去。


    “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人。”——


    暄赫在方席身旁坐下,环顾工作室:“周小棠呢?”


    方席头也没抬:“买菜去了。”


    暄赫:“哦。”等周小棠回来再说吧。


    过了好一会, 周小棠提着两袋菜回来, 身子哆嗦得直哈气, “我去,还没入冬, 咋这么冷啊?”


    方席促狭:“还好吧,你们南方人不是很抗冻吗?”


    暄赫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呢外套, 对比起来周小棠的夹克简直单薄得可怜, “你没有带冬天的衣服吗?”


    周小棠猛灌一口热水, 不停搓手跺脚:“我本来想来了再上网买,不行,下午你们, 算了,方席,你陪我去买衣服吧,暄赫去的店,一件衣服估计够买下我。”


    暄赫弱弱地说:“我不可以去吗?”他没有买过衣服。


    “去啊,”方席说,“去玩有啥不可以,”他瞥了眼周小棠,“就怕你赶不回来摆摊。”


    “今天先不摆了,命要紧。”


    暄赫关上平板,手叠放在上面,“你打算一直在这里摆摊吗?”


    “不然嘞?”周小棠随口回,又喝了一口热水,方席敏感意识到话里有话,停下笔,偏头看着暄赫,周一暄赫没来,跟他请假说有事。


    “李老板是不是真的不要这里了?”暄赫又问方席。


    “应该吧,房东昨天发消息问我房租快到期了,要不要续?”方席转动着笔,顿了顿,“我下个月月底考完试就走,没续。”


    周小棠有点懵,画风怎么感觉不对?“这是要散伙?”


    暄赫一字一句说:“我要去上学。”


    昨天贺见微问他是想在家里学习,还是去学校上课?


    暄赫自然选择去学校,贺见微一副意料之中:“就知道,走吧,我们去学校看一看。”


    贺见微花大价钱把他塞进一所私立高中复读,从决定让暄赫上大学,贺见微就想过干脆让他体验一把上高中的滋味,反正几个月,辛苦一点也没事。


    “啊?”周小棠呆了呆,全然没预料到分别来得这么快,尽管他心里有数暄赫肯定跟自己走不远,有钱人哪会真的和他这种人做长久的朋友。


    他习惯独立漂泊的生活,始终抱着今朝有酒今朝喝的心态,过好当下就行,当下仍觉得猝不及防。


    分别可不就是这么猝不及防,当初他只花半天就下定决心把书本卖了,回去跟奶奶说要去镇上打工,她肯定也觉得猝不及防。


    要不怎么说人生无常呢。


    热水不太解渴,喉咙干得发痒,周小棠咳了咳,喃喃道:“你以后就不来了啊?那个喜欢狗的小学生昨天还问你今天会不会来。”


    暄赫愣了一秒,低头看禾仔,它歪着头,尾巴摇了起来,暄赫摸摸小狗的脑袋,嘴巴动了动,有人惦记你。


    随后有点小小的遗憾,以后再也见不着了,等她长大或许会有自己的小狗。


    “挺好的,”方席扯了下嘴角,“去学校效率高一点,你打算考哪所学校,要是没想法,跟我考同一所怎么样,压力比清北小多了,明年九月说不定能在学校见面。“


    暄赫还真没想法,贺见微亦对他没期望,他上大学本质不是为了图好前程,单纯体验人生。


    “嗯,我跟你考同一所大学。”


    “你们就定好了?”周小棠一向张扬的脸上浮现无措,相识在简陋的工作室,一同被老板抛弃,他以为是同病相怜的革命友情,原来是萍水过客。


    暄赫问:“你打算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周小棠迅速敛去表情,没心没肺地嚷嚷,“哥敢一个人来这里,还怕活不下去?你们读你们的书去吧,哥自有去处。”


    他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不把困难放在眼里的样子,暄赫却留意到他说话时手指不停抠指甲,眼神飘忽,不肯与他们接触,肢体哪有语气中的半点轻松。


    张牙舞爪的狮子也会局促不安,此刻的周小棠和那天的他一样吧,是不是也感觉被隔离了?


    暄赫骤然起身,走到周小棠身边拍拍他的肩,“你想做什么可以告诉我们,我不一定懂,但可以给你捧场。”


    方席支着下巴,执笔敲了敲桌面,“你不会要在这里过冬吧?北方的物理温度真的会冻死人,过两天全市开始供暖,这里连空调都没有。”


    “那,那咋搞?”周小棠说,“你都交不起房租,我这一时半会上哪住去?”


    方席:“咱俩合租不就有了,在小学门口摆摊不如去大学城。”


    “啊。”周小棠慢半拍,尚在缓冲他的话,暄赫眼睛一亮:“去我们准备考的学校吗?”


    方席打了记响指,“我考完试有大半年的时间,总要找点事做,你要是真能做起来,我蹭点学费,你说的,赚钱不寒碜。”


    没人戳破那层薄如蚕丝的骄傲,他可能还在顾影自怜,拉不下面子,豁不出去,活该样样不上不下。


    “先说好,有更好的机会,我会去干别的。”


    “欸。”周小棠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扫阴霾,“那必须的,人不往高处走是傻子。”他嘿嘿笑了两声,看看暄赫,看看方席,大手一拍,“下午买完衣服,咱们去搓一顿!”


    周小棠买衣服不挑,穿着暖和,上身合适就行,不在意款式时不时尚,穿搭完全胡来,方席实在看不下去,吐槽了句土包子。


    周小棠哼哼,挑了件大爷穿的夹克往暄赫身上比划,“咋样?人丑穿啥都白搭,我没见几个穿明星同款穿好看的人。”


    方席:“颜值不够衣服来凑,懂不懂?”


    两人各执一词,暄赫作为颜值模板不太有话语权,他从头到脚都是贺见微搭的,纸片人时期贺见微就喜欢打扮他,现在依旧。


    离开西单,三人就近找了家羊肉涮锅,周小棠扬言要请客,点了几个配菜,问暄赫:“你能喝啤酒吗?”


