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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蹙春山》百合耽美小说_七月闻蝉

    第71章 第 71 章 顾家


    穿着蓝布短衫的老太太一屁股坐在门口, 嚎过之后探头朝里看。


    “何平安,你们家男人打了我儿子,现在人不行了知道跑了?快出来!就会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何平安坐在屋里的椅子上, 见她老成这样, 还想了一会。


    “是郑大娘?”


    “就是这个老太婆, 别理她。”


    游大奶奶擦过灰的麻布抖了一抖, 不经意间把她老脸抽了两下。她在家的时候谁不敬着她,一个乡下的老太太还敢找她的事。


    “你找谁?”


    “何平安她男人昨天把我儿子踹伤了!我就找她!”


    看游大奶奶穿金戴银, 她指着里面的何平安, 要把她推到一边去:“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你走!“


    游大奶奶收了顾兰因好些东西,正所谓拿人手短, 况且在他走之前已经答应得好好的, 定然帮他把何平安照看好, 珠圆玉润的游大奶奶正嫌没处展示, 眼下来了个砸她场子的——


    啪啪两巴掌下去,她指着老太婆的鼻子,将她一把掀翻在地。


    游若清想上前阻止她,怕她这一把老骨头摔散了,懒汉儿子睡他家门口,到时候不好收拾, 可才靠前, 也挨了两巴掌。


    夫妻一场, 他什么样的人游大奶奶太清楚了。


    “滚远点!”


    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游若清先回了屋。外头像是要打起来一样,游若清捂着耳朵,见何平安在窗户前偷看, 拉了她一下。


    “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老婆果然很厉害。”何平安见她唾沫横飞,气势十足,压得老太婆缩头缩脑在地上哭,忍不住道,“你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你不是来吃过喜酒么?”游若清诧异,“几年不见,怎么连这个都忘记了?”


    何平安摸了摸头:“我原先在大同的时候摔下了山崖,把脑袋撞伤了,十四岁以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游若清慢慢站直身子,难以置信看着她:“怎么会这样!”


    他在屋里来来回回踱步,脑海里不断回想着顾兰因那张脸,还有她离开前与自己说的话。


    本以为是她认命了,没想到是失忆了!


    何平安见他神情不对,迟疑道:“难不成这五年间有什么大变动?你跟我说说。”


    游若清望着她那肚子,陷入两难境地。


    她但凡知道真相,这孩子肯定留不得,可落胎要是落得不好,她这辈子也难再有孩子,最后,顾兰因肯定又要来找他麻烦。


    游若清一个脑袋两头大,思量片刻,他摇摇头,“老实”道:“几年没见,没想到你跟顾兰因竟然好到一块了。”


    “你知道顾兰因?”


    “怎么不知道?”


    游若清姑且把两个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掠过,单只道出了顾兰因的身世。


    何平安原以为顾兰因家只是一般有钱,却没想到富成这样!怪不得游若清这样吃惊。


    “那我们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游若清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他有病。”


    “他能有什么病?”


    游若清指了指脑子。


    何平安点点头,若有所思。


    没病也不会喜欢上她。


    何平安叹了口气。


    两个人说花间,游大奶奶跟丫鬟已经动了棍子,乱棒打走了老太婆,她拍拍手进屋,见两个人没精打采靠墙坐着,心里冷笑,面上关切道:“妹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放心,外面那个老太太已经走了。”


    她到桌前摸了摸碗碟,叫丫鬟打水洗干净。


    何平安犹豫过后,再次与她商量道:“我屋里窄,现在烧火做饭洗衣不成问题,你们两个住在我这里实在委屈,不如先搬回去?我要是有事,再来找你们,如何?”


    夫妻两个异口同声:“不成!”


    游大奶奶道:“顾少爷吩咐的事情,要做就要做好了。你这一胎金贵,要是出了什么好歹,就是把游若清杀了喂狗也不够还。你听姐姐的话。”


    何平安:“怕你们住不惯。”


    她家拢共就三间,外加个灶房。他们两个加一个丫鬟,都住在堂厅一壁的房间里,实在是委屈他们了。


    游若清摸了摸她家的墙壁,锤了锤,听着闷声,他笑道:“顾兰因把你家的房子修过了,你这房子现在住起来比我家还舒服,你不用担心我们。”


    何平安见状,也不再劝他们了。


    她知道顾兰因肯定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他越是这样,她便越是难与他撇干净。


    何平安默默养着胎。


    秋后几场雨,暑气一扫而空,屋檐下水珠连线没有断的时候。


    隔着几座山,一行人躲在山间的古庙里抱怨天气。


    面容惨白的女子躺在屋里的床上,唇色白得像纸,屋里还有淡淡的腥味,她这一路瘦得快,小产之后,整个人虚弱极了。


    姜盐在山里猎了只野鸡,叫买来的小丫鬟炖了。


    庙里的和尚嗅着肉味,看他们的眼神里有着股藏不住的嫌弃。姜盐瞥着那几个老和尚,朝弟弟做了个手势。


    姜茶看了眼,什么话也没说,他那个儿子前脚才哭完,他把孩子放回床上,去隔壁看赵婉娘。


    他们一伙人是早就到了南直隶,这一路也在暗中留心有关顾兰因的消息,听说他死了,几个人便要带着孩子去徽州,然而,离徽州还有几座山,下了船,婉娘仍旧是吐得厉害。


    姜茶请大夫一瞧,得知是怀孕了三个月,顿时两眼一黑。


    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了!


    顾兰因是三月间坠下悬崖,他们这一路到这里已经耽搁到了八月,到时候他们顾家找个大夫一瞧,绝对要露馅,兄弟两个迫不得已,暂且在附近找了个稳婆,帮她落胎。


    婉娘身子虚,才坐过月子就上路,到这里身下又流血。兄弟两个带着她借助在此,心中别提有多恼。


    鸡炖好了,婉娘把顾鲤叫起来。


    母子两个吃了几口,眼泪就落了下来。


    “哭什么?”姜茶蹲在一旁,“我们哥俩待你们母子已经没话说了,不要挑肥拣瘦!”


    “要不是你们,我会流产?你们兄弟两个一个德行!我害怕你们教坏我儿子。”


    摸着儿子瘦出来的下巴,她心中就有说不出的委屈:“你们但凡把我送回去,我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心思,把你送回去了,你第一个报官!”


    婉娘哭泣道:“我儿子还在你们手上,孰轻孰重我自然分得清楚,是你们不信我。”


    “他也是我儿子,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你就是心思太多了,不然我们早就放你回去了。你看看,你这一路跑了多少回?”


    婉娘不语,让儿子多吃点。


    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她抱着他泪流不止:“等会就要到外婆家了,到时候就不愁吃了。”


    姜盐原想带着他们母子直奔顾家,但路上出了这样的岔子,就只能先把赵婉娘母子送到赵家。


    赵家是她娘家,就算事情败露,也不会撕破脸。届时有她爹妈帮衬着,顾鲤回去了,还能多几张嘴帮衬着。


    兄弟两个算盘打得响,赵婉娘一个弱女子无可奈何,这里歇了几天,身下没有血了,天也晴了,一伙人启程。


    姜盐让弟弟先走,他留在后头收拾行李。


    姜茶几人一大早走的,彼时那几个老和尚还在做早课,姜盐在井边洗刀,趁着他们闭眼念经之际,悄悄从后走近,切西瓜一样一刀一个。


    庙里血腥味甚重,姜盐翻箱倒柜,找出五十两白银,将金制的法器砸扁全部揣在包袱里,随后在大殿内点了一把火。


    几个人翻过山,再回头,那浓浓的烟已经直冲云霄,等到附近的百姓上山救火,死了的那几个老和尚已经被烧成灰了。


    姜茶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等大哥赶上来,他责怪道:“弄这么大动静作甚?”


    “这一路受了不知多少气,不就放了一把火么?”


    姜茶摇摇头没再说话,一行人紧赶慢赶,到临近的镇子上换了身装扮,还雇了个马车,兄弟两个一个装作马夫,一个装成是赵婉娘的仆从,带着那个丫鬟一路到了金山村,直奔赵家。


    赵家这几年背靠着亲家这棵大树挣了些银子,望着气派的门楼,姜茶道:“你家原来这么有钱,这一路我们兄弟两是委屈你了。”


    赵婉娘坐在马车里,听到外头的动静,抱着儿子,小声问道:“娘方才与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顾鲤点点头。


    等家丁把门打开,婉娘带着孩子下车。


    赵家还不知道女婿身亡的消息,见远在山西的女儿忽然回来了,身边就这几个仆从,没半点家当,顿时心里发慌。


    婉娘看着那两张老脸,想到这一路的苦楚,未语泪先流。姜家兄弟盯着她,婉娘不敢造次,等哭过一场,方才把编好的说辞一一道出。


    听说女儿女婿在山西被匪徒劫持,女婿以命相换,赵老爷惊得合不拢嘴。


    “女婿死了?!”


    婉娘点点头。


    “你亲眼见到他死了?”赵老爷不敢相信,“你也不给咱们报个信,我跟你娘好派人去接你。瞧瞧,这一路走来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快进来!”


