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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蹙春山》百合耽美小说_七月闻蝉

    第61章 第 61 章 回溯


    荒郊野岭, 这一声委实有些不起眼,若不仔细听,就像是微弱的虫鸣声。


    一盏灯朦朦胧似月一般, 穿过层层的荆棘与残枝, 打到面前。


    年轻人衣衫轻简, 憔悴得厉害, 他放下手上的弓弩,一双眼瞧着山洞里的人, 目光逡巡在几人中间, 眉头慢慢蹙起。


    “原来是你这个畜生!”


    姜盐看清是顾兰因后勃然大怒,要不是顾忌他身后那些护卫,他现在能一刀砍死他。


    见前路被包围, 姜盐用一边胳膊勒住婉娘的脖子, 将她挡在身前, 另一只手收紧绳索, 将何平安也扯到面前,挡住另外半边。


    他的匕首落在何平安脖子上,用浑身力气死死桎梏着她,眼下走投无路,他犹如被逼急了的兔子,红着眼道:“你们敢放箭, 我就敢杀了她们!”


    “把路让开!”


    顾兰因抬手, 山洞一侧的包围露出一个缺口来。


    姜盐望着周围黑压压的影子, 疑心外围还有埋伏,不肯出洞。


    “姓顾的,你老婆还在我手上,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


    他隐去后半句, 与此同时手臂收紧。


    婉娘被勒得有几分喘不过气,先前的恶心感涌上来,她干呕了几声,嘴里残留的血沿着嘴角往下淌,苍白的脸上,血迹异常刺目,使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娇弱。


    婉娘大口喘着气,冲他哭道:“顾郎,我死了就死了,我对不起你,可阿鲤是无辜的,你一定要找到他!”


    顾兰因尚未言语,姜盐就低头怒斥道:


    “你们娘俩没一个是无辜的,要不是你这个孩子,我弟弟能被他关三年!你最对不起的是我弟弟!”


    他还要再骂,顾兰因打断他,与他保证道:


    “我来做你的人质,只要你放了她们,我让你毫发无损离开这里。”


    姜盐冷笑:“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他看着顾兰因低声下气的样子,后退一步,身前的两个女人随着他的动作,却是离山洞一侧的悬崖更近一步。


    “你现在就让你的人下撤,留你一人在此,否则我就把这个女人丢下去!”他推了何平安一把,一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年轻男子。


    脚边细碎的石子滚落下去,黑夜里噪鹃的声音忽然异常响亮,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顾兰因抬手:“稍安勿躁!我即刻叫他们退下。”


    他看着何平安。


    灰扑扑的女子被姜盐捆住手腕,又挟制在身前,她脸色血色尽失,乌黑的眼一直望着地下,如木偶一般。


    顾兰因催促众人再快些。


    身后的护卫犹豫道:“大人何必以身涉险,此人反复无常,不若……”


    “退下!”


    顾兰因冷着眼,不远处的火堆里柴火已经烧尽了,山洞里的光亮一点一点弱下来,他望着姜盐身前那两个人。


    婉娘泪流满面,嘴上都是血,不知经历怎样的折磨,如今整个人几乎都站不住,至于何平安,半边身子几乎都要悬空了。


    而姜盐见他身侧的人一一变少,不由得将婉娘夹得更紧。


    他以为这就是顾兰因的软肋。否则,他为何甘愿抚养一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甚至为了她,还将他弟弟关押在身侧反复折磨。


    等人全部都光,姜盐笑了一声。


    “顾大人怎么不过来?一命换一命,你过来了,我就按照方才说的,放了她们其中一个。等我毫发无损离开了这里,我再将另外一个也放了。”


    他压根没想要顾兰因做人质。


    自始至终,姜盐都想杀了他。如今没有护卫,他一个读书人拿什么跟他斗?一想到这点,姜盐便存心要折辱他。


    “姓顾的,别在这里跟我拖,我数三声,你要是不过来,我就杀了你老婆!”


    他勒紧赵婉娘,赵婉娘喘不上气,泪眼朦胧哭出声来:“顾郎别过来,快跑!”


