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城主该死-5
梅林小院已经收拾出来,午膳后,于睦觉得心口有些不舒服,师青玉便用梵曲为他医治。
一连十数日皆是如此,于睦身体已经大好,这日阳光明媚,四下无风,于睦想到后山去瞧瞧,师青玉也闲着无事,随他同行。
山不高,山坡很缓,没有多久便到了山顶,周围种满各种品种的梅树,山中有一占地十数亩的水塘,乃是泉水汇集而成,冷泉碧绿清澈,沿岸塘底看得石头清晰,阳光照下来,波光粼粼。
于睦顺着一处缓坡走到冷泉旁,鞠一捧水饮了两口,回头称赞道:“清凉甘甜。”
师青玉笑着劝道:“于阁主身体刚恢复些,不宜饮此冷水。”
于睦起身,“多谢师姑娘提醒。”
“于阁主与我何须这般客气。”师青玉走到水塘边,也鞠水饮了两口。于睦反过来说她:“师姑娘是女儿家,更不宜冬月饮此冰水。”
“我身体比你好。”师青玉无所谓笑道。
“身体再好,也是女儿家。”
师青玉笑容僵住,眼神慢慢黯淡,望了眼自己的手,苦笑着甩了甩自己双手,从袖中抽出帕子。
于睦不知这句话哪里不对,让对方收起笑容,多想了下可能是被曲解,解释道:“在下非轻视女子之意,师姑娘莫误会。”
师青玉一边仔细擦着手上的冷水一边苦笑道:“我母亲也和我说过这样的话。”
于睦再次致歉:“在下失言,令姑娘伤怀,抱歉。”
师青玉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无妨。”转身离开水塘,走向旁边高出的山亭。
于睦随着师青玉过去,“这些天城中已经大乱,各派之间你猜我疑,为了梵魔二曲暗中已经开始动手。居仙门寇掌门于昨日也来了焚城,听闻前段时间因为梵魔琴被人所伤,如今伤势还未有完全康复。”
于睦又紧跟一步,问:“师姑娘对于这位寇掌门印象如何?”
“我对他不熟悉。”师青玉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他虽然是先父结义兄长,但是我未见过他几面,只是从母亲的口中听闻较多。母亲不喜此人,说他为人不忠厚,奈何父亲念及江湖义气,对方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未有断来往。”
两人在山亭中坐下来,于睦道:“最初江湖传出梵魔琴是在寇掌门的手中,这几个月江湖也一直传言寇掌门与焚城城主勾结屠灭师家庄,不知师姑娘怎么认为?”
师青玉望着于睦片刻,冷着脸摇摇头:“我不知道。”顿了顿,又道,“寇掌门即便不是杀我全家的仇人,他必然也多少知道杀我全家的仇人是谁。至于焚城城主,我尚不能确定,但是我师家在江湖从不与人结怨,除了十五年前焚城先城主死在梵魔琴下。”
于睦拢在袖中的手微微紧了紧。
“十五年前的事,师姑娘可有听令尊提过?”
“家父说过两次,十五年前焕山武林大会,焚城先城主为了盟主之位,先后暗中残害同道中多位侠义之士,父亲不愿武林惨遭不幸,在江湖各派于焕山围杀先城主时,暗中以梵魔琴相助。”
于睦的手掌握得更紧,面色不改,眸光却冷了下去。
这就是师庄主当年不问青红皂白去伸张的正义?
如果不是梵魔琴的出现,那些江湖帮派杀不了父亲,那日父亲可以冲出重围,不会惨死焕山。
母亲也不会后来病终,他也不会拖着一身病骨十几年,受尽病发的疼痛折磨,更不会熬尽心血去寻找梵魔琴下落,去寻找仇人,去复仇。
更不会遇到她,也不会……
“师家庄身在江湖,不问江湖事,为何要插手?”
“惩奸除恶,义不容辞。”
于睦冷笑,反问师青玉:“这个江湖,谁人手上不染鲜血?如今各门各派为了梵魔二曲相互争抢、厮杀。他们是奸恶还是良善?若他们都死在了这场厮杀中,凶手是杀他们的人,是放出梵魔二曲被盗的城主府,还是传出梵魔二曲消息的师姑娘你?”
师青玉一怔,惊讶地望着于睦,未想到他会指责自己。
她只想查出凶手,只想报仇,她没有去想那么多,她也未有认为自己做的是错的。
她愣了许久才未回过神,她不想滥杀无辜,但是她也不想放过任何可能的仇人。
“于阁主是责我不该这么做?”
于睦冷笑声:“你该这么做,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当然要报。”
当年焕山围杀,他们都该死。
师青玉觉得于睦今日怪怪的,他的话无形中有真对她之意,却又似乎很赞同她的做法。让她有些弄不清楚于睦是何意。
观山见此,走进亭子劝说:“这会儿起风了,主子身子刚见好,不宜在此久坐,还是下山吧。”
于睦也意识到刚刚自己有些激动,说话失了分寸,让对方有了疑惑,面色缓和下来,笑道:“也好。”
几人沿着山坡缓慢下行,山下梅林中的小院,炊烟袅袅,一瞬间于睦脑海有相同画面闪过,紧接着心口如被针刺般疼了几下。
他捂着心口,慢下步子。
观山忙上前两步扶着,“主子怎么了?”
“没事。”几下疼痛过后,只留下隐隐痛感,并无妨碍。
师青玉更是疑惑,“于阁主病症好生奇怪,按理说,疗伤这么久,不该还会心肺作痛。”
“只是轻微痛了几下,已经没事了。”
“回去后我给于阁主再仔细瞧瞧。”
“不必麻烦,没事,多谢师姑娘。”他摆了下手,再朝山下的小院望去,薄薄炊烟随着轻风缓缓飘散。
刚刚脑海中乍现的记忆,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也见过。
最近总是会冒出奇奇怪怪的记忆,记忆久远地好似儿时经历,可他又清楚知道有一些是不可能发生在他周围的。
他甚至疑惑是不是上辈子死后,孟婆汤没喝完就被鬼差推下轮回,所以这辈子还残存上辈子的某些记忆画面。
若真是上辈子,他上辈子难道也认识身边的姑娘?
他朝师青玉瞟过去,许多奇怪的记忆都与她有关,是上辈子的冤家吗?
胡思乱想了一路,回到小院已经是晌午,简单地用完膳,于睦躺在院子中央晒太阳,观山在旁边帮他煮茶,顺便向他禀报城中发生的事情。
见他发怔出神,猜想是因为上午山亭中之事,观山谨慎地道:“主子,寇掌门知道的事情太多,是不是借此机会把他除掉?”
于睦回神,瞥了眼观山。在报仇的时候他毫无顾忌,一个报仇一个出卖兄弟,寇老贼比他害怕此事传扬出去,退一万步讲,此事真的传扬出去,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但现在他竟然有点忌惮。
他按按头,嗯了声,“借赤教之手。”
观山明了,数年前赤教大弟子被寇老贼的儿子废了一条腿,这个仇赤教一直记着。
“属下知道。”
恰时师青玉过来,观山借口退下。
于睦请师青玉坐,亲手为她倒杯热茶递过去。
师青玉道声谢,“这段时间每日为于阁主疗伤,却不想没什么效果,现在于阁主无事,我帮于阁主细诊一番吧。”
“我没事。”
“于阁主是嫌青玉医术浅薄误事?”
“岂敢。”于睦不好拒绝面前姑娘盛情。
师青玉这次检查比上次更加仔细,手按着于睦前胸心口处,不慎按到一块坚硬的东西。于睦从衣襟内取出一枚殷红血玉。
师青玉好奇:“这血玉扣真特别,不似普通血玉。”
于睦在指尖转了转,阳光正照耀其上,血玉刺目,他眯了下眼,“出生时从娘胎里带出来。”
“竟有此等奇事。”
“天下奇事多之又多,这也不算什么。”
师青玉笑道:“于阁主游历天下,见多识广,觉得不算什么,对于青玉来说就是奇闻。”师青玉走到小桌边再次取过脉枕,“真羡慕于阁主,能够去见天下。”
“师姑娘若是也想去,待焚城事结束,我带师姑娘游历诸国,行遍天下。”
“若是那样最好的,青玉提前谢过于阁主了。”师青玉玩笑道。然后让于睦伸过手来,为他诊脉。
一番细细检查,脉也诊了许久,得出的结论与上次并无差异,心肺受损过,但是经过梵曲的医治,明显有好转,这小半个月也没有咳嗽,面色红润,甚至还长胖了些许,不该再心痛、头痛。
她皱眉百思不得其解,她从未见过、也未听过这样的情况。
于睦宽慰她:“病了十几年,病入骨髓,根深蒂固,哪里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够医治康复,师姑娘怎么比在下还心急,我已经习惯了。”
师青玉笑道:“于阁主这副身体怎么带我游历天下,自然要快快好起来。”
于睦笑了,望着面前姑娘,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起初面前姑娘还提防他,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她已经完全信任他,他也注定辜负她的信任。若是某日得知真相,那该是怎样剜心之痛,该是如何恨他入骨!
“对不起!”他郑重道歉。
师青玉愣了下,立即笑着道:“这又不是于阁主的错,于阁主道什么歉,谁不想自己身康体健。”
“我……你说的是。”于睦别过目光,迎着太阳自嘲一笑,微微闭上眼,靠在躺椅上,嘀咕着,“到底是谁的错?”随手将血玉扣放入怀中,温热的玉扣烫着心口,微微刺痛。
又是小半个月,已经腊月,天气更加寒冷,于睦受不得冷气,呼吸几口肺就受不了,几乎都是呆在有暖炉或者炭盆的房间。
昨日听闻梅林有的枝丫上梅花打骨朵,就陪着师青玉在梅林转了一圈,回来后咳喘到深夜,这会儿醒来又咳上。
观山抱怨:“主子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怎么还出去那么长时间?”回身又教训随从,“让你们小心伺候主子,就这么伺候的?我只不在主子身边一日,你们就能够让主子病成这样,若是三五日,你们还能放肆成什么样?”
随从个个俯首认罪不敢接话。
于睦开口道,“我没什么大事,哪次病发不比这次严重,算不得什么。”
“主子身子刚见好转,现在……”观山愁云满面,询问随从,“师姑娘可在院中?是否请她给主子瞧过?”
“瞧过,师姑娘说药也不能停,早上就去给主子熬药了。”
“你去瞧瞧!”观山烦躁摒退所有随从。
须臾一个随从折返来禀报:“师姑娘进城买药去了。”
进城?
于睦心惊,一时呼吸不畅咳喘起来。
第42章 城主该死-6
师青玉未免遇到熟悉的江湖人被认出来,披着宽大的斗篷,带着面纱,刚进焚城就感觉气氛不对。
上个月离开焚城时,街道热闹非常,往来百姓三五成群,现在街道上不少店铺关门,行人少了许多。
距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正是办年货最热闹时候,街道上应该比平日行人更多,店铺哪里有关门的道理。
穿过两条街道,见到几个匆匆的江湖人,她方知道这就是江湖门派之间争夺梵魔二曲的结果。
走进一家药店,恰巧有一个江湖人在买药,一拳头捶在柜台上对药童粗鲁大吼:“再不快点,老子撕了你!”
师青玉吓得眼皮跳了好几下。
药童更是吓得浑身哆嗦,手中药盘打翻,刚抓好的药全部洒在地上。药童更慌,急急忙忙蹲下来用手扫药。
“你娘的,药还能吃吗?重新抓!”铁锤一样的拳头朝柜台上重重砸了两下,震得台上物件噼里啪啦响,药童抖得更厉害。
粗鲁男人又吼了几句,直接将药童吼懵了,不知道要抓什么药,惊慌无措。男人更怒,手臂一扫,将桌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摔得砰砰响。
师青玉看不下去,出言道:“兄台是想抓药,还是不想抓药?你将人吓成什么样了?”
粗鲁男人怒目瞪她,骂道:“老子的事情少管!”又对药童催促怒吼。药童哆哆嗦嗦地去抓药,称药的手抖得厉害,药秤怎么都平衡不了,又急又怕一头冷汗。
“给老子快点!”粗鲁男人已经不耐烦,抓起手边的一个药杵朝药童砸去,不偏不倚砸在手臂上,药童痛得大叫,手中药秤咣当摔在地上,人也跟着倒在地上捂着胳膊痛叫。
粗鲁男人骂了几句让药童快点抓药,药童捂着胳膊根本站不起来,这彻底激怒了粗鲁男人,他从柜台上跳进去,抓起药童就吼叫他快点抓药。
药童还是个少年,身子单薄,又受了伤,哪里经得起粗鲁男人的三两下动作,快散了架,大声痛哭哀求。
师青玉也被粗鲁男人激怒,她见过无理蛮横的,却没见过这种粗鄙蛮横之人,她将手中药臼砸向男人呵斥:“住手!”