    他挥挥手,把她身后那几个仆从赶到一边,像个苍蝇一样围着婉娘,不住问东问西。


    婉娘瞥了顾鲤,牢牢牵着他的手,等进了屋,方才能喘口气。


    “你不就是想知道,我跟顾鲤孤儿寡母怎么一路走到家的么?我告诉你。”她瞥了眼外头,冷笑道,“多亏我那几个忠仆。”


    赵老爷忍不住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我也是关心你。既然你回来了,我这就去给亲家报信。”


    赵老爷转身出去,书房里写了封信,本要托人送过去,可转头一想,他们顾家的独苗苗还在自己这里,不如亲自送过去。


    “那个牵马的,你停下!”赵老爷喊住姜盐,“你跟我一起去送信。”


    顺便跟他讲讲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姜盐望着眼前这个老冬瓜,报出自己的假名字,然而,赵老爷哪管这个,张口闭口都是牵马的,他忍着火,在赵老爷的指引下,与他家的几个人赶了三天路,方才到顾家。


    一路小桥流水,绿杨阴里,姜盐远远地就看到一座占地甚广的宅子。见他看呆了眼,赵老爷炫耀道:“那就是我女婿家。”


    眼下女婿死了,他外孙有福了。


    “别看了,快走!”


    赵老爷整理衣装,到了顾兰因的宅子门口,见大门紧闭,叫人也没人应答,让姜盐继续往前,到他老亲家的宅子。


    “他们不住一起?”


    赵老爷笑话姜盐:“他们这样的人家,房子多得住不完,我亲家公住那头呢。”


    马车哒哒碾过青石板,来往的村民都认得赵老爷,见他脑袋探出马车,一脸焦急的样子,纷纷让路。


    马蹄声走远了,那边五进出的大宅子里渐渐有了动静。


    小小的窗户里,成碧望着少爷,听他说这是姜茶的哥哥,一时间五味杂陈。


    当初姜茶被救,他脱不了干系,成碧于是道:“那我等会就杀了他。”


    “你别打草惊蛇了。”


    顾兰因此行回来的隐蔽,家中除了他母亲外,也就成碧知晓。他等了他们好些日子,没想到他们此刻才冒头。


    这一路肯定出了事。


    望着赵老爷焦急的样子,顾兰因附耳小声说了几句话,成碧点过头,就去找白泷。


    白泷从浔阳回来后就在太太身边伺候,如今亲家公来了,听说少奶奶已经归家,她惊得说不出话,就连周氏亦是如此。


    “我儿媳妇没死?”


    赵老爷笑道:“没死!我给她接回家了!只是这一路走得艰难,身子不舒服,就先留在了家里,我外孙也好着呢,亲家要是想念,我接你到我家看看。”


    周氏正要答应,白泷出来上茶。


    方才成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把她拉到了后头,小声说了几句话,让她务必要留住老太太,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看他神情,白泷到底是点了头。


    “小少爷是您孙子,既然一路平安,哪里还有待在外头的道理。你近来有头疾,路上颠簸恐病情加重,不如奴婢替您走一遭。”


    周氏待白泷如待亲女,听她这样关心自己,不舍道:“老爷还没回来,家里头空落落的,你要走了,谁来陪我说话,拢共不过几天的路,我让别人去。”


    赵老爷闻言,也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女儿原先屋里的东西带走了些。他出来时姜盐还在打探顾家的底细,院里看了一圈,再一问,他一颗心沉甸甸的,险些都托不住了。


    可恨自己没有托生在这样的家。


    姜盐一路黑着脸,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回了家,赵老爷把亲家的话传了一遍,听说要先把儿子送走,赵婉娘怎么都不肯。


    顾鲤还小,要是嘴不严,把一切都说出来了可怎么好?


    她抱着儿子,恨自己这身子,才流产不久,老大夫一诊就知道了。这时候上门去,难免会招人议论,万般无奈下,她把儿子交给姜茶,让他跟着一块去。


    几天后,顾家把人带走,原本该带着孩子的姜茶不知何时换成了姜盐。


    望着顾家这几十号人的阵仗,姜盐原先的计划全都泡汤了。


    想要掠夺家产,没有赵婉娘还真不行,光靠蛮力,他们兄弟俩并那几个兄弟,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姜盐叹了口气,忍着那股焦躁,守在顾鲤身侧。


    这孩子被吓过之后,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呆傻,可傻子毕竟还能说话,怕他瞎说话,姜盐在他耳边继续吓唬他:“你要是把这一路的事情说出来,你娘就不要你了,你娘就要死了!”


    顾鲤眨着眼,不知听懂没听懂,呆呆扭过头。


    然后朝他吐了口口水。


    姜盐怒上心头,马车里正要掐他,不妨外面帘子被风吹起。


    日光陡然照进来,吓了他一跳。


    顾鲤哇哇大哭,前面的管家听到声音,心疼地跑过来。


    “不哭不哭,小少爷咱们回家。”


    不远处就是村口,顾鲤趴在他怀里,不多时,原先那个男人又跟乌云一般飘到了他头顶。


    到了家门口,周氏带着亲戚接他。


    望着他可怜的样子,周氏心里埋怨起赵婉娘,恨她让自己儿子险些丧命,让自己孙子弄成这个鬼样子,连带着对她家的仆从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让他去马房。”她抱着孩子,见姜盐一直跟着,不悦道,“亲家公怎么让这样的人随行,大男人毛手毛脚,连规矩都不懂!”


    姜盐望着她,心头发火。可这么多双眼睛,又不能一刀砍死她。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咬着牙,跟着下人去马房。


    顾家的爆竹炸得没完没了,他望着越过墙头的烟雾,一拳砸在墙上。


    本以为墙后无人,孰料,不多时就有人骂骂咧咧过来了。


    “日你%¥……青天白日又锤又打,就你力气大,显到你了是不是?”


    一伙家丁踹开门,各个膘肥体壮,不耐烦盯着他,身上还有浓浓的酒气。


    见来者不善,姜盐心里骂了声娘。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告饶几声,可拳头不讲半点道理,对着他一顿乱锤。


    “你们赵家都是什么东西,服不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 72 章 有鬼


    姜盐替赵家人挨了一顿打, 回去越想越气。


    那一张脸鼻青脸肿的,赵婉娘对他一向没有好脸,如今见了, 难得露出个笑。


    “笑笑笑, 你还有心思笑!”


    花园里僻静之地, 姜盐把赵婉娘拖到面前, 想打她,可她回来后养了几天, 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这般望着他,他又不舍得扇她这张脸,最后没忍住, 狠狠亲了口她的嘴。


    赵婉娘忍着恶心, 讥讽道:“这才几天没有杀人放火你就急成了这样, 他们家大业大, 想要家产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弄到手的。你姑且先休养几日,等我下个月回去了,你再跟我一道。”


    她的口气高高在上,仿佛他真的成了她的仆人,姜盐见她这落难凤凰还想上枝头,唾了一口, 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 是不是要毒死我?或者报官抓我?你放心, 我有几个兄弟盯着呢,但凡我跟我弟弟有任何异样,他们就会去顾家告状,大不了咱们同归于尽!”


    这些该死的水匪……


    赵婉娘不怕顾兰因知道这些, 可他眼下已经死了。


    要是公公婆婆知道这些,她还怎么活。


    婉娘生着闷气从角落里出来,路上小丫鬟正在望风。


    名叫小春的丫鬟才十二岁,瘦长身子,一双大眼睛,夜里头看着像是枭一样。


    这个丫鬟是他们在路上买的,知道些许内情,整日盯着她,赵婉娘恨她如眼中钉。


    “还傻站着干什么?回去了。”


    小春见她神色不虞,猜到是怎么回事,低着头跟在身后,不敢多言。


    赵婉娘回了卧房,赵太太炖了燕窝,她心疼道:“是不是还身子疼?娘去叫大夫来。”


    “不用!”


    婉娘听到大夫两个字头就大:“不过是舟车劳顿,再缓几日就好。”


    “你这些天是吃了大苦头,孩子走了,你也好好歇歇,等你公公把他孙女接回来,我们再送你回去。”赵太太把燕窝喂到她嘴边,看着婉娘心力交瘁的模样,叹息道,“你回去了,记得以后逢年过节多问候我一声。”


    “你弟弟越长越大,你爹跟你姨娘是愈发不把我放在眼里。”


    有时候,赵太太恨守寡的不是自己。


    赵婉娘听她说这个,冷笑道:“他算什么东西。整天捡我儿子用剩的东西,算盘快打到人脸上去了,不知廉耻,这样的人你也忍得?”


    赵太太愣住。


    大抵是没想到自己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望了眼门外。


    门外只站着她和婉娘的两个丫鬟,没有外人。


    “他毕竟是你爹,这话你自己知道就好,千万别说出来。”她一阵后怕,“你年纪轻轻守寡,要是没有娘家人给你撑腰,你往后日子就难了。”


    “弟弟跟我儿子一般大,能帮我什么忙?”婉娘嘲笑道,“就知道去顾家打秋风,前几天回来,我那些首饰缎子衣物都被她收在手上,要不是顾及你在这里,我说什么也要把东西抢回来。”


    赵太太见女儿整个人大变样了,思量片刻,担忧道:“你这一路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她女儿出门前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淑女,怎么再回来,性子变得这样强势了。她疑心面前的人换了,想到那个何平安。


    “你是何平安吗?”


