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梵魔琴-5
纪兰带卜青玉二人来到无涯台边的无涯海。
无涯海,是原城主府改挖的小湖。纪兰给他们解释:“以海给湖命名是为了以名压魔。”
“何意?”卜青玉望着面前景色秀美的小湖,周围不少游人,湖中一只花船,一切平静无异。
纪兰耸肩叹了声,朝湖中心指:“这湖底压着江湖的魔人,当年风水大师说,只有此处风水能够困住魔人,也只有活水能压制魔人身上魔性,所以当年的城主就将城主府推到,挖了此湖。此湖是焚城最低洼之地,凡有雨水都会通过沟渠汇集于此湖。”
“湖底是何魔人?”卜青玉好奇。
纪兰唉声叹气:“就是二百多年前我们焚城的那位慕郁城主。”
卜青玉闻言,心中一紧。
“为何称其为魔人?”
“只听闻是练武入魔,残杀江湖门派,其他我也不清楚。”
不可能!
卜青玉接受无能。
第八世的慕逾,誉满天下;第六世的慕彧,那样明艳美好的少年,慕郁不可能是残杀无辜之人。
她望向阿遇问:“你觉得呢?”阿遇虽年少,对什么都有所了解。
阿遇目光阴寒地望着无涯海,被卜青玉一声询问拉回神,顿了下,莞尔一笑:“我不知道,或许有苦衷吧?”
“我也这么认为。”
阿遇深深望着卜青玉,手下意识想要伸向卜青玉,动了下又收回去,转而问纪兰:“湖底的入口在何处?”
“不知道。这么多年没有听闻入口之事,应该当年没有留入口吧。”
几人绕着无涯海转了一会儿,湖中的花船飘来悠扬琴声,纪兰提议去游湖。“船上的舒云姑娘琴曲焚城一绝,师兄们说,听舒云姑娘弹琴一曲如游万千仙境。”
上花船?卜青玉想,是不是这花船和自己理解的不一样。
“真如此?”
“当然,我大哥都这么说,肯定错不了的。”
“不行!”阿遇阻拦,“那不是姑娘可以去的地方。”
“我们焚城的花船姑娘也可以去的。”纪兰解释。
卜青玉笑道:“倒是可以去瞧瞧。”
“走。”纪兰拉着卜青玉就朝湖边小舟去,阿遇冷着脸跟过去。
前面二人先上小舟,阿遇正准备跳入小舟,瞥见远处一袭墨色人影,从头到脚如浓墨浸染。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
他借口道:“师父,我肚子不舒服,你和纪姑娘先过去,我待会儿上船寻你们。纪姑娘,照顾好我师父。”
纪兰笑道:“放心,你们是我们城主府的贵客,没人敢伤卜姑娘分毫,你快去快来。”
阿遇点点头,看着小舟驶出十来丈。阿遇转身朝湖边一排屋舍后的小林子去,墨衣人也跟过去。
入林子后阿遇一言不发,回身就朝墨衣人出手,墨衣人躲闪两招与阿遇交上手,两人不分上下,几十招后,墨衣人主动相让受阿遇一掌,退步撞在树干上,捂着心口连咳几声。
阿遇厉声斥道:“你再跟着青玉,我会杀了你。”
墨衣人单膝跪下回道:“属下不是要跟卜姑娘,属下是为了等苏岚。她应该和属下一样也回到人间,主子和卜姑娘在一起,她必然会寻来。”
阿遇拳头握得咯咯响:“她不来,我迟早也要去寻她。”
“主子逆天改命,用永生换这区区十年值得吗?卜姑娘此生或许五百年、八百年,甚至千年,余生当如何?”
“十年足够杀苏岚。”
“主子……”
“我早已不是你主子,你若是敢坏我事,该知道自己下场。”
阿遇冷冷扫一眼乌雕,转身回湖边乘小舟前往花船。
舒云姑娘已经弹完一曲,正与众人聊着下个月无涯台即将举行的武林大会。
一位青年道:“听说下个月梵魔琴要销毁,太可惜了,我倒是想听听舒云姑娘用此琴弹上一曲呢!”
舒云温柔浅笑:“我听闻梵魔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弹的,此琴与平常琴不同,同样的曲子,用梵魔琴弹出来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竟是这般?”
“当今世上真正会弹梵魔琴的,恐怕已无几人了。不过,若是真的焚毁,确实可惜。舒云还真相见一见这架传世名琴。”
“下个月舒云姑娘可到无涯台去观看。”
舒云嫣然一笑,将煮好的茶让小婢给各位客人端去。
阿遇走到卜青玉身边坐下,小婢女递给他一盅,又羞答答偷看他几眼。
卜青玉瞥见笑了下,心中感叹,这张脸以后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小姑娘。端起茶盅抿一口。
“舒云姑娘这茶煮得好。”她夸赞一声,竟然能够和山上那群老家伙一较高下。
山上那群老家伙闲来无事研究这玩意几百年,煮茶此事已经登峰造极。
阿遇也端起细品几口,笑道:“是挺好。”
纪兰两口将一盅茶饮完,用舌头咋了咋,品不出好坏,只觉得和府中下人煮出来没多大区别。
众人纷纷对舒云姑娘煮得茶赞不绝口,话题也就转向了论茶。
一番谈论后,舒云姑娘笑道:“要说茶叶,舒云觉得最好的是翟国的衔芽,用华圣泉的水,葛岭山的香木,煮出来的茶才是好茶。”
“舒云姑娘果然是懂茶、品茶高手,若有机会当向舒云姑娘好好请教。”
阿遇转着手中的茶盅,深思游离,似乎想到什么。
纪兰轻轻推他,“遇公子想什么呢?”
阿遇回过神,下意识朝卜青玉看一眼,笑道:“没什么。”
饮完茶,舒云姑娘借着湖风晚霞为众人弹奏一曲欢送的曲子。
客人听得如痴如醉间,忽然一人道:“此曲,倒让我想起了当年无涯海上的楚乐师傅。”
话音刚落,只听砰地一声,曲调中断,舒云面色微冷望着面前断的琴弦,顿了下,起身向众人道声歉意。
众人自不追究,反过来安慰舒云姑娘。
花船靠岸后,众人陆陆续续下船,舒云站在甲板上目送,当客人全都离去,她转头望向落日,金色余晖下,背影落寞。
离开无涯海,卜青玉向纪兰打听众人口中的楚乐师傅,这名字在谜城便听过一次。
楚乐原本是无涯海花船上的师傅,教习音律,弥国国君酷爱音律,派人于国内四处寻找乐师,楚乐便被召进宫,做了宫廷乐师。
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如今还能够被人记起,如此夸赞,想来琴艺当是难寻的。
在城主府悠闲地住小半月,拼拼凑凑打听了一些关于焚城的事情,但关于湖底的入口却是丝毫没有消息。
卜青玉带着阿遇甚至专门找了风水大师都没有勘破。
卜青玉带着阿遇绕着无涯海转一圈,将周围的地形全部研究分析一遍,一无所获。
“也许就在无涯台附近。”阿遇提出自己的猜想,“焚城挖了个湖来压制慕城主,入口必然不会随随便便寻个地方。无涯海周围最为特别高大的建筑就是无涯台。”
卜青玉心中没底,这些天无涯海周围转了几圈,无涯台更是每日都要细找,并无任何发现。
但不可否认无涯台是最有可能。两人再次来到无涯台。
无涯台构造简单,自从建成后,一直用作城中举行大型活动之处,二百多年风吹日晒,修修补补,若有入口,至少能够露出点端倪。
然而没有。
这时候,梁上音和几名弟子过来,瞧见二人走过来,“卜姑娘和小公子挺喜欢来这边闲逛,其实我焚城美景挺多,最好的当属城外的海滩,二位若是有意,上音陪二位前往观赏。”
“多谢梁姑娘,我师父身子弱,这个季节吹不得海风。”阿遇笑着婉拒,还不忘帮卜青玉紧一紧披风。
卜青玉怔了下,自己什么时候身体弱了?
不过自己现在穿成这样的确像是身体虚弱的,焚城虽然临海风大,冬日并不比熙国寒冷,如今已经二月初,自己还披着一件厚重披风。
这也是阿遇的杰作,每日出门,生怕她受寒,总让她多穿点,马车上还给她备了个小暖炉。
她身子偏瘦,面皮白皙,甚至符合“体弱多病”的特征。
梁上音歉意道:“是上音疏忽,我陪二位逛逛吧。”
卜青玉清楚梁上音这些日子一直派人明着暗着盯着他们,她不该拒绝。
她笑着道:“有劳。”
“这两日已经有江湖人陆续进城,城主府内事务应该很繁忙,特别是对梵魔琴的看护,更是疏忽不得,梁姑娘怎么还有空过来这里?”
“我是来查看无涯台,顺便布置,以防武林大会当日出现意外。”
“是马虎不得,但武林大会之前,必然还有江湖人打梵魔琴的主意,也不能大意。”
“是啊!”梁上音感慨一声,望向前面的高台,“梵魔琴流落江湖的三年,已经有不少人因为争夺而丧命,这些都是因为我焚城所起,要给众江湖人士一个交代,也为了彻底杜绝厮杀争抢,只能毁之。”
梁上音引着他们走上台阶,朝最高台走。
阿遇问:“孟聆有抓住吗?”
梁上音垂首沉默几瞬,摇头:“未有。”
“当年他因何叛出焚城?”
梁上音瞥他一眼,没有作答,这毕竟是焚城家丑。
阿遇并没给她保持沉默的机会,继续道:“听闻梁姑娘与孟聆青梅竹马,当年没有察觉他的异样,早做提防?”
梁上音停下脚,冷冷盯着他,这话显然戳到对方的痛处。
卜青玉对阿遇教训:“不得无礼!”
阿遇故作傻乎乎道:“我也是好奇嘛。”
卜青玉给他一个警告眼神,阿遇抿唇微微垂眸未再开口。
第32章 梵魔琴-6
在卜青玉认为梁上音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梁上音说道:“那段时间他与师父和师兄弟们想法不合,经常争辩,但大师兄是师父捡回来养大,视若亲子,即便是争吵我们谁都不会想到最后他会盗走梵魔琴背叛师门。”
梁上音目光黯然抬头望向前方平台,似乎是在回想那些往事,眉头微微蹙着。
三人登上无涯台最高处,回头望着脚下石阶和远处的房屋街道,有种压抑的沉重感。
“这一次武林大会,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梁上音目光望向更远方的天际,似在期盼。
“梁姑娘希望他来吗?”卜青玉问。
梁上音沉默片刻,苦笑一声未答。
卜青玉转身走到高台边,俯瞰下面的无涯海,湖水碧绿,周围树木和小径环绕一拳,湖中花船又传来隐隐约约的琴声。
慕郁第七世就葬在这里,自己却没有办法去祭拜。
整个江湖的人都在骂他,甚至死后也被囚在湖底,她想亲眼去看一看,她不信那一世他会屠杀江湖。
即便是这么做了,必然不是本心,逼不得已而为之,正如第六世的慕彧举兵谋反一样。
“师父。”阿遇看出她的忧愁走到跟前小声安慰,“定能找到入口的。”
“阿遇,你不问我为什么吗?”当初找慕家影卫墓葬,阿遇也是一句不问。
阿遇笑道:“因为什么是师父的事情,不是我的,而师父要做什么,陪师父去做才是身为徒弟该做的。”
卜青玉微微一笑:“我只是想断了最后一点尘缘,此后专心修行,与这尘世再无瓜葛。”
她回身走了两步:“我不着急,一年两年,三年五载于我并无要紧。”
“对师父来说不要紧,对我却要紧。”
卜青玉以为她说的是长大的事,笑问:“长成大人不好?”
“好。我还想一下子就长大呢!”
梁上音见他们师徒嘀嘀咕咕好一会儿,此时近了才听清说什么,不禁打量阿遇。
自从这位小恩人入住城主府,纪兰等几位小师妹也不与其他师兄弟嬉闹了,就想着朝客院里跑。
遇公子的确俊美无双,别说是情窦初开的师妹们,就是她也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包括他的师父卜姑娘。两个都是人间绝色。
她看得出无论遇公子身边围多少姑娘,无论这些姑娘是如何的优秀,遇公子的眼中只有他的师父,每天也是围着他师父转。
卜姑娘想吃什么,若是买不到,他就亲手做。纪兰说,卜姑娘不过随口夸了一句花船上舒云姑娘煮茶手艺好,他偷跑去花船向舒云姑娘学习,回来一遍遍煮给卜姑娘喝。
她见过太多尊重敬爱师父的弟子,但从没有见过遇公子这样的,心中眼中都是师父。卜姑娘性子温和平静,从未有生气甚至说过一句重话,遇公子却看上去很怕这位师父。
那种怕又和他们这些弟子怕师父不同,她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同,所以一直觉得这对师徒奇怪。
她笑问:“遇公子这么着急长大?”