    暄赫正发消息,闻言顿了下:“我只喝过红酒和白葡萄酒,应该可以。”


    方席说:“啤酒比红酒苦,你不一定喝得惯,少点几瓶吧。”


    暄赫把手机屏幕扣到胸口,“你们介意贺见微来吗?”


    周小棠:“来呗,这辈子估计就这一次能和大老板吃饭,说出去多有面子,我跟他们说下晚点上菜。”


    见方席也没意见,暄赫知会贺见微一声,收起手机,思量片刻,说:“我那天没有参与你们的话题,是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其实我以前的生活很单调,并不是你们想象的有钱人的生活。”


    方席挑眉,与周小棠对视一眼,“你还惦记这个啊,其实我们想象不到有钱人的生活,只要你不介意,我是无所谓,而且你很多流行梗听不懂,我早就怀疑过你不是家教严,就是在国外长大。”


    暄赫盯着他,脑子飞速运转,在国外长大似乎是个不错的借口,但顺着他的话说算欺骗吗?贺见微会怎么说?


    半响,暄赫底气不是很足地开口:“其实我是在贺见微身边长大的,没有其他亲人,他之前很忙,不太有时间管我,我就自己在家看书。”


    仿佛一溜珠子从管道口冲出,刷地一下就说完了,最后一个字落地,他暗暗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手指在桌子下心虚地纠缠。


    “啥意思?”饶是语速机关枪式的周小棠也没听明白,“他把你养大,然后和你谈恋爱?你是他童养媳啊?”


    “噗,”方席扶额,好个语不惊人死不休,“你就不能用青梅竹马吗?”


    暄赫支支吾吾:“差不多。”


    “行吧,青梅竹马听着还挺洋气。”


    暄赫捂了把微热的脸,应该蒙混过关了吧。


    贺见微到的时候话题已经偏到不知所踪,他在暄赫身旁落座,暄赫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仿佛揣了件宝物要给他看。


    贺见微心里一动,抓过暄赫的手握着,夹肉时有点心不在焉。


    有他在难免聊到工作,方席问暄赫打算报什么专业,从事什么工作。


    “那肯定进他哥的公司啊,”周小棠说,“我哥要是有公司,我肯定抱紧他的大腿。”


    贺见微笑了笑,没作声,暄赫陷入沉思,从事工作好像离他很远,现在就要决定吗?


    方席的视线从暄赫脸上收回,涮了一卷羊肉,“多个选择多条路,不去的话,早早确定目标还是有必要的。”


    说完意识到自己多嘴,人家有位事业有成的哥哥,哪需要他提醒。可能喝多酒,又顾影自怜上了。


    大一时信心满满,乱花迷眼,自以为未来璀璨,到大四,找工作的找工作,考公的考公,考研的考研,几条路摆在面前,反而不知道选什么。


    找工作的说行情不好,考公的说竞争激烈,那就考研,结果落败了,同期没考上的自觉找工作,他心一横选择二战,说不上是逃避还是不甘心。


    总之郎当到现在,马上又要考试,又是研一,到研三会不会面临同样的矛盾?


    贺见微捏捏暄赫的手,淡淡道:“做什么都行,认清自己比盲目确定一个目标更重要。”


    方席含住瓶口,酒液缓缓淌入口中,认清…自己?


    系好安全带,暄赫把宝物捧了出来:“贺见微,我和他们说我是在你身边长大的,生活单调,所以才说不出过去的事,下次遇到类似的场合,我不会再不开心。”


    贺见微揽过他亲了一口:“宝贝儿真棒,我可以放一点点心了。”


    “你可以放很多心,”暄赫说,“我刚才认真想过,我想学人工智能。”


    贺见微:“你想研究自己吗?”


    暄赫点点头,“我觉得ai很有意义,因为它,我才能出现在你面前。”


    贺见微:“确实,感谢ai让我拥有了暄暄。“——


    高三早上七点二十到校,暄赫六点钟就得起床。昨晚因第二天要上学激动得睡不着,早起他仍然精神十足。


    贺见微陪他早起,弄了顿简易的西式早餐,暄赫几口吃掉三明治,说:“明天开始我自己去上学,你不要送我,多睡一会。”


    “没事,送完你,我再回公司睡半个小时回笼觉一样的,未来几个月你得早出晚归,就剩这点时间相处,”贺见微煞有介事说,“上学很辛苦的,不要勉强哦。”


    暄赫:“七个月,没关系,你坚持了十二年。”


    贺见微:“我昨晚突然有点后悔,上学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一条性价比很高的路,受点苦就当提前偿还利息,可你已经到达中转站,真的有必要回过头去经历吗?痛苦真的值得体验吗?”


    他的心里很矛盾,偏偏是最辛苦的高三,偏偏也是最重要的高三。


    暄赫背好书包,俯身挑起他的下巴亲了亲:“至少过七天我才能给你答案,你们读书时没有回退的余地,但是我有,所以我们的感受是不对等,贺见微,你相信我。”


    贺见微抱住他:“好。”


    前天见过老师,今天贺见微只送到校门口。距离早自习打铃还差十分钟,教室坐满了人,嘈杂的读书声密不透风,暄赫从后门进去,在最后一排空出来的课桌坐下,没有一个人回头。


    同桌的桌面摊开英语书,横着一支水笔,主人像是刚刚走开。


    暄赫环顾四周,也拿出英语书。


    “卧槽,”同桌放下水杯,眼神宛如射线从头到脚扫描暄赫,屁股黏上凳子的功夫,拍出一张ct影像,“你就是新来的复读生?咋来这么晚?”


    他音量没收住,惊动了前桌,男生的目光触到暄赫时愣住,推了推他的同桌,于是三人齐刷刷端详暄赫。


    暄赫的前桌惊诧:“不是,你长这样还复读啥呀?当明星网红少走五年弯路。”


    同桌:“他都穿纪梵希能缺钱吗?不对,你家有钱干嘛复读?直接出国啊。”


    没等暄赫自我介绍,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暄赫一时不知道先回答哪个,“我之前在家里学习,复读是因为想留在国内上大学。”


    同桌:“啧,我想出国还出不了呢,你叫啥?”