    这不问还好,一问,赵婉娘心头冒火:“怎么连你也提起她了?你要是觉得她好,你找她来做你女儿,我立马就回去。”


    话一说完,她便起身喊小春,要她收拾东西走。


    赵太太见她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炸,一面拦她一面唉声叹气:“娘不过随口问了句,还不是担心你。”


    她跟丫鬟好说歹说才劝住赵婉娘,然而等人一走,婉娘扑在床上大哭一场。


    她隐隐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何平安就像是鬼一样,时刻黏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父母为了她能顺利替嫁,费尽心机要把她扮成自己,连亲生女儿都不找了。后来丈夫为了她,要与自己和离,如今她吃尽苦头回来,好不容易说了句硬话,就被怀疑是何平安。


    她赵婉娘究竟算什么呢。


    天气渐凉,树梢有变黄的迹象。


    赵家上下一派喜气洋洋。


    女婿死了,众人都关心他家里财产的去向。顾老爷尚未归家,眼下婉娘养好了身子也要走了,赵老爷携一家老小亲自把她送到夫家,随后理所当然住了下来。


    五进出的大宅子多了些人气,只是一到夜里,总有些莫名的声响。


    赵老爷有天起夜,瞥见外头影子来来往往,可一推开门,廊下空空荡荡,他疑心自己是看错了。又过了几天,自己儿子深夜嚎啕大哭,指着屋顶说有鬼在上头吓唬他,赵老爷仍旧是不相信。他打定主意要多住几日,多享几日福。


    不久后天落了场大雨。


    深夜里成碧从外回来,走的是后门。


    他把附近潜伏的水匪都摸了出来,因姜家两兄弟还没有动手,他也未曾打草惊蛇。


    成碧进了门,听着雨声,身上打了个寒噤。


    他比少爷先回来,屋里住了几天,这里下人少,一入夜从这头走到那头,路仿佛没完没了。楼上的窗户有开的,也有关的,黑布隆冬,偶尔迸出一点光亮,风一吹,像是谁在那头看着他一样。


    他常走夜路,原先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自己的少爷确实有些邪门在身上,他只能忍着那股恐惧,到了屋里头,敲响少爷的门。


    顾兰因回来后深居简出,夜里也不开灯。


    开了门,望着男人身上的白衣裳,成碧伸手摸了摸。摸到活人的温度,他这才往里进。


    把少爷吩咐他的事都交代清楚了,他听到院里有哭声。


    “少奶奶她爹妈还在呢?”


    “姜家兄弟这样装神弄鬼,赵家人就要走了。”


    成碧心疼道:“赵老爹每回来家里,家里都要丢东西。”


    顾兰因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赵老爹有命偷,没命花。”


    婉娘跟姜家兄弟心心念念要他的家产,路上的时候几人尚且还能拧成一股麻绳,回来了,婉娘怎肯受他们摆布。


    她决意要为顾鲤守家产,那他们赵家就危险了。


    外头电闪雷鸣,雨水倾盆而下。


    一夜过后,山岚一碧如洗。


    赵老爷昨夜被雷声吓到了,儿子整夜哭闹,不知是心理缘故还是周围人说得太神了,他想着女儿如今的样子,还真对这里生出几分忌讳。


    这里阴气太重,好虽好,但不适合人住。


    赵老爷叹了口气,把行李一收拾,带着一家子回去。


    赵婉娘等人一走,叫丫鬟把屋里上下全部打扫一遍。看着偌大的宅子,她心里总算舒了口气。


    日午时分,她吃过饭在屋里小憩,丫鬟还在外头守着,不知姜家两兄弟怎么翻进来的,迷迷糊糊中身上有些疼,赵婉娘睁开眼,陡然就撞见姜茶那张脸。


    “你!”


    “小声些,叫别人看见了,以为你偷汉子呢。”姜盐一巴掌扇在她屁股上,把她从榻上掀开,“你这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把咱们两个都抛在了脑后,你那些家产如今都在你婆婆手上,趁早把你婆婆哄住,别这样拖了。”


    赵婉娘埋怨道:“你们还有脸说我,我一个弱女子,孩子才这么大,婆婆怎么敢放心把家里产业都交给我。先前给你们的那几百两还是我自己的,这么几天就花完了?”


    姜盐一脚踹过去:“你还敢顶嘴,你那点钱算什么?打发叫花子呢!”


    看着她起伏的胸口,姜盐把她压在床上。


    赵婉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青天白日,她死也不肯,可姜茶捂住她的嘴,兄弟两个谁肯顾她,非等饕足了,才把她像块破布一样丢开。


    婉娘喘着气,脸上泪流不止,想不懂自己怎么就沦落到了这种地步,她站起身要跟他们拼命,不妨又被扇了几耳光。


    屋里的响声断断续续,丫鬟小春在前头楼梯那里守着,楼上空空的,睡醒后的顾鲤爬在地上,听着熟悉的声音,他默不作声坐在门口,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吵得他头疼。


    姜家兄弟完事了出来,看到是他,一脚踹翻,姜茶念在他也是自己的孩子,叹息过后把他拎起来,丢到赵婉娘身上。


    婉娘眼眶发红,原先的忍耐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他们两个简直不是人,她就算得到了顾兰因的家产,半点都不会分给他们。


    “阿鲤不哭,我带你去找婆婆。”婉娘把他抱在怀里,收拾了一地的狼藉,重新梳妆打扮。


    她这个婆婆命好,儿子不在了,整天还有心思打牌。


    她每每与她提起分家产的事,周氏总是打马虎眼。


    顾兰因已经死了,他名下的东西都该由她跟顾鲤收着,偏她不肯放手。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分明就是欺负她。要是公公后头又生了个孩子,她跟顾鲤又该何去何从,兴许还要从这里搬出去。


    婉娘心下哀伤,抱着孩子去找周氏理论。


    三进出的宅院内,上上下下都是丫鬟小厮。周边几个亲戚陪着周氏说话,见她儿媳妇红着眼进来,颇有眼力见,纷纷找借口出去。


    周氏望着婉娘,原先就不喜欢她,见她如今这样着急,心里更是厌恶。


    “你又来,顾鲤既然是我们顾家人,我们怎么会亏待他。先前不是跟你说了么,等你公公回来了,大家伙一起做个见证,我在把他爹的那一份交给他,你急什么!”


    婉娘只是哭,周氏知道自己儿子没死,听在耳里愈发烦躁。她叫老嬷嬷劝劝她,随后把孙子抱到自己怀里。


    没想到一向沉闷的小孩今天陡然开口道:


    “有人欺负我娘。”


    字正腔圆,把周氏吓了一跳。


    她摸了摸他的脑袋,询问道:“谁欺负你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 73 章 火光


    婉娘冲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 心里后怕不已。


    她抢着解释道:“他瞎说的。”


    周氏不信,婉娘抓着孩子的肩膀,想到屋里发生的事, 这回是真要急哭了。


    她只能开口, 把脏水泼到自己亲爹身上。


    “我爹这些日子总是不走, 家里人多乱糟糟的, 我劝了他几句,反倒挨了一顿训。阿鲤在一旁看到了以为他是欺负我。可父亲教训孩子, 天经地义, 我没放在心上,他反倒记住了。”


    周氏一想到她那个亲家公也头疼:“阿鲤会说话,也快到开蒙的年纪了。等你公公回来, 由他找个先生, 届时你也省心了。”


    婉娘抱着孩子, 听罢心里不是滋味。


    周氏留她吃晚饭。


    花厅里, 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婉娘食不知味,频频走神,周氏问她顾鱼的事情,她像是听不见一样。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周氏气得放下筷子。


    眼下儿子藏了起来,那一头尸骨还未找着, 她这里就急着分家产, 周氏没有好脸色给她, 怒道:“你这一路都经历了什么?脑子被猪啃了?我问你话呢?顾鱼不是你生的,到底喊你一声娘,你怎么半点不关心她?”