“长大我就可以更好地保护师父。”
真是孩子气。
梁上音笑了笑:“遇公子现在也已经能够很好保护卜姑娘了。”
“远远不够。”
卜青玉瞥他一眼:“长大了,等你娶了媳妇就忘了我这个师父了。”
“那我不娶媳妇不就行了。”
卜青玉和梁上音两人都被他逗笑。
还是太年少。
等再过两年恐怕就开始后悔今日说这话了。
三人从无涯台回到城主府,府门前的弟子匆匆迎上前来道:“梁师姐,赵师叔让你回来到焚城司一趟。”
“可知何事?”
“那个石像女找到了,谜城的事梁师姐知道多些,赵师叔让你去审问。”
“好。”梁上音与卜青玉二人道了句,转方向朝焚城司去。
卜青玉一边进府一边问那名弟子:“石像女已经化成女子了?”
“是。”
“在哪里寻到的?”
“她来了焚城,入城时被发现。”
阿遇以为卜青玉询问是担忧石像女安危,笑着宽慰:“师父不必担忧,既然让梁姑娘去就是想去了解真相。江大侠当晚在福泰街附近遇害,恰巧那夜石像女不见,端王府也死了人,想问个清楚的。”
“嗯。”卜青玉回到院子后,脱掉厚重的披风,坐在窗前望着窗口一串风铃,风铃是用海螺贝壳制作,风吹起来声音不及金属清脆悦耳,随风摆动却很好看。
坐了一会儿,便让阿遇去端棋盘,和阿遇下棋。
前几日刚学会焚城的一种连翘棋,玩起来挺有意思,昨夜和阿遇下了几盘,半输半赢。
表面上他们是打了平手,实际里她瞧得出阿遇多处相让。
棋盘端过来,二人一直下到傍晚,依旧双方半输半赢,打个平手,这是阿遇处处相让的结果。
卜青玉对着棋局端详许久,问道:“一起学这种棋,为何为师不及你?”
阿遇故做沉思片刻,笑着回道:“大概是师父把下棋当做消遣,不在意胜负,阿遇想着要赢吧,所以下得比师父认真。”
卜青玉不置可否,没有再想此事。
恰时梁上音过来,为的是石像女的事情,询问江大侠在客栈的那几日有什么不平常举动,或者是接触了什么人。
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两回了,卜青玉依旧耐心如实回答,并反问梁上音:“那位姑娘那里可有问出什么线索?”
“未有。”梁上音一脸失望,“她说当日有位公子用琴音消减了她的执念和怨恨,但是那夜天太黑,他并未有瞧清楚是何人。那位公子未对她说任何话,丢下琴就走了。随后她抱着琴离开,其他一无所知。”
“会不会是孟聆?”阿遇提醒。
梁上音惆怅,微微摇头,“不知。”
“自从梵魔琴出,焚城已经成为江湖的焦点,江大侠为何还敢只身一人在谜城,身边连个弟子都不带,甚至隐藏身份随意告知众人梵魔琴在焚城手中。若非到了焚城我与师父都不知江大侠竟是焚城弟子。梁姑娘若是没有其他头绪,不如从这方面去查。”
梁上音微愕,这一点他们师徒一字未吐露过。
“当真有此事?”
“客栈的掌柜和伙计当时都在,梁姑娘不信我,可以派人到谜城客栈去查。”阿遇孩子般赌气说。
卜青玉也强调:“的确如此。”
梁上音沉默须臾,告辞匆匆离去。
*
石像女被关了几日,一直问不出什么来,想她一个弱女子没有再为难,将其放了。
石像女离开焚城司后,去往无涯海,乘着小舟上花船,坐在最后排独自饮茶,看着舒云姑娘和客人品画。
舒云注意到石像女,只是看了一眼,最后让婢子去招呼,自己继续和贵客们谈笑。
石像女在后排角落一直坐到船舱内的客人都走完。
“姑娘坐了大半天了,可是有事?”舒云走上前来询问。
石像女摇头道:“没有,我只是常听楚乐提到这儿,想过来看看。”
舒云面色微变,“你是他什么人?”
石像女顿了一会儿,笑道:“所爱之人。”
舒云脸色难看,目光紧紧打量石像女。
石像女平静道:“我常听他提起你,她说你是他教过的学生中最聪颖,悟性最高的一个。他还常对我说,将来能够离开谜城,他就带我来这里,让我也见一见你,她说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闺友。”
说到这里,石像女情绪低落下去。
“只是他无法带我来这儿见你,所以我自己来了。”
“你这话何意?”舒云紧张不安起来。
“楚乐——去世了。”
舒云大惊,“不可能!师父那么年轻,身体一向康健,他怎么可能去世?我不信。”
“他是被人杀害的。”
“不会,”舒云依然不信,激动驳斥,“师父性情温润,与人为善,在无涯海那么多年都没有与人有过矛盾,怎么可能得罪人,怎么会被人杀害,你别编这种谎话。”眼眶却已湿润,眼泪打转。
石像女也泪湿眼眶,声音哽咽:“我比你更不愿相信,当他在我眼前一点点失去生命,身体在我怀中一点点冰冷,我依旧相信他会活过来。可如今我不得不信,他不在了。”
说到后面石像女已泪如雨下。
停了许久,她才缓过情绪,哑着嗓子道:“舒云,如果你想见他,就跟我去见他一面。”
“他在哪儿?”
“义庄。”
看到棺木,舒云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断滚落,扑在棺木上放声哭起来。石像女跪坐在棺木前已经没有了大哭的力气。
外面天已黑,四下寂静,哭声更加凄凉悲痛。
“哭到半夜,舒云也没了力气,靠在棺材上,低低问:“师父被何人所害?”
石像女停了许久,幽幽道:“端王。”
“因为什么?”
石像女沉默许久,思绪被慢慢拉到往日,那些记忆清晰得如同昨日。
她与楚乐在宫廷相识,她擅长舞,楚乐擅长弹琴,一次宫廷宴会上,他们被安排表演一段乐舞,在排演中他们很有默契。接触多了,自然而然交谈起来,发现彼此心灵契合。
平日闲来,他会陪楚乐研究新的曲词,楚乐也为她编的舞蹈提出想法建议,每一次他们两人编排的舞曲都能让人耳目一新,击掌称赞。
后来她被皇帝赏赐给了端王,端王贪色,她宁死不从,端王不知从哪里得知她和楚乐的事情,又向皇帝讨要了楚乐,并用楚乐威胁她。她不从,端王便让人虐-打一次楚乐。
一次他们寻到机会逃出端王府,准备从此离开这黑暗又肮脏的地方,但是不幸,他们没有逃掉,被端王府的人抓回来。
端王没有对她如何,却将楚乐打个半死,甚至病态地绑着楚乐在纱帐后看着她怎么被糟践。
楚乐发了疯,挣脱捆绑冲进去将端王打一顿,被冲进来的侍卫抓住。这次端王残忍地一根一根剁了楚乐的手指,让他痛了一天一夜后将他杀害。
楚乐凄惨的叫声,现在还在脑中炸响,一根根血淋淋的手指让她如今想来心如刀绞,不禁作呕。
楚乐最好看的除了那张脸,便是那双弹琴的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有力,那双手弹过许多世人追奉的名曲。那双手也抚过她的头发、脸颊,为她擦过泪,暖过手,也牵着她要逃离谜城。
石像女微微垂首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泪水汹涌,痛到无法呼吸。
外面传来鸡鸣。
她将脸贴在棺木上,低低道:“因为这世间的恶。”
渐渐天亮了,她再次开口,声音低沉犹如来自地府的呻-吟。“我听说一直朝西走,会到一个叫三千山的地方。那是仙人魔三界交接之地,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深渊,名叫妄渊,只要与妄渊之主交易,人就可以通过妄渊进入轮回。”
“我要带着楚乐去那儿,来世我们都生在寻常百姓家,即便庸庸碌碌、清贫一生。”
舒云扭过头看她,那张绝美的容颜布满泪痕和沧桑。
第33章 梵魔琴-7
二月的焚城柳叶抽芽,河边垂柳如点缀万千淡绿宝石。
再过几日就是武林大会,卜青玉再一次来到无涯海,见到花船停靠在不远处的岸边栈桥,以往这个时辰花船是在湖中。
不一会儿,一辆造型宽大的双驾马车驶过来,后面还跟着一驾普通马车。
近了些,卜青玉才瞧清楚,前面马车上坐着两人,其中一位面熟,另一位则是舒云。
两人面容悲戚,神色倦怠,眼睛微红。
马车驶到二人面前时,车上两人都齐齐朝卜青玉身侧的阿遇望过去,并将马车停下来。
舒云走到阿遇跟前福一礼,“遇公子。”
阿遇微微欠身回礼:“舒云姑娘要去哪里?”
“送故人。”
卜青玉此时从吹起的车帘看到宽大的马车内是一口棺材。
“舒云姑娘节哀。”
舒云点点头,另一位姑娘也走上前,对二人福礼道谢。
卜青玉此时才想起来这位面熟姑娘是谜城端王府门前的石像女。
“没帮上姑娘任何忙。”虽然有心,最终力不从心。
石像女瞥了眼阿遇,没有言明,再次对二人施礼相谢,最后道了句:“二位保重。”上车继续赶路。
石像女和舒云在城外长亭分别,舒云拉着石像女的手含泪道:“姐姐,我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有三千山这个地方,也不知道是否有妄渊,但我从心底深深祈愿你和师父来世能够平平淡淡,白首偕老。”
石像女眼泪滚落,抱住舒云,在她肩头抽泣:“舒云,来世我们会如楚乐所愿,是最好的姐妹。”
舒云苦笑声,泪打湿对方肩头。
“姐姐,天不早了,你们启程吧!”
石像女松开舒云,她们彼此给对方擦拭脸上泪水,依依惜别。
舒云望着宽大的马车从面前驶过,望着马车内的棺材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她摇头低喃:“姐姐,师父,愿来世我们不再相遇,我希望你们一生恩爱,但是我做不到一生看着你们恩爱,心太痛了。”
许久,她转头望向另一个方向,走上后面马车,对车夫吩咐:“我们去谜城。”
车夫试图劝说:“楚师傅已经不幸,姑娘为何还去那等危险伤心之地?”
“就因为师父遭遇不幸,我才要去。走吧!”
车夫怅然感叹一声,没再多言,调转马头向谜城方向去。
*
无涯台周围有焚城弟子守护,卜青玉二人无法接近,准备打道回府,穿过一条热闹街道时,忽然街旁酒馆二楼一声惊叫,一人坠落,不偏不倚摔在卜青玉面前,惊得她连连后退,面容失色。
地上之人口吐鲜血,蜷成一团,装扮像江湖人。
酒馆二楼,一个满脸凶煞大汉跳下来,直直向地上之人砸去,地上之人惊恐望着扑过来的大汉,毫无躲闪之力。
大汉这一脚下去,地上之人再无生还可能。
卜青玉准备出手相助,阿遇一把拉住她,抢先一步一脚将地上人踢滚开,躲过凶汉致命一脚。
大汉再向地上人杀去,阿遇出手拦下。
“臭小子,滚开,老子的事你也敢管。”
“你的事我不管,但是你吓到我师父了,我很不高兴。”
“老子管你高不高兴。”又出手要去杀地上之人,阿遇再次拦下,这次没有客气,没几招一脚踢在大汉膝弯,大汉轰的一声重重跪下,上半身朝前栽去,双手撑地没有摔趴。
凶汉不服气欲起身,阿遇又是一脚踢过去,凶汉跪得更稳,双腿颤抖厉害。
“臭小子……”
“向我师父磕头赔罪!”阿遇手从后面捏住凶汉后颈。
凶汉硬挺着身子不弯,头颅倔强地昂着,双眼愤怒瞪着面前妙龄女子。
卜青玉微微蹙眉,让阿遇住手。
“我无碍,别为难这位壮汉,我们走吧!”说完绕过凶汉离去。
阿遇用力一贯,“算你走运,遇到我师父这么好性子的。”凶汉朝前栽了下,扭身又要出手,双腿却使不上力,刚半站起又摔跪在地。
咬牙恨恨骂:“臭小子,别让老子再遇到你。”
阿遇回头;冷冷扫他一眼,立即去追卜青玉。
“你过分了。”卜青玉教训,“救人固然是好,教训那壮汉也无错,但不该当着街上这么多人羞辱。”
“那是因为他要当师父的面杀人,否则阿遇也不会这么做。”
这是她给阿遇立的规矩,不杀人,他牢牢记在心中,甚至不愿有人在她面前杀人。自己也没什么理由再去教训,只道了句:“下次不可如此。”
阿遇乖巧应了句:“好。”
这时身后有人唤他们,是纪兰,她跳着脚跑上来,拍着阿遇的胳膊兴奋道:“你刚刚的做法太解气了,那样的恶人就该被好好教训,最好打断腿,一辈子爬不起来。”
阿遇望了眼刚教训完自己的卜青玉,尴尬一笑。
纪兰又乐呵呵道:“你不知道,那人是沈门的大弟子郑莽,在江湖上名声就不好,不讲道义,以前来我们焚城时还大言不惭的想要求娶梁师姐,也不瞧瞧自己那鬼样子。梁师姐拒绝他后,他恼羞成怒还想欺辱梁师姐,被大师兄狠狠教训,可解气了……”
纪兰忽然表情一僵,停下话,慢慢收起兴奋,有点不好意思看着卜青玉和阿遇。
自己大师兄孟聆三年前背叛师门,盗走梵魔琴,引起江湖上这么大的风波,说到底焚城对江湖人有愧,此事也是家丑。
阿遇转开话题问被凶汉所伤是何人。
纪兰缓过尴尬,“是浮流峰的弟子,因为去年沈门为了争夺梵魔琴杀了浮流峰弟子,那名弟子要报仇,起了争执。浮流峰也算不上好人,但是和沈门比是好一些。”
阿遇微微笑了笑,重复纪兰的话:“的确都算不上好人。”
“所以你刚刚教训郑莽简直大快人心,你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为你叫好。”
“是吗?”