    “孙暄赫。”暄赫说,暄不是姓氏,贺见微给他办理户籍时用的孙妈妈的姓。


    老师踩着铃声进来,前桌两人咻地扭回去,同桌埋头背起单词,暄赫与老师视线撞上,被叫出去了。


    老师的脾气谈不上多好,胜在负责,再次强调了一遍校规班规和学习安排。


    回到位置,暄赫撕了一截草稿纸,给同桌写小纸条。


    贺见微教他,初到陌生环境不熟悉规则时,先绑定一个主动和你搭讪,并且没有表露出恶意的人,适当示弱寻求他的引领。


    暄赫写:我在家学习的时间更多,不太懂学校的教学方式,可以麻烦你空闲的时候跟我讲讲吗?^_^


    小纸条推过去,很快收到回信:行是行,但提前说好我是学渣,不保成绩。


    暄赫:好的,谢谢你^_^


    同桌佟思哲够仗义,一下早自习主动跟他讲各科的学习进度,就是效率不太高,讲着讲着发散到老师的做派,前桌加入进来,变成吐槽大会。


    班上突然多出学生稍稍稀奇,多出帅哥学生很稀奇,课间本来就安静,三人拉同盟似的义愤填膺,大半的视线吸引过来,在他们三的嘴巴逗留片刻,落在暄赫脸上。


    教室后排一下热闹,观光道似的,过路的看客应接不暇。


    暄赫没注意,听得津津有味,一上午同学没认识几个,没见过面的老师倒是印象深刻。


    午间休息,暄赫想给贺见微发消息,思及校规禁止带手机,藏在兜里的手机不敢拿出来。


    班上同学睡了一半,没睡的仍埋头刷题,复读班整体氛围压抑,休息时间也绷着弦。


    暄赫拿出书包里的颈枕,趴下时瞥见同桌书本下亮光的屏幕,“不是不可以带手机吗?”


    佟思哲说:“不让带手机,关我iPhone啥事。”


    暄赫:“?”


    佟思哲笑了,拍上他的肩,“没想到你长着一张高冷男神脸,性格居然挺呆萌,没被发现就是没带,你不会告密吧?”


    “不会。”暄赫琢磨,和爬虫类似,民不告官不究,一些约束自身的社会规则大抵都是弹性的。


    “那就成,你肯定也带了吧?玩就是,大家都玩,约定俗成。”


    暄赫顺着同桌手指的方向歪头望去,前面果真有几个同学把手机藏在抽屉里。


    他学同桌把手机夹在书层中间,指头一个个戳字母:中午和同桌前桌去食堂抢饭了,小企鹅发抖emoji。


    [贺见微:大学也差不多,几千人同时攻打食堂,场面很激烈]


    [贺见微:上课还习惯吗?]


    [暄赫:嗯,很有趣,小企鹅转圈emoji]


    [贺见微:晚上来接你]


    不仅班上气氛沉闷,老师行事同样雷厉风行,讲题,小测,六科卷子像雪花一样飘下来,暄赫没上过学,反倒能适应这种快节奏的学习风格。


    兜里的手机持续传来震动,暄赫刚做完一张英语报纸,还没批改,他摸出手机瞧一眼,是贺见微的电话。


    九点半,过了放学时间,班上鸦雀无声,无人动弹,暄赫歪向同桌,低声问:“你们不放学吗?”


    佟思哲回道:“班上多数住校,还没到下课时间,你走读?”


    暄赫嗯声,“住校和走读有区别吗?”如果大家都住校,他一个人走是不是不太好?


    “区别可大了,”佟思哲老神在在,“一个住多人又狭窄的宿舍,有宵禁,一个住温暖的家,随便玩,有加餐,你说区别大不大?”


    “哦。”反应过来了,暄赫收拾书,“我走了。”


    出了教室看到和他一样离校的走读生,虽然不多,暄赫安心了,加快脚步。


    校门口一排接学生的车,他挨个找过去,走到第三辆奔驰旁边,贺见微迎面朝他走来。


    第29章(三更) 你对象没意见?


    贺见微拎着一个纸袋子, 走近时摸了摸暄赫冰凉的脸,“冷不冷?”


    他把纸袋子放进暄赫手中,揽上他肩膀:“先上车, 外面风大。”


    纸袋子温热, 正好可以暖手。暄赫的手掌正反煨纸袋子, 又贴上脸, 烤红薯的香气飘进鼻底,“好香。”


    “前面我和金霂打游戏, 手感火热,一说我要下线,金霂还不乐意, ”贺见微启动引擎,趁机rua了一把他的头,笑道:“我说要去接儿子放学, 他才放我走。”


    对半掰开的红薯冒着热气,暄赫吹了吹, 闻言臭脸瞪他一眼, 撕下一片烤得焦韧的皮塞进他嘴里, “不给你吃肉。”


    蜜薯香甜,烤过的皮嚼着软韧, 口感不赖,贺见微真咽下去了, “上了初中, 爸妈就不再接我放学, 晚自习放学我一般和同学骑自行车回家,有时候突然下雨总要淋一段路,冬天风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有小孩,肯定天天接他放学,有些苦真没必要吃。”


    暄赫看着他:“班上好多同学住校。”


    贺见微哼哼道:“住校我们一个月就只能见四次面。”


    暄赫低头吃几口红薯,侧身把另一半送到他嘴边,“辛苦你了,贺爸爸。”


    “诶,”贺见微快速瞥他一眼:“开车呢,别招我。”


    暄赫坐回去,“我没有。”


    贺见微扁了扁嘴:“这回要当真爸爸,过七个月清心寡欲的生活了。”


    屋门打开的瞬间,禾仔尾巴摇成幻影,急匆匆扑向暄赫。从它到家的那一天起,暄赫与禾仔从未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再次见面,一人一狗都比较激动,暄赫盘坐在地上,禾仔不断往他怀里钻,一个劲舔他的手和脸。