    婉娘叹了口气,幽幽望着周氏。


    “您没了儿子, 我没了丈夫,您今天还有心思跟人打牌。”


    “你还顶嘴!我儿子尸骨尚未找到,兴许还没死,哪里像你,开口闭口就是他死了,就不能盼着他点好?”周氏指着她道,“你就是个害事精,因哥当初为了你要死要活,把你娶进家门当个菩萨似的供着。哪家媳妇像你这样,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婉娘站起身,脸上泪痕干了,眼神格外凌厉,望着周氏,她笑道:“是我不知好歹,可说什么都迟了。这里福您慢慢享,我吃好了,先带阿鲤走了。”


    周氏光会生气,见她这般目中无人,等她走了,头疼得厉害。


    幸好也不住在一起,不然她今天就气死了。


    天黑了之后,各处点起灯。


    婉娘一个人在屋里吃面,望着明瓦后头星星点点的光,她心里冷得跟块冰一样。


    姜家那两个兄弟无时无刻不在压榨她,周氏处处看她不顺眼,她这一路吃尽苦头,到头来根本讨不到好。


    干脆让他们都去死好了。


    她咬断面条,胃里撑得厉害,听着楼下微弱的说话声,她站起身来,朝下望去。


    那个叫小春的丫鬟正在跟人说笑。


    望着几个凑在一起的脑袋,婉娘想到了宝娘。


    要是有她在就好了。


    有她在,就不用自己亲自动手。


    姜家那两个兄弟光凭武力难杀他们。当初在路上的时候,她亲眼见识过,姜盐这个莽夫一个人能抵五个人,确实有些本领在身上。


    婉娘站立良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听声辨人,朦朦胧的黑暗里,喊了姜茶一声。


    “我没钱。”婉娘拔下头上的簪子,“你要是缺钱,自己去当铺里兑了。”


    姜茶接过簪子,却是道:“我听说顾鲤今天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孩子懂什么,还不是你们办事不检点,我在婆婆跟前已经遮掩过了,你放心。”


    “我可不敢放心。你一日不当家,我跟我哥都提心吊胆的。生怕那天事情败露了,你们这一大家子要乱刀砍死我们。”


    “你们能耐大,还怕这个。”赵婉娘转过身,讥讽道,“你凡事都听你哥的,他这么有主意,也该给我出个法子,眼下家产迟迟不到手,都怪我婆婆,你问问他,怎么才能——”


    她以手作刀砍了下去。


    姜茶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为难道:“她那屋里都是人。”


    “毒死她不行么?”


    姜茶愣住:“她是你婆婆,你还真要杀她?”


    “最好是在我公公回来之前。”


    姜茶见她不似在开玩笑,阴阳怪气道了句:“你还真是个毒妇,怪不得我大哥要打你。”


    他从后抱着她,手脚不老实,笑道:“你就是欠调教。”


    赵婉娘翻了个白眼,催促他:“你最好快点动手。”


    姜茶道了声好,却是将她压在桌上,撕了裤子。


    见他这般急不可耐,赵婉娘捂着脸,恨自己从前瞎了眼,招惹了这么一个畜生。要是换做别的男人,哪有今天这样的事情。


    他跟他那个哥哥,她迟早要杀了他们。


    这一夜跟从前没什么不同。


    姜茶得了好,第二日就出了门买砒霜。


    姜盐得知婉娘要毒杀亲婆婆,乐见其成,顺手还帮了她一把,买来了马钱子和雷公藤。


    “要是我没毒死她,或是她没死,后头就不好收场了。”三个人躲在屋里商议着,婉娘冷静道,“你们跟我一起。”


    姜茶身上疤痕多,容易惹人注目,姜盐面庞黝黑身子魁梧,也招人眼球,两个人要是跟着婉娘去那头,少不得被人盯上。况且,上回姜盐在那头挨了顿打,他说什么也不想去了。


    婉娘冷笑:“你就这点能耐,不是湖上杀人越货的水匪么?怎么现在成了缩头乌龟?”


    “臭女人!闭嘴!这都是你那个死鬼丈夫造下的孽,你再多嘴,今晚就尿在你嘴里!”


    赵婉娘冷冷看着他,虽未言语,可那神情仿佛是在说“你也就这点能耐”。姜盐顿时火冒三丈,若非姜茶拦着,他怕是又要扇她耳光。


    这一路两个人总是不对付,姜茶夹在其中甚是难做人。


    “咱们名义上只是她的马夫,就算真进了那门,也不过是跟下人坐一桌,那个老娘们要是没死,咱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怎么可能活活把她砍死?”姜茶劝道,“你届时多下些剂量,不行就栽赃在小春身上。”


    几人望向门外,被他们半路买来的小丫头就在楼里口守着。


    婉娘深吸了口气,见这兄弟两个说什么都不伸头,也就罢了。


    隔日,婉娘一早就带着孩子出去。


    姜盐姜茶就住在她这楼后头,再往后就是第五进的院落,然而,里面锁又大又结实,墙又高又后,兄弟两个把整个宅子几乎都走了个遍,就是没机会进去。听说那是顾兰因原先的住处,平时只有一个老嬷嬷会定期进去清扫一番。


    婉娘走后,兄弟两个照旧在屋里睡觉,不久后被外头打招呼的声音唤醒。


    姜盐听到是男人的声音,弓腰到窗边查看,一眼就认出那个汉子原先是顾兰因身边的一个长随。


    山明提着食盒将门打开。


    看着他进去,姜盐拉过姜茶,小声道:“顾兰因回来了?”


    姜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怎么可能!”


    亲眼看着他摔下去,他就算活了下来,这一路回了家还能这般低调?


    姜茶摇头:“他们家就他一个,跟命根子似的,兴许他只是进去送饭给旁的人吃,他们家人多。”


    “送给谁?”姜盐问。


    姜茶这下说不出话了。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一合计,带上刀贴到了门边。


    他们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贴着门缝朝里偷看,就见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跪在了地上,空气里还有股线香味道。


    姜盐轻轻从门缝里挤进去,躲在一侧墙边的假山后头。


    姜茶随后进来。


    兄弟两个屏住呼吸,不多时,眼眶红肿的男人一边抹眼泪一边爬起身。他带着空食盒出来,临走不忘把门拴上。


    姜茶听着外头落锁的声音,忽然想起了:“这样咱们怎么出去?”


    姜盐不语,等听不到脚步声了,一巴掌扇在他头上:“你真是蠢到家了,怪不得被人像狗一样关了三年。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四。”


    “那个老太婆每月十五来打扫院子,你急什么?”


    姜盐又躲了会,到上午时候,院里除了鸟叫以外没有任何人语,他这才探身出来。


    那掩着的门被他推开,宽敞的明间里,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牌位。


    兄弟两个正对着那黑漆漆的牌位,望见顾兰因的名字,恍然大悟。


    原来是给他换祭品的。


    祭品用漆盘呈着,牛肉、鹿肉、猪肉、菱角、柑橘、大枣、芡实、柿子、石榴、白米、肉羹等等。


    供桌上摆满了,另还有一壶酒,看着鲜艳,闻着也香。


    “家里真是钱多得没地方使,人都还没找回来,这牌位都立上了,宁愿贡这些给死人,白白臭掉也不肯分给穷人。”姜盐说着摘下牌位,一脚踩在上头。


    知道今日不会再有人来,他把酒端下来,跟姜茶就着肉果,吃了个精光。


    姜茶坐在地上,吃饱喝足,拍了拍这屋里的家具,见沉甸甸的,雕刻精美,忍不住叹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把今年过了,等赵婉娘得手,咱们一家也就安稳了。”


    姜茶脸红发烫,斜倚着墙,眼前渐渐有些模糊。


    “这酒劲……真大呀。”


    话说完,他头一歪倒在了地上。姜盐尚还有几分神志,他拖着弟弟到一旁,但走了没几步,头也晕得厉害,连思考也困难起来,不得已,他趴在了地上,原想闭上眼歇一歇,没想到这一闭眼整个人就不省人事了。


    日色晚,天边云霞灿烂。


    两个人鼾声如雷。


    婉娘从那头回来,听到有丫鬟说五进院里有男人的声音,吓了一跳,走近后听到门内传来鼾声,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叫山明把门开了。”婉娘皱着眉,左等右等,终于等门开了,进去一看,见果真是他们两个,婉娘冷这个脸,半天没说话。


    “少奶奶,要不要找人把他们抬出去?”


    婉娘望着两个人睡死的样子,摸着袖子里的砒霜,只思量了片刻,她就叫山明出去。


    “把孩子抱到我婆婆那。”


    其余丫鬟也都被她一一支走。


    天色渐暗,赵婉娘走近后居高临下望着那两张叫她无比憎恶的脸,一脚踹上去。


    若是按照两人原先的警觉,这会儿早醒了,但她等了会,不见他们有异动,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原本该喂给周氏的毒药此刻派上了用场。


    她手忙脚乱捡起杯子,将砒霜倒进去。然而,倒了一半她猛然想起了什么。


    赵婉娘用力抽出姜盐腰间的砍刀,直直盯着他。


    她早就想杀了他,早间那瓶毒药她不舍得用,原想夜里抹在唇上,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好时机。