    顾兰因眼眸沉沉,不辨情绪,他望着那些难解难分的影子,没有丝毫犹豫就要过去。


    然而,姜盐又发话了。


    “救人就要有救人的样子,你把你身上的弩机、匕首全部丢下去!然后跪下来,爬过来!”


    姜盐要他跟条狗一样求自己。


    山野中,风声格外大,呼啸而来,四周草木发出诡异的叫声,顾兰因垂着眼,无比平静,他当着他的面,将袖中的匕首,脚边的弓弩全部用力掷到悬崖外。


    这些东西就像是石子一样,坠入海中,毫无波澜。


    姜盐脸上笑意越来越深:“姓顾的,你要换谁?是你老婆,还是你这个姨妹?我姜盐说话算话。”


    顾兰因看着婉娘,隔着前世今生,他脸上露出一个自嘲般的笑意。


    山洞里火燃尽了,陷入一片朦朦胧的黑暗中。


    姜盐全部注意都在他与婉娘身上,一侧手中攥着的绳子似乎有些下滑,不等他收紧,一阵剧痛忽然袭来。


    何平安沉默半天,瞅准时机一脚反踹在他裆下。


    姜盐吃痛,身子有些歪斜,见她想逃,他胀红着眼,用尽全部力气把她往悬崖下踹去。


    “敢偷袭我,找死!”


    话音未落,手里那根束缚她的绳子也将他大半身子也拖出去,半悬在悬崖边,姜盐脊背发凉下意识松手。


    没了那根绳子,他堪堪捡回一条命。


    不过几息之间,身后便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何平安!”


    这一声呼唤似乎用尽力气,撕心裂肺却毫无回应。


    崖底的黑暗像一滩死水,方还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就消失在其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味。


    姜盐以为自己看错了,惊魂未时定,身后传来一阵推背感。


    他缓缓扭过头。


    赵婉娘咬着牙,一双眼怔怔地看着他,分明柔弱至极,可手上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还想把他推下去。


    “你把顾郎杀了……”她喃喃自语,“你也去死罢。”


    “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姜盐蜷缩着身体,方才似乎被何平安那一脚踹碎了,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可即便如此,他这样的体重,婉娘就算用尽吃奶的力气,也无法撼动。


    她见推不动他,便开始对他拳打脚踢,眼里泪的流干之后,剩下来的都是恨。


    顾兰因居然当着她的面跳下去了。


    婉娘想到他先前递给她的那一封放妻书。


    她精疲力尽捂着脸,不明白自己怎么沦落到了这样的地步。她究竟哪里做的不好,让他如此嫌恶。


    他若是当真看不惯她,当初为何要娶她,娶她又要守活寡。


    婉娘死也不会与他和离。


    不料,如今反倒是他死在了自己面前。


    她擦干眼睛,失神地望着悬崖边盘曲的树干。


    身后的男人还在因痛苦而呻.吟,她恍恍惚惚站起身,到了悬崖边缘。


    “你要干什么?”姜盐见她也像是要殉情的样子,一把抓住她的脚踝。


    “你放开我!”


    姜盐死死抱着她:“你不是还有个儿子吗?你死了,我弟弟还不知道要怎么揍他,你不能死。”


    婉娘听到儿子,心像是要被人剖开一样。


    见她有了丝理智,姜盐忍痛道:“你跟我回去,我们把你送回顾家。你带着你儿子做你的少奶奶,我跟我弟弟拿着钱远走他乡,如何?”


    婉娘坐在地上,山风吹拂着散落的头发,她从未有今日这般狼狈。


    她舔着嘴角的血,沉默无言。


    *


    一夜过后,天色大亮。


    瀑布潭下雪浪飞溅,两个人漂在上面,一夜的尘埃几乎都被冲洗干净,日午时分,日光灼热异常,其中一人总算有了反应。


    顾兰因睁开眼,望着眼前灼灼的天光,身上又疼又冷。


    居然没有死……


    身体开始往下沉,顾兰因憋着一口气,努力游到岸边。左腿旧疾复发,他按住伤处,甩了甩身上的水。看到水潭上还漂着一人,他连忙又跳下去,忍着疼,把她腕上的绳子解开,抱回到岸上。