男人挨了石臼的重击,愤怒地瞪着师青玉,骂了句娘后,翻过柜台就来抓师青玉,师青玉躲了过去。粗鲁男人见对方还会功夫,邪佞冷笑,大打出手。
师青玉毕竟姑娘,哪里是一个五大三粗江湖男人的对手,没多少招就被粗鲁男人掐住喉咙。喘不上气,憋得脸紫目赤,死死抓着男人的手,就是挣不开。
自己只是过来抓药,只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竟然就要被对方掐死在这。
越想心中越不甘,却无法从男人手中挣脱。
粗鲁男人吼道:“管老子的事,找死!”用力朝旁边门框摔去。
师青玉以为自己不摔死也要剩下半条命,却不想半空被人接住,还未瞧清楚是何人,那个身影已经冲过去对粗鲁男人出手。
紧接着一人从身后扶住她,她拼命大口喘息,当意识清明才看清扶着自己的是于睦身边的随从,而与粗鲁男人动手的是观山。
粗鲁男人被观山打得满口是血,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这就是你们江湖人的做派,只会欺负孩子和姑娘,算什么男人!”重重一脚踹在男人腿上。男人吃痛大叫,对观山吼道:“我是沈门弟子,你敢得罪我,日后我沈门必不会放过你!”
“沈门出了你这样败类,真是丢尽沈门的脸,快滚!”
粗鲁男人骂骂咧咧拖着瘸腿狼狈离开。
观山立即来问师青玉情况。
“我没事。”师青玉又咳了两声,“观公子怎么过来了?”
“如今焚城太乱,主子听闻你进城,担心你遇危险,让我跟过来。”
“多谢观公子,我又欠了你们一个恩情。”
“师姑娘也是为了给我们主子抓药,是我们该谢你。”观山望了眼柜台里药童,走进去将人扶起来,询问伤势后,没有为难他抓药。
观山让师青玉先休息,自己换家药铺抓药,师青玉并无药方,只好带着她一同过去。
另一家药铺相对较大,前面排了好几个人,竟又有两位江湖弟子,相较刚刚粗鲁男人,面相正气许多。等抓药的时候听到两人议论最近焚城的事。
“我们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安安稳稳地在岛上修炼,逍遥自在。如今掺和进梵魔曲的事情中来,再脱不掉身,现在师父和大师兄都受了伤,还是早早地回岛上最安全!”
“师父和大师兄不甘心,前几日梵魔曲差点就到了师父的手中,他老人家怎可能就放弃了。”
“我们斗得过哪门哪派?前几日居仙门的寇掌门都差点死在赤教教主的手中,现在还生死难料。这种事,都是大门大派之间争夺,我们哪里争得过,回去要好好劝劝师父才行。”
“唉,我们劝了也没用。听闻有人昨日瞧见一人带着梵魔琴进城了,只是没瞧见人去了何处。”
“我怎么没听说。是真是假?”
“我也是早上出门偶然听人说,不知是真是假,不过真的可能性比较大,梵魔二曲都在焚城,那个抢了梵魔琴的人怎么可能不寻来将梵魔二曲也抢了去?光抢方魔琴没梵魔曲也没多大用。”
“说的也是,这若是让师父知道,他老人家更是不愿意回岛上了。”
“尽量瞒着吧!”
抓完药,师青玉问观山刚刚两人说梵魔琴已经进了焚城是不是真的。
观山微微摇头:“不能确定,但的确有这样的传闻。师姑娘也不必多忧心,自有人为我们去证实,城中太乱,师姑娘先回去吧!”
师青玉今日受惊不小,不想多留。
于睦站在房前廊下,见到师青玉回来面色异样,脖颈处有掐痕,心口一提,朝观山望去。
观山简单几句将药铺遇到沈门弟子的事说一遍。
于睦关心问:“师姑娘伤势如何?”
“小伤,没事。”师青玉摸了下自己脖颈,还有些刺痛,“多谢于阁主和观公子。”
“师姑娘快回房处理下伤口。”
师青玉应了声离开。
观山上前扶着于睦回房,将城中详细情况与于睦说一遍。
“她知道了没说什么?”
“没有,师姑娘听到梵魔琴很平静,没有任何的激动或关心,似乎对梵魔琴不太在意。”观山疑惑,“梵魔琴会不会也是假的?”
“那倒不会,如果梵魔琴是假的,师姑娘手中有真的梵魔琴,报仇简单太多,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现在梵魔曲和梵魔琴都在焚城,接下来焚城将要成为血腥之地。”于睦感慨一声,“让城主府的人不遗余力夺得梵魔琴。”
“是。”
“居仙门的人现在也不成气候,让严长老把这些人都解决了。”
观山抬眼瞧着于睦冷淡的表情,毫无半分犹豫,此事是不容有差池。
几日后,城中传来消息,寇掌门被杀,居仙门弟子无一生还。
师青玉听完只是皱紧眉头,问禀报的随从:“什么人所为?”
“听闻是赤教所为,赤教与居仙门数年前便有旧怨,这次梵魔琴之事,两派之间又结下新仇,赤教的手段在江湖上是出了名残忍狠辣,倒也像是赤教所为。”
师青玉琢磨须臾,心中疑虑,不怎么太相信。
她听闻过居仙门和赤教之间的恩怨,但是总觉得赤教将寇掌门杀了,还杀了他带来的弟子,这做法太绝。赤教虽然不是名门正派,却也算遵江湖规矩。
她询问于睦:“于阁主怎么看此事?”
于睦转了转手中的暖炉,笑道:“现在这些江湖人为了争夺梵魔琴和梵魔琴已经疯了,做出这样事也没什么不可能。”反问师青玉,“姑娘觉得此事有蹊跷?”
“我觉得寇掌门和其门下弟子的死太突然,不会这么简单。”
于睦顿了下,对随从吩咐:“你再进城细细打听来龙去脉,有任何消息回来禀报。”
随从应是退下。
几日后随从回禀的消息与上次相同,如今这个消息已经在城中传开,几乎被认定为是不争的事实。
师青玉面上不显,心中还是存疑。
师家庄灭门,不是寇掌门所为,寇掌门也必然知道凶手是何人,与此人狼狈为奸。
寇掌门拿到梵魔琴不久,江湖就传出了消息,寇掌门再傻也不会走漏风声,最大的可能就是另一个凶手,因为分赃不均等原因从而放出消息。
如今寇掌门死的突然,连带弟子都被杀,不得不让她朝杀人灭口方向去猜想。
藏在背后的真正凶手,比寇掌门更可怕。
师青玉第一想到的是焚城城主,师家庄灭门几个月,梵魔琴和梵魔琴也传出几个月,焚城已经血雨腥风,这位城主自始至终未有露面,甚至没有任何消息。
即便是真如江湖传言软弱无能,也该露面了。
这才是最大的古怪。
兴许正如那些江湖人猜测,这位城主城府极深,十几年以弱示人,就是为了躲避所有的眼睛,最后出其不意一击。
午后,于睦在梵曲的疗伤中沉沉睡过去,观山在房中照顾,随从去熬药,小院极其安静,她独自出小院到梅林转转,沿着小溪朝一个方向走。
林中腊梅已经开了,粉的、白的、红的……各种各样,她随手折一支在手中把玩,不知不觉想到师家庄后院的一株梅树。
这个季节一定也开了。
越想心越痛,驻足一株梅树下,朝焕州方向望去,红了眼眶。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一阵冷风吹过,将她意识拉回来,此时她才注意到天已经不早,天地灰蒙蒙,似乎有一场雪要下。
等回到小院附近,天上已经飘雪,她加快步子,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她愣住,回头见到一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少年,手中拄着一根棍子,像个乞丐。
“小姐。”少年哭腔唤道。
师青玉这才听出声,细瞧少年,正是自己乳姆的儿子,与自己同年,只比自己年长月余。
少年衣衫单薄,面黄肌瘦,双唇冻得发紫,抓着木棍的手颤颤发抖,激动地满眼泪光。
师青玉也激动地热泪盈眶,她以为师家庄只剩下自己,以为他们都在屠杀和大火中丧生,从此世上再无亲人,没想到原冉还活着。
师青玉疾步走过去,解开斗篷给少年披上裹紧,“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我自己了。”她忍不住泪水泉涌,一把抱住少年,在他肩头哭诉,“你也活着,原冉,我不再是一个人。”
“小姐,对不起,我到现在才找到你。”
“别说这些,原冉。”
两人相拥而泣,雪越下越大,发上覆上薄薄一层。师青玉这才拉着原冉,让他随她先回去再诉说别后之事。
转身瞧见不远于睦立在伞下,一身白袍,未待她走近,于睦轻咳几声,被观山扶着回小院。
第43章 城主该死-7
小院前堂,于睦坐在炭盆边,观山倒杯药茶递到他手中,他嗅着温热湿润的茶气呼吸几口才稍稍好些,慢慢止住咳嗽。
师青玉走进来,关心道:“于阁主肺部受损严重,受不得寒气,如今天寒不宜出门。”
“只是瞧着外面落雪,想到梅林看看。”于阁主笑着饮了口茶,抬眼望着师青玉身后少年,身段高挑清瘦,虽然蓬头污面,五官却端正,目光干净。
披着师青玉的斗篷有些短,海棠色明艳的斗篷与他褴褛脏污的衣衫很不相称。
师青玉介绍:“他是我师家庄人,是我乳姆之子,与我从小一块儿长大,于阁主可否收留他暂住这里?待他身体好些,我们便离开。”
离开?有了家人,这里便不重要?
于睦笑着点点头:“他是你亲近的人,你想留他到何时都可以。”对门边随从吩咐,“先带这位小少爷去洗漱,再准备些膳食送过去。”
原冉道声谢,朝师青玉看了眼,师青玉劝他两句,他才跟着随从出去。
不多会原冉梳洗干净,换上随从的衣衫,面色红润许多,眉目秀美,带着少年的稚气。只是看着他的眼神没了刚刚的感激,甚至带着些许警惕。
他扫了眼随从,不知刚刚他们说了什么。
师青玉关心询问他怎么逃过屠杀寻到这儿来,焕州距离焚城遥遥一两千里。
原冉谨慎道:“那日天黑了还不见小姐回来,我担心老爷和夫人知道了要责怪小姐,也担心小姐路上遇到危险,便去焕州城寻小姐才躲过了一劫。之后我一直在寻小姐,最后才知道小姐被无尚阁所救。那时小姐已经离开焕州,我打听到小姐来了焚城就一路寻过来。”
“听到梵魔琴和梵魔曲的事情,确定小姐肯定在焚城,我就在焚城一直寻找小姐,直到前些天我在城中见到小姐乘坐马车朝北城门去,我就在城北一带寻找,直到昨日见到这位大哥,我跟过来。”
原冉朝门边的一位随从望过去,“只是在梅林外不远跟丢了,附近没有什么村落,我就试着朝梅林里来寻,没想到真寻到了小姐。”
师青玉眼睛温热,原冉说得简单轻松,她知道这一路原冉为了寻她定吃了许多苦。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如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他也是习武之人,如今孱弱连路都走不稳。
师青玉抓着原冉的手臂,似有千言万语,原冉也几次欲言又止。
于睦道:“二位久别重逢,必然要好好聊一聊,原少爷身子也弱,我就不在此打扰了。”
于睦起身出门回自己房间,经过门边随从时,冷冷瞥了一眼,随从畏惧地垂首,立即打着帘子,跟于睦过去。
雪越下越大,院子覆上一层雪白,虽然天色已晚,天地比平日亮许多。
于睦回到房间,忍不住轻咳两声,随从端着茶水过去,顺势跪在一侧伏身请罪。
“被一个病弱少年跟踪而不知,若是那些江湖人,刀早就架在我的脖子上了。”
于睦说话有点急,咳了几声,随从吓得身子轻颤,叩头请罪,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疏忽。
观山忙劝于睦莫动气,“好在这少年什么都不知。”
“你怎知他刚刚所言都是真的,怎知他不会知道更多?”
观山语塞,不敢保证,垂首不敢接话。
“留这样一个后患,还让他找上门,你们都是好本事!”于睦骂了声,呼吸不畅,咳嗽更厉害,心也跟着一阵阵痉挛抽痛,身子坐都坐不稳。
他捂着心头喘不上气来,观山慌忙上前搀扶,命随从快去请师青玉过来。
“不用。”于睦有气无力喝止,随从不敢动,规矩跪着。“扶我到榻上躺一会儿。”
心口的疼痛,让他慢慢精疲力竭,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前堂,师青玉询问原冉这段时间的经历,随后又问及焚城以及梵魔琴的情况。
原冉朝外瞥了眼,见无人,还是压低声音道:“有一件事想必小姐还不知道。”
“什么事?”
“焚城城主并不是软弱无能,不敢见人,所以才一直以来对梵魔琴不闻不问,避而不见外人。其实这位城主从小体弱多病,听闻是当年被梵魔琴所伤,所以一年有大半年都是府外养病。”
“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是从一个医馆的老大夫口中得知,他还给慕城主看过几次病,心肺受损严重,还有头疼病。全都是当年在焕山时被魔曲所伤。”
“心肺受损?头疼病?”