    她看着地上的牌位,难以抑住嘴角的笑。


    婉娘单手捡起牌位,把它放回原来位置,看着上头的名字,她笑得眼里流出泪来,她的夫君到死居然都还在帮她。


    想到这一点,她不知哪来的胆量。


    原先连杀鸡都怕的人此刻对着人的脑袋,一刀一刀就用力砍了下去。


    锋利的刀口斩断了鼻梁骨,嵌入骨头里,脑浆跟眼珠子一起迸出来,男人的脑袋像是西瓜一样裂开,脖子上碗大的口子还在不断喷血,溅了她一身。


    婉娘深吸了口气,血腥味混杂着酒味,冲得她有些晕眩。


    杀了姜盐,她转身去看姜茶。


    托他们兄弟的福,婉娘拿着那把趁手的刀,先朝他的脖子砍。


    裙摆被血打湿透了,她不知疲倦,对着他脑袋再砍数刀,直到手臂酸涩举不动了,方才大口喘息。


    血流一地,毯子上粘稠暗红,神色癫狂的女子目光在两具无头尸上来回逡巡。


    她喘息过后,再次捡起刀。


    血扑到门槛外,渗入地缝里,暗沉沉的黄昏里,婉娘砍烂了两个人的裆,随后站在尸体上面,开膛破肚。


    心肝肺肾被整整齐齐摆在供桌上的漆盘中,女人还在低头扯肠子,她头发全乱了,沾着粘稠的血,半边脸湿透。


    滑腻的油脂从指缝间溜出来,浓重的酒味跟腥味中又冒出一股臭味。


    婉娘嗅着这些味道,渐渐回过神来。


    这些脏东西怎贡她的夫君。


    她擦了擦手,抬眼,发现供桌上的牌位居然也被血溅上了。


    婉娘痴痴地看着上头几个字,走进了,忍不住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衣裳擦。


    然而,连杀两个人,她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处是干净。


    牌位越来越脏,婉娘恨极了,见怎么都干净不了,索性用力掼到门槛上,砸烂。


    听着落地后的闷响,她舒了口气。


    婉娘疲倦地朝外走。


    她在这里耗费了不知多长时间,竟也没有人寻过来,她隐隐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在看她。


    走到门首,婉娘回过头。


    牌位上的人此刻就在她身后。


    那间黑漆漆的屋里,血流一地,他一身霜白的道袍,那抹白分外刺眼,叫她看花了眼。


    “夫君?”


    “婉娘,是我。”


    年轻男人踩着那些血渍,出了门,一点月光洒下来,她看见他脸上平静的神情,不觉露出一个笑。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


    顾兰因手上握着她原先用过的砍刀,刀口已经卷刃了,难以想象,她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顾兰因抬起眼帘。


    不远处的女子头发凌乱,素白的脸上沾了好多血,一双红肿的眼露出来,她笑得像是不谙世事的女孩,全然不像是才杀过人的样子。


    他看久了,神情不复平静。


    “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为什么?”


    顾兰因也笑了:“因为你没有把砒霜下到我娘的饭菜里。”


    赵婉娘的神情僵在那里。


    “你没死?”


    顾兰因从袖中取出一份放妻书:“你想一生富贵荣华,就摁下手印,这里的一切我来替你收拾。”


    婉娘眼神逐渐惊恐,她仿佛认出那是什么。


    她缓缓摇头:“夫妻一场,你怎可如此绝情!”


    她死也不会签的。


    顾兰因朝她走近,他劝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和离对你对我都好。”


    婉娘捂着耳朵,痛恨道:“我自出了赵家的门就没想过回去。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如今还要把我赶回去……我是什么东西吗?”


    她望着他手上的刀,一把就要抢过来。


    “你要杀我?”


    婉娘面目狰狞,用力夺刀,她挤出声音道:“你也可以杀了我。”


    顾兰因不语。


    看清他痛心的表情,她眼泪夺眶而出:“早知道你要休我,我还进门做什么?如果没有顾鲤,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婉娘抢不过刀,哽咽着丢开手。


    “你早就知道所有了,还看着我被人欺负……你就是恨我,恨我拆散了你跟何平安。”


    她手指颤抖着,头疼欲裂。


    周围的血迹红得吓人,蛛网一般遍布在各处。婉娘不敢再看这一地狼藉,她闭着眼,伸手摸索到他的衣裳,用力攥紧,质问道:“是不是何平安逼你跟我和离?”


    “没有。”


    “是不是她怀孕了?”


    见顾兰因不语,婉娘嚎啕大哭,什么都明白了。


    她点着头,胡乱抹着泪,跌跌撞撞离开了这里。


    “少奶奶?”


    小春还在不远处望风,她其实早就听到了这里的声音,不过有成碧拦着,只能远远观望,如今见女主人出来,弄得跟个鬼一样,声音都在颤抖。


    婉娘没有理会她,她走在屋廊下,如行尸走肉一般。


    顾鲤眼下不在这里,她坐在空洞洞的房子里,先清洗手上的血迹。


    一盆水换了之后,她泡在浴桶中,抱头痛哭。


    哭过了,眼泪哭干了,婉娘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去都没死,眼睁睁看着她受辱,为了何平安,为了与她和离,他这才现身。


    他根本不爱她。


    什么荣华富贵,赵婉娘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甚是可笑。


    她沐浴后梳妆打扮,将匣子里的簪子簪好了,屋里黑布隆冬的,她将灯一一点上。


    最后看了眼这天的月亮,婉娘倒了盏茶。


    剩下的砒霜全部掺在里头,她一饮而尽,赶在药效发作之前,她点了把火。


    火光一点一点蚕食窗前的帘子,舔到了木头,渐渐一发不可收拾。


    屋里越来越暖和,婉娘闭上眼,忍着绞痛感,不愿意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渐渐盖过她的心跳。


    深夜。


    “院里走水了!快来人!”


    三进院里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村里人都来救火,然而,夜里刮风,火势越来越大,几乎烧透半边天。


    望着冲天的火光,顾兰因怔了许久。


    婉娘自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 74 章 顿悟


    婉娘的尸身被人从灰烬里发掘出来已经是第二日的事情。


    偌大的宅子近乎被火烧了大半, 当初动土时来了多少人,今日收敛女主人的残骸时便有多少人。


    周氏瞥着儿媳的骸骨,心惊胆战, 不断拍着胸口, 吓得厉害。


    不过才几天, 一个大活人就死了。


    她想找儿子问个清楚, 然而,暗沉沉的屋子里, 她那个儿子早已不像是她印象里的那个人了。


    他死了老婆, 脸上却是无比平静,看他如此无情,周氏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她甚至怀疑这一把火就是他放的。


    顾兰因身上除了一股烧焦的味道以外, 那股腥味似乎渗透到了布料中, 他看着天井上落下来的光, 一辈子仿佛被这里套牢了。


    深秋天气, 一股冷风不知从哪里挤进来,他起身推开门,更多的风涌入,寒意透彻心扉,他一张苍白的脸,乌黑的眼, 对着黑洞洞的院子, 终于说出那句:“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


    顾兰因望着自己的母亲, 如实道:“去该去的地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氏摸着他的手,发现冷极了,唬得一把松开,颤声道, “你是鬼?”


    顾兰因不做解释,他留下成碧,自己径直出门。


    外头日光薄透了,晒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顾兰因一身简朴,从田地间穿行而过,沿途牌坊成群,三两只鹰隼盘旋在空中,放眼望去,草色枯黄,深秋天气,又像是回到了自己十六岁那年。


    他扣着斗笠,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山,眼下又是另外一座。


    婉娘一死,顾兰因心里有什么东西仿佛也随之而去。


    山顶上,他大喊了一声,鸟雀群飞,山脚下白墙星星点点,人渺小得像是尘埃。


    从前功名利禄是浮云,如今连亲情家业也成了过眼烟云。


    顾兰因不知何时找到一座土地庙,他弯着腰才能看见洞里的两尊塑像。今日是十五,洞口两边都是红烛,正中供着一碟苹果。


    他坐在庙里,背脊堵住洞口。


    耳边安静极了。


    顾兰因摘下斗笠,肩上一沉,恍惚间像是有人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扭过头,原来是树上垂下来的红布。


    山风呼啸,褪色的红布似一点朱砂,种在远近的山峦之间。


    他从前像是在哪见过这一幕。


    草叶间白霜露水统统被晒干,唯独他身上的味道一直久久不散。


    顾兰因望着树上招摇的红布,看久了,鬓一侧似乎多出几缕白发。摆脱不去的前世跃然眼前,他终于信了那句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婉娘早就死了。


    万事万物因缘而聚因缘而散,唯有放下执念,才能重获新生。


    *


    何平安已经忘了好多事情。


    秋高气爽的天气,游若清夫妇在后山打毛栗,何平安坐在门口晒太阳,听到院子外头有人敲门,她睁开眼。


    丫鬟把门打开,见是个高大的、满脸胡子的男人,她吓了一跳:“你是哪个?”


    “何平安家在这里?我是她大哥。”


    丫鬟回头看着平安,纳闷道:“我们家主子没有兄弟姊妹,你大抵是走错门了。”


    刘大郎笑着笑着把半边身子挤进来,遥遥看了眼,见门口那个正是何平安,不由得点了点头:“没走错。”


    “平安!”


    何平安听到有人叫她,声音怪熟悉的,可看着那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她压根没有半点印象。


    见她像是不认识自己,刘大郎不敢离她太近。


    他看了眼左右,院子干净整洁,她人也白白胖胖,刘大郎笑道:“你没事就好。”


    她坠崖后那么些天,临尧不分昼夜差人寻她,一连寻了个把月也不死心。他心中仍抱有一丝期望。


    为她立了衣冠冢后,因事务繁忙无法脱身,临尧拜托他跟着顾家老爷,到她家乡来看一看。


    刘大郎一路行了半年,不远不近跟着顾老爷,两拨人不久前在一个岔路口分道扬镳。


    在来的路上刘大郎向周围人打听过何平安,原以为知道她的人不多,但一提起名字,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究其原因,无外乎是她嫁了个有钱的夫君。


    他问那人姓甚名谁,听说叫顾兰因,刘大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院里,落叶满地。


    丫鬟挡在何平安跟前,劝她先进屋。


    来的这个男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身量高大,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样子,怕他发难,小丫鬟紧绷着身子,战战兢兢道:“我们家主人是这里的地主,家大业大,你不许造次。”


    刘大郎抬手,耐心解释道:“姑娘误会了,我是你家主人从前的故人,在山西认识的,没有恶意,此行顺道来看看她。”


    小丫鬟十分谨慎:“什么山西不山西,我家主人身子金贵,不见外男,你走罢!”