    两个人身上衣衫全部湿透了,看清她的脸,顾兰因眼里露出一丝失而复得的喜悦,他抱紧她,脸贴着她的脸,昨夜跳崖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他闭上眼,发白的唇角绽出一个笑来。


    这个时候太阳大,片刻后,顾兰因冷静下来,抬眼望着四周。


    这里不知道是哪里,幸而崖壁上盘踞着几棵百年的老松,两个人从上一路坠下来,被松树挂了几下,最后掉入潭中,免了粉身碎骨的痛苦,阴差阳错下还捡回了一条命。


    湿透的衣服贴着身子,风一吹,冷得厉害。四下无人,顾兰因于是把两个人的衣裳都脱了,晾晒在一块大石头上。


    忙完这些,顾兰因又转身拍了拍何平安的脸,连声唤她,见她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踪迹,他一面按压她的腹部,一面给她渡气。


    何平安脸上蜡黄的面膏已全部被水冲了个干净,如今紧闭着眼,脸白得吓人,顾兰因忙碌半天,她总算有了些反应。


    耳边有男人的声音,从昏迷中醒来的女子茫然看着天,她浓密的眼睫微微扇了两下,视野方才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茫然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见他光着身子,她当即像个小刺猬一样,一面蜷缩起身子哭喊,一面捡起石头就要砸他。


    “何平安,是我!”


    “不许碰我。”她大喊大叫,“游若清呢?我要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陌生


    深山野林之中, 何平安哭叫得厉害,若非衣裳叫他提前脱了下来,她此刻早就逃了。


    顾兰因抱着她的衣裳离她稍微远了些。


    见她如此害怕, 他温声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何平安双手抱胸, 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年轻男子, 脑海中空白而又茫然。


    这里不像是在村里, 他这样的人,她此前也从未见过, 应该不是村里的老光棍。


    望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浑身光.裸的女孩羞赧地低下头。这附近的石头都被她砸完了,当着一个陌生男人的面,衣裳被扒了个精光, 趁她昏迷的时候, 他还不知做了些什么。


    她恨不得杀了他。


    难得寻回一丝镇定, 她朝他要自己的衣裳。


    未几, 潮湿未干的衣裳被丢了过来。


    头顶的日光暖融融落在身上,她飞快地把衣裳抖开穿好,忍着那股黏腻不适,她转身就跑。


    “何平安!别跑!你的钱还在这里。”


    刚跑没几步,身后的男人大声提醒她。


    何平安刹住脚,他便追到她跟前来。


    直到此刻, 她才看清他的脸, 他原先潮湿的头发已经被扎了起来, 露出的一张脸很是斯文俊秀,可——


    何平安她皱紧眉头,想不通孤男寡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看他的态度,不像是坏人。


    她一把夺过钱袋子, 掂量过后,心跳如擂鼓。


    这袋银子有些重,她那几粒碎银子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不是我的钱。”


    顾兰因失笑:“怎么不是?”


    他隐约猜到什么,顺着她的话头,将昨夜两人坠崖一事道出。


    瀑布谭边,何平安呆呆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了下来。


    看着绿谭倒影中已经长开的样貌,她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这确实不是十四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何平安坐在水边,想到自己睡前许的愿望。


    一眨眼间果真就有了钱。


    她抱着钱袋子,心头仍觉得空落落的,于是怀疑道:“你是不是在骗我?我怎么能赚这么多银子?”


    “骗你作甚。”


    男人的声音从后传来,何平安扭过头,冷不丁看到他解开了衣裳。


    “你要干什么!”