“是,我瞧这位于阁主身体有恙,刚刚询问他的随从,正是这样病症。总觉得有点巧合。”
师青玉记起父亲曾经和她说过,魔曲伤人不伤皮肉,伤心脉肺腑,往往被魔曲所伤之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头疼症状,这种伤不是普通药石能够医治,往往需要梵曲才能够医治康复。
而这些症状,正是现在于阁主的病症。
他的病即便自己用梵曲一遍遍帮他医治,却效果不大,若是平常的心肺受损,头痛病,汤药加梵曲早就医治好了,不会反复复发。
只可能他是被魔曲所伤,必须要用梵魔琴和梵曲才能完全医治。
江湖上从未有人见过于阁主,偏巧不巧让她遇到,还热心地为她安葬家人,陪她前往焚城,替她打听梵魔琴的消息,却对梵魔琴毫无兴趣。
无尚阁是以易宝会闻名天下,无尚阁阁主该对天下奇宝比平常人都好奇,当初传言他会在无尚阁出现便是因为梵魔琴。
这些无缘无故的热心和清心寡欲,并不是一句行走江湖行侠仗义能够完全解释的。
于睦向她说过不少江湖门派之事,却极少向她透露慕城主的事情,他们刚入焚城,于睦就借口焚城不安全自己要养病带着她离开了焚城。
他是不想她去打听更多焚城和城主府的事情,包括上次她独自进城买药,他紧张兮兮让观山将她带回去,也是这个原因,根本不是担心她的安危。
他一直都在瞒她、骗她。
寇掌门及其弟子被杀,一个活口没留,不正是借赤教杀人,杀人灭口吗?
二十五六,与慕城主年纪相仿,师家庄灭门那日正是无尚阁的易宝会,也是传出梵魔琴会出现之日。
于睦,慕郁。
她真的太傻了。
师青玉狠狠捶着自己的脑袋,懊恼、悔恨,悲痛地眼泪漱漱而下。
她把仇人当恩人,对仇人完全信任,还想着要为他医病,想着报完仇后随着他走南行北去看天下万景。
她太愚蠢。
她抱着头隐忍痛哭,从椅子上跌坐在地,蜷缩一团。
原冉不知道她的经历,不知她猜到了凶手,见师青玉如此痛哭,只以为她是想到了亲人惨死,急忙过去扶师青玉安慰她。
师青玉泪如泉涌,紧紧咬着牙,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鬓发,看得原冉心疼不已,将师青玉抱进怀中,一边落泪一边安慰。
“小姐,这仇我们一定会报的,老爷和夫人必然不愿见你这么悲伤。”
师青玉趴在原冉肩头,抓着他的衣衫,额上青筋暴出,双目赤红。
“原冉,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师青玉咬着牙恨恨道。
“我陪小姐。”
外面天彻底黑下来,于睦睡得并不安慰,眼珠乱转,口中嘟嘟囔囔,额上一层薄汗。锦被下双手抓着褥子,整个人在微微颤抖,心口的血玉透着淡淡血光,被锦被掩盖。
观山从未见于睦如此情况,守在榻前寸步不离,一边为于睦拭汗一边轻唤。
于睦好似被噩梦魇住,叫不醒。观山略略提高声音,轻轻拍着于睦,依旧叫不醒。
“怎么会这样?”随从吓得手足无措。
“去请师姑娘过来。”
随从还未转身,于睦猛然惊醒,口中急急呼着:“青玉——”人从床榻上弹起坐起身,将观山和随从惊住。
“主子醒了。”观山丢下帕子扶于睦,发现他浑身冰冷战栗,目光更是空洞迷茫,毫无焦距,观山更怕,“主子怎么了?”
于睦大口喘息,似乎还没从梦魇中缓过来,忽然心口一阵剧痛,如千虫万蚁啃食,他一把抓着心口,似要生生将心掏出,脸色煞白,冷汗淋淋。
观山被吓到,立刻命随从去请师青玉。
于睦哇地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瘫软在榻,心中的疼痛渐渐麻木,只感到血玉如火红烙铁贴在他的心口。
“青玉……”他低低念着,眼泪瞬间湿了枕头。
观山对于睦忽然唤师青玉的名字觉得有点突兀,并没多想,“师姑娘马上便过来。”
“不必!”于睦艰难地说出两个字,吃力摆了下手。
“主子,你这般不医治不行。”
“不用。”于睦再次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两字。
“主子……”观山看他如此痛苦,心也跟着抽痛,他从不违背于睦之命,这次却不得不违抗。
于睦抓着心口,蜷缩在榻,声如蚊蚋一遍遍唤着“青玉”。
待师青玉过来,他已经疼得再次昏睡过去。
师青玉瞥了眼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又扫了下榻前的一滩鲜血,紧紧攥着拳头。
观山在一旁喋喋不休说着于睦的病情,催促她快些诊治。
师青玉拳头握得更紧,面前之人是她灭门的仇人,她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理智告诉她,如果她冲动杀了于睦,今夜她和原冉都要死在观山等人手中,她必须隐忍克制。
静了一阵,她才走到榻边为于睦诊脉,被于睦的伤情惊到。
午后给他医治的时候,他还算正常,如今竟然如此之重,似被内力深厚之人重伤几掌,即便自己现在不杀他,他最多也就月余之命。
观山瞧她脸色难看,不知缘由,只当是因为于睦的病,担忧地询问情况。
师青玉微微摇头:“我无能为力。”
“师姑娘……”
“观公子见谅,我医术有限。”
“梵曲……”
师青玉再次摇头,心中更加怨恨,于睦最初没有杀她灭口,一直骗她瞒她,大概就是为了梵曲,为了利用她来给他医治。
他如今这般身体境况,大概就是报应。
第44章 城主该死-8
于睦于次日午时方才醒来,听闻昨夜的事后,他靠在榻上神情呆滞地盯着一个方向。许久,他才幽幽的开口:“扶我起来,请师姑娘过来。”
他穿戴整齐,走到外间靠在软椅上,师青玉进来后,他盯着师青玉冰冷的目光看了许久,满眼悲痛,连连咳了好几声。师青玉坐在对面也看着他,一言不发,没有往日对他病情的关心。
她应该知道了真相。
这就是老天的捉弄,一世世皆是如此。
于睦缓缓开口:“师姑娘,我应该不久人世,你我相识一场,尽心为我医病,我无以为报。前些天我命人去夺梵魔琴,夺得后便物归原主,算是谢你这几个月的医治恩情。”
一番话已经耗了不少力气,他咳了几声,缓了一阵,又继续道:“江湖险恶,即便看上去再面善心慈之人,背地里都可能满手血腥心肠狠毒。师姑娘以后行走江湖不可轻信于人,多留心,多提防。”
他歇了几口气,接着说:“师姑娘再等些时日,等我拿到梵魔琴,师姑娘带着梵魔琴离开,到那时师姑娘无论是报仇,还是行走江湖,亦或是重振师家庄,也都有了依傍。”
他自嘲笑了几声:“无尚阁中有不少俗物,都是这些年我从各地购置,我死后会让观山将这些东西赠与师姑娘,师姑娘是拿去置换,拿去送人,亦或是丢弃,都由师姑娘处置。”
师青玉怔怔地看着他,这一番话像是临终遗言,处处在为她设想,为她打算。
她不解于睦为何还这么做,人之将死良心发现了?还是想用这一切来让她心软,继续救他?
“我与于阁主萍水相逢,担不起于阁主如此厚爱。”
于睦轻咳两声,望着她泪眼朦胧:“我欠你的。”
“欠我什么?”师青玉逼问,她要于睦亲口说师家庄灭门是他所为,承认他就是凶手。
于睦苦笑,微微别过目光透过窗缝望着窗外树枝上积雪,喃喃道:“第七次了,我终是拗不过这命。如果来生注定还是这样结局,愿是你负我。”
师青玉听不太清楚他说什么,只瞧见他神情悲戚,面容苍白如雪,浅浅的呼吸似有似无,随时都可能断了气息。
“于阁主,我再为你疗伤吧!”师青玉说着让随从将琴取来。
于睦歪头望着琴旁的师青玉,淡淡的眉眼,毫无往日为他医治时的担忧和关心,只剩冷漠。
琴音刚起,他便感到胸中激荡,头隐隐作痛。
这不是平日为他疗伤的梵曲,而是魔曲。
当年焕山,父亲死在魔曲之下,母亲因为魔曲病重,没多久不治而亡,而他也拖着病骨苟延残喘十几年。他太熟悉魔曲的那种痛。因为不是梵魔琴,魔曲的功力大不如当年,但对于病入膏肓的他而言,已经绰绰有余。
他盯着师青玉的眼睛,手微微抓着盖在身上的毛毯忍着疼,心中却平静许多。
死在今日也好,死在她的手上至少让她此生遂愿,痛快报仇,余生可以好好活着。
他闭上眼,听着那让他痛不欲生的魔音,双手死死抓着毛毯忍着,不让门外的观山和随从察觉异样,甚至不让对面的师青玉发现他的痛苦。
头痛欲裂,心疼如割,五脏六腑似被人反复刀割剑刺,他咬着牙忍着剧痛,额上冷汗如雨,后背已被汗湿。
师青玉望着面前人无什么反应,怀疑自己是不是弹错了曲子,她双手按在琴弦上止音。面前的于睦已经忍到极致,被戛然而止的琴音相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门外的观山察觉异样立即冲进来,见到于睦模样吓得慌了神,扑上来扶于睦。
于睦望向对面的师青玉,无力闭上双目。
“师姑娘,主子为何会如此?”观山焦急质问。
“不知。”师青玉冷淡道。
观山疑惑地望了眼师青玉,转身喝命随从去城中请大夫。
随从几乎把城中的大夫都请来,这些大夫为于睦诊脉后,皆是摇头唉声叹气。
“到底怎么样?你们能不能医?”观山被这群大夫激怒。
一位老大夫无奈地道:“别说我们了,就是神仙也无济于事。”
“是啊!”另一位大夫叹息,“还是准备后事吧!”
“胡言!”观山怒斥。
“我们是大夫,怎敢拿病人的病情玩笑,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观山气恨挥手让随从将大夫都轰出去,再次求助问向师青玉:“可还有别的办法?”
师青玉摇摇头。
“梵魔琴和梵魔曲呢?”
师青玉未答。
“还有希望是不是?”见师青玉未答,是认可这个答案。观山犹豫一瞬,命随从照顾于睦,转身出去直奔焚城。
师青玉坐在榻前,看着床上命悬一线的人,想到无尚阁他们第一次相遇,他笑容温善,举止优雅,对她的无礼勒索莞尔一笑,像极极有修养的高门子弟。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初印象,让她信了他。
他说的对,即便看上去再面善心慈之人,背地里都可能满手血腥心肠狠毒,而他就是那样人。
师家庄灭门,寇掌门之死,江湖上为了梵魔琴和梵魔曲杀得血流成河,都是这个人所为。
随从端来汤药,师青玉接过去轻轻嗅了下,是前几日她开的进补药方,这药对于现在的于睦来说毫无用处,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
她用药匙去喂,于睦牙关咬的很紧,汤药一滴也喂不进去,一碗汤药都洒了出来。
随从愁眉苦脸,无奈再去端药。
师青玉见随从退下,回头帮于睦拉了拉被子,手贴到冰凉的面容,不由望向他的喉咙处,现在只要她轻轻用力,就可以要了他的命。观山不在,她和原冉也容易脱身。
手掐在于睦脖颈处许久,直到随从去而复返,她都没有下定决心,无奈收回手。
她自我安慰,现在他已经是半死人,也就几日命,自己何必急于一时。观山不是去找梵魔琴了吗?让他们帮自己夺回梵魔琴岂不更好。
一连三日,于睦一直昏迷,一粒米未进,汤药也是随从不厌其烦想尽办法一遍遍才喂进去,勉强吊着命。
傍晚观山回来,从马车内提出一个木箱,进门就交给师青玉:“梵魔琴我给姑娘拿回来了,求师姑娘援手救我家主子一命。”说完屈膝给师青玉跪下,郑重一拜。
师青玉惊得退了一步。
“师姑娘,求你看在主子曾为令尊令堂善后,为姑娘奔波劳累的份上,救主子一命。”又对师青玉稽首一拜。
不提父母尚好,提及父母,她的恨意更深。
自己父母幼弟,整个师家庄都死在他的手中,让她如何去救这个仇人?
“师姑娘……”
师青玉手微微攥紧,瞥了眼梵魔琴,再望向纱帐后榻上的人,几个月的点点滴滴慢慢在脑海中浮现。
如果他不是自己的仇人该多好,她可以心安理得为他医治,可以在他病好之后跟着他去行走天下,见那些她从小就向往的世界。
心中挣扎许久,最后她点点头。
箱子打开,里面放着的正是梵魔琴,师青玉轻轻抚着琴身,那是用千年神木打造,又经过佛门梵经洗礼,与一般琴不同。
她将琴摆放于琴架之上,燃上一炷香,深呼吸一口,心中告诉自己:这一曲便是最后了断,从此只剩仇恨。
梵魔琴的琴音与普通琴音不同,每一个音都似长了腿将人团团围住,朝人的脑子里钻。
一遍梵曲后,于睦呼吸均匀轻缓,稍加安稳。
观山询问于睦情况,师青玉敷衍:“于阁主病重,不是一曲就能够康复,需要每日治疗,不过暂时没有生命之危。”
观山对师青玉再次道谢。
师青玉问:“观公子从哪里夺得梵魔琴?江湖上那么多人都没有抢到。”
观山愣了下,道:“沈门。”
“我以为是城主府的手中,听闻最近慕城主也插手此事,全力去抢夺梵魔琴。”
观山未多言,师青玉一副不以为意笑了笑,抱着梵魔琴离开房间。
次日清早,于睦从昏迷中醒过来,瞧见榻边打着盹儿的观山,又看了看房间,自己还活着,甚至比前几日身子好了些,心中清楚缘由。
他微弱声音唤了句,观山惊醒,于睦问:“拿到梵魔琴了?”