    何平安在屋里听到山西两个字,探出脑袋。


    刘大郎朝她笑道:“你之前从山上摔了下来,我找了你一个多月,还怕你被豺狼虎豹叼吃了,没想到你居然回了老家。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


    何平安走出门,仔细打量他,见他不像是伪装出来的和善,这才开口道:“我把脑袋摔了。”


    外面的男人脸上的笑有些沉重。


    “那你还记得临尧吗?”


    何平安摇了摇头。


    “临尧是谁?”小丫鬟插嘴问道。


    刘大郎想到这一路上的见闻,重重叹了口气。


    何平安请他坐下。


    趁他喝茶的功夫小丫鬟脚底抹油,一溜烟往山上跑,去搬救兵。


    院子里头,何平安好奇道:“临尧到底是谁?”


    刘大郎瞥了眼她的肚子,想起村里人说她近来怀孕了,脸上泛出一抹苦笑。


    要是如实告诉她,她必然要落胎,可都五个月了,要是弄不好把命也弄丢了,他的罪过就大了。


    刘大郎捧着热茶,抬头看她家的房子。


    何平安揣着手蹲在一旁,翻过年就是二十岁的年纪,如今眼里单纯极了。


    “你真是我大哥?”


    “我娘是你干娘,你在山西的时候,吃住都在我家。”


    何平安眼前一亮,在山西的那段日子顾兰因说得不多,无外乎就是两个人做生意,在生意场上那些你来我往。


    “我怎么住你家的?”


    见她对此一无所知,刘大郎便知道,顾兰因瞒着她。


    刘大郎饮了口热茶,原本还想把她带回去,可何平安失忆过后怀孕了,想到临尧那头,他心里犯愁。


    “这事你问问顾兰因就知道了。”


    “顾兰因回家去了,他说过些日子来。”何平安坐在另一只裂了口子的树桩上,她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不过等孩子生下来了,我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


    刘大郎皱眉。那一日两人坠崖,连带着他那个老婆也不见了。


    该不会是脚踏两只船?


    刘大郎越想越怒,忍不住站起来。


    他放下茶背上包袱,婉拒了何平安的挽留,一路再打听,直往顾兰因老家去。


    他已经想好了,要是顾兰因当真如此卑鄙,他当场就打断他的腿。


    刘大郎紧赶慢赶,三天后到了顾兰因的老家,一进村,便瞧见村里好大的排场。


    “这是怎么了?”


    刘大郎听身边的村民道:“他们顾家前几天失火,儿媳妇被火烧死了,今日正好出堂。”


    刘大郎愣在原地。


    “顾兰因那个老婆?”


    “哪个老婆,不就这么一个么?”


    村民跟顾兰因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戚,见这么个外乡人一脸凶相,不再多话。


    刘大郎挤到前面人堆里看了眼,望见那个跟平安长得极像的孩子,瞬间明白过来。


    顾兰因说回去,该不会就是放把火把老婆杀了?届时再娶了何平安?


    他在人堆里望着送葬队伍走过,随后绕道后头。


    成碧正在吩咐下人烧纸马,刘大郎从后一把勒住他的脖子。


    成碧嗅到他身上那股味道,瞪圆了眼,一回头,见果真是这么个汉子,苦笑道:“你怎么来了?”


    “你家少爷呢?”


    “少爷……他摔下了山崖,至今生死未卜。”


    刘大郎拍了拍他的脸,威胁道:“这话你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我才从何平安家出来,你老老实实说,否则……”


    成碧叫了声老天爷,哭丧着脸道:“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们家少爷这回是存心要与她好好过日子,你非要棒打鸳鸯,这像话吗?”


    “日你娘的,他顶了天算个王八蛋,老婆才下葬,他还有这样的心思,早知道有今天,当初何苦要招惹两个女人。”刘大郎越说越气,一拳打过去。


    成碧捂着眼,幸好方才挥手把身边人都清走了,不然还真是没法见人。


    成碧顶着发青的眼眶,叹息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顾兰因抛却所有,念及他的以后,成碧思量再三,打算把所有实情告诉刘大郎。


    “少爷不是你想的那样。”


    空气里一股烧焦的味道,纸钱洒了一地,远远看去像是雪一样。成碧扶着枯树,从最开始何平安逃婚那天说起。


    他说到天黑,这里的细枝末节还没说尽。


    刘大郎已经不打他了,只是沉默着,渐渐想通了何平安在山西时的种种不快乐。


    眼下她什么都忘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 75 章 选择


    因成碧挽留, 刘大郎在顾家住了些时日。


    这些日子不见顾兰因的影子,周氏急得不得了,加上赵家来闹, 夫妻两个当真是心力交瘁。


    成碧猜到了顾兰因的去向, 他唯独只告诉了刘大郎一人。


    这一片山连着山, 大半的农民一辈子也没有翻到山的那一头, 消息并不相通。顾兰因离了家,独自行了小半个月, 方才从这一片山脉走出去。


    他身上脏了破了, 脸上多了些胡子,不说话时,瞧着颇为落魄, 可一出声, 便知道有些涵养在身上, 山里的打柴人半途遇到了他, 斗胆与他打了个招呼。


    “近来有一伙贼人在山间流窜,不日前咱们山头上的翠山寺被人烧了,衙门里的仵作去验尸,发现那些个老和尚全都被人砍了脑袋,并非是被火烧死的。”打柴人与他同行下山,说起这事, 他还心有余悸, “你从那头过来, 一路可曾平安?”


    顾兰因听到平安二字,抬眼望着何平安家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


    “怪不得弄成这样,不久前下了雨, 山路泥泞,一着不慎就容易摔倒。不过幸好,命还在。”


    顾兰因颔首,一路紧赶慢赶,总算窥见些许人家。


    不过此时也已到了黄昏天。


    他蹲在河水边,洗脸洗衣裳。


    河水寒冷刺骨,手指冻得没知觉,他抬着湿漉漉的脸庞,望着天边的太阳。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夕阳一沉山,天就黑了。


    顾兰因原想在此先休息一夜,但听着不远处村庄里的犬吠声,他便想起了何平安。


    这些日子他脑子里全都是何平安。


    从她十五岁进门起,那些人那些事,包括她那条陪嫁来的狗,所有都历历在目。


    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定然害怕,又因为害怕,胆子看起来比谁都大。


    也不知道游若清夫妇称职与否。


    顾兰因甩掉手上的水珠,打算趁夜去镇里看看。他如今这副打扮,贸然上门,肯定要吓到她。


    夜里落霜,顾兰因埋头走在乡里。


    从家出来时他身上不过只有二十两银子。他不愿再回到那个家,于是比从前要节俭许多,可纵然如此,他依旧是打了一把金锁带走。


    将要入冬,日光发白。


    大片的芭蕉都黄了萎了。


    三间结实的房屋前,何平安穿着毛领子,玉白的短袄厚而暖,水青的裙子膝襕织金,正好盖住脚尖,她眯着眼,近来肚子显怀,她身体沉重不少。


    冬至一早,游若清夫妇先回了家祭祖,这屋里没人,她里隐隐有些失落。


    何平安把地扫了遍。


    树上的叶子终于掉净,她抬头看了眼,想到回乡后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个月,心里唏嘘不已。


    顾兰因也走了三个月了。


    他先前留下来的银钞何平安几乎分文未动,那是她一辈子也挣不来的钱。


    何平安曾笃定他不再回来,可心里又萌生出一丝妄想。


    她坐在门口,背靠着墙,隐约听到了别人的招呼声。


    她懊恼地拍着头,憎恶自己这低贱的样子。


    天底下的男人不少他一个,为什么偏要想他呢?


    何平安埋着脑袋,不远处,那些欢声笑语离她越来越近。她从旁人的口中听到了顾兰因的名字,一双眼恨极了,除了流泪以外,恨不得把他留下来的东西都烧干净。


    何平安踢翻院里裂开来的树桩,一身力气无处使,她抡起斧头劈柴。


    啪啪的声音接连不断。


    很快,敲门声响起。


    何平安抹了把眼泪,神情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冷酷,她提着斧头到门扉一侧。


    村里的老光棍如今还躺在床上,愿意光顾她家的,多半是他那个胡搅蛮缠的老太婆。


    何平安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把门打开。


    要是那个老太婆敢出言不逊,何平安愿意一斧头劈烂她的脑袋。


    然而——


    门外的不是她。


    眼眶红肿的女孩放下手,手里的斧头落到一旁,看清那张脸,她猛地背过身去,疑心自己看错了。


    “顾兰因?”