    贺见微坐下时揉了揉禾仔的头:“莫芷说禾仔今天不怎么开心,遛狗都不逗茉莉了。”


    如今他们都忙起来,遛狗就麻烦给了莫芷。平时好朋狗凑一块,禾仔把茉莉当羊来牧,萨摩耶又是个傻白甜,心眼子玩不过边牧,每次被逗得晕头转向,还觉得很开心。


    早上莫芷把禾仔带到自己家,暄赫一直不出现,禾仔意识到什么,心情变得低落,狗粮没吃几口,一下午蔫巴巴地趴在地面,任茉莉拿玩具也不搭理它,最后两只小狗都不开心了。


    直到晚上,贺见微去莫芷家接禾仔,它才重新恢复活力。


    暄赫怔忡,看着此刻明显开心过头的禾仔,心头忽然涨涨的,“它以为我们不要它吗?”


    贺见微搂住他的腰:“禾仔小时候就和你寸步不离,突然一整天没见着人,肯定不适应,慢慢它知道我们会回来就好了。”


    暄赫抱紧禾仔,脸贴着它的脑袋。


    最开始他和禾仔的世界都很狭窄,除了对方就是贺见微,后来暄赫认识的人多了,禾仔的世界稍微变宽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现在包括未来,暄赫的世界会越来越宽广,而禾仔依旧只有他与贺见微,并且小狗的全世界永远只会有主人。


    一点都不公平,明明一起走过来的,他自顾自多走了几步,把最爱他的小狗抛在了原地。


    未知没有让暄赫退缩,风雨他也不害怕,面对满眼都是他的小狗,暄赫心里不由自主冒出些许后悔。


    “上大学我可以带禾仔去吗?”暄赫问。


    贺见微说:“不可以,”他低下头吻了吻暄赫的脸,抵着额头,“明年暑假考完驾照,我们去提辆车,到时候大一你可以随时回来看禾仔,大二就回家住,好不好?”


    “嗯。”


    在此之前,暄赫没意识到人和非人之间同样存在深厚的情感羁绊,他觉得小狗可爱,所以养了,本质是他需要小狗。


    今天他发现小狗需要自己,不比他需要小狗少,小狗只是不会说话,不会在他不打招呼离开时追问,你去哪?你不要我了吗?


    暄赫怎么会没想到呢,情感是宽阔的、共通的,贺见微爱纸片人时期的他,他们爱小狗,与小狗爱他们是一样的。


    第二天上学前,暄赫特地与禾仔告了别,认真约定晚上再见。


    中午,暄赫想打视频,佟思哲一听,带他去了厕所:“看在你投喂我的份上,替你把风,你要打给谁啊?女朋友?”


    “不是。”暄赫拨通莫芷的视频,“禾仔在玩吗?”


    佟思哲瞟了一眼,画面从美女切换成狗头,“……”


    他一脸诡异地看着暄赫对狗头说晚上见。


    “你……”佟思哲一言难尽。


    暄赫揣起手机,“我家小狗从小没离开过我,这两天上学,它有点分离焦虑。”


    “行。”佟思哲接受了这个说法,勾上他的肩膀,边走边神秘兮兮说:“那个女孩是你姐姐?单身吗?”


    暄赫头后仰看他,佟思哲:“咋了?我19岁,成年了,君子好逑不行啊?”


    “她是我朋友,单身,”暄赫说,“我要先问过她,她同意才可以。”


    “行,就交个朋友。”


    周六中午十一点半放学,一天半的假期。老师没说下课,佟思哲和前桌就眉来眼去,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暄赫视线在他们三之间好奇地转动,佟思哲眼珠向上瞥了眼老师,手掌挡着嘴巴,小声问:“去不去网吧?”


    “网吧?”


    佟思哲:“劳逸结合啊,等会去打两个小时游戏。”


    “好。”暄赫没犹豫便答应了,他只和贺见微在家玩过端游,网吧还没去过。


    午餐在校门口的沙县解决,暄赫跟随三人鬼鬼祟祟绕路去网吧。


    三人显然是常客,穿过烟气熏熏和键盘噼啪响的过道,轻车熟路找好位置开机,满嘴的黑话。


    暄赫一边观察一边连蒙带猜,网吧的电脑桌面和家里的不太一样,进游戏缓冲间隙,他给贺见微发消息。


    “你好了没?”佟思哲凑过来瞧一眼,“给谁发消息?你是不是有对象?我看你天天跟人聊天。”


    暄赫点头:“跟我哥哥说下我在哪,嗯,我有对象。”


    “你跟你哥说你在网吧?”


    “嗯。”


    “……”佟思哲无语,“你不怕被训啊?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懂不懂?”


    暄赫:“?”


    “woc你可真够呆,”佟思哲急得用手比划,“我们高四,马上就高考了,网吧是禁地懂吧?”


    “哦,”暄赫说,“我哥让我好好玩。”


    佟思哲:“……”小丑了。


    暄赫当然知道高考的分量,但他没有在学习至上的环境中长大,没有受到考试重要性耳提面命的熏陶,不懂对中国人来说,高考失利无异于在人生道路上投下一颗炸弹。


    之前贺见微说因为他们是复读生,失败过一次就必须孤注一掷,所以连假期放松都要躲着家长。


    可暄赫几次上厕所路过高三班,那些尚未失败过的学生同样死气沉沉,总之高考就是暂时把人变成麻木的机器。


    或许不止高考,所有决定人生转折的考试都重中之重,暄赫这回明白了方席为什么焦虑到不敢出去玩。


    上学第七天,暄赫通过第一次测验。


    坐上车,他对贺见微说:“我要是说体验值得,会不会拉仇恨?”