“是,昨日师姑娘便是用梵魔琴为主子医治。”笑着感慨,“梵魔琴果然非凡物,主子今早便醒来。”转身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又吩咐门外随从去请师青玉。
“她怎会救我?”于睦在观山帮助下坐起身靠在软枕上,抿了几口热水润润喉。
“主子帮她许多,如今病成这般,她自是愿意出手相助。”
于睦心中一阵寒凉,恰时随从急匆匆来回禀:师青玉不见了。
“去哪儿了?”观山问。
“师姑娘和原少爷以及梵魔琴都不见了,后院的马匹少了两匹。”
观山大惊,她拿到梵魔琴连声招呼都不打,这么走了?
“还不去找!”
“不用找了。”于睦唤住随从,对观山道,“她已经知道了真相,不会回来了,她昨日还能救我,已经是最后的仁慈,不必再去为难她。”
“她……知道真相?”观山朝随从望了眼。随从立即忆起到前几日的事情来,是他引来的少年带来了该消息,扑通跪下,伏身请罪。
于睦微微蹙眉:“她迟早会知道,不过早晚几日罢了,去备车,我要回城。”吩咐观山伺候他穿衣。
观山从震惊中缓过来,拦着于睦劝:“城中如此乱,所有江湖人都知道我们城主府夺走了梵魔琴,明着暗着对付城主府,主子如今身子不宜回去,应在这儿好生养着,府中事交给严长老和苗师兄他们,一定能够处理得当。”
“将衣袍取来。”于睦朝旁边衣架示意。
观山犹豫了下,无奈去取衣袍,一边帮于睦穿衣一边劝说。
于睦有些烦,“我的身子我清楚,休要多言。”
观山见于睦动气,不敢再多言惹他不悦,帮他穿好衣袍,取来厚厚斗篷为他披上。
踏出房门,一阵寒风迎面扑来,于睦呛了一口,连连咳嗽,立即捂住口鼻。
坐上马车,观山将小手炉递过去,询问:“主子回去是为了师姑娘?”
于睦未言。
现在梵魔琴在她的手上,一旦此消息传出去,对她太危险,他不能让师青玉有丝毫危险。若他那日死在她手中倒也罢了,既然他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都要护她无虞。
第45章 城主该死-9
马车在城主府正门停下,于睦裹得严严实实,观山半抱半扶着他下车,门前弟子匆忙迎上来见礼。
“快去通知各位长老和师叔们。”观山吩咐。
“不用。”于睦声音微弱,“让严长老和苗师兄到书房见我即可。”说完轻咳两声,步子走得更慢,艰难跨过门槛。
不远处的巷口,师青玉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点幻想被掐灭。
于阁主于睦就是慕城主慕郁。
她的灭门仇人。
她靠在墙上,眼眶湿润,原冉低声劝她:“小姐,别想了,他对你的好,都是利用,并无半分真心。”
“我知道。”都是为了利用她为他医病。可他的病却是当年父亲所为,他父母的死也是自己父亲所致。
他也是在向她复仇。
他那日说那些交代后事般的话,已经知道她查到真相。他也知道她弹的是魔曲,知道自己会死在她的手中,却一直忍着,甘愿受死,甚至替她瞒着。
他对她是利用,却也并不全是利用。
她恨于睦,可又下不去手杀他。
“父亲当年若是没有插手江湖事该多好。”
“小姐怎能这么想,老爷当年也是惩除奸恶,维护江湖太平。”
“奸恶?”师青玉想到那日小梅山顶于睦的话。这江湖谁人手上不染鲜血?如今因为梵魔曲死了那么多人,为了报仇放出消息的她,难道就不是奸恶?
“这个江湖早就没有善恶,只有贪欲。”她望着原冉自苦一笑,“走吧!”
“这仇,小姐不报了?”
“寇掌门死了,慕郁被梵魔琴所伤,已经没有多少时日,我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冒险去杀他?江湖上因此事死了那么多人,我不想再添杀戮。”
师青玉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于睦坐在书房暖炉旁,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咳嗽不止,心肺阵痛难忍,观山在一旁轻轻帮他顺气,担忧地眉心拧成川字。
“主子先休息吧,什么事待身子好些再吩咐。”
于睦摆摆手,又猛咳一阵,洁白的绸帕上一片血迹。
于睦惊得慌了,立刻命人去请大夫。
“无用。”于睦清楚自己命不久矣,药石无用,不想再折腾。
于睦未听,催促门外弟子去请。
恰时严长老和苗师兄过来,见到于睦病成这样,立即上前。
于睦咳了好一阵才止住,此时已经没有半分力气,瘫软地靠在椅背上,无力地望着严长老二人。
严长老一双深邃眸子装满悲痛,抓着于睦的手微微轻颤,质问观山:“不过几个月,城主怎么病得如此之重?你为何不禀报?”
观山为难地望了眼于睦,他也不知道为何忽然间主子就病成这样,明明经过师姑娘的医治主子今年冬日比往年都好上许多。不过几日就急剧恶化。
于睦微弱声音道:“不怪他,我现在回来就成。”他吃力地想坐直,浑身使不上力,虚弱地瘫着,“和我说说最近城中的事吧!”
“城主该先休息,城中事有属下们处理。”
“说吧!”他大喘几口,歇了歇,“我没事。”
严长老和苗师兄苦口婆心劝不动,不忍心他这样干耗着,将最近城中的事讲了一遍。最后半抱怨半心疼说:“城主不该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候回来,如今城主府被江湖和朝廷盯着,府中梁长老等人蠢蠢欲动,城主府危机四伏。城主重病在身,更该在外静养,回来引起多方人注意,城主将成为众矢之的。”
“就因为城主府不再太平,我才该回来与城主府共患难。”
“可城主这身子……梵魔琴和师姑娘呢?”严长老忽然问起观山,进门这么多会儿,没见到人和东西。
观山如实相告。
严长老惆怅惋惜又气愤跟随的人不小心,将观山和几名随从骂了一顿。师姑娘知道真相,宁死不会为仇人医治,城主的病再无可能。
于睦苦笑一下:“罢了,她这几个月也尽心为我医治,倒是我对不起她,你们不可为难她。”
几人面面相觑未有言辞。
于睦从醒来折腾这么久,已经精疲力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观山又去取了件厚一点毛毯给于睦盖上。几人瞧着他这副模样均是心疼又无奈。
书房外忽然吵闹起来,来人是梁长老及其弟子和属下,要见城主。严长老出门喝止,“城主正在休息。”
梁长老呵呵笑了几声:“听闻城主病重,我等来问安,这么不凑巧城主就休息了。”梁长老挪了下步子,透过人缝朝里望去,观山恰时将房门关上,他什么也没瞧见。
“既然城主休息,那我等也不便打扰,待城主醒来,我再来问安,我可还有不少事情要细细给城主禀报呢!”梁长老说完笑着带人离开。
严长老瞥了眼苗师兄吩咐:“多派些人过来保护,断不可让人扰了城主静养。”
于睦醒来已经是次日,简单地处理了些城中的事情,便没了精力。严长老等人也对他瞒下城中许多事情,以免他忧心劳心。
于睦这样一日昏睡时间比醒来时间还长,且一日日加重,大年这日,他一直到巳时末才醒来,城中的各位长老过来问安,他本要见一见,被严长老劝下,将前来的人都打发,少不得闹了一场。
他更加疲惫,午后便睡下,并不知道当日府中以梁长老为首等人与严长老之间争吵,甚至差点动起手。
次日醒来,身边的人也将此事紧紧隐瞒。
他渐渐病情加重,只要醒来就咳嗽不止,心阵阵刺痛,头上的筋也似被人一根根挑着,人已经骨瘦如柴。观山给他喂药,心疼地几次欲落泪。
“可有师姑娘什么消息?”这日他吃完药问。
“没有。”观山这几个月一直跟在他身边,瞧得出来他对师姑娘早已不是最初的利用,是动了情。
于睦微微笑了笑,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府中是不是这些天没消停过?”
“没有,严长老处理井井有条,府中府外都相安无事,主子别操心这些了,养好病才最紧要。”
怎么会没事?
梵魔琴在他手中,如今他病成这样,江湖和朝廷都在对城主府施压,严长老这些天恐是焦头烂额,难为他还每日装成无事人一般过来看望他。
“观山,我死后,你接手无尚阁,若是日后师姑娘有需要,无条件帮她。”
“主子别再忧心这些事。”
于睦扶手上的手指朝书架指了指,“机关你知道的,无尚阁的掌印就在里面。我死后城主府必然大乱,他们寻不到梵魔琴不会放过你,你也能有个依傍,有个安身之所。”
“主子……”观山跪在他身前,哽咽说不出话来。
于睦咳嗽几声,洁白的帕子上又是点点血星,他靠在椅背上歇息须臾,声音无力道:“扶我到榻上吧!”
刚躺下便累得睡了过去。
这一睡次日未再醒来,昏迷了两日。
此后总是如此,每日醒来最多不过一个时辰,或者根本就不醒。
这日,他迷迷糊糊醒来,正听到屏风后故意压低的谈话声。
“他来做什么?”问话的是观山。
“不知,执意要见主子,瞧他浑身是伤,会不会是师姑娘出事了?”
“主子哪里还能为此劳心,带我去看看。”
观山刚欲抬步,屏风后于睦提高嗓音唤他。观山顿了下,心中懊悔刚刚没有避着,绕过屏风走进内室。
“师姑娘出事了?”
观山正想着要怎么编个谎话蒙混过去,于睦严厉道:“实话!”一口气未顺,又咳嗽一阵。
观山立即上前扶着。
于睦直接吩咐屏风边的随从:“将人带来。”
随从踟蹰下,见于睦眼神冰冷,不敢违命。
须臾,随从搀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来,正是与师青玉一同离开的少年原冉。
原冉见到他,松开随从跪伏在地哀求:“求于阁主救我家小姐。”
“她怎么了?”一激动又咳起来,心肺好似被震碎,疼得全身哆嗦,好一阵才缓过来。
“小姐被赤教的人抓去,他们逼小姐交出梵魔曲,求阁主看在我家小姐出手医治的份上救小姐一命。小姐说当初给阁主的梵魔曲谱都是两两颠倒。只要拿到梵曲阁主的病可医,求阁主不记前仇救我家小姐。”原冉说完重重叩首。
“她现在何处?”
“焕州。”
于睦捂着心口,对观山命令:“备车。”
观山忙劝:“主子,你这样身子怎能远行,属下去将梵魔曲取来。”
“备车!”一声斥命,又是一阵咳嗽,心肺震痛,头上的筋好似被人挑断一般,痛得差点背过气。
观山不敢再坚持,立即命随从去备车,叫上一队随从,转身去拿衣袍为于睦更衣。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于睦撑不住身子已经昏过去,观山吩咐随从一路保护,自己先快马加鞭赶往无尚阁。
原冉没有之前的敌意,一路上小心照顾于睦。
于睦在颠簸马车中昏睡,也在颠簸马车中醒来,靠在软软的垫子上询问原冉他们怎么被赤教的人盯上。
他已经把江湖和朝廷的目光都引向焚城城主府,引向他的身上,没人会去注意师青玉,甚至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满江湖的人都以为师家庄无一生还。
“我不知,现在满江湖的人都在寻找小姐,如今梵魔琴落在赤教手中,他们又逼小姐交出梵魔曲。”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知道梵魔琴在师青玉手中的只有他身边几人,这个消息只能是身边人传出去。大概是严长老他们,为了城主府存亡和他的安危,转移江湖和朝廷的注意。
赤教素来手段残忍,为了得到梵魔曲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不敢去想师青玉会被怎么对待。
第46章 城主该死-10
日夜兼程,在前往焕州中途遇到从无尚阁取梵魔二曲归来的观山,此时于睦已经被几日颠簸奄奄一息,昏睡不醒,水米不进。
原冉见到曲谱,留下梵曲,拿着魔曲便要离开,观山将其拦下。
原冉着急道:“梵曲你们拿去救于阁主,魔曲我要拿去救我家小姐。”
“你怎么救?单凭一本曲谱?”