    顾兰因没有应答,只是跨过门槛,从后紧紧抱住她,反问道:“你把信都看了?”


    何平安只拆了一封,剩下那封薄的被她压在了褥子下头,如今听他问这个,她故意点点头。


    顾兰因看着她点头,心里绷紧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笑得苦涩,埋首在她肩上,渐渐有些哽咽道:“原先是我不好,你这么恨我,眼下后悔还来得及。若是要杀我,我也甘心受死。”


    何平安沉默不语,听他一番话,她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眼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如何能指责他。


    “不哭了。”何平安扭过头来,对着他那一双哭红的眼,露出一个笑,“原来你也会哭成这样。你是来赎罪的么?”


    顾兰因微微摇头。


    事情大抵还有挽回的余地。


    顾兰因道:“此行与家里人做了个了断后,我便一路跋山涉水过来。赎罪也好,还债也好,我此生不要再与你分开了。”


    何平安被他一把抱在怀里,他古板又规矩,只敢在她耳边说喜欢她这几个字。


    她望着他背后的风景,原先一个人时笼罩她的那股烦躁统统烟消云散。何平安抿着唇,吝啬地点了个头。


    顾兰因还不知道她答应了,她故意看着他忙前忙后,故意冷着脸不理他。


    晌午过后,游若清夫妇回来了。


    院里一股腊肉的香气,两个人难得吃上现成的,顾兰因谢过他们,眼下他回来了,这屋里也就不够住了。


    游大奶奶依依不舍收拾行礼,等出了门,这才笑道:“这苦日子总算到头了。”


    “我看你乐在其中。”


    游大奶奶一脚踩在游若清脚背上:“要不是看在顾少爷面上,我还来这乡下?!乐你娘个头。”


    她连婆公家也不去了,径直回了城里的宅子。游若清被她半路丢下马车,走了一下午,方才精疲力尽到家。


    夫妻两个蒙头大睡,尚不知晓顾家变天了。


    小山村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消息闭塞至极。


    因何平安这一胎月份越来越大,顾兰因不敢马虎。他一个大少爷,吃了两世苦头,到如今总算有些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样子,原先读书写字的手,眼下劈柴挑水做饭也样样精通。


    何平安时常想要把那封信拆开,看看他究竟写了什么,可每每到了临近的关头,她又打了退堂鼓。


    除夕那日,两个人关上门在灶房里忙着做年夜饭,天黑前门外传来敲门声。厚厚的砖墙阻隔了屋外的严寒,刘大郎的声音传进来,原先要开门的年轻男子陡然停住动作。


    顾兰因脸上笑意尽失。


    敲门声不止,何平安探出脑袋好奇道:


    “怎么不开门?他是我大哥。这样的天气别让他冻着了,快把人请回家,正好,人多吃饭才热闹。”


    顾兰因把门打开,刘大郎一张笑脸对着他,呼出的白气扑他脸上。


    “妹夫这是耳朵聋了?”


    “不敢。”


    顾兰因看向他身后。


    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刘大郎大掌一推,把他推进去,反手关了门。


    “别看了,临尧没来,他要是来了,你眼下就只有死的份了。”


    小院积雪被清扫干净,刘大郎上下望了眼,见墙上贴的对联写得好,字也赏心悦目,他笑着叹了一声:“你就真打算躲在这里过一辈子?”


    顾兰因面无表情道:“这一辈子还不知有多长的命,我只愿与平安在一起,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刘大郎转身看着他。


    顾兰因与他印象里的那个读书人大不同,如今居然也会洗手作羹汤。他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一身锐气也被磨了个干净,像是个穷秀才,不过——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正因如此,我才没有打你。”刘大郎没有进屋,他过了年就要走,临走前他仍旧不放心,适才绕路过来,他沉声道,“我妹妹失忆了,难保哪一日不会想起来,届时你又该如何收场?”


    “我将原先所有事都写在了信上,她若是想知道,早已知道了。”


    顾兰因低着头,嘴角笑容苦涩。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发现何平安那日骗了她。


    她兴许没有拆信,兴许永远也不会碰那封信……


    刘大郎见他诚心悔过,叹了口气。


    “不论她是否会想起来,我希望你好好待她。”


    顾兰因抬头,微微有些诧异。


    刘大郎笑道:“临尧忙得很,这件事我不打算告诉他了。”


    他这双眼睛也不瞎。


    没有失忆前何平安就不喜欢临尧,那门婚事并非她所愿,如今她失忆,跟顾兰因和和美美,他纠结过后,最终是说服自己。


    顾兰因抬手将刘大郎请进门。


    何平安听不见两个人方才说了什么,单只看着两个人“兄友弟恭”的样子,悄悄松了口气。


    刘大郎把自己买的肉还有糕饼放在桌上,眼下饭还没烧好,他跟进厨房露了一手,做了道粉蒸肉。


    何平安甚是捧场,到了吃饭的时候,听说他要走了,往后难再回来,没来由生出一点伤感的情绪。


    从前没有家人,一贫如洗,这一年睁开眼,什么都有了。


    何平安夜里根本不敢睡觉。


    顾兰因以为她是在守夜,殊不知她是怕自己在做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 76 章 突变


    几座山之外。


    除夕当夜, 顾家因接二连三的打击,不复往日的融洽与热闹。


    顾老爷人到中年,膝下只有年幼的孙子孙女, 不久前才赔了他们赵家一大笔钱, 想到日后家业稀薄恐无以为继, 心中大为伤感。


    花厅里, 一家人围坐一桌,看着两个孩子, 没一个像儿子的, 周氏叹着叹着忍不住抹泪:“因哥真狠心,一走了之,连孩子也不要了。这些天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我当初就说过了, 婚姻嫁娶首要的是门当户对, 他非不听, 跟赵家结了亲家后, 家里年到头光倒霉,原先你说破财消灾,现在好了……家都要散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当初求娶,你熬不住最先点头,现在知道后悔?别哭了,好好的日子, 别叫两个孩子难堪。”


    顾鲤顾鱼就坐在两人身旁。


    他们翻过年要喊四岁了, 大抵能听懂人话, 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顾鲤自婉娘死后就不爱说话,顾鱼摔了脑袋以后,亦是如此。


    家里仿佛多了两个哑巴,这一顿年夜饭吃得安安静静。


    饭毕, 一家人在一起守夜,顾老爷将红包发给两个小孩,闲来无事,他带着两个孩子画画。


    顾家最不缺笔墨,各色的颜料摆了满满一地,明亮的灯烛下,一人一只笔,雪白的纸面上,很快被涂满。


    顾老爷弯腰看着孙子画的东西,两个像熊一样的人。


    “这是谁?”


    顾鲤拿着蘸了朱砂的云笔,狠狠涂抹在两个人身上,吝啬道:“土匪。”


    顾老爷沉默不语,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转头看孙女的画。


    “你这画上怎么这么多人?”


    有男有女,高矮肥瘦应有尽有。


    顾鱼想到了平安,最后把他们全都抹了去,噘着嘴说不出话来。


    见两个孩子心事这么多,顾老爷听着外头突然想起来的炮竹声,对周氏道:“我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周氏没精打采,同样也有这样的感觉。


    明日就是初一,赵家定然又要上门,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皱着眉头像是要见鬼一样。


    自赵婉娘死后,赵家人三番两次上门,足足讹了一万两银子。


    今夜除夕,他们赵家虽死了女儿,可屋里热热闹闹。


    桌上的席面极尽奢华,偌大的桌子摆满了,赵老爹坐在上座,像是皇帝过寿一般,左手是正室,右手是自己的小妾,家里三岁多的小天赐被人抱在怀里,乐呵呵笑个不停。


    赵老爹觉得自己总算熬到了头,也成了一方土财主。


    吃过晚饭,烟火要到半夜才放,家里下人得了会儿空,大半回了自己屋里。


    大宅子里,除了些帮工的生面孔外,几乎没有人了。


    赵老爹洗漱沐浴后,坐在自己屋里算账,婉娘的嫁妆,连带着她宅子里没烧尽的东西,都叫他搬了回来。


    女儿年纪轻轻就去了,他定然要为她讨个公道,如今讨来讨去,已经给小天赐讨下了他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


    赵老爹神清气爽,算过账,他拍了拍账本对儿子道:“你争点气,你姐夫是个进士,你往后也给爹挣个进士回来。”


    小天赐懵懵懂懂,看着胖乎乎的球朝自己笑,他也咧嘴笑。


    小妾抱着他,听老爷说这样的话,心里像开了花一样。


    “有老爷悉心栽培,别说进士了,就是考探花考状元也有可能。咱们小天赐年纪小,看着就聪明。”


    女儿一死,家里就这么个命根子,赵老爷把他当心肝,接过来亲了又亲。


    见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赵太太转过身去。


    “明天还要去给亲家拜年吗?”