    顾兰因把外袍摊开晾晒在石头上,被她一斥,他低着头笑了笑,解释道:“衣服湿透了,穿在身上容易生病,反正,你又不是没见过。”


    说话间,发梢上的水珠便哒哒往下坠,沿着分明的肌理线条,一直往下,直到打湿裤子方才作罢。


    见他这般坦然的模样,何平安瞪了他一眼:“不知羞耻。”


    她往日头下面挪了一点,背对着他,悄悄把衣带也解开,祈求太阳能快点把衣裳晒干。


    瀑布水声不断,两个人没人说话,在这深山老林里,没有人声,安静异常。


    何平安望着天望着地,最后看着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腕像是被绳子勒过,青红发紫,一按就疼。


    按照身后那个姓顾的说法,他们原是一路同行做生意的伙伴,这回带着一些绸缎、茶叶跟特产去北方,赚了一笔钱,怎料途中被土匪盯上。昨夜土匪妄图谋财害命,是她发现及时,两个人趁乱逃了出来,结果天太黑了,山上荆棘丛生,一时踩滑了,双双坠崖。


    何平安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关于昨夜她是没有半点印象。她一闭上眼,就是游若清喊她钓鱼的画面。


    入春后吃鱼的人多,鲜鱼能卖上好价钱。她傍晚在菜地里挖了一小竹篓的蚯蚓,依照两个人钓鱼的本事,应该能钓个五六条大鱼回来,她夜里便躺在床上盘算着卖了鱼该买些什么回来。


    钱拢共就那么多,何平安想了大半夜,越想越睡不着觉,最后只能作罢,躺在那里。


    屋顶上瓦碎了几片,露出几个口子,不下雨的时候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几颗星星。


    何平安望着朦朦胧胧的光,祈求老天爷能让她发一笔横财,让她离开这个破房子。


    如今地上的影子快要被晒干了,陡然间长大五岁,何平安呆呆地望着周围的枯枝败叶,头发发烫。


    她没想到自己的愿望这么快就应验了。


    女孩愁眉不展,躺在大石头上翻了个面。她的背面已经快干透了,胸前还潮得厉害。


    她抬手挡着眼,想着不远处那个年轻男人,脸皮发烫。


    “顾兰因,你说咱们是旧相识,可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山里认识的。”


    村子附近的山头她跟游若清都跑遍了,怎么不知道还有他这号人物?何平安打心底怀疑他,可听着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一时间又无法辩驳。


    两个人认识的时候她十五岁。


    现如今,她脑子里的记忆还停在十四岁那年春天。


    何平安捏着手里的钱袋子,头脑发胀,怎么也想不出这五年来的经历,百无聊赖之际,她开始问他此行做的买卖。


    顾兰因于是说起家里一桩小得不能再小的买卖。


    何平安听得认真。


    那些茶叶名字她往先听都没听说过,至于笔墨纸砚,何平安对此更是一窍不通。她过日子捉襟见肘,除了捡游若清不要的东西,哪里还有挑选的余地。


    听他说过价格,何平安心虚道:“一块墨要十两银子,是不是太贵了?”


    “我们的墨里掺有珍珠、犀角、麝香等十二种药物,加入鹿胶,质坚有光,舐笔不胶入纸不渗,绝非一般松烟墨可比拟。十两银子的价格已经很是公道了。”


    何平安捏着钱袋子,思忖再三,从中分出一半,剩下的又还给了他。


    顾兰因的衣裳都在石头上晾晒着,他人藏在石头后面,知道他没穿衣裳,何平安老远就喊他的名字,到了边缘位置,用树枝把钱袋子送到他身侧的阴影中。


    “这是何意?”


    “想来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你愿意带我做生意,二十两已经够了。”


    顾兰因看着树枝挑来的钱袋子,袋子皱巴巴的,不知被她用力攥了多久。


    他偏过头来,对着一侧瘦长的影子问道:“那你下次还跟我做生意吗?”


    那道影子在摇头。


    顾兰因当即探出身来。


    何平安还在酝酿婉拒他的话,不妨被他吓了一跳。


    眼前的男人脸色似乎有些阴沉,垂落的发丝挡着清俊的眉眼,他这般探出一半身子看她,唇被咬得泛红,像是山里那些远离尘世的鬼怪一样,但凡让他不如意,他就要吃了她。


    何平安退后几步,怕他误会自己,连忙解释道:“我见识短浅,又没有什么本钱,跟着你做生意,简直就是在占你便宜。这一路分外凶险,你也看到了。咱们昨夜还一起坠下了悬崖,若非命大,此刻赚再多钱也是枉然……我帮不了你什么忙,不能再赖着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顾兰因望着她缩头缩脑的样子,把银子还给她。


    “你怕别人说闲话?”