“是,梵魔琴救人杀人,从来靠的都是梵魔二曲不是梵魔琴,梵魔琴只是辅助,有了魔曲我就能够救出小姐。”
原冉望着还昏迷中的于睦,对观山道:“这本梵曲我替我家小姐送给于阁主,谢他相助。我家小姐虽然恨他,但我知道小姐不想他死,但是小姐做不到去救自己灭门仇人,她心中纠结痛苦,我替我家小姐相赠对谁都好。”
观山望着气走游丝的于睦,等他醒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师姑娘如今又在赤教手中等不得,只能先放原冉走,并拨了一队人随原冉同去。
观山等人也不着急赶路,在临近州城找了个地方暂住。
观山命随从取来长琴,翻阅梵曲谱子,按照曲谱错乱规律调整后,亲自以梵曲为于睦医治。
已经多年没有弹琴有些生疏,好在底子厚,很快找到了感觉,练了几遍曲子也熟悉些。
一遍遍梵曲萦绕于睦,于睦原本沉静毫无生气的面容,慢慢蹙起眉头,呼吸稍稍有些力气,放在腹部手指微微动了动。
一直到天黑,于睦渐渐睡得安稳,气息平稳,面色也有所和缓。
次日辰时,于睦奇迹般醒来,只是浑身无力,意识也有些混沌,分不清身处何境况,吃了药后,又沉沉睡过去,午后再次醒来意识才清醒。
见到观山便询问现在情况,观山未有隐瞒一五一十禀报。
“启程。”于睦着急地想要坐起来,浑身无力撑不起身子。
观山劝道:“原冉已经带着魔曲去了,属下也命一队弟子跟去,师姑娘不会有事的,主子安心养病。”
于睦冷冷瞪了眼观山,再次命令:“启程。”
“主子身子禁不起车马颠簸,至少再养几日。”
“你敢违命!”
观山再劝:“主子如今重病缠身去了焕州什么也做不了,待养好些再去不迟。”
“放肆!”于睦怒斥,心肺又似被石锤重砸,疼得一口气接不上来。
观山忙上前去,于睦想推开,手上无力,任由观山将他扶着躺好,替他顺气。
“滚!”缓过气来,于睦有气无力骂道。
观山在榻前恭敬跪下,“属下忤逆犯上,罪不可恕,待主子病好之后,要打要杀,属下任由主子处治。但现在主子身子再经不起半点劳累奔波,属下只能留主子在此养病。”
于睦手无力攥着,瞪着观山咬牙恨恨地骂:“滚!”
观山退了两步,郑重地给于睦磕一个头,起身退出去。
傍晚时观山继续用梵曲为于睦医治,于睦平躺榻上,望着屋顶,脑海中全是与师青玉走过的这七世点点滴滴。从第一世到第七世,近千年,没一世他们能够白首偕老。
他拼尽所有想要冲破诅咒和天命与她在一起,中间永远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一世他已经放弃,已经向神明低头屈服,只要她好好活着,自己无论什么结局都行,天命还不允许!
到底要怎样?
他怨恨又无助地闭上眼,任由梵曲一点点进入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抚平病痛。
不知道是第几日,于睦已经可以下榻独自行走,脚步还不稳当。他坐在小院背风向阳光处,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旁边燃着一个暖炉,上面的水壶嘟嘟冒着热气。观山在一旁煮茶,他望向焕州方向。
这些天一直没有焕州那边的消息,他心中清楚不是没有是观山将消息瞒下,不让人对他透露。
观山将一杯参茶递到他手中。
“明日启程。”他冷淡道。
看着他冰冷的面庞,观山犹豫许久,“属下吩咐人准备。”
于睦轻轻嗯了声,饮了两口参茶,将茶盅递回去。
次日启程时,收到跟随原冉的弟子传书,师青玉不在焕州,江湖上的人围向焕州,赤教将师青玉带回教中,现在江湖人士都赶往赤教。
他们择路前往赤教,一路上听到许多传言。
当抵达赤教所在的赤云山,已经是深夜,他们在附近的一个镇子上落脚,准备天明行动。
于睦总是心神不宁,一夜辗转难眠,直到鸡鸣时才迷迷糊糊睡下,没多会儿就被痛醒,一颗心似被剑刺斧砍,痛不欲生。
这种疼痛他经历太多世,太熟悉它意味着什么。
他努力起身,脚刚落到地上,整个人因为心口疼痛一头栽在地上。
听到动静的观山忙冲了进来,见到于睦痛苦蜷缩大惊,急忙上前。
于睦抓着观山的手,害怕而焦急地道:“赤教,救青玉,快去!”
观山不明所以,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也不差一个时辰半个时辰的,劝道:“属下先为主子抑制病痛。”扶于睦回床榻。
于睦再次艰难地命令:“青玉有危险,快去救人!我没事,快去!”
观山以为于睦担心过甚,并未太在意他的话,准备帮他医治,于睦艰撑着身子朝外去,步子歪歪斜斜,几欲要栽倒,观山忙搀扶。
“等不得。”坚持朝外走,于睦今日态度不同往日,观山不敢硬拦,吩咐人准备前往赤教。
躺在马车内于睦一边忍着心口的疼痛一边催促随从加鞭赶路。
随着疼痛一点点的减轻,于睦的心也一点点麻木僵掉。
前往赤教路上遇到不少江湖弟子,不是伤亡躺在路边,就是相互搀扶下山。于睦更加惊慌,拦下一人询问发生了什么。
“江湖众派围攻赤教。”该江湖弟子说完急匆匆下山逃命。
围攻赤教就是为了梵魔琴以及梵魔曲,师青玉也是他们争抢之一。于睦更加心慌,喝命随从快点,甚至要下车骑马前往,被观山拦下。
未到赤教山门就听到了厮杀,道路上更多受伤的人,待到赤教山门,满目血腥,从山门起一步一尸,死状凄惨,浓烈的血腥扑鼻而来,远处大火的浓烟飘来,于睦被呛得咳嗽一阵。
当到第二道山门见到各派正在厮杀,其中也有焚城弟子,忽然一人怒喝:“赤教老贼从后山跑了。”众江湖弟子立即追过去。
观山抓住一名焚城弟子斥问:“师家庄的人呢?”
“不知道。”
“还不去找!”弟子傻愣了下,望了眼去追赤教教主的人,又回头望向走过来的于睦,立即领命去寻人。
于睦命身边的随从去找,只留下观山和两名随从保护。
偌大的赤教,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江湖众弟子都奔向后山。于睦踏着尸体在赤教的烟火和血腥中惊怕地四处呼唤师青玉。
不多会儿一名随从来报见到了跟随原冉的同门弟子,于睦立即赶过去,那弟子浑身是血,多处刺伤砍伤,腹部被刺穿,奄奄一息。
他微微伸着食指指着一个方向,双唇张合好几下愣是一个字没有发出就没了气。
于睦急忙奔过去。
赤教空荡荡,除了尸体便是奄奄一息之人,凡是能走的不是下山就是奔向后山。
于睦在一处石室门口见到木架上吊着一人,如从血池中拎出来,从头到脚都是血,身上还在滴着鲜血。
“是原冉。”一名随从认出人来吓得惊叫,于睦立即跑过去,原冉已经断了气。
观山心狠狠疼了一下,当日原冉离开时候信誓旦旦说靠着魔曲可以救出师姑娘,却不想最后惨死在赤教手中。
于睦更惊慌,浑身都在颤抖。
原冉如此,青玉如何?他吓得双腿发软,走不动路,靠观山搀扶。
“青玉……”他大声喊着,声音发颤嘶哑,引起咳嗽不止直不起腰。
“青玉——”他颤颤巍巍朝石室中去,阴冷的石室内,只有几盏油灯。石室中间的铁笼中躺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浑身是伤。
于睦甩开观山扑过去,一头栽在瘦弱身影跟前。
鹅黄色的衣裙从上到下全是血,道道鞭伤、刀伤狰狞可怖,双颊青紫,嘴角两行血迹,双手十指血肉模糊。
“青玉……”于睦颤抖双手想要抱起面前人,满身的伤让他不知从何处下手才能不弄疼面前人,双手颤颤无处可落。最后小心翼翼地捧着师青玉的头,慢慢抱着她残破的身子,低低唤着她的名字,生怕一个不小心提高了音量惊吓到怀中人。
“青玉。”于睦一遍遍温柔地唤着师青玉,手小心地帮她擦拭嘴角的血,眼泪一滴滴打在颤抖的手背上,打在师青玉的脸颊上。
观山和随从见此动容,眼眶湿润。
他们跟随于睦多年,从未见于睦为谁如此悲痛过,即便是当年的老城主和夫人去世,于睦都没有这般痛心哭过,这么多年更是未为任何人流过一滴泪,如今哭成泪人,几人均不知道如何去宽慰。
于睦将头抵着师青玉的额,失声痛哭,忽然他感到细微的声音,师青玉微微睁着双眸,眼神迷离望着他。
于睦激动地吻着她的额,“青玉,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害了你,我该死,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去。”
师青玉看着面前瘦骨嶙峋、满面泪水,满眼心疼她的人,微微勾了勾嘴角,张了张口说什么,于睦听不见,劝着她:“回去说,梵曲一定能医好你,我还要带你去看焚城的海,我们还要去游离天下,很多美景奇事你都没有去看呢,我们这就回去。”
他准备抱起师青玉,感到袖子被轻轻拉着,垂首见到血肉模糊的手,忙停下动作,师青玉双唇微微张合,坚持要说什么。于睦将耳朵慢慢凑过去。
师青玉声音细小如蚊蚋,断断续续听到她说:“我不恨你了。”
于睦泪流得更汹涌。
师青玉又细微的声音说:“石碑、曲谱、杀……”再无声音,抓着他衣袖的手垂了下去。
于睦颤颤轻轻握着她残破的手,彻底崩溃,悲痛长啸,一口鲜血喷出,人瘫倒在地。
……
再醒来已经是数日后,当日于睦瘫倒后,几乎要随师青玉而去,是观山每日不断用梵曲催疗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醒来后于睦便询问师青玉何处,观山道:“已经入殓,如今停灵在正堂。”
于睦来到正堂,命观山开棺,用梵曲将人救活。
于睦疯魔了,观山又惊又怕,上前来劝。
梵曲虽然对于异症怪病有神效,却做不到起死回生,何况师姑娘已经去世多日。
“快!”于睦不听他啰嗦,见观山不动,命随从去取长琴。
观山劝不下于睦只能依命,但人死魂灭,又怎么能够召回,何况是去世多日之人,尸身已不完整。他弹了半日,无任何反应,只能再次去劝于睦。
于睦也在悲痛中再次昏了过去。
当再醒来,他终于接受了师青玉已经离世的事实。一个人留在正堂靠在棺木上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说着他们的往事,悔恨自己当初大意没有保护好她,更痛恨将她害死的人。
他也因为这一天一夜的折腾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在安葬师青玉后,他想起师青玉临终所言,前往赤教,在山下见到了赤教的石碑。石碑后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移开石块,下面土壤被翻动过,挖出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卷曲谱,正是当日原冉带走的魔曲。
江湖上各派正在追杀赤教教主,欲从他手中夺得梵魔琴和魔曲,不难猜那份魔曲是赤教教主逼迫师青玉和原冉所写,以他们宁死不屈的性子,即便写出来必然是错的。
于睦回到焕州,每日守在师青玉的坟前,守了整整百日,身体虽有观山每日用梵曲帮她医治,但抵不住他忧思拖累,并未有太大起效。
这日于睦未去祭拜师青玉,而是命观山收拾东西,带上长琴同往沈门。
随后江湖彻底掀起了血雨腥风,从沈门到浮流峰,从赤教到居仙门,从青鹿派到神龟岛……接连被血洗,有的门派掌门和前辈被屠,有的门派一个不留。
江湖人人自危,陷入空前绝后的恐慌中。
江湖皆道焚城慕郁城主入魔嗜血,将其视为魔人、妖人,整个江湖为了梵魔琴、梵魔曲相互厮杀半年之久,终于在此时团结起来开展屠魔大会,围攻焚城,围杀慕郁城主。
第47章 焚城
卜青玉在窒息中醒过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息,脑海中的画面如潮涌,她心慌惊恐,急忙伸出双手,嫩白细长,没有一丝伤疤,是一双完好的手。
周身并无伤口,但是那种疼痛还真实存在。
意识回笼,她望向周围,是城主府的客院。
有人推门进来,是阿遇,手中端着汤药,瞧见她醒来,阿遇笑着疾步走上前,瞧清她小脸煞白,满头冷汗,浑身颤抖,急忙放下托盘给她拭汗。
“师父哪里不舒服?”
卜青玉还未彻底从记忆中走出来,推开阿遇要下床。
“师父要去哪里,阿遇陪你。”
“无涯海。”
“去祭拜慕城主吗?我将他尸骨带出无涯海底石墓,现在就在院中。”
卜青玉蹒跚着走到房门口,看到院中一口朱红棺材,泪水不知不觉滚落。她走到棺材边,伸手抚着棺盖,想着慕郁一身碎骨,心痛如绞。在她死后他也未得善终。
两世,他都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阿遇。”卜青玉问,“你知道慕城主怎么死的吗?”