“当然了。”纪兰继续喋喋不休说着。
卜青玉已经甩开两人十来步远,听着二人聊得热火朝天,特别阿遇对于刚刚自己的做法竟然表示赞同。刚刚还听从她的说教,现在就暗地里无声反抗,认为她的做法不对,阻拦他声张正义。
越听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步子不由更快。
回到城主府,卜青玉直接回房,阿遇跟过去,被她拦下:“我要修习,需要安静。”将阿遇关在门外。
阿遇看着卜青玉沉着脸,目光也不似平日温柔,心中不安,唤了两声“师父”,卜青玉未做回应,他更加心慌。
午膳、晚膳,卜青玉都未用,门也不开,他在门前劝了许久,里面不给任何回应,他就坐在门前石阶上守着。
卜青玉不吃东西,他也不吃;卜青玉不出来,他就坐在门前守着。
院内婢女不知他们师徒发生了什么,不敢轻易上前劝说,只远远看着。
卜青玉次日清早打开门,阿遇还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听到开门声,慌忙转身站起来。
“师父。”两步并做一步跨到跟前,小心打量卜青玉的脸色,没有昨日的冰冷,目光平静,一切正常,又似乎不太正常。
“师父,我错了。”阿遇抓着卜青玉袖子可怜巴巴认错。
“你做什么了,就给我认错?”卜青玉拿开阿遇的手。
“师父不会因为别人生气,若生气就肯定是阿遇做错了。昨日之事,我知道错了,不会再犯了,师父别生气。”
“我没有因为这个生气。”
“师父因为什么生气,阿遇改。”
“我没生气。”
此时婢女端着洗漱用具过来,卜青玉进屋洗漱,阿遇在旁边一直认错道歉。
“我说了我没生气。”卜青玉刚修习完,心中宁静,耳边的聒噪让她不舒服,冷着脸盯着阿遇。
阿遇吓得咽回即将出口的道歉,小心翼翼看着卜青玉目光,最后败下阵来,垂首低声道:“师父若不想见到我,我出去便是。”
就在阿遇踏出门槛时,卜青玉再次平和语气道:“我没生气,你也没错,不用给我认错道歉。”
阿遇咬着唇在门口站好一阵,忽然屈膝跪下:“师父,我若是做什么让你不高兴,你骂我打我都可以,只要师父说我哪里做的不好,我一定改。你不要这样不说话、不理我,阿遇真的好怕。”
阿遇说着眼眶湿润,声音也哽咽:“阿遇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师父,师父别生气,别不要我行不行?”话音一落,一滴泪从眼中滚落。
卜青玉修习半天一夜才平静的心彻底被搅乱,都说了没生他的气,怎么还这么执拗,还要她怎么强调解释?
怎么收了这么个死脑筋徒弟!
现在一跪,说这么一番话,最后又成了她的不是。
阿遇就是来克她的。
以后若是带他去天筇山,他隔三差五来一出,那帮老家伙们还不排着队来教育她。特别是师父,每天盼着能有个小徒孙玩,必定宠着阿遇来教训她?余生那么漫长,简直是煎熬。
这事得慎重考虑。
她走上前去扶阿遇,“起来,那么多人看着呢!”
阿遇直接扑上去,抱着她哭起来,呜咽道:“师父若不要阿遇,阿遇活着就像孤魂野鬼一样。”
“怎么又说到这个,我不会不要你。这次,我真没生气,快起来。”
“师父为什么昨天不理我。”
“我……只是累了。”
“师父说谎。”
卜青玉不想再去纠结昨日的事情,更不想说她因为阿遇将她的话没真正放在心上。如果这么说,阿遇又要纠缠下去。如今阿遇追问,她心中不舒服,微微蹙眉,轻轻叹一声。
阿遇听到那轻微的叹息,猛然抬头见到卜青玉眉间一丝愁色,立即改口:“我错了,我不问了。”急忙从地上站起来。
第34章 梵魔琴-8
034
“师父是不是饿了,我已经做了早膳。”阿遇拉着卜青玉朝偏堂去。
“什么时候做的?”卜青玉看看天,太阳刚升出地平线。
“刚做好,师父现在过去早膳还热乎。”
“你下次不必如此,城主府有厨子。”
“他们做的都是焚城口味,师父偶尔吃几次没事,天天吃肯定吃腻。所以我做了其他地方的,今日是我们陈国的早点,还有师父喜欢的蜂蜜雪耳羹。”
阿遇拉着卜青玉到偏堂坐下,一样一样将早点摆放在她面前。
“师父已经好几顿没吃了,肯定饿了。”将筷子递到卜青玉手中。
望着满满一桌十几样早点,卜青玉心里暖暖的。
喝几口蜂蜜雪耳羹,的确是阿遇煮的味道。
她放下羹勺,认真地问阿遇:“为何对我这么好?”
阿遇顿了下,笑道:“因为你是我师父。”
“我并没有教你什么。”
“师父教过,只是师父不记得了。”
卜青玉沉思一下,驾车吗?
不值一提。
阿遇知这话不能使卜青玉信服,又道:“师父不是说以后还要教我修行吗?况且徒弟对师父好不是应该的吗?我无父无母,只有师父一个亲人,我不对师父好对谁好?”傻傻笑着看她。
卜青玉笑了笑,此话她也不全然相信。
早膳后,卜青玉坐在窗前看书,阿遇在对面书桌上作画,不知想到什么,嘴角一直挂着浅笑。
纪兰听婢女透风报信说早上的事情,担心阿遇受责,过来瞧瞧,一路上都想好了怎么帮阿遇求情,一进院子透过窗户瞧见眼前和谐的一幕,愣住了,这是早上又哭又闹的师徒?
她悄悄走到窗前,朝里张望,瞧见阿遇面前的画,看了一会儿,笑着开口夸赞:“遇公子丹青妙笔,将卜姑娘的神韵展现得淋漓尽致。”
卜青玉这才注意到阿遇在画她,探身望了眼,形容神韵展露无遗,目光最是传神,竟有种自己就站在面前,自己望进了自己的眼眸和心底,画中自己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这幅画也让她想起了慕逾书房密室中珍藏的那幅画,画像中的她一身红袍立在梅林雪中,巧笑倩兮,竟让她不知画中人与她哪个是真。
慕逾善书画,是名动天下的书画大师,几十年磨炼而得,阿遇不过十四五岁少年而已,就算是出生就学画,如今也没有这等画工。
“你书画是卜姑娘教的吗?”纪兰惊叹阿遇的画作。
阿遇看卜青玉也露出疑惑,笑道:“我是自己随手画的。”
“随手?”纪兰惊叫,一个随手就能够和书画大师媲美?
“我眼中看着师父,心中想着师父,信手画来便成此幅画。”
纪兰满脸惊讶: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卜青玉不知旁人信不信,她是不信的。
阿遇玩笑:“或许我有这方面天赋吧!”
“太有天赋了。”纪兰跑进屋内,对着画左看右看,赞叹不已,“遇公子也帮我画一幅吧!”
“这……”他望向卜青玉,见她又坐回椅子上看书,不想被打扰。他朝院子看了眼,“到院中树下吧!”
“好!”纪兰叫婢女准备东西。
卜青玉将手中一卷书翻完,抬眼望向窗外,阿遇一幅画刚完成让纪兰过去看,纪兰欢喜地笑着将阿遇夸一通,拿着画高高兴兴地出门。
卜青玉莫名想到豆蔻年岁的自己,她快忘了当时自己在卜家是什么样子的,似乎没有纪兰这么无忧无虑,父亲和母亲对她不是特别疼爱。
太遥远了,记不清了。
她放下书卷准备起身,忽然心口处一热,是血玉扣。
自来焚城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伸手取出,血玉扣散发淡淡一圈光晕,里面细如发丝的血丝似乎在流动。她细看之时,脑海中一个画面闪过,正是慕逾书房密室内的那幅画上场景。
她又盯了一会儿,却再想不起任何东西。她将血玉紧紧握在掌心,最后放回衣领内。
阿遇在窗外瞧见她神情不对,此时走进屋内,关心问她哪里不舒服。
“没有,只是有点累。”
“我扶师父去休息。”
“不用。”卜青玉摆摆手,自己走向内室。
阿遇跟到门口,直到卜青玉关上房门才转身回到窗前。看着画上卜青玉坐在窗前看书的模样,笑着走到一旁在书架和画桶里翻找,似乎没找到,转身出去。
晌午时买了一堆东西回来,下午卜青玉休息,他一个人在书案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将画装裱,晚膳后又继续。
卜青玉催他回去休息明天再做,阿遇说就剩一点了,坚持今晚弄出来。
当一切做好,阿遇朝内室望去,灯早就灭了,他这才退出房间,沿着回廊朝自己房间去。刚走几步,听到头顶上细微的脚步声,他忙跳出回廊,一个黑影从屋顶朝城主府东北方向飞去。
阿遇犹豫下,回头看了眼卜青玉的房间,折返回去。
小半个时辰后,城主府乱了起来,东北的方向传来嘈杂和火光。须臾,客院的外面有几队弟子往来叫喊,火把将周围照亮。
恰时院门被拍响,一个婢女急匆匆去开门,一队人冲进来,不待吩咐就四散开来搜索。
卜青玉被外面的声音吵醒,走出内室瞧见阿遇还在窗前书案边,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阿遇从一旁衣架上取下斗篷给卜青玉披上,“初秋夜凉,师父在这里坐着,我出去看看。”
“没事。”
房门刚打开,一名府中弟子走到阶前,阿遇抢先问:“出了什么事?”
“府中闹贼,没有抓住让他给跑了,刚刚在客院附近失了踪迹,我等前来搜捕,惊扰两位贵客休息,实在抱歉。”
“捉拿贼人要紧。”
弟子继续别处搜捕,阿遇转身两步进屋,听到后室传来低低闷哼,对卜青玉耳语一句,朝后室去,绕过屏风他灵敏地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后室未有点灯,室内一片漆黑,阿遇放轻脚步,听到内室一侧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阿遇循声方向出手,后室乒乒乓乓一阵,府中弟子冲进来,火把照亮室内。
阿遇手中短刀横在受伤男子脖颈,将其抵在墙角。
“遇公子手下留人,要活的。”府中弟子请求。
阿遇松开手,几名弟子立即上前将人押住。
次日天明,纪兰过来看望阿遇,透露昨夜那贼人身份,正是三年前叛出焚城的城主首徒孟聆。
“城主准备如何处治?”
纪兰摇摇头,拉着一张小脸,“两日后就是武林大会,阿爹要给江湖百家一个交代。”最后轻轻嘀咕,“大师兄干嘛回来。”
阿遇安慰:“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他这个节骨眼回来,应该不会是再盗梵魔琴,许是有别的原因。他是城主的大弟子,城主也舍不得。”
纪兰有被安慰到,看着他点了点头。
卜青玉坐在一旁躺椅上沉思,待纪兰走后,她问阿遇:“昨夜你和孟聆说了什么?”