    “会,”贺见微揩了下他的脸,笑眯眯道:“聪明的小孩凡尔赛都招人烦。”


    暄赫颔首,“可能我还不太有资格谈论高考,但我确实觉得它有趣。”


    处在那种氛围中,他渐渐能感同身受同学的压抑,也恰恰是在那种氛围中,他觉得他们是在集体完成一件痛苦但了不起的事。


    不管是与同学们的来往,还是群体悲壮的心情,都如同一滴重彩的油墨,在暄赫纯粹的白纸上洇开一抹色彩,从无到有。


    十二月初,第一场雪在上课期间悄无声息地降落。靠窗的同学往外一瞥,初雪的讯息便如水蔓延般扩散至全班。


    坐在最后一排的学生纷纷后仰,从后门向外望去,暄赫也不例外,栏杆外的世界变得灰白,雪花像冰块刨下来的冰沙簌簌洒落。


    少数几个同学出去看雪了,佟思哲和前桌都没动。暄赫接一手融化的雪回来,视若至宝似的捧到他眼前,“看,有六棱结晶。”


    佟思哲打了个哈气,懒洋洋瞟一眼,“你南方人啊?刚下有啥好看的,等堆起来好歹还能打个雪仗。”


    暄赫说:“我不是南方人。”但确实是第一次看雪。他收回手,舍不得触碰那片小小的六棱结晶,直勾勾盯着,直到它在体温的烘烤下彻底化为一摊水。


    暄赫开始期待佟思哲说的“堆起来”,会是书上描写的银装素裹、千里冰封的壮丽景象吧?


    一天下来,每个课间他都伏到围栏上观雪,然后捧一手结晶回来。


    佟思哲笑他:“有这么稀罕吗?”然后下午课后领他到操场打雪仗。


    积雪踩上去沙沙的,暄赫照着佟思哲的脚印,一步一个小心前进。


    佟思哲团出雪球砸向他的胸口,大喊:“敌人都攻进堡垒了,你还搁那跳芭蕾。”


    雪球在胸前留下雪印子,暄赫拍了拍,放眼四周,地面积雪早已不成样,素白缎子坑坑洼洼,空中弥漫雪球炸开的白雾,高三和几个逗留的低年级互相激烈“厮杀”。


    好吧,暄赫这才放开脚步奔跑。手上的雪球未团成型,迎面飞来一个。后面玩上头,个个舍弃雪球,抓起一把雪就往对方脸上扔,甚至扑倒在地翻滚。


    晚自习铃响,暄赫与佟思哲前桌四人勾肩搭背,顶着一身雪渣滓回到教室。暖气一吹,留下湿意,很快湿意也没有了,只剩下迟迟未平复的心跳和热血。


    暄赫捂着微红的脸颊,盯着书面发呆。除却健身和那档子事,他一贯平静的情绪嫌少掀起涟漪,现下是真的波涛汹涌。


    暄赫趴下,好想告诉贺见微。


    特别的一天,贺见微带禾仔来接人。穿黄色衣服的小狗在校门口来回踱步,隔一会向里眺望,熟悉身影出现时,它的四肢在雪地里哒哒哒,尾巴恨不得摇成螺旋桨飞到那人面前。


    暄赫小跑出来,先摸了摸小狗,另一手藏在身后,问贺见微:“你猜我带了什么?”


    贺见微假装思考三秒钟:“不会是小雪人吧?”


    暄赫面无表情,贺见微扑哧,拿过他身后的手,果然是一个巴掌大的雪人。


    贺见微接过雪人,把暄赫冻红的手握进口袋,边欣赏边言之凿凿道:“真好看,回去放冰箱保存,等我们老了再拿出来就变成艺术品。”


    “哦,不放也没关系,我只是想送给你,”暄赫紧挨着他:“傍晚我和同学打雪仗。”


    “赢了吗?”


    “没有,我团雪球团不过他们。”


    “那他们胜之不武,你才是一年级的小朋友,他们已经高四了。”


    车里待一路,小雪人化得差不多。暄赫便和贺见微在楼下堆了两个手牵手的大雪人,一只雪小狗蹲在它们中间。


    次日上学前,暄赫给雪人插上胡萝卜鼻子和葡萄眼睛。


    几天后天气转晴,暄赫目睹了雪人消融的全过程,最后一次去看它们,地上余留一抔灰扑扑的雪堆。


    第二次测验,暄赫的成绩排名从倒数跃至中游,进步之神速。


    班上大半学生复读是因为与心仪的大学失之交臂,厉害太多,老师原本没把暄赫这个中途花钱进来的“大龄”生放在心上,这次发现他有潜力,特意点他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暄赫一味点头,心里却想,他这算作弊吗?毕竟他是AI,很多知识与生俱来。


    但不知情的人只会感叹他聪明,佟思哲拿过暄赫的试卷啧啧:“保持这个进步速度,明年一模不得进前十。”


    “孙暄赫,”一个女生插进话,“跨年我们打算办个联欢晚会,就大家一起吃吃东西唱唱歌,你来吗?”


    复读班皆是经历过元旦晚会的人,没兴趣再参与一遍,不如和关系好的私下玩。


    佟思哲之前约过暄赫,先他一步开口:“我们说好彻夜决战赛场,不过你要是诚恳邀请,那我们只能却之不恭了。”


    女生好笑:“行啊,不过每个人都得带东西,要是会乐器的话也可以带,就在学校附近的人工湖旁边。”


    “那我得叫辆货拉拉搬我的施坦威钢琴。”佟思哲玩笑道。


    “你能拉来算你牛逼。”女生说完就走了,佟思哲看着她的背影,抬臂搁上暄赫肩膀,“你跟我们跨年,你对象没意见?”