阿遇沉默须臾,微微点头,“我这几日从纪城主口中打听到了。”
阿遇不忍心说下去,卜青玉回头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犹豫了一会儿,略去前面卜青玉已经知道的情节,直接从她去世后说起。
“慕城主因爱疯魔,为了给师姑娘报仇,带着长琴,利用师姑娘留给她的魔曲,挨门挨派血洗,为师姑娘夺回梵魔琴。但他因为身体病弱,杀戮太重,被魔曲反噬,在回焚城杀背叛他的弟子时,暴毙而亡。”
“江湖各派为了寻仇逼迫焚城交出慕城主尸身,随后江湖各派……”阿遇咬着牙说不下去,他无法想象是怎样的虐-待才能将尸骨击碎成那般。
碎尸万段也不过如此。
卜青玉对着棺材垂泪许久,哽咽地道:“将慕城主尸骨焚化吧!”
“师父……”
“你将慕城主尸骨带出无涯海石墓,江湖上的人若有闻讯必不罢休,将他的尸骨焚化一半撒入东海,一半撒入风中。他喜欢天下山川,只可惜一辈子拖着病骨未能走远,死后又被困在无涯海底二百多年,他一定想去看天下的。”
阿遇动容,如果第七世他们之间没有血仇,如果他的记忆能够早些恢复,他一定带她游离天下,老于江湖。
只是老天终是不让他如愿。
“好。”他答。
待将慕郁尸骨收好准备离开城主府,梁上音过来,询问:“卜姑娘和遇公子要去何处?”
卜青玉未答,只道:“我们留在城主府只会给贵府带来麻烦,这便离开。江湖的恩怨与我们师徒无关,请不要将我们牵扯便好。”说完便朝外走。
梁上音愣了下,卜姑娘性情有时冷清,但说话不会如此冷冰冰。
她欲出言相拦,阿遇截话道:“我们最好不要成为敌人。”
梁上音心中有愧,陈国密林对方救她一命,于她有恩,前几日无涯海边,自己却袖手旁观,此时也难以开口说什么。
她的确不想与阿遇为敌。
阿遇扶着卜青玉上马车,驾车离开。纪兰站在府门口望了许久,直到马车转弯进入另一条街。
梁上音轻轻拍了拍她头道:“他对你并无半分心思,只是为了查无涯海。”
“她不会回来了?”
“不知道。”
纪兰落寞地望着早已没有马车的街口。
梁上音也感慨,纪兰看不出来她却看得出,遇公子对卜姑娘并非简单的师徒之情,已经越了界。
他的眼中心中只有他师父一人,容不得旁人。曾几何时她也有一个这样满眼都是她的人,只是最终分道扬镳。
武林大会上,纪迟对背叛师门引起江湖大乱的孟聆未有饶恕,虽然念在他是被人蛊惑没有杀他,却废了他的武功和双腿,一生囚禁,与杀他何异。
她感慨一声去向纪迟回禀卜青玉师徒之事。纪迟凝眉许久,自从知道这师徒二人打开无涯海底石墓,他的心就一直悬着,这是整个江湖的大忌。更何况那个徒弟还将慕城主的尸骨带出无涯海底。这是给城主府惹来泼天大祸。
几日来他和少年交涉多次,总是三句话说不到就被对方堵回来,甚至拿整个城主府存亡作为威胁,他未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看上去温顺懂事,说话做事竟然如此狠戾。
他正愁送不走这尊大佛,现在人主动走了,他本是心中轻松的,却又不安。
二百多年慕郁城主被囚禁无涯海底便是要封印他身上魔性,如今被带出去,会不会又是江湖上一场浩劫?那少年倒有几分当年慕郁城主的疯魔劲。
他连连叹息,最后吩咐梁上音将客院清扫、封禁,并严封无涯海底的消息。
韩威劝道:“城主不必过于忧虑,那少年虽然不是善类,但对我们暂无恶意,梵魔琴已经被焚毁,慕城主又被封印二百多年,即便尸骨重见天日也并不见会危害江湖,倒是这个少年轻易不可得罪。师钟对他充满杀意,不如把他们离开的消息透露给师钟,让他去解决。”
纪迟也没有什么主意,暂时只能这样。
卜青玉和阿遇带着慕郁焚化后的骨灰前往东海。
春日的海边还有寒意,阵阵海风迎面吹来,从脖颈灌入,脊背发冷。
站在礁石上望着广袤无垠的东海,的确很美很蓝。
慕逾在遗书中写带她来看海,她说东海很美,其实第七世穆彧并没有带她来看过。
她望着怀中的骨灰坛苦笑,低低道:“没想到时隔二百多年,是我带你来看海。”
阿遇微微愣了下,望着卜青玉,努力回想第七世他到底有没有带她来看海。
大概是没有吧!
他后期被魔曲反噬,经常产生幻觉,感觉她还活着,甚至将跟在身边的观山当成是她。
“师父喜欢看海吗?”
“很美!”至少比慕逾在遗书中说的美。
如果那一世他们之间没有隔着血海深仇,也许正如慕逾在遗书中写的那样,他们一直生活开开心心。
她打开包裹将慕郁一半骨灰洒进东海,一半迎风飘洒。阿遇说不出自己的感觉,十年之后,自己会不会就如此刻随风飘远的骨灰,从此这世上再无他的痕迹,往后生生世世再没他。
青玉漫长的余生,不知道会不会记得曾经收过一个徒弟,会不会还期待他的轮回?
当初选择这条路他告诉自己哪怕只有十年相守,他已经知足,现在他贪心,十年太短,他想一直陪她。
离开海边重新坐上马车,阿遇向身侧问:“师父,如果有一天我灰飞烟灭,你会不会想我?”
卜青玉瞥了他一眼,责怪:“小小年纪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师父,你会不会想我?”他矫情地追问。
卜青玉教训:“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要被灰飞烟灭?若真的做下十恶不赦之事,我想你做什么?我多收几个徒弟不好吗?”
阿遇心中一阵酸楚,沉默须臾,笑着道:“好。”
卜青玉察觉他情绪不对,将她玩笑的话当真了,哄孩子似的抚了抚他的头继续玩笑:“放心,为师记忆力好着呢,没个千八百年是不会忘记你的。”
“师父记忆这么好的吗?”
“嗯。”
阿遇抱怨:“那师父真的希望我灰飞烟灭了?”
“你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为师真的要好好教训你了。”
阿遇嘿嘿傻笑,摇头道:“不说了。”
卜青玉被阿遇这一通闹腾,心中稍稍开解一些。靠在车门边望着前方的焚城城郭,回想着上一世的点滴,心情再次沉重。
她对阿遇道:“我们去翟国吧!”
阿遇冷静下道:“我们要走回头路了,先去荀国,然后再往翟国不更好?”
卜青玉想了想,前往荀国是寻找她与慕逾的第五世,去翟国便是第二世。这一趟见了太多的杀戮,她想去看看第二世慕逾给他说的那个千年前繁华如梦、夜夜笙歌的帝都,如今是怎样的光景。
那一世也最缠绵。
“还是先去翟国吧!”
阿遇没再劝,关于第二世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慢慢的浮现,他微微笑了笑,不一会儿又蹙紧眉头偷瞄了眼身边的卜青玉,暗暗叹息,露出心忧。
绕过焚城,他们一路朝弥国帝都谜城去。春日阳光和煦,万物竞发,沿路枝叶青绿,野花星星点点,鸟鸣蝶飞,尽显春日盎然。
一只春燕飞落在马背上,马儿摔着尾巴扫去,春燕惊飞落在马车顶叽叽喳喳,好似对马儿的粗鲁不满,像个刁蛮的小丫头。
路上往来行人比来的时候多了许多,晌午他们在一个小镇子上落脚休息,阿遇买一些当地的特色小食和果酒放在马车上,以备卜青玉饿了充饥或者给她解馋。
卜青玉最近喜欢这些东西。
准备齐全准备出发时,撞见身背长弓的师钟,直直朝他们走来,面色阴沉,应是一路从焚城追过来。
阿遇走到卜青玉身前,“师父先上车!”
虽然徒弟武功比自己高,本事比自己大,但是遇到事情师父总是躲在后面让徒弟上有点说不过去。
卜青玉未动。
阿遇又催促一遍。
卜青玉道:“我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师钟已经到跟前,冷冷望着阿遇,“你果真还活着。”
阿遇心中冷嘲:还能得谢谢你,否则没那么快找到无涯海底石墓入口。
“你何苦对我穷追不舍?害人的永远是人,而不是那些东西。你不追逼下去,它永远都是秘密,江湖不会再有人知,梵魔琴已毁,江湖太平,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难道你要重掀二百多年前的腥风血雨?”
师钟手握剑柄,充满杀意。
阿遇继续道:“你是修道之人,凡尘俗世当如过眼云烟,而不是揪着不放。”
“我只问你:江晏是不是你所杀?”
“不是!”阿遇回答果断,顿了下,冷笑道,“纪城主信我,师大侠倒是不肯罢休。”
师钟如隼的眸子盯着他,不动也不言,片刻才慢慢松开手中剑柄,冷冷丢下一句:“若是魔曲再重现江湖,我必杀你。”转身离去。
第48章 千岁童-1
江湖众派不清楚,师钟清楚,魔曲杀人从来不是靠梵魔琴,既然江湖人眼中梵魔琴已毁,便不会再动此念头。若是逼少年太紧,难保不会再掀起风浪。
梵魔琴只有一架,魔曲却可以刊印千千万,江湖浩劫就不是这么容易平息。
师钟只能妥协。
师钟离开后,卜青玉与阿遇驾车出了小镇,一路上未再遇到江湖人,数日后来到了谜城。
刚进谜城就听闻端王暴毙的消息。
他们入住上次的客栈,与掌柜伙计也熟悉,掌柜给他们透露:“哪里是暴病而亡,是被毒杀的。”
“何人如此大胆?”卜青玉问。
“是府中一个歌姬,这歌姬也够狠的,处心积虑杀了端王后一把火将自己给烧了。房间提前都浇上了火油,烧起来扑都扑不灭,等房子烧没了人也成块焦炭了。”
一个歌姬敢如此,这得是怎样深仇大恨,端王又该多么十恶不赦。
他们在谜城逗留了几日,听到不少人私下议论端王之事,大致知晓那个弑主自焚的歌姬来自焚城,花名疏雨。
卜青玉与阿遇都想到了焚城无涯海上的琴女舒云,自从那日她与石像女扶灵离开就再没回来。
联想石像女之前的遭遇和马车上的那口棺材,二人也大致猜到了整个事情的因果。
阿遇感慨:“人间百苦相思最苦,人间百痛痴心最痛。”
卜青玉斜眼看他,心道,真是到了年纪了,现在都伤春悲秋感慨多情无情了,长大了估摸着也是个多情的小子。
阿遇回头瞧见卜青玉奇怪打量的眼神,尴尬地挠了挠耳郭傻笑道:“我去收拾东西。”
车马离开谜城朝翟国国都润都去,一路上草长莺飞,鸟语花香,河水清澈,农田绿油,远山也披上春装,春意渐浓。
卜青玉与阿遇一路游山玩水,走访名胜古迹,打听奇人异事,还参加了当地的一场春日百花节,两人收获了满满一车鲜花。
路上阿遇好不容易编了个花环戴到卜青玉头上,顽皮道:“师父这样笑起来才像个少女。板着脸跟个老学究一样。”
“我本就不是少女。”
“在阿遇心中,师父永远都是。”
阿遇又编了一个花环套在马头上,卜青玉不悦,自己和马一个待遇?取下花环套在阿遇头上。
阿遇笑嘻嘻道:“我再编个给师父,每个人都有。”
“每个人?”
“人加马。”阿遇改口。
卜青玉没再计较。
当他们到翟国国都润都已经入夏,千年前这里是黎国国都,当时叫荔京。
跨越千年,城池还是那座城池,却已经没了千年前的踪迹,被风吹雨打去。
这一路上卜青玉也搜寻千年前黎国史书,想寻找那一世她和慕逾些许往事。奈何黎国被灭时整个皇城烧了足足一个月,许多书籍都没保存下来,如今能够搜罗到的都是后人编纂的野史趣事,甚至有旖旎暧昧情事,真假难辨。
野史记载华圣长公主颜青玉荒淫无度,把持朝政多年,残害忠良。还记载年轻丞相慕豫辅佐幼帝,匡扶皇室,与华圣长公主朝堂对抗十载,最终逼华圣长公主还政于朝。
这种记载算是比较像个史书的样子了,其他许多书卷就像茶馆话本,甚至有的像私藏不便于外人道的小话本,满纸淫-艳之词。
卜青玉活了这么一把年纪看到这些话本还是羞得老脸通红。
她第二世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绝对不可能!
慕逾的遗书中,她是尊贵的长公主,举止优雅,言辞得体,心系子民受百姓爱戴,慕豫也是一心为国为民的良臣。
他们哪里是这般!
阿遇听到车内声响不对头,掀开帘子朝里望,正见到卜青玉双手贴着小脸,耳郭通红,眼波荡漾。面前的双膝上摊开一本小册子,脚边散落好几本。
阿遇伸手去拿,卜青玉立即拍掉他的手,教训:“小孩子不能看。”
“里面写了什么我就不能看了?”
“好好驾车。”卜青玉拿起书卷拍了下阿遇头。
阿遇揉揉脑袋又探头进来,笑呵呵问:“师父是看了什么脸颊这般红?”