阿遇愣了下,“没说什么。”
卜青玉看着阿遇,阿遇不松口,她没再追问。
*
数日后,武林大会如期在无涯海边的无涯台举行,江湖百家齐聚,也不乏无数江湖豪杰义士,声势浩大。从高台到下面乌泱泱全是人。
卜青玉和阿遇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高台上站着的除了纪迟和焚城弟子还有名望和地位较高的几位门派掌门人。
未待高台上的人发言,底下各大门派就开始叫起来,有仇怨的门派已经剑拔弩张准备动手,直到纪迟开口众人才消停,却也都做足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纪迟对于焚城看管不严,出了叛徒盗走梵魔琴引起江湖纷争表示有愧,接着便表达今日武林大会的目的,一是销毁梵魔琴,让它不再危害江湖;二是处治叛徒孟聆;三是调节各门派之间的恩怨。
卜青玉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不感兴趣,听着也觉得枯燥乏味,若非阿遇要过来看,将她拉来,她这会儿应该在城主府晒太阳,安安静静等着武林大会过后继续寻找湖底入口。
她无聊地走到一旁大石上坐下来,随手折了几根柳枝编东西。
阿遇也跟过去,坐在她旁边,拿着几根柳枝跟卜青玉学编。
“不去听了?”
“在这儿也能听到,而且那群江湖人随时可能动起手来,我们离开远点也安全,想跑随时能跑。”
卜青玉望了眼周围,这已经是整个武林大会的最外围,如果发生争斗想跑的确没人能拦住。
对梵魔琴的存毁,江湖百家意见不一,开始争论起来,两方面红耳赤。
纪迟道:“梵魔琴乃我焚城所有,焚毁还是存留,当由我焚城做主。此琴虽能救人,但当今世上已无人会弹梵音洗心曲,倒是魔音会者尚存,当年慕郁城主便因为此琴走火入魔,它乃不祥之物。今日我焚城便当众百家之面焚毁此琴。”
纪迟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慷慨激昂,但是江湖百家中反对派不买账。
沈门门主第一个站出来:“梵魔琴怎是你焚城之物,它乃师家庄先祖留下,是你们焚城慕郁城主抢夺据为己有。师家庄与我沈门祖上本是同宗同脉,这梵魔琴怎么说也该是我沈门之物,由我沈门定夺存毁。”
“沈门主真是一派胡言。”说话是浮流峰掌门,“你们沈门祖上和师家庄隔十八层关系,何来同宗同脉?要说同宗同脉也是和我浮流峰,当年师家庄庄主便是拜入我浮流峰。”
两派争吵起来,紧接着又有其他门派开始争夺,各不相让,会场一片混乱。
一支箭从人群头上飞过射在高台搭好焚烧梵魔琴的木架上。一人凌空越过众人来到高台石阶下。
来人一身黑衣,身背长弓,五官方正,目光冷峻,在众百家身上扫过,高声怒斥:“你们争着抢着与师家庄攀亲带故,二百多年前师家庄灭门,你们就没份吗?当年可有一人站出来为师家庄鸣不平?”
众百家声势消下去,慢慢停下争吵。黑衣人又转身对着台上的纪迟怒道:“当年师家庄灭门,你焚城也责无旁贷!”
卜青玉听到这儿,心血翻涌,不能再平静。
二百多年前的师家庄,那是她的第七世。
第35章 梵魔琴-9
各大门派各怀心事,此时都沉默未言。
来人继续道:“梵魔琴二百多年前就该销毁,你焚城将其私藏,却不能够很好看护,以致二百多年后引来江湖浩劫,这是你们焚城之罪。”
纪迟无言以对。
来人又道:“江湖众派为了一自私欲将将其占为己有,相互争夺厮杀,你们之间的伤亡恩怨,也是罪有应得,有何可叫嚷?”
“当年师家先祖制作此琴,是为了解救一场灾祸,初心为善,是你们的贪念欲望让它成为了魔琴。”
来人陈诉在场之人的罪过,众人面面相觑,忽然一人高喊:“你是何人?管这么多!”
众人回过神,意识到台阶下的此人并不认识。
“师钟。”
名字一出,刚刚争吵面红耳赤的各派全都脸色大变,惊恐万状,瞪大眼睛盯着台阶前的中年人打量。
江湖中数十年前有位名闻天下的神箭手,箭术已到化境,后来在弥国与成国交战时身负重伤。江湖传其伤重而亡,也有传言其隐居疗伤,此后江湖和军中皆无此人。
几十年过去,同辈的人都已仙去,江湖上早就忘了此号人物。如今瞧此人身背玄弓,刚刚一箭的确非同凡响,与传言中几分相似,不禁唏嘘。
师钟道:“我乃师家后人,梵魔琴的存毁,也该是我来决定。此琴留不得!”
江湖各派又有异议者,是对师钟的身份存疑,此人话音刚落,一箭擦着脖颈而过,说话者惊得退了几步,面色骇然,没敢再多言。
师钟扬名江湖不仅仅是箭术,若此人真是师钟,那就是不能轻易得罪之人。
师钟转身飞身跃上高台,在两方还在争吵间,已经一把火点燃焚架,火舌舔着火油、干柴,火焰瞬间将梵魔琴吞噬大半。
卜青玉望着高台上冲天烈火,心口温热,脑海中一个火海的画面闪过,越看火堆,画面越清晰,她按了按头,回忆不起来是哪里。
“我们回去吧!”阿遇看出卜青玉不舒服,搀扶她沿着最外围离开。
刚走几步,身后高台上传来一声高喝:“姑娘,小公子请留步。”
卜青玉和阿遇下意识停步回头,师钟正直直望着他们,喊的正是他们二人。
两人茫然,不知何事。
师钟高声道:“今日借着武林大会,有件事小公子应该向大家解释清楚。”
阿遇一脸懵懂,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看看卜青玉又看看旁边的江湖人士。
师钟道:“魔曲之事你不该解释吗?”
台下人闻言,皆望过来,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什么魔曲?”阿遇一脸疑问。
“小公子何必掩饰,去年秋你在陈国救下焚城弟子时弹奏令人痛不欲生之曲,正是魔曲。”
当初在林密追杀梁上音的门派,今日也来到了大会,闻言,细瞧认出了阿遇,立即指控。
“我不知道,是一个老头儿教我的。“阿遇无辜道,“我不知道什么魔曲。”
“一派胡言!”
“我没有胡说!”阿遇惊慌摆手,惊恐地望着众人,畏缩害怕,俨然一个被群狼环伺的羔羊,幼小可怜又无助。
卜青玉一把抓住他的手,给他鼓励,对着台上师钟,这个自言是她前世师家后人道:“梵魔琴如今已化为灰烬,魔曲也成了无用之曲,小徒即便是会此曲又有什么妨碍?师大侠还追究此事作甚?”
焚城毕竟欠他们一个恩情,纪迟帮腔道:“遇公子也是无意间所得,并不知此曲何为,无半分歹念,更未对梵魔琴起半分心思,再论此事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梵魔琴被毁而心中怨恨师钟的人士站出来,阴阳怪气嘲讽:“师大侠是老前辈了,竟然与一个姑娘和一个半大的孩子计较,倒是让我等‘刮目相看’啊!”
师钟握紧拳头,想辩解,似乎有所顾虑,话到喉间咽下去,满脸愤懑盯着阿遇。
阿遇不再理会会场等人,扶着卜青玉离开。
离开无涯台沿着湖边行不远,师钟从后方追来,满身杀气,阿遇上前一步将卜青玉护在身后,斥问:“师大侠要干什么?”
师钟诘问:“谜城石像女是你用梵音洗心曲将其唤回?江晏是你所杀是不是?”
“不是,师大侠你怎么血口喷人?”阿遇激动地斥责。
“梵音洗心曲和魔曲本是一首曲子分化而来,你会魔曲,怎能不会梵音洗心曲?如今江湖之上除了你,无人会此曲。”
“我不会,那老头没有教我,我更没有杀人,你不能空口给我扣个罪名。”回头惶恐看着卜青玉,拼命摇头,委屈巴巴求助,“师父,我没有。”
无助哀求的眼神让卜青玉动容,她是不信一项乖巧听话的阿遇会做这些事,更不信他会背着她杀人。
都是无稽之谈!
她顿了下,对师钟道:“梵音洗心曲与魔曲虽有联系,早已分开,不见得会其中一曲就会另一首,何况小徒年少心慈,若是真懂梵音洗心曲,那是江湖之幸,怎会不拿来救人,还藏着掖着?反而展露魔曲让你们误会猜忌?”
“小徒年幼,心思单纯,没有尔等那般阴诡心计和贪念欲望。我们与江大侠萍水相逢,无怨无仇,小徒怎会去杀江大侠?你们江湖的事你们江湖解决,莫要将我们师徒牵扯进去。”
卜青玉语气温柔,神色却冰冷,态度坚定。
今日谁都不能冤枉了她的小徒弟。
师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看着面前少年无辜眼神,心里犹豫着,最后还是放心不下问:“那位老人家为什么教你魔曲?”
“不知道,他当时病得很重,我好心给他馒头吃,他就教我那首曲子,说以后遇到危险可以自救。”
师钟听完冷笑:“他没给你梵魔琴,却告诉你此曲危险时能自救,你能不知此话何意?你还要作何解释?”
阿遇愣了下,似霍然明白对方之意,惊慌地护着卜青玉对师钟怒道:“我从未多想,除了救焚城弟子用一次,再没用过,以后也断不会再用,你别逼人太甚。”
“因为梵魔琴,我师家被灭门,我绝不会让任何有关它的东西在世上存在。”
“所以你杀了江大侠!当年诱孟聆少侠盗走梵魔琴引江湖混乱的也是你!你想对与梵魔琴有关的人都赶尽杀绝,你才是罪魁祸首!”阿遇怒斥。
师钟震惊阿遇忽然话锋转变,刚想辩解,身后一人惊呼:“师大侠,原来你才是凶手!”来人正是浮流峰掌门,身后跟着一众弟子。
紧随其后的是梁上音和几名师兄弟,他们只听到后面的对话,俱是吃惊。
“阴险的小子!”师钟直接朝阿遇出手,阿遇推开卜青玉,躲过师钟一招,反守为攻。
浮流峰和焚城弟子赶过来,见阿遇武功与师钟不相上下,未有插手。
卜青玉紧紧盯着阿遇,满心担忧。阿遇心脉受损,当初帮他修复部分,这几个月并没有恢复多少,应对师钟这种修炼几十年的高手,哪里撑得住。
阿遇最终内力耗不过师钟,被其重伤打翻在地,一口鲜血涌出。
卜青玉吓得脸色煞白,惊叫一声奔过去,抓着阿遇的手。阿遇感到那熟悉的暖意顺着经脉漫上来,反手推开。
“不要,我没事。”
师钟又朝阿遇出手,阿遇用力推开卜青玉,自己也勉力躲过凌厉狠辣一掌,师钟紧追不舍,阿遇又被连伤两掌。
旁边的浮流峰弟子和梁上音等人此时尴尬地站在那里,上去帮忙根本不是师钟对手,不帮忙又过意不去。
纪兰心疼阿遇,想冲过去被梁上音一把拉住,“危险!”
“遇公子更危险!”
梁上音为难地皱紧眉头,没再劝,却也没松手。
她们犹豫间卜青玉已经冲过去。
她武功平平,应对师钟这样的高手,就是去喂招,未过十招被师钟一掌拍在心口。一瞬间卜青玉感到心口不是疼而是烫,似有一团火在胸口烧,烫得很疼,人也跟着朝后飞了出去。
她听到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呼喊,最后身体失重坠入湖中。湖水淹没身体,心口的疼痛才慢慢消失。阳光透过清澈的湖水,她看到阿遇扑过来。
阿遇拼命游来揽过她,她以为阿遇要将她救上岸,却没想到阿遇却是抱着她向湖底潜。
卜青玉转身后才瞧见湖底是一块巨大的凸起的石板,石板四角分别用四尊神兽石像压着,石板上是奇怪的花纹,看着像是符咒。
阿遇游到一个神兽石像旁,用力将石像转动,然后挨个移动。当最后一个移动,巨大的石板竟然向下坠去,巨大的水流将她带下去。
阿遇紧紧抱着她,顺着水流被冲入一条地下河中,顺流几十丈,水流不再汹涌湍急,他一把抓住岸边石块止住漂行,抬头瞧见岸边漆黑之中有一洞口,洞内有光,他立即抱着卜青玉游过去。
爬上洞口,卜青玉已经溺水昏过去,阿遇也虚脱,强撑着身子救治卜青玉。
办法想尽,卜青玉还是昏迷,阿遇吓得跪在卜青玉身侧,不断拍着她的脸颊,唤着她的名字,双手和声音颤抖厉害,心更是慌得不知该怎么办。
“青玉,你醒过来,快点,你不醒我就把他们全杀了。青玉,我错了,我不该带你冒险,你快醒来,快点醒啊!”