    “不怕。”


    “我也不怕。”


    顾兰因朝她莞尔一笑。


    见她皱着眉,无所适从,他从躲藏的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何平安看直了眼,压根没想到他竟是这样大胆。


    她捂住眼慌张转身:


    “我怕别人说闲话,我不要跟你在一起做生意!”


    “可生意做了一半,人还没回去,你就要跟我散伙么?”顾兰因扯下晾晒的衣裳,一件一件穿好了,方才摸了摸她的头,弯腰温柔声哄她,“是我求你跟我一起做生意的,就算被人说闲话,那也是我不好。等回去了,咱们散了活,我就不再找你了,如何?”


    何平安一动不敢动,眼睛睁开一条缝问:“你衣裳穿好了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她捂眼睛的那只手就被他拽了下来。


    “都穿好了。”


    他捏着她的手,摸到他身上:“没有骗你,对不对?”


    何平安像摸到一块烧红的炭,掌心烫的厉害,她猛地抽回手,脸红得不像样,总觉得他这样像是在耍猴。


    缭乱的树影下,何平安转过身,眼神躲闪看向他。


    穿好衣服的男人一眼望去,人模人样。


    何平安爬回自己的石头上,余光有意无意打量他。


    跟十五岁的游若清比,顾兰因身量更高,身上的文气也更浓一些,一看就是个读书、做生意的料。


    不过,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瞎了眼,居然敢带着她走这么远的路做生意。


    何平安躺在石头上,一闭上眼,就是他方才笑起来的样子。


    她一个人思来想去,最终笃定——


    他肯定是被自己骗了!


    别人她不清楚,但她了解自己。一定是她穷怕了,为了钱不择手段,巧舌如簧哄骗了他。


    何平安叹息一声,摸着脑袋,憎恶起十九岁的自己。


    千里迢迢做这么危险的生意,眼下双双坠崖,就算赚了钱那又如何,活着走出这片深山老林才算有本事。


    何平安下决心要带他出去。


    两个人昨夜摔下来,身子或多或少都受了伤,眼下天也要黑了,盲目赶路实在危险。等衣服晒干了,她在附近捡了好多枯枝,准备先休整一夜再说。


    何平安挽起袖子生火。


    她自小生在乡野,生火对她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可不知道是不是这五年来日子过好了些,何平安钻木取火大半天,半点火星子没见到,手还搓破了皮。


    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歇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她本想从顾兰因嘴里问问自己的近况,但找了半天,发现他居然趁着她生火的这段时间在水里捉了两条鱼。


    顾兰因提着鱼走近了,望着那一堆干柴,他掏出火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私奔


    天色渐暗, 黄昏时候,山崖下有树木遮拦,阴得更快。


    四下无人, 周围寂静中又生出一丝别样的安宁。


    何平安望着落叶堆里那个火折子, 她捡起来问道:“你身上都湿透了, 这还能用吗?”


    “火折子、火石都包了油纸套在竹筒中, 没有受潮。”


    顾兰因挽着袖子,他把鱼挂在枝头, 弯腰生火。


    很快, 微弱的火光冒出,从火折子的端头落到干燥的枯叶中,橘色的光亮无声蔓延开来, 最后照亮他那一张温和而又平静的脸。


    “我们家小本经营起家, 先祖为拓商路, 海岛沙漠无不踏足, 积年累月下来,渐谙野外保身之道,这些都是家里人教我的。”


    除了引火的火折子外,顾兰因将随身带的短刀、油布、盐、麻绳归拢在一处,放在手边眼睛能看到的地方。


    这些东西自他进山起便随身带着,弓弩与长刀虽当着姜盐的面丢了, 可只要周围有火, 遇到野兽一时也能有些许自保能力。


    顾兰因看了眼周围地形。


    两个人眼下在悬崖下一处背风地方, 是山体凹陷进去的一个小缺口。旁边有一棵大树遮挡。脚下的石头地面虽有些凹凸不平,可也免了草地上的潮湿。


    何平安捡了好些枯树枝回来,除了点起来的这一堆,其余的都被她堆在缺口的边缘位置挡风。


    望着发烫的火光, 何平安抱膝坐在他面前道:“今天夜里头咱们轮流守夜,这么多柴火应该够烧了。”