卜青玉想到话本里的词句画面,羞愧难当,脸颊更烫,抓起书卷冲阿遇头敲打。“敢调侃师父了?”
阿遇双手抱头一边朝外躲一边求饶:“知错了知错了,不敢了,师父别打。”
躲到车外,阿遇还侧头冲里面问:“师父,书里到底说什么,阿遇也想看呢!”
“你想被打了!”
阿遇靠在车门边偷笑一阵,“师父我知道了,你看的是青楼小倌里那种话本,是不是?”
被阿遇说中,卜青玉更加羞恼,丢下书卷,冲到车外一把拎着阿遇耳朵教训:“你不想好了是不是?罚你今天不许吃饭。”
阿遇抓着卜青玉手求饶,叫着:“不敢了,真不敢了,师父饶我。”
车马走在街上,他们的打闹引起众人目光,卜青玉松开手,阿遇揉着耳朵嘟囔:“看了就看了又没什么。”
“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阿遇吓得忙捂住耳朵,畏畏缩缩地打量卜青玉,轻声抱怨,“师父越来越凶了。”
卜青玉瞪他一眼,他立即闭嘴。
马车穿过最繁闹街市,在转入另一条街道后,见到前面围着一群人,车马慢下来,听到人群中有斥骂声。
阿遇跳下马车挤进人群,是两个家仆在教训一个孩子。孩子看着不大,抱头蜷缩成一团,被两个家仆拳打脚踢也不吭声。
“不过一个孩子,就算犯了错也不能这么打?”旁边围观妇人心疼孩子,又不敢上前去为孩子出头,缩在人群中发牢骚。
另一肥胖妇人道:“他也不屈,见到人家少夫人扑上去就喊娘,死赖着不走。闹得陈公子和少夫人不睦,陈公子甚至怀疑这孩子是少夫人婚前与哪个野男人的种呢!少夫人这才命人打的。”
“你说会不会是真的?”先前说话的妇人压低声音。
“谁知道呢!这高门深宅内乱着呢!”
两妇人越说头凑得越近,话也听不清。
阿遇有些心软,准备出手去拦,忽然瞥见那孩子掠起裤子的小腿上一块指甲大小的月牙形黑痣,收回手,转身走出人群。
“怎么回事?”卜青玉坐在车上问。
“是府中教训做错事的下人。”
“怎么还当街教训。”卜青玉嘀咕一句,也没当回事,坐回马车内,阿遇驾着车离开。越过人群,他忍不住回头朝人群看了眼,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有些出神。
千年前的墓穴难寻,在润都要长待,他们找了个普通小院住下来。
小院子有五间正屋和东西各两间偏房,还有一个小小的园子,园子长时间没有搭理,长满野草。
第二天卜青玉便带着阿遇将小院子土翻了一遍,又去隔壁邻居借了些当季的菜种子种下。
阿遇蹲在旁边看着青玉手法纯熟、认真模样,笑问:“师父什么时候学得这些?”
“自是在天筇山上学的,每日种花养草打理菜园果树。”
“师父除了这些还做什么?”
“喝茶、逗鸟、晒太阳。”
阿遇嘿嘿笑起来:“师父,你这样的日子,就是凡尘七八十的老人家过的。”
“为师不也七八十吗?”
“师父才十七八!”阿遇笑着舀了一瓢水给种子浇水。
卜青玉将锄头丢给他:“学起来。”
“学这做什么?而且这也不用学我就会。”阿遇抓起锄头就干。
卜青玉走到一旁石头上坐下,喝了口茶解渴,笑道:“以后回山中,这些都是要自己动手的。”
“那当神仙也没什么好的,还要种菜干活。”
“这是修行。”
“能长生不老?”
卜青玉咽下茶水,顿了下笑道:“有助益。”
“师父,你莫不是骗我干活吧?”
“我需要骗你吗?”
阿遇扯了个傻傻笑容:“不需要。”骗不骗他都心甘情愿。
“这茶叶不太好,又苦又涩,明日去买些好的。”卜青玉放下茶盏,“听说荀国的贡茶翠沫最好,茶商那里有的卖。”
“明日我去给师父买些来。”
两人磨磨蹭蹭到天黑才将一小片菜园子整理出来。
次日,阿遇出门去买茶叶,顺便买了些米肉菜,准备回去给卜青玉做一顿大餐。
回到小院却不见卜青玉,从邻居口中得知在他出门后,卜青玉也跟着出门。
应该是去打听千年前黎国的消息。
他不放心,出门去寻。
卜青玉喜欢到茶馆里喝茶打听消息,此时接近晌午,茶馆里的人并不多,她转了这一会儿额上也沁出汗,先歇脚。
刚准备进门,听到身旁“呸”的一声唾弃,是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书生对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臭的乞丐嫌恶地吐口水。
书生同行几人也是儒生装扮,均一脸厌恶,挥着衣袖躲远,似乎看见此人就是莫大的晦气。
翟国的读书人都是这样的吗?
茶馆门前迎客的伙计立即招呼着:“姑娘要喝什么茶,我们这茶馆是百年老号,天下名茶尽有。姑娘像是外地人,要么尝尝我们润都今春的云锁雾,我们润都上到国戚下到百姓都喝这茶……”
卜青玉听着伙计介绍跟着走进茶馆,还回头朝老乞丐看了眼,她在临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壶云锁雾,又要了几样茶点,忍不住再次朝窗外望。
“姑娘不必同情他。”伙计道,“这人是罪有应得,不值得可怜。”
“为何这么说?”
“姑娘是不知道的,这人薄情寡义,杀妻杀子,也是老天开眼报应不爽,让他落得这样的下场。”
卜青玉好奇:“可否详说?”
伙计朝大堂内扫了一圈,这时辰茶馆没什么茶客,伙计都在闲着,他便和卜青玉聊起来。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后面故事会很狗血~发现不适及时撤离~
第49章 千岁童-2
伙计说:“这人叫程万里,是个寒门书生,当年状元及第被太师看中,招赘为婿,这本是美事一桩,谁曾想他在老家早就娶妻生子。留在润都后几年没回乡,家里的妻子担心就进京来寻,他贪慕虚荣,动了杀妻杀子的念头。”
卜青玉心头一紧。
伙计越说越激动:“第一次妻儿被人救下,但是他还不死心又派人去杀,妻子活下来了,儿子却死了。妻子悲痛交加去官府告状,奈何官官相护状告无门,最后妻子一头撞在衙门口石狮上,当场死了。这事当年轰动了真个京城,但是被太师给压下来了。”
此时伙计已经恨得牙痒痒。
“几年前,他因为触怒龙颜下大狱,太师为了自保,让女儿与他和离,将其赶出家门,断绝任何关系。他流放边境几年,回来后就这样了,每天在街上游荡,到处乞讨,也没什么人施舍他。”
卜青玉望着窗外,乞丐忽然站起来佝偻身子走向卖糖葫芦的小贩,拿着乞讨来的一个脏污馒头要和小贩换糖葫芦。
小贩又推又躲,怒声骂道:“滚滚滚。”
“给我一串吧!”程万里拱手作揖请求。小贩疾步躲开,骂了句:“晦气!”
程万里追上去直接跪在小贩身边求小贩施舍一根糖葫芦。小贩不搭理,他干脆扑倒抱着小贩腿不让走,求小贩施舍。
卜青玉微微蹙眉,他曾经也是饱读诗书的才子,如今竟然如此……
伙计鄙夷地冷呵一声:“他见到有人卖糖葫芦就撒泼打滚各种耍无赖,非要到一串才罢休。那种东西也就孩子喜欢吃,他一个半截入土的人了,如今沦落这种境地还馋这一口。”
街上小贩不肯给,乞丐也执拗,行人纷纷指责斥骂乞丐,他却依旧不肯松手,最后小贩狠踹了两脚才挣开,扛着靶子小跑着离开。乞丐爬起来弓着身子追过去。
“真是该死!”伙计咒了句,让卜青玉用茶点,自己便去招呼进门的茶客。
午后茶馆的人渐渐多起来,说书先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茶客听得津津有味。
卜青玉也饶有兴致听着这些野史趣闻,坐在邻桌的老茶客摇头道:“没上回说得好。”
同桌茶客呷了口茶,嗯了声:“小郡王那回最精彩。”
“是啊,可惜了那么小的孩子。”老茶客惋惜啧啧轻叹。
“只怪有那么个母亲,父亲又出身卑微,护不住,落得凄惨下场。”
“是啊!”老茶客挑了下眉毛,“你可听说陈侍郎闹得那出了?那孩子也够可怜的。”
“满润都谁没听说,如今陈夏两家闹得不可开交,昨日少夫人拉着那孩子滴血验亲,以证清白。”
“怎么样了?”几个茶客凑过来问。
“说来奇怪,少夫人如此坚定,按理说那孩子肯定不是她生的,但两人的血融了,少夫人无话可说却抵死不认,昨日恼得喝药,太医请了几波,折腾一夜才救回来。”
“莫非孩子真是的?”
“谁知道呢!不管这孩子是不是少夫人与别的男人的,陈夏两家关系是彻底毁了。”
“那孩子现在何处?”
“听说昨日滴血验亲后,被陈家打个半死丢后面林子去了,今早有好事者去看,没见着,谁知道是不是被野狗叼走了。”
卜青玉听了一耳朵,云里雾里的,不知道他们说得啥事。午后有些困意脑袋迷糊,靠着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糕点,昏昏沉沉间忽然“啪”一声,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她惊了下,意识清明。
望向窗外日光,已经不早了。
出了茶馆,她沿着街道一边逛着一边朝回走,意外地见到晌午时茶馆前的那个乞丐程万里,他正被医馆学徒不耐烦地朝外赶。
乞丐抓着学徒苦苦哀求,学徒用力打掉乞丐,骂道:“再不走,我报官了。”
乞丐扑通跪下,抓着学徒哀求:“只要一包药,救命的药,我儿子快死了,你救救他。”
“你儿子?你儿子早就被你给杀了,你哪来的儿子?断子绝孙的命,快滚滚滚!”学徒拿着棍子赶着,像轰野狗一样。
乞丐不走,学徒没真打,拿着棍子戳,乞丐还是跪着求学徒施舍他一包药。“我还有儿子,我儿子是好人,你们要救我儿子。”
“你还有儿子?你哪来的儿子?太师府的小公子?”学徒大声嘲笑,“人家现在可不是你儿子,早和你没关系了。”
“不是,我还有儿子,求你们给我药,我要救我儿子。”
学徒根本不理会,拿着长棍一直戳乞丐心窝,乞丐被戳倒爬起来,再被戳倒再爬起来,死磕在医馆前要医馆的人给他药回去救儿子。
医馆门口围了许多人,对他唾弃咒骂,让医馆学徒无论如何不能给这样的人药。也有另外声音: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幼子无辜,或许真从哪里捡来个儿子呢!
话音刚落,就被围观的人给堵回去:“你要是心慈,你倒是去请大夫给瞧。”
说话人也瘪下去,不再为乞丐说话。
乞丐转身开始求众人相救,拼命磕头哀求,青石地面磕得砰砰响,没几下额头上就磕出血来,满面泪水。
若非是真的救命之急,断不会如此。
围观人已有人动容,因对方身份,不敢当众站出来出手相帮。
卜青玉到底是修行之人,即便乞丐十恶不赦,也做不到对一个无辜小儿见死不救。
她走上前询问乞丐:“孩子在哪里?”
乞丐愣了下,抬头看到是一位姑娘,好似抓到救命稻草,急忙朝卜青玉膝行两步,指着一个方向慌里慌张道:“就隔一条街,不远,真不远,我儿子没害过人,他是好人,他真的是好人,姑娘求你救救他。”冲着卜青玉猛磕几个头。
“带我去吧!”
乞丐惊了下,慌忙道“好,好好。”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围观百姓听她口音是外地人,开始给她说乞丐以前的罪行,让她不要帮这种没人性的畜生。
卜青玉未回应,随着乞丐离开,身后还有百姓恶语相告:“你这是为虎作伥。”
卜青玉心中不这么想。
她随着乞丐来到一个荒废的小巷子,在一个塌了一半的破烂小屋子里见到乞丐口中的儿子。
孩子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不知哪里捡来的旧衣,整个人像河虾一般蜷缩着。
乞丐扑过去轻柔地试了试孩子的额头,伸手想抱孩子,又将手收了回去,着急地对卜青玉道:“他烧得厉害,姑娘可有法子救他?”
卜青玉走过去,去抓孩子的手号脉,这才瞧见一直背对着她的孩子的模样,心里惊了下。望向乞丐问:“你真是这孩子父亲?”
乞丐见卜青玉迟疑,怕卜青玉因为他以前为恶不愿救人,急忙回道:“不是不是,他是我捡的,他不是我亲儿子,姑娘求你救他,他这么小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卜青玉顿了下,手指搭在孩子的脉上,须臾孩子慢慢转醒,乞丐激动地破涕为笑。不一会儿孩子面色红润,脸颊青紫肿胀的伤也消了下去。
乞丐震惊,待卜青玉收回收,乞丐还没缓过来,直到孩子坐起身,他才回过神。
见过神医,却从没见过不用药就能迅速救人的神医,他看着卜青玉的眼神变得敬畏。
孩子坐起身望着卜青玉,满眼惊讶,却咬着唇不说话。
“你怎么会在这?”