卜青玉已经没了呼吸,阿遇泪水混着鬓发水珠啪嗒啪嗒低落在卜青玉的脸上。
“青玉——”阿遇手足无措,一边再次对卜青玉做着人工呼吸,一边压着她的胸肺。
无论如何,卜青玉一定不能有事。这是他这一世存在唯一的意义。
当他再次弯下腰,卜青玉悠悠转醒,意识模糊间感到唇瓣两片冰凉,瞬间脑海清醒,一掌抽过去,自己连连咳嗽几声,擦着嘴坐起身,这才瞧清楚刚刚轻薄自己的是阿遇。
阿遇惊愕下,见卜青玉醒过来,喜极而泣。
“青……师父,你终于醒了。”
第36章 梵魔琴-10
卜青玉用湿漉漉的衣袖用力擦着双唇,眼神严厉而愤怒。
阿遇下意识抿了下唇,满脸畏惧瞥了眼卜青玉,垂首低声解释:“我不是有意冒犯师父,只是刚刚师父昏迷,我太担心了,所以才……”他微微抬眼偷瞄卜青玉,手指轻轻在唇瓣摩挲两下,抿得更紧。
卜青玉脑子还是嗡嗡的。
活了几十年,从未与任何男子亲近,今日竟然被阿遇这个半大的孩子占了便宜。
瞧着阿遇满脸愧疚,认打认罚模样,似乎对于男女之间接吻之事还不能够完全明白,只知道不可为。
半大的孩子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只是为了救她,虽有冒犯,倒也情有可原,教训的话骂不出口。
只是心里头有个疙瘩,不是滋味。
她又擦了几下唇,阿遇头垂得更低,打湿的碎发贴着额角脸颊,昏暗的光线下瞧不清他的表情。
她朝山洞里望去,有光应该就能出去,撑着身子准备爬起来,胸口阵痛,腿也使不上力。她所幸坐回去,自我疗伤。
不一会儿身体恢复,阿遇还垂首跪坐在一旁,双手抓着湿漉漉的衣角微微颤抖。
“我没怪你。”
阿遇这才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打量卜青玉,细微声音问:“可我犯了错。”
“你本善意,快起来吧,我们还要出去。”
卜青玉朝山洞去,阿遇支着身子还未站起又跌回去。
卜青玉闻声回头,正瞧见阿遇捂着心口紧拧眉头。
刚刚因为被轻薄之事心中烦躁,竟忽略了阿遇被师钟重伤之事,折返几步去抓阿遇的腕脉。
阿遇躲过去,“我没事。”
“都站不起来了,还叫没事?”卜青玉强行抓过阿遇的手腕。
阿遇想挣开,力道竟不及卜青玉,被她强硬地抓在手中。
灵力从阿遇的周身游走一圈,将阿遇的身体状况全都探知。
师钟的几掌已经伤及阿遇心肺,刚刚水流冲击,阿遇为了护她再次受创,救治她时也是强撑身子,耗尽最后的力气,这么一会儿还没有缓过来。
阿遇感受到卜青玉再次为他疗伤,挣扎想要挣脱却使不上力,着急道:“我没事,歇一会儿就好,师父不要再为我损耗修为了。”
“别说话。”卜青玉严厉斥责。
阿遇心疼,恳求:“师父,我真的没事,只是累了。”
卜青玉瞪了他一眼,阿遇畏惧垂下眸子,手上用力想要挣脱,卜青玉抓得更紧。
在那一股股暖流游走经脉心肺,阿遇浑身渐渐发热,头脑有一瞬间恍惚,似乎置身温泉之中,眼前是个朦胧的少女。
他张了张口想唤少女名字,意识立即清醒过来,心头一震,幸而那个名字只停在舌尖。
身上的暖流在慢慢收回,几乎被震碎的五脏六腑好似已经修复,没有最初那种碎裂的疼痛,只是隐隐微痛。
“师父,我没事了。”阿遇这时有了力道,从卜青玉手中挣脱,愧疚道,“我又连累了师父。”
卜青玉收回手,“谁让我当初眼睛不好使,收了你这么个徒弟,走吧,这里阴寒,不宜久待。”
阿遇爬起来,身体轻松,扶卜青玉朝着洞中光亮走。
地洞中的光是由洞壁上的夜明珠发出,沿着山洞转两个弯来到一座高大石门前。
石门上的符咒与湖底石板上一模一样。
卜青玉心中忐忑,移动旁边机关,石门分开,里面夜明珠光亮黯淡,模糊能够将里面景象看清。
空荡荡的墓室,只有中间放着一口石棺,石棺上依旧雕刻符咒,石棺正上方悬着一把利剑,石棺顶部的石板是相同的符咒。
他们真的将慕彧当成了魔。
卜青玉感到心口的血玉扣温热,她将血玉扣取出来,又发着淡淡红晕,红晕越来越大,最后扩展到整个宽大的墓室,夜明珠的光都透着血色,几分骇人。
阿遇冲上去推开石棺,手刚触碰到棺盖,烫得惨叫一声,连退几步,手掌血肉模糊,似刚刚触碰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卜青玉上前抓着阿遇的手,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地望着阿遇紧咬牙关忍痛,立即输送灵力为阿遇疗伤。
“没事,皮外伤。”阿遇不愿卜青玉再为他损伤分毫。
“这时候别逞强了,双手想废了不成?”
阿遇没再固执,双手的伤一点点愈合,伤痛慢慢消退,恢复如初。
卜青玉回头望着石棺,就是普普通通的石棺,只是刻着符咒,也正是这符咒上了阿遇。
她走过去,试探性想要去触碰石棺,阿遇立即拦下。
太危险了。
卜青玉安慰阿遇,上次她触碰慕彧石棺的时候,感受到的是滚烫,阿遇却觉得冰凉,他们的感受是不一样的,这次应该也不同。
阿遇劝不下她,小心翼翼盯着她。
卜青玉先用指甲触碰石棺,毫无反应。接着她用一根食指,感受到的不是烧烫,而是冰凉。她将整个手掌贴上去,真真切切感受到石棺如寒铁。
她用力去推石棺,力道不够,石棺只是轻轻挪动一点。
阿遇望了眼石棺上的悬剑,拉过卜青玉,扯下身上潮湿的披风甩去缠住悬剑,铆足力道飞起一脚踢开棺盖,恰时悬剑坠落直直刺向石棺,阿遇顺手抓住潮湿的披风,将悬剑甩出。
自己落回地面,心口一阵镇痛,连咳几声,喷出点点血星,他不动声色将掌心血迹擦在暗色衣衫上。
卜青玉上前来扶他并未发现。
“没事,用力过猛而已,师父瞧瞧石棺内是不是慕郁城主。”
卜青玉要搀扶阿遇过去,他推开卜青玉:“我休息一下。”说着就地盘腿坐下。
石棺内平静没有任何异样,卜青玉走上前朝里一瞧,当即面色煞白,双目惊恐,整个人定在原地不知移步,如被雷击。
“怎么了?”阿遇忙奔过去扶住准备瘫下去的卜青玉,当瞧见石棺中的景象,当即惊得目瞪口呆。
石棺中只有一具尸骨,是碎裂的尸骨,四肢骨骼几处断裂,每一根肋骨全都成两三节,连短小的掌骨指骨都断裂,脊骨从腰位置被锋利之物斩断,连最坚硬的天灵盖也是碎裂。
几乎每一根骨头都被敲碎或打断。
卜青玉脸色越来越白,手越来越冰,喘不上气来。
她无法想象慕郁生前受了怎样的虐-待。
他生前犯了多大的错,怎样罪大恶极要被如此对待?那些所谓的江湖名门就是用这样卑劣的方式对待一个人?即便是对一个畜生,是个正常人都下不去手。
他们还是人吗?
他们禽兽不如!
卜青玉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心痛到窒息。
阿遇也惊得浑身颤栗,手不自觉抓紧,盯着石棺中残碎断骨,脑海中无数念头闪过。
“他们都死有余辜。”阿遇阴狠道。
卜青玉渐渐从悲痛中缓过来,望着那一副尸骨泪止不住流下,她轻轻推开阿遇,伸手将石棺内颈骨处的血玉扣取出,紧紧握在掌心。
血玉滚烫,像沸腾的血液,灼烫掌心。
身前的血玉扣好似寻找到了同类,再次发热发光,甚至自动靠近卜青玉握着血玉扣的手掌。
卜青玉张开掌心,手中的血玉扣再次化成一滴殷红的血珠,被身前的血玉扣吞食,细细的纹路中殷红的血在流动,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的每一根血管。
卜青玉再次握紧血玉扣,抵在心口。
第七世慕逾在遗书中所言比较少,只道他们的身份、如何相识以及他们曾一起去看海,海很蓝,她很喜欢,说想一辈子留在焚城。
遗书中这一世很美好,没有师家庄的灭门,没有他屠杀江湖的血腥,甚至没有最后他们的凄惨结局,只有花香水柔,明月清风。
遗书十几页,慕逾留下的都是阳光明艳的美好记忆,充满欢声笑语或是温柔缱绻,无一字阴暗血色。
慕逾——你在天有灵,让我去看看第七世,那一世我们到底经历什么,你为何要被世人如此残忍相待?
忽然一阵咳嗽,有些喘不上来气,头脑昏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阿遇一把抱住卜青玉,将她轻轻放在一旁,走到石棺边,看着棺中残碎的尸骨,双拳颤抖。瞥了眼棺盖和墓室顶上的符咒,拼尽全力对着石棺踹去,石棺翻倒,尸骨全部散落,他取过刚刚的披风,将所有尸骨一点点收起包好。
抱起卜青玉准备出去,恰时墓室石门打开,涌进来十几名焚城弟子,为首是纪迟师弟韩威。十几人下半-身-湿漉漉,头发却干燥。
见到面前一幕,众人大惊。
韩威指着翻倒石棺质问,“这怎么回事?”
阿遇冷冷扫韩威一眼,抱着卜青玉朝外走。
“遇公子!”韩威拦下去路,瞧见阿遇身后背着一个包裹,里面似乎是人骨,骇然,“慕郁乃江湖魔人,你这是做什么?”
“让开!”
“遇公子不解释清楚,恕我不能让你带走魔人尸骨。”
“别逼我杀人。”
“你好大的口气!”一名弟子怒斥。
阿遇瞪那弟子一眼,冷笑道:“别说杀你们,就是毁了焚城乃至整个江湖也轻而易举。最好给我让开!”
众人心头紧了下,韩威心生三分忌惮,并未全将他的话当成狂妄之言。
他们师徒本就古怪,在城主府的一个月,一直围着无涯海转,如今看来的目的就是奔着慕郁城主的墓葬而来。少年会弹梵魔琴,师钟更是对少年追杀,定然非一般人。
此人武功远在他们之上,若是硬碰硬讨不到任何便宜。
“你到底什么人?”
阿遇不与他们废话,抱着卜青玉直直朝前走,韩威半拦半退,最后让出一条道。
山洞外的地下河河水流动平缓水位下降,最多没到腰部,应是湖底机关被关上。
韩威跟上来道:“顺着暗河走一里地有出口。”
如今不能强拦,也决不能让他轻易离开,到地面上,一切都好掌控,没什么问不出。
阿遇斜了眼韩威,眸光阴寒,紧紧抱着卜青玉步入冰冷河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第七世(城主该死:腹黑病城主&世家复仇女),故事不长。
接下来是“千岁童”和第二世(夫可敌国)。
第37章 城主该死-1
“无尚阁阁主也来了?”