    火一亮,她心头的恐惧被驱散不少。


    何平安看出他腿有些问题,于是就把顾兰因请到柴火后最平坦的地方。那里腿能伸直,又有凸出来的石头挡风,如果夜里头盖上油布,还能拦住一些暖意。


    顾兰因笑着谢过她,等腿上暖和了,却是先起身料理那两条从水里抓的石斑鱼。


    他没有带炊具,于是用刀剖开先前装火石、火折子的竹筒。竹筒被清洗干净,盛着小一点的鱼,加了水放在在火上烧。


    何平安见他想要去瀑布边找平整的石板烤另外一条鱼,先一步折好树枝。


    “用树枝好一些。”她麻利地帮他串好,解释道,“那些石头烧热了容易炸开,往先我跟游若清在一起烤鱼的时候,差点被炸到脑袋!眼下在这么个鬼地方,还是小心为好。”


    她朝他露出一个笑,黑白分明的眼映着跳动的火焰。


    她眼中原先对他的冷漠已经荡然无存。


    顾兰因看得有些失神,只能垂下眼帘,脑海中反复想起她说的那个人。


    “你跟游若清关系竟这样好吗?”


    “往先关系好,如今差多了。”


    何平安咧嘴笑道:“从前他不读书的时候,我们就上山下河,不过他娘逼他逼的紧,咱们大多时候各忙各的,近来听说他要成亲,咱们就疏远了。”


    “可你白天还叫他的名字。”


    顾兰因捡起树枝拨了拨火堆,零星的火点像尘埃一样升起,他抬眼看着她,像是在审她一样,偏偏脸上又挂着笑。


    何平安被他这样盯着,莫名有些心虚。


    游若清是地主家的小少爷,不缺玩伴,她或许只是众多玩伴中与他玩得最好的那个。但对何平安自己而言,他就是她最好的朋友。往先有老光棍夜里头欺负她的时候,就是游若清帮的忙。


    “我家的钥匙,我一把,他一把。”她偷偷看了顾兰因一眼,“在村里头,他跟我关系最好了,帮的忙也最多,所以我方才说的也没错。”


    顾兰因点头,往火里又添了些柴火。


    他嘴角绽出一丝笑,端的是善解人意的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却是:


    “怪不得呢,游若清就像狗一样,你一叫他就会过来。”


    何平安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文雅清俊,声音很是温柔,可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皱着眉,不觉离他远了一些。


    地上影子随着风微微晃动,何平安低着头,对他方才的话耿耿于怀,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小声道:“他不是你说的那样。”


    “游若清心善,他看我可怜只是想帮帮我而已。跟他站在一块,我才像是狗。”


    顾兰因盯着她:“那我呢?”


    何平安被他问住了。


    她对他可以说是毫无印象。


    要不是看他长得人模人样,还瘸了一条腿,她早就跑了。


    何平安转着手上的烤鱼,敷衍道:“你也是个大好人,还带着我做生意,分了我二十两呢。等回去了,我去庙里烧香,祝你往后都发大财。”


    她话说完见他没反应,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怎料,下一瞬肩上就落了一片阴影。


    他几乎是一把将她扑到了。


    毫无防备的女孩被狠狠吓了一跳,把鱼都丢了,连滚带爬就要跑。然而,一个成年男人压在身上,她这么瘦小,又怎么爬得出来。何平安求他放过自己,说自己也愿意给他当狗,可他只是看着她,没有更过分的动作了。


    何平安胸膛起伏剧烈,好不容安静镇定下来,他的唇就贴到了她耳边,又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她拼命扭过头,想要躲开耳边那发热的、潮湿的气息,但他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紧紧抱着她不松手。


    “你到底要做什么?!”


    何平安咬着唇,把眼睛闭上,半张脸都贴着地,哽咽道:“你别碰我,我那里好痛。”


    “哪里疼?”