“找我娘。”孩子说话方式还是有些奇怪,已经比半年前好了许多,不用手势便能够让人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你记得父母是谁?”
孩子微微点点头,眼神畏缩看着她。
“可有找到?”
孩子摇摇头:“他们都死了。”
卜青玉怜爱地摸了下孩子的头安慰:“现在你有另一个疼你的父亲。”朝一旁乞丐示意。
乞丐渴望地望着孩子,冲孩子笑。
孩子摇头:“我不要,姐姐,我想和你在一起。”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卜青玉。
卜青玉惊诧,孩子爬起身从门板上走下来,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你长得像我娘。”
卜青玉一时不知怎么接话了,朝乞丐看了眼,乞丐满脸失望心痛,眼巴巴的看着孩子,反而像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姐姐,你带上我好不好?我会端水倒茶,也会铺纸研墨,我以后会学很多事情,我听话,不给姐姐和哥哥添麻烦。”孩子拉着她的衣袖可怜兮兮望着她,纯净的眸子充满期待。
这番场景怎么那么熟悉,卜青玉微微蹙眉,回想下,不就是当初阿遇要拜她为师时的做派吗?
带着阿遇已经够了,再带个更小的孩子,太麻烦。她虽于凡尘之人来说已是能做孩子的祖母,甚至曾祖母,但毕竟她从未有养过孩子,也早就忘了怎么和这么小的孩子相处。
她指着旁边的乞丐劝道:“他救了你,又请我来给你医病,你以后应该跟着他。”
“我不,我要跟着姐姐。”孩子委屈的眼泪在眼眶打转。
乞丐双眼含泪望着孩子,像看着夺目的人间至宝一般,目光里充满溺爱和渴望。双臂微微张着,想上去抱孩子,又在努力克制自己。
刚刚他在医馆门口当街对那么多人磕头哀求,额头的伤现在还流着血,他是将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命,甚至比他的命还重。
若真答应了孩子,那便是要了他的命。
乞丐久久得不到孩子一个眼神,抹了把泪。
第50章 千岁童-3
阿遇跑遍了附近大街小巷没有见到卜青玉,心中焦急害怕。
青玉什么都好就是心软,长年在山中修行不与凡尘接触,不知人心险恶。出门在外哪里是能随便发善心的。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阿遇第五次急匆匆赶回小院去看卜青玉是否回来。
刚走到门口就瞧见院内一个小小身影正抱着木柴朝灶房去,他急忙跨进院门。
孩子听到推门声回头,见到他满脸怒气,吓得愣在原地。
阿遇冷冷瞥了眼孩子,听到东偏房有声音忙走过去,卜青玉正在铺床。
他压着心里怒气,和颜悦色问:“师父,你从哪里将荀望带回来的?”
“随手救的。”卜青玉简明扼说清原委“未想到当初一别,他竟然来到润都,一路太不容易。”
“师父怎么什么人都救?”
卜青玉顿了下,朝外瞥一眼,“一个孩子而已。”将床铺好,转身道,“你明日去买些孩子用的东西回来,你也是男孩,知道他喜欢什么,要什么。”
阿遇望着平整干净的床铺,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卜青玉铺床这么仔细,心里更不是滋味。
“不去。”阿遇生气道。
卜青玉瞪他一眼,阿遇脾气立即强硬不起来,又不甘心,半抱怨半解释:“师父出门都不与我说,我今日找了师父一天,走不动路了。”
卜青玉扫了眼他的脚,刚刚进门步子挺有力,这会儿站得比谁都稳,哪里是走不动路。
阿遇不愿意,她也不为难,明日出去打听消息的时候,顺便买些。
出门见到荀望抱着木柴站在灶房门口,满脸委屈看着他们,卜青玉吩咐阿遇:“快去煮饭吧,我都饿了。”
阿遇忍下怒气,乖顺应了声去灶房,经过荀望身边,荀望吓得退了一步。
“进来烧火。”
荀望低低“哦”了声,低头跟着走进去。
荀望不会烧火,在灶口捣鼓半天火都没有点燃,阿遇满肚子火发不出,走过去一把将人拎到一旁,“去洗菜。”
荀望听话地提着菜篮子出去,好一会儿不见人进来,阿遇出门一瞧,荀望站在大水缸边青石上,用菜篮子去捞水缸里掰散的菜叶子,满满一大缸水被他搅成泥水。
阿遇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他早上来回跑了十几趟才挑满的一缸清水,现在全废了。
荀望无辜地看着他,小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阿遇一忍再忍,此时也忍不住。
“你说呢?”
“我……我没洗过菜。”
阿遇瞪了荀望一阵,从他手中夺过菜篮子,一把将人从青石上提溜到旁边,教训:“站着!”
荀望微微垂头,双手拧着打湿的袖子和衣襟,抬眼瞧阿遇将水缸里的菜叶子捞出来。
卜青玉听到阿遇含怒声音,走出门见到面前一幕,叫过荀望,带他去换件干净衣服。
阿遇生气将菜篮子一丢,转身出门。
荀望害怕地小声道:“是我不对,惹哥哥生气了。”
卜青玉教育道:“下次不会做的事情要问。”
“嗯。”
荀望朝院门看去,问:“哥哥去哪里,天要黑了,他还回来吗?”
卜青玉也没想到阿遇今日生这么大的气,甚至负气离开,以前他从没有这般。
就因为自己将荀望带回来。
她揉了下荀望的头,从阿遇的房间找了件已经短了的上衣给荀望换,衣服还是太大,将荀望从头包到脚。
刚遇到他的时候,这件衣服阿遇穿着正合适,现在短了一大截。不知不觉间,阿遇个头比她高出近一个头来。
一直到天黑阿遇还没有回来,卜青玉心里犯嘀咕,这孩子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气得不回来了吧?
她自己到街口提水回来,然后简单煮了粥,阿遇还未有回,她和荀望先吃饭,不等阿遇。恰时院门被推开,阿遇提着食盒走进来。
进门瞧见烛灯下两人两双筷子两个碗,刚消的怒气又窜上来一些。
“哥哥,你回来了。”
阿遇斜了荀望一眼,打开食盒将从酒楼买的酒菜一一摆在桌上,对荀望教训,“因为你饭都做不成,我不得出去买?”
“我以为哥哥不回来了?”
“你就希望我不回来。”
“我不是。”
“闭嘴!”阿遇冲荀望发不出火,也不想听他说话,特别是他一声声“哥哥”喊得他头皮发麻。
荀望不再说话,去灶房为阿遇取了一双碗筷,又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阿遇心里怒气才稍稍消了些。
“这是润都特色菜品,都是清淡口味,师父应该喜欢。”阿遇介绍。
卜青玉每样尝了一口,的确是她喜欢的口味。
“去了这么久,走得很远?”
“不算远,我下午寻师父的时候发现了这家酒楼,在隔壁街,只是这些都是现做的,用了不少时间。”他瞥了眼被端到一旁的白粥,“师父当我不回来了是不是?”自己做饭就算了,还没给他盛粥,甚至碗筷都没准备。
两个人吃得这么悠闲,既没有等他,也没有担心。
如果他真的今日不回来,估计师父明日还会如常,身边有他没他都一样。
想到这里心里有些难过。
卜青玉笑道:“你不会不回来。”
“如果某天真不回来呢?”
卜青玉顿了下,道:“你若不想回来,我也不强求。”
一句话软绵绵,让阿遇毫无着力点去反驳,将后面的话都咽回去。
瞥了眼对面的荀望,穿着他的衣衫,肥大不合体,衬得人更瘦小。埋头吃饭,俨然乖巧听话的孩子。
阿遇皱了皱眉头,越看荀望眉头皱得越紧。
上次把他丢在熙国,以为永远不会再见,未想到不过半年就在翟国润都又见到他。
“你怎么从熙国来润都的?”阿遇问。一个六岁的孩子,从熙国到润都危险重重,他独自一人竟然平平安安抵达。
荀望道:“我遇到一个好心的游方道士,他带我来的。”
“游方道士?人在何处?”
“他待我到润都后就继续游历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倒是好命!”阿遇揶揄一句。
荀望朝卜青玉看去,微微笑了下,低头继续吃。卜青玉夹一块清蒸鱼到荀望的碗中,荀望笑道:“谢谢姐姐。”
这和谐温馨的一幕落在阿遇的眼中,格外刺眼。
用饭碗,卜青玉让阿遇去哄荀望睡觉。
阿遇不满:“这么大孩子不需要哄睡觉。”何况一个胆大包天的小子,都能哄他睡觉了。
“快去!”
阿遇无奈地领着荀望到东偏房次间。荀望躺在松软的小床上,望着坐在床边冷脸盯着他一句话不说的阿遇。微微拉了拉被子,掖好被角,露出一张脸。
两个人在烛灯下,你盯着我我盯着你,谁都不说话,好似相互在僵持斗气。
阿遇最后败下阵来,觉得没必要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过不去。虽然千万个不喜欢荀望,但他毕竟是个孩子。
“睡吧!我吹灯了。”阿遇站起身准备离开,荀望忽然拉住他的手。
“哥哥,我怕。”
“你怕?”你可是能掀翻天的小魔王。
“我怕黑。”
“那就不吹灯。”阿遇拿开荀望的手,离开房间顺手将房门关上。
荀望盯着烛光,慢慢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拉着被子蒙住头,只露出两只眼睛望着烛灯。
半夜,阿遇睡得正浓,听到敲门声,开门见到荀望披着衣服站在房门口,宽大的衣衫将他整个人裹着,在淡淡月光下,像个小幽灵。
她烦躁地拧了下眉头,语气不耐烦:“干什么?”
“烛灯灭了,我怕。”
阿遇朝隔壁瞥了眼,屋内一片黑暗,抬头望了眼月,快中夜了,是到现在都没睡?
“我重新给你点上。”阿遇出门朝他房间去,荀望拉着他袖口,小声祈求,“哥哥,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不行!”阿遇想都没想一口拒绝,粗鲁地拉着荀望回他自己房间,重新燃上好几根蜡烛。
回到自己房间,阿遇已经没什么困意,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朝仅有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望去。脑海中无记忆涌来,他烦躁地坐起身,想出门,最后又躺下。
不知多久才迷迷糊糊睡着,而隔壁的荀望蜷缩在被窝里,一直到曦光微现才有困意袭来。
荀望一直睡到午后,卜青玉以为他病了,过去瞧未有事,才放心让他睡。
当天夜里,荀望又如昨夜,这次阿遇给他准备了一盏油灯,能够一夜燃到亮,不用半夜再敲他门。未曾想半夜荀望却去敲卜青玉的门,阿遇无奈将人拎到自己房间,在自己床边给他打了个地铺。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瞪了许久,阿遇实在熬不过他先睡了。
天明后,阿遇无奈只能把荀望的小床搬到自己房间,此后他才睡得稍稍踏实。
一连数日,卜青玉都没有从润都百姓口中打听到千年前黎国丞相慕豫的墓葬。百姓口中流传最多的就是当年华圣公主的荒淫无度,提来嗤之以鼻。
她搜罗了各种各样的史料书籍,想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多日来一直在房中看书。
阿遇准备出门买些东西,拉开院门见到门边蹲着一个乞丐,衣衫破烂,蓬头污面,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天气炎热上面的糖浆有些化了。
乞丐瞧见他,忙站起来,佝偻着背,朝院子里瞧,似是找人。
阿遇想起卜青玉和他说,荀望满身是伤被一个乞丐救下,她是从乞丐那里将荀望带回来。
“荀望!”阿遇冲里面喊。
“来了!”荀望从堂屋里跑出来,瞧见奇怪,朝后躲一步。
乞丐傻笑了下,上前一步将手中糖葫芦塞给荀望:“不偷不抢,干净的,又酸又甜,特别好吃。”眼睛清亮望着荀望,期待他咬上一口。
荀望拿着糖葫芦愣了下,然后又还给乞丐:“我不吃。”
“干净的,真的是干净的。”乞丐摆着手强调糖葫芦来历干净,“我给人家刻石碑赚来的,不是讨来的,也不是抢来的,是买的。”
荀望看着手中糖葫芦,很不想要,还回去对方又不接,总不能随手扔了,求助地抬头望向阿遇。
阿遇道:“人家一片好心,你不喜欢吃也尝一口。”
荀望又盯着糖葫芦一眼,没有吃,而是舔了一下,扯着笑道:“很甜。”
乞丐如释重负地笑了,向阿遇道了谢,又对荀望道:“下次我再给你买。”
“我不要。”
“没、没关系,不吃看着也好看,是不是?”乞丐傻呵呵笑道。
荀望没再拒绝。乞丐也不说话,就傻乐着看荀望。荀望被看得很不自在,转身跑进堂屋,乞丐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再次对阿遇拱手作揖道谢。
阿遇觉得礼数突兀,站在门口望着乞丐一步三回头离开巷子,愣了须臾,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