无尚阁黑压压人群中,一个姑娘拍着前面大叔激动地问。
“是啊!这位无尚阁阁主多年来从不出面,今年听闻展览的宝物中有传世名琴梵魔琴,所以露面来瞧瞧。”
师青玉撇撇嘴:“不可能!于阁主肯定被骗了。”
“应该假不了,谁那么大胆子敢弄把假的?那是不想活了。”
师青玉依旧摇头:“假的,不信,你待会瞧仔细。”
无尚阁外面街道水泄不通,阁内人满为患。
有皇亲国戚,有富商巨贾,有江湖人士,也有普通百姓。
有人冲着无尚阁今年展览的宝贝,即便不买也开开眼界;有的冲着江湖上这位神秘的无尚阁阁主,想瞧瞧他是不是个有三头六臂的神仙。
无尚阁自成立十来年,这位阁主从不露面。但每年的无尚阁八月十五易宝会都是宾客爆满,天下奇珍异宝聚集于此。
今年有一点点例外。
无尚阁主看上了传言中活死人肉白骨的梵魔琴,想一睹其风采。
百年来梵魔琴每隔十多年会在朝堂或者江湖中闹出点动静,不是救人便是伤人,但从无人知道其主人是何人。梵魔琴也一直成为最神秘的存在。
今日梵魔琴会在无尚阁出现,众人都紧张盼着。
师青玉虽然不信梵魔琴会出现在无尚阁,但是对这样的传闻尤为好奇,睁大眼睛盯着。
易宝会还没开始她的眼珠子就没停过,易宝会开始后,无尚阁的掌事人就陆陆续续向众人介绍各家拿出来的宝物。
有南海鲛珠,有北境天镜,有玲珑百层塔,有遗失百年的夜啼笔……天上地下,五花八门。
师青玉看得眼花缭乱,听得瞠目结舌,个个都是难得的宝贝,一直到午后,还没有见到梵魔琴的影子,甚至没有见到那个传闻中的于阁主。
她站得腿麻有些疲惫,已经兴致索然,还饥肠辘辘。
一部分像她这样勉能够强混进阁内有个站脚位置的人,都已经开始找个地方倚着靠着,或者出去透透气。
她饿得不行,便去无尚阁后院觅食。
无尚阁后院是一个很有江南园林风情的大院子,亭台楼榭错落有致,景色雅致宜人,为了方便今日前来的宾客,各处都有伙计为宾客准备膳食点心。
师青玉在一处食舍找个位子坐下来,四周的食客都在谈论今日的易宝会上宝物。有人赞叹宝物,有人感慨不能拥有一件奇宝。
一旁桌子上有位食客提及一直未有出面的无尚阁阁主。
“都这个时辰了,也没有任何动静。你说今年无尚阁阁主前来和梵魔琴也参加易宝会是不是无尚阁打出的噱头?”
“不至于。无尚阁最重信誉,十来年从没有出现这种事。”
“保不齐无尚阁阁主也是被这参会之人给耍了。”
“这……也没理由,图啥呢?”
“许是有我们不知道的因由。”
同桌有些不解,另外一桌的食客也加入到这个话题中。讨论起这百年来梵魔琴每次出现闹出的事来。
“最近的一次是十五年前弥国,听闻焚城城主就是死在梵魔琴下,事后梵魔琴便消失了。如今忽然传出会在无尚阁出现,谁若是亮宝,不就证实当年之事是他所为吗?”
“知道又如何?当年那般有作为的焚城先城主都死在梵魔琴下,如今这个懦弱无能的城主还能如何?江湖都快将焚城给忘了,今非昔比。”
“说的也是,听闻自从先城主死后弥国朝廷想借此掌控焚城,陆续派去不少官员,现在城主权力被架空,过不了多久焚城就要从江湖上消失。”
“唉,可惜了!”有人惋惜。
也有人感慨焚城不该和朝廷对着干。
师青玉听了一耳朵,低头吃着东西,脑子里胡思乱想起来。
十五年前,那时候她刚牙牙学语,祖父还在,小弟没有出生。
今天该将小弟带来的,这么热闹,他肯定高兴。
用完饭,师青玉在后院闲步,后院的一处小溪边有几株桂花树,这个时候开的最好,一簇簇金黄,桂香熏人醉,地上铺着浅浅一层飘落的细小花瓣,如一层金黄地毯。
她走到一株桂花树下,踮起脚尖轻轻嗅着枝头桂香,随手折了一小枝走到小溪边,蹲在青石上,将花瓣撒到小溪中,看着花瓣随着溪水流远。
“汪汪!”身后忽然两声犬吠。
师青玉吓得身子一抖,下意识朝一旁躲,从青石上摔下,一屁股坐在岸边鹅卵石上,来不及叫疼就朝身后望去,一只大黑狗后缩脖子,低伏身体,冲她龇牙咧嘴,似要扑上来。
师青玉这才吓得大叫,惊慌地随手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挡在身前,只要大黑狗敢上前,她就一石头下去打爆恶狗的脑袋。
大黑狗似乎觉得面前人不好对付,哼哼唧唧不动。
此时一个伙计一边喊着“大黑”一边跑过来,见到跌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姑娘,立马抓起大黑狗脖子上项圈,对师青玉连连赔礼。
“你怎么看狗的?我差点都要被它吃了!”惊怕过后,师青玉一肚子火,从地上爬起来,衣裙都是泥,屁股还摔痛有点迈不开腿。
大黑狗此时又冲她“汪汪”叫,师青玉吓得缩了下身子,脚下不稳崴了脚又跌坐回青石上,痛得她抱着脚踝捂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火气也跟着冲上来:“你没看好它,害我受伤、受惊、衣裙也脏了,现在怎么办?”
伙计再次连连鞠躬道歉。
“你道歉有什么用!”师青玉屁股和脚踝疼,心中又委屈,眼眶红了一圈。
伙计更是被吓到了,今日能够踏进无尚阁的都不是普通的宾客,不是他能得罪起。面前姑娘衣着华丽,且不说受伤自己担不起这责任,就是身上这衣裙自己一年的工钱都赔不起。
“我去给姑娘请大夫来瞧瞧。”
“那还不去!”师青玉捂着脚踝,屁股处的疼在男人面前也不方便去揉,心里更委屈。
伙计还未迈步,旁边走来一紫一青两人,走在前面的紫衣人问:“怎么回事?”
伙计规矩地如实禀告,紫衣人朝师青玉瞥了眼,吩咐伙计快去请大夫。
他关心问:“姑娘伤得严重吗?”
“当然严重!”
紫衣人走上前来,伸出手臂:“姑娘扶着我试试能不能走。”
师青玉瞥了眼紫衣人,面容清隽,一双眼睛清澈深邃,只是脸上没什么血色,身子也清瘦,似乎还在病中。
她犹豫了下伸手搭上紫衣人的小臂,手臂很有力道,不似病弱之人。她用力撑着站起身,脚踝痛得走不太稳,瘸着脚艰难地走到岸边小径上。
紫衣人瞧了眼师青玉脏污的衣裙,吩咐身边青衣人去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裙。
“你什么人?”师青玉好奇问。
“在下姓于单名睦。”
“于公子,谢……于睦?”谢字没说完,师青玉忽然反应过来,传闻中的无尚阁于阁主不就叫于睦吗?
“于阁主?”
紫衣人点头一笑:“正是在下。”
“你……”不是个老头子?怎么着也该是个中年人吧?怎么这么年轻?
“是在下御下无方,害姑娘受罪,在下给姑娘赔不是,还望姑娘见谅。”
“就这些?没什么实在的补偿?”
于睦一笑:“姑娘开口,在下能力范围内,一定为姑娘办到。”
不好过分为难一个伙计,对你一个无尚阁阁主,自己客气什么。
“百颗紫珍珠。”
“还有呢?”
“没了。”
于睦还以为对方会狮子大开口讹他呢。
“好,我待会就让人去准备。”于睦朝不远处的屋舍望了眼,“姑娘随我到那边,先将身上衣衫换下吧!”
师青玉看了眼自己的脚,不敢使力,心中抱怨,但想到那百颗紫珍珠也就忍了。扶着于睦的手臂,一瘸一拐走过去。
换完衣衫,大夫也过来,为其诊治一番,并未伤及筋骨,但是还要养几日。青衣人此时取来了百颗紫珍珠,装在一个锦盒中。
师青玉拿起来看了看笑道:“大小正合适。”
“姑娘准备用这些紫珍珠做什么?”
“给我弟弟当弹弓子弹玩。”
于睦微微蹙眉,无奈笑了笑。
旁边的青衣人和伙计俱是一脸惊讶:太奢侈了!
“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姑娘家住何处,在下吩咐人送你回去。”
“不必,帮我去牵马,还有把这盒紫珍珠替我抱上就行。”
“姑娘脚上和……身上有伤,不宜骑马,在下让人马车送你回去吧。”于睦不待师青玉回应,已经吩咐伙计去备车。
师青玉想想对方说得也对,身上的伤骑马太受罪。
马车的确比骑马舒服,师青玉躺在松软的垫子上,悠闲地吃着小食,欣赏落日风光。顺便向伙计打听于阁主的消息。
不知道伙计是真不知还是隐瞒不对外说,一问三不知。
从落日一直到明月当空,马车才驶近狼头山。
不一会儿,伙计拍了拍车门问:“前面失火的那处是不是?”
“失火?”师青玉探出头朝侧前方望,师家庄的位置火光冲天。
“快!”师青玉急促催道。
马车奔驰起来。
距离越来越近,师青玉看得更真切,是师家庄。
马车到跟前,未有停稳,她就冲了下去,受伤的脚打了个软摔在地上。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直奔敞开的大门。
刚踏入门槛,见到院中惨死的下人,吓得惊叫,直奔父母的院子,在门槛处摔趴,她顾不得疼爬起来就朝院内跑。
父亲满身是血躺在院中,她扑过去抱着父亲大叫,父亲已经没了气息。
她惊慌的冲进大火包围的屋内,母亲倒在血泊中,早已经断了气。
“娘——”她抱着母亲的尸首悲恸大哭。
跟着进来的伙计看着四周的大火,房子随时可能坍塌,上前来拉她。
师青玉抱着母亲不放,伙计无奈帮她将其母亲抱出房间,师青玉才跟着出去。
刚踏出房间,身后的房子塌了半间。
师青玉忽然想到什么,爬起来就朝东边的院子跑去,刚跑到一半,见到趴在地上的男孩,单薄的身体被一刀从心口贯穿。
师青玉彻底崩溃,扑到男孩身边,大叫一声一口血喷出,整个人栽倒,没了意识。
第38章 城主该死-2
于睦坐在榻前望着昏迷中的姑娘,眉头紧紧皱起,轻轻低语:“她为何是师家的女儿?”
顿了顿,问身后青衣人:“是否还有活口?”
“没有。主子,师姑娘她……”青衣人担忧地望了眼师青玉。
于睦沉默须臾,摆摆手:“你且去安置师家庄人吧。”
“这……”青衣人犹豫下,没多问,应声退出去。
于睦低叹一声,轻轻咳了两声,旁边随从立即递上药茶。
他饮了两口放下,起身吩咐随从照看,自己出门去。
师青玉昏迷一天一夜,醒来后痛哭一场,回到师家庄,大火虽灭,师家庄只剩下一堆焦土和一口口棺材。
师青玉跪坐在父母棺木前哭了许久,直到没了力气再哭不出声,仍然望着棺木流泪。
于睦安排人帮她将家人安葬。
师青玉将于睦送她的那盒紫珍珠随着小弟的棺木一起埋葬。
师青玉缓了好几日才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缓过来,这日傍晚她避开于睦的人独自回到师家庄,来到自己曾经居住的闺房。
闺房一片焦黑,四周坍塌,横竖都是焦木。她准确的找到房间一块地板位置,撬动石板,转动机关,一片狼藉的地面裂开一扇门,她顺着石阶走下去,点亮随身携带的火折。
底下的石室没有受上面大火的损坏,一切如故,唯一不同的是曾经靠墙的长桌上放着一个长木箱,此时没了踪影。
她立即转身打开石墙中的暗格,锦盒还在,里面的曲谱还在。
她抱着仅存的两本曲谱坐在角落里痛哭,不知过了多久,她已经哭不出眼泪,就靠在墙上发呆。
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立即走到桌边,取来笔墨纸砚,翻开曲谱,将里面的曲调全部打乱重新排列。把写好的曲谱放进锦盒,原来的两本曲谱点火烧了。
准备好一切,她从石室中出去,走到山庄前院见到于睦带着人过来。
“师姑娘,你没事吧?”于睦打量她红肿的眼眶和满身的烟灰,温柔而关心地问。
“没事。”声音低哑。
“师姑娘可有能投奔之处,在下派人送你过去?”
师青玉沉默须臾,摇摇头。
“师姑娘就暂住无尚阁吧!”
她机械地点点头。
坐在马车中,师青玉发了许久呆,最后望向一直沉默打量她的于睦,欠身相谢:“于阁主的大恩,青玉至死不忘,若有机会,青玉粉身碎骨以报。”
“师姑娘言重了,只是……”于睦愁上眉间,“不知凶手何人,师姑娘接下来要做的事还很多,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在下能力范围内必定相助。”
师青玉低头看着怀中的锦盒,沉默好一阵道:“我不知凶手是谁,但此人知道梵魔琴在我师家,也是冲着我师家的梵魔琴而来。”
“梵魔琴?”于睦微惊,“在师家庄?”