    “如今我外孙是他们家的独苗,只有我这么一个外公,打碎骨头连着筋,当然要拜年。”赵老爷看了眼老妻,收了些笑,劝慰道,“知道你难受,婉娘就这么一个孩子,我心里有数。”


    赵太太听了只觉得可笑。


    她独自坐在窗前,离他们三个远远的。


    赵老爷哄着孩子玩了会儿,嘴里乏味了,喊了几声丫鬟,居然,喊了半天都没有回应。


    “真是过了几天好日子,把耳朵都丢了!”


    他让赵太太出去看看,赵太太无奈,拖着病躯出了门。


    本以为是家里下人玩忽职守,除夕夜跑到别处吃酒,把这里忘了,可出了门,瞥见廊下那一排的眼睛,她魂都要吓飞了。


    她尚未来得及叫出一个字,为首的男人便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出来。


    院外黑漆漆的角落里,一伙上了岸的水匪摩拳擦掌,这附近的下人走的走绑的绑,已然是他们的天下,听说那屋里只有赵老爷三个,埋伏在此的汉子几乎倾巢而出。


    姜家兄弟已死,按照生前的约定,他剩余的兄弟早已在暗中盯上了赵家,特意选在除夕夜为他们报仇。


    几个水匪趁着大部队劫掠的功夫,一面搜刮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一面四处点火。


    等他们东西都抢得差不多了,火也大了起来。


    这一伙水匪的头子单独将赵家夫妇与那个孩子带出来,其余人全都丢到火海中,听到外头已有救水声,众人不再流连,纷纷钻入一早挖出来的地洞中逃走。


    将到半夜,一行人钻到了树林中,老远就能看到冲天的火光。


    那宅子是赵老爷新起的,虽比不上顾家的阔气,但在这十里八乡,也是出了名的豪气,如今一把火就烧没了,赵老爷眼里直流泪。


    “你还有老脸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水匪头子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原本老子也不想赶尽杀绝,都是你自找的!”


    赵老爷嘴上的抹布被扯下,如今受人牵制,他姿态放得甚是卑微,颤声道:“这该从何说起?老夫不曾招惹诸位,若是缺钱,老夫情愿拿出所有家当,只求各位好汉能饶我几人一命……”


    “你他娘个赵扒皮,年底时候咱们兄弟几个到你家里做短工,你那一副嘴脸呢?!一个月一两银子,到头来缩水了一半。家里头这么有钱,也好意思克扣咱们。”水匪头子越说越气,叫那几个潜伏到他家的兄弟排着队,轮流倒他跟前唾他扇他。


    等人人都出了口气,赵老爷也被人抽得头晕目眩,嗷嗷乱叫。


    接下来他们得去顾家了。


    这一伙水匪在途中换了身头面,趁着消息还未传到顾家那头,星夜兼程,提早一天到了顾家。


    “你想要带着你儿子活命,就按咱们说得做。”


    水匪头子扮成了赵老爷的小厮,其余人扮马夫的扮马夫,扮丫鬟的扮丫鬟,一切就绪,他对赵老爷道:


    “我们只要你那个外孙,你把他骗出来交给咱们,你儿子就安全了。午时三刻,林子里有人等着你。若是你来迟了,你就来见你儿子的人头罢。”


    赵老爷灰头土脸坐在火堆前,闻言点了点头。


    这一路走来,他活活瘦了十斤,儿子也被这伙人训傻了一样。想到自己老年得子,就这么个宝贝疙瘩,他忍不住流泪。


    第二日,一伙人带着一马车礼物上门。


    顾家人一听说是赵老爷,就跟见到瘟神一样,赵老爷好不容易进了门,亲家公就要送客。


    他身后站着一众水匪,若是就这般回去了,他不敢想等着他的是什么。


    花厅里头,赵老爷苦着一张脸,跟原先胡搅蛮缠、小人得志的样子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他还是原先那套说辞,顾老爷耳朵都听出茧了,若非看他近来老了几岁,兴许真的有些伤心,他连门都不会让他进来。


    见好说歹说顾老爷都不肯再松口,赵老爹一个没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


    “亲家公,我当真是想他了。今日上门跟从前不一样,你看我几时张嘴问你要钱了?我就一个女儿,一个外孙,等过了正月,兴许以后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你就让我看看他……”


    他哭着哭着一把跪到顾老爷面前,把他吓了一跳。


    见他还要抱着他爬,顾老爷抓着椅子,恨不得一脚踹飞他。


    “都一把年纪了!给自己留些体面,这样子像什么?”他站起身避开他,可赵老爹阴魂不散一般,他去哪他就跟到哪。


    见他今日是非要见到外孙不可,顾老爷挥了挥手,与他事先说好:“我今日也不留你饭了,等会他二叔家里设宴,一家人都要过去,你见过了顾鲤,就不要再缠着我了。”


    赵老爹原先就无赖,今日更无赖,顾老爷一时没往别处想。


    片刻后,顾鲤被人带过来。


    穿着蓝色锦袍的小童如今性子沉闷,见了人也不会叫。听说是外公,他只抬眼看了看他,站在堂前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见此情形,顾老爷松了口气。


    一旁的赵老爹硬着头皮夸了顾鲤几句,把他抱住。他本想用几句软话把孩子哄一哄,趁机哄出去,可嗅到了赵老爹身上有股臭味,顾鲤想也没想,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你这孩子!”


    顾老爷喊了他一声,心里却巴不得他把赵老爹咬死。


    赵老爹忍着痛,好不容易掰开他的嘴,脖子上已经出血了。


    “我让丫鬟来给你上药。”顾老爷道。


    “不必了,我外孙又没有毒,咬就咬罢。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娘就没了,我怎么会怪他。”赵老爹唏嘘不已,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早准备好的红包,“拿着,等会外公还有东西要送你。”


    顾鲤似乎有些嫌弃,掂量过红包以后,当着众人的面,他拆开一看。


    身后的丫鬟先笑出声。


    大大的红包里只有一张一两的票子。


    顾老爷连说也不说了,拉着孙子的手就要去赴宴。


    赵老爹涨红了脸,找补道:“红包拿错了,我那车上还有好些孩子玩的东西,顾鲤,你跟外公一起去拿,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顾老爷啧了声,忍不住道:“你那一车玩具还是留给你自己的孩子罢,我们家顾鲤不缺这些。”


    正月里上门弄得这般小家子气,实在是丢面,他也懒得给他留脸了。


    赵老爹一面擦汗,一面纠缠。好说歹说,才哄得爷孙两个稍微靠近他那马车。


    水匪把马车停在了湖边上,车里确实装了满满当当的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玩具,两匹马拉着。顾鲤只瞧了一眼,空着手就要走,赵老爹拉住他,拖延道:“再看看?”


    说话间,水匪头子悄悄站在了顾老爷身后,猛地一推,将他推进湖里。


    冬日里湖水冰冷。


    趁着众人慌乱救他的功夫,水匪头子一把砍断套绳,夹着顾鲤翻身上马,夺路而逃。


    赵老爹愣住那里,见跟说得不一样,心想完了。他拉着另一匹马想逃,可反应过来的顾家人早就将他团团围住,等顾老爷上岸,他又狠狠挨了一巴掌。


    顾老爷披着厚衣裳,怒火中烧,见赵老爷是屡教不改,这一回还抢孩子,忍无可忍,叫人把他扭送官府,要与他断绝关系。


    “亲家公,我也是被逼无奈!”


    赵老爷跪在那里,将一切都道出来:“那一伙土匪烧了我家,用妻儿的命要挟我,可怜我一把老骨头,适才出此下策,他们只是要钱……”


    顾老爷一脚踹翻他,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们要钱,就来找自己,自己在他赵王八蛋眼里是什么?送财童子?


    “别以为你女儿嫁到我们家,你就有恃无恐。”顾老爷气狠了,要跟他们赵家断绝一切关系。


    村里都是顾老爷的亲戚,听说了这个消息,正月里各家各户都出去寻,众人到赵老爷说的那个林子里,可地上除了两滩血并两具尸体以外,哪里有顾鲤的影子。


    赵太太身上还是热的,小天赐却早就凉了。


    顾老爷又破了一笔财,替这两个人敛了尸体。他把消息告诉赵老爹,赵老爹初时还不信,等见到尸体,整个人傻在那里。


    “不可能……”


    见他神色恍惚,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顾老爷叹了口气。


    入夜后,顾家宅子里灯火彻明,周氏哭得一双眼睛都要瞎了,家里亲眷纷纷劝她看开些。


    然而——


    “儿子没了,儿媳死了,孙子也没了,老天爷瞎了眼,咱们本本分分做生意,捐桥修路,怎么就半点不讨好?”周氏捂着脸,伤心欲绝。


    “不还有个孙女么?大不了就招赘,你们夫妻两个要振作起来。那天,也就是你家起火的第二天。”有人压低声音道,“村里有人在山里看到有个白影,很像是你儿子。”


    “他兴许没死。”


    周氏知道顾兰因活着,只是不知去了哪里,如今听人说起这个,她收了收眼泪,重新燃起希望。


    她问道:“可见到那白影往何处去了?”


    “他进了山,不如去山里找一找。”


    周氏低着头,眼泪滚滚而下。


    “要是山里没有人,又该如何是好?”


    “那就去山外。”


    山里山外,天地间拢共只有这么大。


    只要有缘,迟早有再见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