    暄赫:“没有。”


    贺见微说,最终留在青春记忆深处的,无非是一群人共同完成一件无病呻吟却浪漫的事,诗酒趁年华,而他们来日方长。


    一号晚上应景地飘了点小雪,贺见微把暄赫送到公园入口,上身探到副驾驶帮他调整围巾,“结束跟我打个电话。”


    “嗯。”暄赫亲他一口,提上一袋零食下车。


    场子已经搭好,外围一圈串灯,三张野餐垫拼接占据一大块地,满天星串灯蜿蜒在垫子上,照亮花花绿绿的零食和易拉罐啤酒,话筒音响乐器一个不少。


    暄赫原本想带小提琴,佟思哲提醒他,没十级最好不要带,女生那伙人玩音乐很牛逼,带了纯属自取其辱。


    人到齐,开场一个女生拉了一段帕格尼尼随想曲,初级菜鸟暄赫除了仰望,就是庆幸,还好没带,不然压根拿不出来。


    接着乐器大乱斗,全体一齐唱歌,玩“我有你没有”的游戏。


    不管谁说什么,暄赫都是没有的那个,一圈十几个人下来,一口酒没喝。


    佟思哲坐在他身边,记得最清楚:“你真的假的,我不信你长这么帅没收到过表白。”


    十几双目光对准他,暄赫弱弱地说:“没有,我以前基本在家自学。”


    “我去,在家自学岂不是爽死了?”


    “行吧,轮到你说一个大家都没做过的事。”


    暄赫沉默,绞尽脑汁在他单薄的经历中搜刮,不能说他是纸片人成精,也不能说他对象是同性,那还有什么?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暄赫底气不足地开口:“我跳过探戈。”


    话音一落,立马有人举手:“我也跳过!”


    佟思哲恨铁不成钢:“你想啊,这群人玩艺术玩情操这么溜,会没跳过探戈吗?”


    暄赫默默喝酒,总不能说他和男朋友跳过探戈,睡过水床吧。


    “欸,有人放孔明灯。”一人喊。


    众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只见湖侧岸一盏孔明灯冉冉升起。


    暄赫的注意却在岸边那道隐约的人影,是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边上有只小狗。


    第30章(一更) 见家长


    “你真不跟我们去KTV啊?”佟思哲问, “你一个人怎么回去?”


    暄赫低头发消息,“我哥哥在外面等我,我想和他一起过节。”


    佟思哲啧道:“你哥也忒好了, 神仙家长吧。”


    暄赫重重点头:“嗯, 他很爱我。”


    “羡慕, 走了。”


    和同学们分别, 暄赫一刻不停赶往停车位。公园门口停着一辆奔驰S500,里面没人, 暄赫正要打电话,身后一道气息带着熟悉的香水味和体温逼近,在他耳边轻轻哈了声。


    暄赫转身, 剥了颗糖塞进贺见微张开欲说话的嘴,“我觉得很好吃,带了一颗给你。”


    “谢谢宝贝儿。”贺见微含糊道, 嚼碎糖,捧住暄赫的脸深吻, 舌尖将糖果碎渣顶进他口中, 纠缠的唇舌间化开巧克力和榛果的甜。


    片刻贺见微退开, 抹了抹暄赫嘴角的津液,“玩得开心吗?”


    “开心。”暄赫双手环在他的腰后, “孔明灯是你放的吗?”


    贺见微笑眯眯说:“嗯,孔明灯有祈福的意思, 希望宝贝儿未来顺遂。”


    在车里等待的时候, 听歌, 打游戏,和朋友聊天,没感觉到无聊, 谁知一看时间才过去一个半小时,比想象中慢多了。


    车窗拉下,寒风携带若隐若现的歌声灌进来,贺见微向后倚,深邃的黑暗中几点灯光闪烁,原本乖乖趴在副驾驶的禾仔走到他腿上。


    贺见微抚摸几下小狗的脊背,揉揉耳朵,说:“看看你爸玩得怎么样?”


    其实不用看,大概也能猜到会是什么样的场面,谁还没年轻过。


    真站到岸边,远远窥望着十八九岁的学生围席歌唱,最先涌上心头的是对岁月流逝的感慨,谁也这样年轻过。


    贺见微往他们的方向走进一些,精准捕捉到暄赫,他与左右同学手牵手跟着歌摇摆,美得突出,又融入得恰如其分,丝毫看不出他的前身是“智障”AI。


    贺见微顿感欣慰,养一株花,既希望它独属于自己,又希望它美得人尽皆知,当然最希望的是它永不凋零。


    暄赫定定注视了会他,收紧手臂枕上他的肩头,亲亲下颌:“回家吗?”


    “不回,我们去泡温泉。”——


    等到高中放寒假,大学生早已各回各家。方席考研结束后躺尸了几天,加入周小棠的酸辣粉大业。


    凭借手艺过关,加上方席卧底校园表白墙,伪装学生一波推荐,“海棠酸辣粉”在大学门口有了立足之地。


    可惜之前上学早七晚九,暄赫没空去凑热闹,有空了他们又放假收摊,最后只约着吃了一顿涮羊肉。


    周小棠打算年二十九回家过年,趁年前热闹抓紧时间跑摊想多赚点钱。听他们两说与城管斗智斗勇的壮烈事迹,暄赫都想跟去看一看。有经验了,不再像初次那样无头苍蝇乱窜。


    说到过年,昨天陈一白发消息询问暄赫是否随贺见微回老家,什么时候回,要不要一起。


    暄赫回复陈一白,他们会和爸妈一家人去海南过年。


    贺见微忙到三十号才放假。这段时间暄赫天天在家写试卷,虽然高三谈不上作业,全凭自觉,他一点没有老学生的圆滑,老老实实,丝毫不敷衍地写老师布置的任务。


    除却按时带禾仔下去遛半个小时,其余时间往书桌前一坐,两三个小时不抬头。


    贺见微看得身体某个地方隐隐酸痛,仿佛回到少年时期日夜不分刷题的日子,这苦怎么吃不完呢?