“如今不在了,我去了藏琴的地方,琴已经没了,应该是被凶手盗走了。”
“也许是令尊另藏他处。”
师青玉摇头,双手轻轻抚着怀中锦盒,于睦也打量她怀中一直抱着的锦盒。
师青玉道:“若是父亲将琴另藏他处,必定会将曲谱也一并藏起。如今梵曲和魔曲的曲谱都在,唯有梵魔琴丢失,必然是被凶手盗走。”
她犹豫了下,望着于睦道:“于阁主,青玉有一事相求。”将手中的锦盒递到于睦怀中,“有梵魔琴而无曲谱,梵魔琴就是一个摆设,毫无用处。而这曲谱才是最重要。青玉没有可信任的人,唯有于阁主,还望于阁主能够为青玉珍藏。”
“这……”于睦将锦盒放回去,推辞道,“如此重要的宝物,在下恐有负所托,师姑娘见谅。”
“于阁主,求你可怜青玉,若是还有他法可想,青玉绝不敢再麻烦于阁主。如今我师家庄被毁,梵魔琴也被盗,不能再让这曲谱落入奸人手中。否则就是整个江湖不幸。”
于睦再三推辞都推不掉,最后勉强答应。
“还有一事。”师青玉拭去眼泪,“于阁主今年在无尚阁露面就是为了一睹梵魔琴,而最初传出梵魔琴会出现在无尚阁的是何人于阁主可知?”
于睦叹声摇头,面含惭愧,“在下也是风闻此事,并不知何人。那日传出此话之人根本没有出现无尚阁,梵魔琴也没有出现,不知道此人是什么目的。”
无论是什么人,是什么目的,她都要将凶手揪出来。
接下来师青玉一路沉默,眼睛盯着车窗外发呆,但目光阴冷,面色也冰冷让人不敢亲近。
于睦盯着她侧颜,红肿的眼眶和泪痕让绝美的容颜多了几分悲凉和沧桑。
那双眼眸没了那日天真灵动,此时全是仇恨和冷漠,眉头微微蹙起,双唇紧抿,深思而坚定。
回到无尚阁,师青玉沉闷地呆在房中,于睦见她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虽然伤心,但理智还在,知道问题不大没有多去打扰,让她静一静,吩咐人小心照顾。
书房中,于睦坐在书案后望着桌子上的锦盒出神,青衣人问:“主子不打开瞧瞧?”
于睦冷笑:“假的有什么好瞧的。”
青衣人惊讶:“师姑娘怎么会将假的送给主子保管,难道她怀疑主子?”
于睦微微摇头,“她怀不怀疑我我不知,但是她绝对不信任我。”
“那真的曲谱……”
“应该被她给毁了。”于睦感叹一声,“这世上也只有她知梵曲和魔曲了。就看她接下来想做什么了。”他按了按自己的头,有些不舒服。
青衣人走过去为他按压头上穴位,劝道:“主子这些天因为梵魔琴和师家庄的事情忙前忙后,操劳过甚,头痛病复发越来越频繁,这样不行,公子多休息才是。”
“休息?”于睦低喃一遍,自嘲道,“休不休息,也不过就多撑三五个月罢了。”
“如今师姑娘就在阁中,她会梵曲,我们把梵魔琴夺回交给她,她必然感念主子大恩,到时候向她开口,她定会答应救治主子。”
“梵魔琴如今在寇老贼的手中,夺回哪有那么容易,现在与其去夺梵魔琴,倒不如放出风声,让他们互相厮杀,我们坐收渔利。”
“属下这就去办。”
“做得隐秘些。”
“属下明白。”
青衣人离开,于睦靠在椅背揉按太阳穴,睁眼看到锦盒,轻轻叹了声,命人叫来掌柜,将锦盒归入藏宝阁。
几日后,师青玉向于睦辞行,于睦询问其去向,师青玉道:“家父生前曾有一二故友,青玉且去拜访,希望能够请他们帮忙查杀我师家满门的凶手。”
“师姑娘能够将曲谱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在下保管,凭着这份信任,在下愿意为师姑娘效劳。”
“已经麻烦于阁主太多,青玉过意不去。多谢于阁主好意。”
“江湖险恶,师姑娘只身一人不安全,在下让人护送你前往。”
“不用。”师青玉再次拒绝。
于睦不便再说相帮的话,否则太显刻意,只道了声保重,便送师青玉离开。
师青玉走后,于睦派人暗中跟着。
几日后传来消息,师青玉朝弥国的方向去,而且沿途在散播梵魔二曲藏于焚城,若无二曲,梵魔琴还不如一把普通的琴。
于睦闻言明白师青玉目的,借着梵魔二曲来寻找仇人,沉默须臾,捏了捏眉心,对身边人吩咐:“准备一下,明早回焚城。”
“那主子不是……”
于睦挥了下手止住青衣人的话,“如今她怀疑是焚城为了报十五年前之仇屠杀她满门。她这么认为,江湖上不知情之人必然也会如此猜测,所有人都将目光聚在焚城,对焚城是灭顶之灾。”
青衣人气恼道:“这师姑娘看着单纯心善,心这么阴狠,也不怕冤枉了人。”
于睦斜青衣人一眼,冷笑道:“家族被灭,举目无亲,为了复仇,人是会疯的,什么事做不出来?”
青衣人愁眉苦脸一阵,担忧问:“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主子身份?”
“不会。”这一点于睦还是自信的,毕竟他和传言中的焚城城主相差太大。
于睦按照探子的消息追去,没几日便追上了师青玉。
清早师青玉牵马出城,正遇到在城门口小摊上买小食的于睦。
于睦转身见到师青玉正望向他,笑着走过去。
“师姑娘,这么巧,我以为路上遇不到你呢。”
师青玉看着于睦问:“于阁主知我去哪儿?”
“江湖传言我已经听到,猜想师姑娘是要去焚城。若是在下没猜错,消息也是姑娘放出来的。姑娘这么做太危险,在下有些放心不下,所以就追来。也是有缘,没出发几日就在这儿遇到师姑娘。”
“有劳于阁主关心。”
“相识一场,得姑娘信任,在下已把姑娘当成知己。不愿姑娘独自涉险,在下虽然力微,却还有些人手,希望能够帮姑娘一二。况在下本也四海为家,去哪儿都无所谓。”
师青玉沉默须臾,笑了笑望向于睦手中的纸包。
于睦温润一笑,将纸包朝前递了递:“听闻这种炒干货是本地特产,所以买了些路上尝尝,味道还不错,师姑娘也尝尝。”
“不必。”师青玉朝前方看了眼。
于睦道:“师姑娘若不嫌弃,可乘坐在下马车。”
师青玉心想,于睦是无尚阁阁主,又常年游走江湖,江湖上的事他必然清楚,也能够顺便打听一二。
点头道谢。
作者有话说:
降温啦,让青玉和阿遇都去晒晒太阳~
下章起更新时间调整为每天中午12:00~
大家要注意保暖啊~
第39章 城主该死-3
于睦开门见山:“听闻十五年前焚城先城主命丧梵魔琴下,焚城弟子当年也寻找过梵魔琴的主人,但一无所获,此后焚城被朝廷盯上,焚城内部为了城主之位内讧,此事作罢。”
“时隔这么多年,如今焚城虽不及当年,但是仇恨这种东西,与力量强弱无关,何况如今焚城城主正是当年老城主之子。”
师青玉望着他问:“于城主认为我师家庄灭门和焚城有关?”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明显,师青玉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挑明着问。
“至少目前看来,焚城可疑最大,但……”于睦话锋一转“在下听闻梵魔琴如今在居仙门寇掌门的手中。”
“居仙门?”师青玉心头一紧,“于阁主从哪里听来此消息?”
“在下不才,但江湖上还是认识不少朋友,从而听闻,真假难辨。不过,在下听闻寇掌门与师庄主早年曾有交情。”
师青玉冷冷看着于睦,沉默许久回道:“他曾是我父亲的结义兄长。”
“那估计是江湖上传错了。”
师青玉未再言,微微垂首,神情专注,似乎在沉思什么。于睦未有打扰。
朝焚城的一路,师青玉继续放出梵魔二曲在焚城的消息,于睦明着帮她,暗中让人继续放出梵魔琴在寇掌门手中的消息。
他们还未到焚城,江湖上便传了不少关于梵魔琴的消息。
寇掌门与师庄主本是结义兄弟,暗中窥得师家庄是梵魔琴的主人,随后就动了歪念头,灭了自己结义兄弟满门抢走梵魔琴。
随后浮流峰打着伸张正义的口号,从寇掌门的手中抢走了梵魔琴,没几日又传出赤教人杀了浮流峰弟子抢走了梵魔琴。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梵魔琴已经过了七八派之手。
江湖上为了抢夺梵魔琴掀起血雨腥风,相互之间抢夺厮杀,甚至兄弟帮派反目。
他们一边抢夺梵魔琴,一边又将目光投向焚城的梵魔曲谱,许多门派派出弟子前往焚城,甚至有门派脚步快的已经到了焚城。
焚城那边也传来消息,有人在找焚城的麻烦,连朝廷和官府也来问罪城主府。
于睦未有隐瞒,将这些消息一一都说与师青玉听。
说得有些急,气息不顺,咳喘好几声,憋得面红耳赤。
师青玉问:“于阁主是什么病,一路上药不离手。”
“小时候留下的旧疾,大夫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是常常头痛,心肺也受损过。”于睦摆摆手,“习惯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瞧于阁主这几日咳喘越来越厉害,脸色越发难看,我们到前面城中休养几日再出发。”
“旧毛病,不碍事,别耽误了你的大事。”
师青玉面色沉了沉,“我虽心急,却也清楚此事急不得,要慢慢等凶手浮出水面。于阁主因为我的事情费心,如今还引得旧疾复发,青玉过意不去。”
于睦这才点头:“那就休息几日吧!”
入住客栈后,随从便让伙计准备炭盆。
伙计先是愣了下,这才刚入冬,天气也没有多冷,竟然都用上炭盆了?
看到病怏怏的于睦,伙计没再觉得奇怪,准备了一个大炭盆。
入住客栈当夜于睦就咳嗽厉害,深夜还在咳嗽,吃了药也无用。青衣人寸步不离在榻前伺候。
“我怕是活不到明年春了。”于睦靠在床头软枕上,自嘲苦笑。
“主子休乱言。”
“你我心知肚明,我撑了十五年,杀了那么多人,很快所有的仇都要报了,老天是不想再留我了。”
“等拿到梵魔琴,属下去求师姑娘救主子。”
“恐怕那时她想亲手杀了我。”于睦咳嗽几声,摆摆手,“生死我已经看透,此事过后,我也能死而瞑目了。”
“主子,师家庄灭门……”
“师姑娘。”门口忽然传来随从的声音,青衣人止住话。
师青玉敲门进来,见到榻上脸色惨白之人,走过去看望。于睦歉意道:“扰师姑娘休息了。”
“于阁主病得如此厉害?”
“休息几日就好了。”
“我方便给于阁主瞧瞧吗?”
于睦愣了下,青衣人激动地问:“师姑娘懂医?”
“随祖父和父亲学过一些。”
“麻烦师姑娘,请。”青衣人立即从床头小几上起身让座。
师青玉落座后,于睦从被子中缓缓伸出手,手掌宽大,五指细长。因为清瘦,手腕筋骨分明。
师青玉搭脉细细诊。
于睦望着面前仔细认真的姑娘,眉头不展,眸中淡淡忧愁之色,如思念情郎而多愁善感的闺阁小女儿。
室内只点了几盏烛灯,光线暗淡,于睦看得出神,一瞬间有些恍惚,想着,若眼前姑娘不是师家的女儿多好。
师青玉收回手,问:“于阁主身上的病是如何来的?”
于睦回过神思,淡淡道:“幼年随父亲行走江湖被人所伤,十几年了,医不好的,师姑娘不必劳神。”
“有得医,若于阁主信得过我,明日寻个无人的安静之处,我可以帮于阁主医治。”
“我自是信得过师姑娘,只是……不敢劳烦姑娘。”
“于阁主帮我那么多忙,我无以为报,如今能有机会,当是我报答于阁主的恩情。”
话说到此份上,于睦也不再推脱,望着师青玉诚恳的眼神,心中忽有一丝愧疚。
仅仅一瞬,他立即收回不该有的心思。
次日,青衣人在城中租下了一个院子,并依照师青玉吩咐准备了一架长琴。
于睦躺在正堂的躺椅上望着对面长琴后的人,指尖在琴弦之间来回拨挑,琴声如涓涓流水从指下流出,缓缓绕过他的周身,将他轻轻包围。
他身体变得轻盈,好似慢慢离开了躺椅,漂浮在温泉水之上,柔软、温热、舒适,让他渐渐意识模糊。他努力克制让自己不要睡过去,最后还是在琴声中慢慢入睡。
师青玉止住琴音,守在门前的青衣人立即走进来,见于睦已经沉睡过去,轻声问师青玉:“主子他如何?”