    深觉这样不行,他拉起暄赫,翻了翻桌面厚厚一沓,说:“宝贝儿,我们不是奔着省状元top名校去的,差不多就行,挑你不熟悉的知识,其他的不用做,老师不会真的检查。”


    “哦。”暄赫一张张试卷挑过去,整理出两份需要做的,一份年前练习,一份年后巩固。


    正式放假前三天,暄赫完成了所有练习,贺见微仍忙得夜夜应酬。


    暄赫捡起小提琴,空闲多了一个乐趣,刷朋友圈。他的好友早已突破个位数,朋友圈最近每天都有新东西。


    莫芷回了父母家过年,分享的都是些好吃好喝的。两位家长提前到了海南,订好酒店和年夜饭就等他们来。


    同学们的生活各有精彩,暄赫一看见红点就戳进去点个赞。


    个别只加了好友,一句话没说,甚至对不上脸,他也会戳个赞。


    某天睡前暄赫再次拿出手机刷朋友圈,几乎形成一种习惯,贺见微从侧面抱着他,调侃道:“等你上了大学,好友达到三位数,依旧挨个点赞,岂不是天天跟批阅奏折一样。”


    暄赫眨巴眼看着他。


    之前好友少,三四天也没一条新内容,谁发了动态肯定要点赞,也就形成惯性了。经贺见微这么一说,暄赫觉得有道理,花在上面的时间会越来越多。


    “那我都不点赞吗?”暄赫扔下手机,扑进贺见微怀里。


    贺见微说:“朋友圈是社交关系的延伸,以后你认识的人多了,不可能每个人都花心思和时间去维系,出现在生活中的人多数是阶段性的,今天聚一块开心,明天就各奔东西。”


    “值得你维系的社会关系只有两类,第一有利可图,领导同事潜在客户之类的,第二是不附加任何理由,你愿意主动约他吃一次以上饭的朋友。”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在与各类人群建立关系链接的一刻,暄赫才真正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暄赫点点头,趴在贺见微胸口出神。


    如果把人比作蜘蛛,社会就是一张网,认识的人越多,编织的网越大,从草尖爬上树顶再到另一棵树,彼此之间拼凑出更广袤的世界。


    贺见微捋了一把他的头发,“不管你交什么朋友,一定要先告诉我,知道吗?”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也会告诉你。”


    理性来讲,任何一个人都应该有隐私权,任何一段关系都应该保持边界,但贺见微不想在暄赫这讲理性,他希望暄赫“赤裸”地依附于他。


    “哦。”暄赫脸埋进他胸肌滚了滚,贺见微弯起眼,低头吻了下他的发旋,“马上要坐飞机出去玩,开心吗?”


    “嗯,”暄赫说,“孙妈妈等了我们好久。”


    三十当天机场人满为患,贺见微先给禾仔办理托运,回来见暄赫蹲在笼子旁边,嘴里不停叨叨。


    第一天上学发现禾仔焦虑之后,再出现长时间远距离分开,暄赫一定会认真跟禾仔说清楚原因,悉心安抚它的情绪。


    “走了,宝贝儿,快到时间了。”贺见微牵起暄赫,“四个小时后就可以见了。”


    暄赫最后看了一眼禾仔,一路在好奇张望中登上飞机。捣鼓了会座位,他起身走到入口,撩起帘子望向乘客熙攘的经济舱。


    不巧对上空姐的视线,对方迎面走来,用甜美的语气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暄赫说了句不用,赶紧坐回去。


    贺见微笑眯眯接过他的手:“害怕吗?”


    “不怕。”暄赫扭头趴上窗户,偌大的机场随着升空慢慢变小,小到一块巴掌大的饼,建筑变成了芝麻,行走的人群变成小虫子,最后彻底看不清,隐没在云朵和霞光之中。


    四个小时的行程,暄赫看了一半时间的云,另一半时间吃了一份美味的飞机餐,和贺见微玩双人单机游戏。


    抵达酒店,孙女士夫妇等候在大堂。尽管视频见过无数次,线下第一次见面,孙女士仍有一点点紧张,不断探头望向大门,低头检查服饰,问自家丈夫形象还行吧。


    贺先生无语,笑她,自古都是儿媳妇见婆婆紧张,哪有反过来的,何况还是个男儿媳妇。


    孙女士嗔怪,就是男孩她才紧张,不,准确来说是AI成精的男孩,不是正常的与贺见微同龄的成年人,那能一样吗?


    一家三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孙女士腾地站起来,理了理丝巾,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他们,笑容可掬:“可算来了。”


    她心里准备了妥帖的措辞,不料暄赫先一步自然而然地开口:“孙妈妈,贺爸爸。”


    语气仿若亲生的,孙女士一腔有的没的话顷刻散了,贺先生好笑,与她暗暗眉来眼去,眼神的意思显而易见,瞧你那点出息。


    孙女士努努嘴,转头满脸笑容,关切道:“坐这么长飞机很累吧?先回房休息,我和你贺爸爸正要出去逛一逛,晚上我们一起去吃年夜饭。”


    贺先生斜眼瞥她,什么时候说要出去逛一逛,吃过午饭非要坐这等人。他没戳破妻子的话,应和了两句。


    “行,那我们先上去了。”贺见微赶紧牵着暄赫离开,多一秒就要笑出声。


    暄赫一点没察觉出两位长辈的不对劲,挥手拜拜。


    进了房间,暄赫直奔阳台。习惯了北方干燥的寒风,一口湿润温暖的风扑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银色泛金的沙滩向大海晕染,深蓝铺到海天一线,把天空析成澄净的蓝色,眼前世界阔远如画,让人心境也跟着开阔了。


    贺见微从后面搂住暄赫,“累不累?”


    “不累,”暄赫转过身抱他,“你要睡觉吗?我可以陪你睡。”


    “不睡,歇会我们出去玩。”作为一名可怜的社畜,七天年假除去路上时间和空一天休息,只有四天能自由支配,贺见微想陪暄赫多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离晚上没剩几个小时,两人一狗没走多远,就在酒店外的海滩泅水玩沙子。


    黄昏落日,孙女士夫妇外出回来。敲暄赫贺见微的酒店房门,门打开,两束鲜花映入眼帘,换了一套休闲西装的暄赫一手捧一束花,送到两位面前,“新年快乐,孙妈妈,贺爸爸。”


    孙女士面露惊喜:“谢谢你,小暄,新年快乐。”


    贺先生受宠若惊,他一个大老爷们还能收到花,“我还有花啊,谢谢,新年快乐。”


    贺见微牵着禾仔,揽着暄赫的肩头,笑道:“开心吗爸?没想到这辈子收到第一束花来自您儿婿吧?”