“此曲虽能疗伤,但所用是普通的琴,功效大打折扣,只能够暂时为于阁主压制,若想完全康复,需要反复催疗。”她望了眼于睦,“不要扰于阁主休息,让他睡足,醒来便会好上许多。”
“多谢师姑娘。”
在小院子住了几日,师青玉每日午后和晚间都会为于睦疗一次,于睦也一天比一天感到身心轻松,咳嗽渐渐少了,脑袋也不隐隐作痛。
这日午后,于睦和青衣人正在说着什么,师青玉过来他们停下了谈话。
师青玉望了眼两人歉意道:“我来的不是时候。”
于睦笑道:“刚刚在说明日启程的事情。观山,你去准备吧!”
青衣人退下后,于睦又道:“我身子已经好了,多谢师姑娘,今日不必再麻烦了。”请师青玉座,“今早听到消息梵魔琴被一位武功高强神秘人抢夺,不知何方高人,所以梵魔琴现在也跟着此人消失,下落不明。”
“无论他是谁,只要他去夺梵魔琴,就必定会去寻梵魔二曲,此人必然带着梵魔琴前往焚城。”师青玉坚定地道。
次日,他们简单收拾启程。
于月中,他们到了焚城,此时焚城已经聚集了许多江湖人士,都是冲着梵魔二曲而来。
城主府首当其冲,不少人明着暗着去查探,官府也担心城主府图谋不轨,时时刻刻盯着压着。
他们入城后,刚在一家客栈落脚,就听到屏风后的食客在议论此事。
一个温和的声音道:“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梵魔二曲在焚城,你说当初抢走梵魔琴的是居仙门,怎么梵魔二曲会落到焚城?难道师家庄灭门是他们两派勾结所为?”
低哑的声音道:“梵魔琴自问世以来,从无人知其下落,更不知其主人是谁。江湖上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忽然就听到师家庄被灭门,梵魔琴被抢,这肯定是内部或者亲近的人背叛。居仙门的寇掌门野心勃勃,与师庄主又是结义兄弟,十有八九是他所为。”
粗犷的声音道:“我觉得也是。至于焚城,自从当年老城主死后,焚城渐渐没落,在江湖上就没什么地位,什么事都不问。现在的城主更是软弱无能,见事就躲,什么都是府中的严长老做主。严长老老实巴交的人,哪里能干出杀人越货的事。”
“不不不。”低哑声音立即表示反对,“我倒不觉得焚城城主真的软弱无能,当年老城主死后,焚城弟子为了城主之位争得头破血流,那些弟子个个都是江湖闻名的人物,最后都屈膝在只有十几岁的少主脚下,他能是软弱可欺的人吗?”
“听闻当年是先城主夫人联合几位忠心的长老力挽狂澜震住那些叛逆的弟子。”温和的声音道。
“先城主夫人不是没多久就去世了吗?若真是她震慑那些弟子,她去世后,那些弟子还会继续争,但是你瞧这十来年焚城有大动静吗?即便江湖传言城主多么无能,那些有能耐的弟子也没一个站出来反的。你们可不是被骗了。”
屏风后沉默了须臾,温和的声音又道:“如今这么多的江湖人士踏足焚城,这位慕城主自始至终没有露面,许多掌门打着各种借口去拜访,都被严长老给拦下。这也的确奇怪。你们说这梵魔二曲到底在不在焚城的手中?”
“说不好啊!”低哑声音道,“既然江湖传出这样的话,必然是有因由的,你们可别忘了,慕老城主当年可是死在梵魔琴之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保不齐慕城主真和寇掌门勾结屠了师家庄。”
……
第40章 城主该死-4
040
师青玉的拳头已经攥得指节泛白,眼中充满杀气。
于睦试着安慰:“一切很快水落石出,你也能够寻到真正仇人,报仇雪恨。”说完心口一阵刺痛,好似数十根针扎着。
他忍不住一手撑着桌子,捂着心口忍痛,喘息不畅。
青衣人观山忙上前扶着:“主子病又犯了?属下扶你到客房休息。”
“缓一缓应该就没事了。”刚说完心痛更加厉害,撑着桌子的手臂开始颤抖。抬眼看到面前的师青玉,脑海中忽然无数张相同容颜闪过,只是那些容颜妆容、表情、眼神各不相同。
这都是他未见过的师青玉模样。
凭空出现的记忆,让他跟着头痛起来。
观山被惊吓到,立即叫随从上前,扶着于睦去客房。
师青玉惊讶,自从用梵曲给于睦疗伤后,这些天一直都好好的,没一点病状,怎会忽然就犯了?而且比之前严重。
她担忧于睦身体,跟过去再次为于睦检查。
于睦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还是老毛病,只是这次体力虚弱,好似数日忙碌而未得片刻休息之人,其他没有什么异样,只能多休息慢慢养着。
于睦无力地靠在床头,望着床边姑娘,与刚刚冒出来的记忆中姑娘一样眉眼。但他完全能够肯定,在易宝会之前,他从未见过师青玉,甚至没有见过与她长相相似的女子。
那记忆太奇怪,却找不到来源。
“辛苦师姑娘,我已经好多了。”他客气道谢。
“于阁主多休息,我不打扰了。”
师青玉离开后,于睦吩咐观山等人也退下,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回忆刚刚的画面,毫无头绪。
他长长叹息:也许自己真的不久人世,产生幻觉,那些都是回光返照。
他揉了揉还隐隐作痛的脑袋,拖着一身病骨十几年,苦也吃够,罪也受够,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死便死吧!
好一会儿,观山端着一碗汤药进来,药的苦味很浓,远远便嗅到,他不禁皱了下眉头。
观山走到床前,将汤药递过去,“这是师姑娘抓的药,固本培元。”
于睦望着深褐色汤药,鼻息间令人窒息的味道让他有些下不去口。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药都吃过,还没有这么难闻的。
“都是什么药?”
观山迟疑下,歉意道:“属下疏忽,药是师姑娘抓,属下并未瞧见药方。”放下汤药请罪。
于睦伸手端过,观山担心药有问题,出口去拦。
于睦明白观山误会自己的意思,笑道:“她现在还不会害我。”皱着眉头一口将苦涩难闻的药灌下,接过观山递来的清茶漱口。
不多会儿,于睦头脑昏沉,眼皮沉重,须臾昏睡过去。
再醒来浑身轻松,出门未见到师青玉,从观山口中得知她早早就出门去。
观山瞧见于睦眼中的一丝担忧,安慰道:“属下已经派人跟去了,如今焚城很乱,她一个姑娘出门太危险。”
于睦瞥了观山一眼,眼中的担忧才抹去。
观山迟疑了下,小心地探问:“主子似乎对师姑娘……关心。”
于睦冷笑:“我不一直都很关心吗?”
“不一样。”观山谨慎道,“主子之前对师姑娘的关心是为了梵魔琴和梵魔二曲,也为了报仇,但……最近似乎只是单纯的关心。”
于睦静了一阵,自我反思,自己有吗?
好似有那么点。
“她毕竟为我医病。”
“这不像主子的脾气。”
“行了。”于睦面色沉下来,“都有哪些门派到了焚城?”转移话题。
观山恭敬回道:“当年参与焕山围杀的门派都到了,他们明着声讨城主府,暗地里派人夜闯城主府,意欲盗取梵魔二曲。”
“城主府情况如何?”
“朝廷那边派人去过城主府,以军队威胁,被严长老应付下来,暂时没有动作。梁长老和崔师叔也向严长老发难,要见主子,问清楚此事。主子要回去吗?”
“再等等,这段时间让严长老和苗师兄他们盯紧进出城的人,等那个神秘人进城。这些天也别让那些门派的人闲着。他们既然都来了,就别让他们离开焚城,故技重施。”
“是。只是主子留在城中恐不安全,而且师姑娘也……”
于睦疑惑看了眼观山,难道自己真的有表现出对师青玉很关心,以至于观山替他操心起师青玉安危?
还是观山抱着拿到梵魔琴后师姑娘会为他医病的希望?
且不说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就是真的撑到,师姑娘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
人一旦双手染血,就再无回头。
他思忖一下吩咐:“我知道了,你先去安排城中之事。”
观山识趣地退下。
师青玉在傍晚回来,脸色难看。于睦关心询问可是在城中听到了什么消息。
师青玉点点头,随着于睦走进房中。“如今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昨夜有贼人闯入城主府盗走梵魔二曲,城主府正在到处抓捕昨夜盗贼。”
师青玉在桌边坐下,“梵魔二曲并不在城主府,城主府放出这样的消息,并做得有模有样,无非是想引起城中各派相互猜忌争斗。”
于睦笑道:“各派也未必会相信。”
“也不会完全不信,他们甚至宁可信其有不会信其无。从梵魔琴在江湖上掀起的风浪可见一斑,这根本不存在的梵魔二曲就能引江湖各派之间厮杀。”
于睦走到一旁小炉上提过水壶,一边沏茶一边道:“师姑娘放出梵魔二曲在焚城的消息,现在城主府成了众矢之的,他们也是顶不住,只能够用此计脱身。”
于睦为师青玉倒了杯茶,“如不尽快脱身,恐怕城主府会遭灭顶之灾。这些江湖帮派会卷入厮杀,也是因为贪欲过盛,图谋不轨。他们不见得比居仙门干净。师姑娘不必多忧虑了。”
他也在桌边坐下,道:“城中已不安全,今日我瞧客栈内住进了不少外来的江湖人,我这几日身子也不大好,准备到城外去静养,已经让人寻好了地方,师姑娘不如随我一起出城避一避。这焚城恐是要乱一阵的。”
师青玉琢磨着,焚城已成是非之地,城主府放出此等消息,焚城内接下来必然杀戮不断,自己身份特殊,江湖上又有不少人认识她,太过危险,的确不宜留下。
让这些江湖帮派去斗吧!
“多谢于阁主盛意。”瞧着于睦面色大不如在无尚阁时候,关心道,“也可以借此为于阁主疗伤。”
于睦顿了下,忙解释:“在下相邀师姑娘,并非此意。”
师青玉点头笑道:“我知道于阁主高风亮节,这是我自己的意思。于阁主为我安葬家人,这几个月又为我奔波思虑,青玉无以为报,如今能够为于阁主尽点绵薄之力,青玉求之不得。”
于睦愣了神,望着面前姑娘诚恳的眼神,这话不是客套,是面前姑娘的心里话。他心中渐生愧疚,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别过目光望着手边茶盏,心绪不安道:“举手之劳,师姑娘不必记挂心上。”
“对于阁主来说是举手之劳,对青玉来说却是莫大的恩情。于阁主施恩不图报,青玉不能知恩不报。”
于睦饮了两口茶,调整了下混乱的思绪,道了句多谢没再继续。
师青玉离开房间后,他心口隐隐作痛,心绪更乱。这么多年,他从没有这种感觉。
一个姑娘,一个仇人的女儿,竟然让他心绪不宁。
次日,于睦带着观山和几名随从前往焚城北的小梅山。
小梅山因山下山上种满梅树而得名,地势不高,山坡平缓,车马可行。山下有一条蜿蜒小溪绕山半圈流向东南处小河。
一行人来到山下一处小院,院子不大,居山下梅林中,门前是绕山小溪。环境优雅、清净。
院内布置典雅,家具陈设一应俱全,虽然室内桌椅蒙尘,只是薄薄一层,看得出不久前还有人居住。
观山带着随从打扰院落房舍,于睦陪着师青玉沿着小溪在梅林中闲步。
这个季节梅花还未开,林子也无鸟鸣虫叫异常安静,只听见旁边淙淙流水声和脚底枝叶声。
“待下个月梅花开了,这里将是另一番景象。”于睦随口问,“师姑娘喜欢梅花吗?”
“我对花都很喜欢,没有哪个特别偏爱的,于阁主喜欢梅?”
“谈不上多喜欢,倒是偏爱莲。”
“焕州有万亩莲塘,于阁主想必是去过的。”
“在焕州时常去,今年焕州还举办了一次莲花节,师姑娘喜欢热闹,可有去参加?”
“自是没有错过,于阁主也去了?”
“是,莲花节的莲花车表演非常精彩,十万盏莲灯是最妙之处,在下足足逛了两个时辰。”
“十万盏莲灯看得我眼睛都花了,特别是最中央最大的九朵莲……”
两个人就着莲花节的项目热闹聊了起来,越聊越投机,聊了许久,一直到晌午时分,两人沿着小溪不知走了多远,已到了梅林边。
师青玉笑道:“可惜未能与于阁主早些认识,否则与于阁主同游莲花节必然更难忘。”
于睦心中倏然落寞,早些认识这样一个活泼贪玩爱热闹的姑娘,后面他要怎么做?
他庆幸没有早点认识,才能够那么决绝地去报仇。
“现在认识也不晚。”他勉强一笑,心中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