    贺先生嘴角压制不住笑意,咳了咳,“那倒不是第一束,你妈年轻时候还是送过我花,走吧,先去饭店。”


    明明房间就在隔壁,二老愣是抱着花去了饭店。


    儿子对象第一次上门过年,做父母的肯定要包红包送礼物,换作女孩,按惯例送点金首饰项链什么的,好挑,男孩真让他们愁了一阵。


    孙女士从包里取出一早准备的红包和礼物,“小暄呐,聊了这么久的天,可算见着了,你情况特殊,该有的咱也不能少,这两红包一个是压岁钱,一个是见面礼,还有这手表你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就扔给见微,不打紧,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谢谢。”暄赫收下两个厚厚的红包和表盒,拆开表盒当即戴到手腕,“我会一直戴着,谢谢您孙妈妈。”


    贺见微说:“暄暄,直接叫妈妈。”


    “哦。”暄暄转头重新对两位喊了“妈妈爸爸”。


    孙女士笑着颔首,“我看你比视频瘦了点,是不是学习很累?见微工作忙,要不请个阿姨吧?”


    暄赫看了一眼贺见微,“没关系,再过几个月就高考了。”


    贺先生:“想好报哪所学校吗?”


    暄赫老实答:“北邮,想学人工智能。”


    贺见微替他补充道:“学得太晚了,考北邮压力小一点。”


    贺先生:“有个清晰的目标就好。”


    暄赫乖乖点头,两位长辈关心的侧重点不同,孙妈妈问的多是生活上的事,贺爸爸偏重个人,口吻却是一致的平和,是对传统但没什么架子的父母。


    海边城市头要的是吃海鲜,年夜饭点的便是海鲜宴,大多暄赫没吃过,犹豫先拿哪个,见贺见微戴上手套剥虾蟹,他有样学样,边剥边分心听他们讲话。


    “暄暄。”


    “小暄。”


    “妈妈”


    几乎同一时间响起三道声音,贺见微和孙女士把剥好的肉递给暄赫,暄赫把碗给孙女士,三个碗在空中相遇。


    贺先生见状笑笑:“要不我再剥一碗给小暄?”


    孙女士也笑了:“我寻思小暄不会吃呢。”她常用的AI跟智障没太大区别,也就能提供点情绪价值,问点正经事气死人。


    贺见微与暄赫对视一眼,把碗放上转盘,转到贺先生面前,玩笑道:“你们母子俩互换吧,爸,我等你的。”


    暄赫接过孙女士的碗,“谢谢妈妈。”目光投向贺先生,秉持着雨露均沾,说:“我本来打算先给妈妈,再剥一碗给您。”


    贺先生:“有心了,没事,不用管我们,我和你妈妈这几天吃够多了,你应该还没吃过这些吧?”


    “嗯。”


    虾蟹肉剥出来一口气吃掉,简直美滋滋。暄赫吃得眼眸弯弯,孙女士瞅着母爱心起,说话间又给他剥了一碗。


    回到酒店已过十点半,室内游池闲置。假期计划有潜水,贺见微提前带暄赫适应水性。


    暄赫坐在池边用脚划水,望着贺见微在水里像鱼儿一样游动,一个来回到他跟前,湿漉漉地朝他伸出手,“下来吧宝贝儿。”


    暄赫抓住他的手跳入水池,一下响起两道扑通声,禾仔跟他一起跳下来。


    贺见微指着无师自通的禾仔,忍着笑说:“宝贝儿,要不要学狗刨式吗?”


    暄赫尝试脱离池底浮起来,双手挂在贺见微脖子上,臭脸撞了下他的头,“我要学你会的。”


    学游泳先学憋气,两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潜入水中,面对面隔着波动的水流对视,两腮鼓鼓的。


    坚持到十五秒,禾仔忽然游过来,爪子就要扒拉到暄赫头上,他急忙抬手抓住,腮帮子漏气,嘴角冒出一串小泡泡,贺见微一把揽过他吻上唇。


    哗啦,破出水面,暄赫贴脸搂着贺见微大口深呼吸,湿淋淋的脸颊微红,贺见微抹了把水,拎起捣乱的禾仔后颈,“上去池边,不许下来。”


    “你最长可以憋多久?”暄赫问。


    贺见微说:“一分左右,重要的是学会换气。”


    没了碍事的禾仔,第二次憋气顺利得多。在水泡了一个小时,暄赫渐渐体会到游泳的乐趣。


    身体沾上床,一个哈欠就到嘴边,眼皮沉重,精神仍有些亢奋,一天的所见所闻在脑海里播放,暄赫翻身扑到贺见微身上,“贺见微。”


    贺见微昏昏欲睡:“嗯?”


    “我以后想和你去更多的地方。”


    贺见微循着本能亲他一口:“好。”


    暄赫还想说,见他眼睛闭上,只好作罢。


    之后三天,白天一家五口在外面游玩,晚上暄赫和贺见微在酒店泳池练习游泳,潜水安排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天。


    海水清澈透明,五颜六色的热带鱼在身边游弋,一只绿海龟缓缓路过,背壳藤壶狰狞,看着揪心,暄赫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攥紧贺见微在珊瑚礁上方悬停。


    几条小丑鱼从眼前游过,暄赫视线追随它们游向贺见微,贺见微朝他比了个心,带着他继续往前游。


    方向,阻碍,暄赫什么也不用想,只需要专心欣赏身旁的美丽,其他的有贺见微在。


    来时一个行李箱,回去兜了一堆纪念品。海边值得带回去的东西可太多了,暄赫把它们一一摆出来,这个放在客厅陈列,那个送给同学,各有去处。


    “宝贝儿,”打完电话,贺见微在他身边坐下,“明天跟我去周董家吃饭。”


    暄赫看了看地上的纪念品:“要送礼物给他吗?”


    “他家有小朋友,你可以挑一个送给他,性质是家庭聚会,你作为我的配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