    何平安:“你压得我背疼。”


    他于是把她翻了个面。


    四目相对,何平安趴在他胸口位置,愈发觉得怪异起来。她拿捏不准他的心思,可抱着先低头折损些颜面就能下台的想法,她乖乖认错,柔弱声道:


    “对不起,我方才冒犯你了,你要是想打我骂我,我都认了,嘶……昨天摔下来,腿也有些疼,你放我起来,疼得有些受不了了。”


    她舔着干燥的唇,话说完想要从他臂弯里退出来,但他仍旧不松手,她用力往下,这般左右磨蹭着,未几,屁股狠狠挨了一巴掌,惊得她魂都要飞出来了。


    她瞪圆了眼,头皮发麻,汗毛直立。


    身下的年轻男人望着她,眼神有些暗沉,神色虽平静,可她瞧着瞧着,只觉得像是暴风雨前夕薄如纸一样的平静。


    他掐着她的腰,又问起先前那句。


    “游若清心善,那我呢?”


    见何平安睁着眼说瞎话,顾兰因坐起身来,怕她听不清楚,他贴着她的耳朵,缓声道:


    “你肯定不记得我了,这五年间,我和你的关系比游若清还要亲。游若清如今已经成婚了,他那个老婆把他管的服服帖帖。往后,你可千万不能把他挂在嘴边上。”


    何平安小鸡啄米一般点了头,往后仰着才拉开一点距离,然而,下一瞬他又追过来。


    双手被他反压在身后,垂落的发丝扫着指尖,他若即若离,酥麻瘙痒的感觉从指尖一直往下蔓延,女孩脸色涨红,咬着牙关,忍了半天,哭道:“我想小解。”


    顾兰因伸手按着她的小腹,低声道:“没关系。”


    何平安闭上眼,身体像是不是她自己的一样,她哭道:“我饿了。”


    他的手落在她的唇上。


    本以为他还要捉弄自己,可下一瞬间,手就被人松开了。


    看着她惊魂未定又一脸错愕的样子,顾兰因正襟危坐,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


    “情之所至,一时吓到你了。不过,你不记得我了,你的身子还记得呢。”


    两个人身侧的火堆已经要烧尽了,他添了些干柴,一眨眼间,仿佛就变成了正人君子,只有她一个人还愣在那里。


    何平安满头乌发垂了下来,脸上又红又烫,身体怪异极了。


    就像是刚睁开眼时那样。


    不过这回衣裳都还穿在身上。


    何平安离他远了些,坐在角落里,一双眼盯着他,打量他,企图从他身上找出些许能唤回记忆的地方。


    他比她大不了多少岁,可一眼看去,他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何平安记得他那身衣裳料子,绝非普通人家,他们之间若是关系亲密,那么唯有一种可能。


    何平安望着火焰,身上的热意慢慢褪去。


    未几,撒了盐的鱼被他递到面前。


    耳边是男人温和的声音,方才凶狠全然不见了。


    “你不是我的妾,也不是外室。五年前的时候,你在家附近开了间小饭馆,那时候我常常光顾,久而久之便熟悉起来。”


    何平安不信他,顾兰因继续道:“你喜欢吃鸡汤馄饨,各种馅的蒸饼,你的生辰在十月初八,你喜欢读书,最喜欢的那本书,是不是你爹留下来那本兵法?”


    何平安挑着眉,想到自己也轻易不会与人说这些,她叹了口气。


    肚子在叫唤,她看着竹筒里的鱼,往瀑布边走去。


    顾兰因捡起她丢出去的那条鱼,她在一旁洗手,他在一旁洗鱼。


    何平安见他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朝他招了招手。


    朦胧月色下顾兰因毫无防备,何平安舀起水朝他脸上洒去!


    她咬牙切齿:“死瘸子。”


    她趁他抬手挡着脸的时候,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占我便宜。我不管之前咱们关系如何亲,从现在开始,你不许碰我!”


    顾兰因左闪右躲,幸好她没有再拿石头砸他,鬓角水珠未曾擦干净,沿着下颌往下,他笑着颔首,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何平安抬了抬下巴,怕他报复自己,逼着他先走。


    望着男人一瘸一拐的背影,何平安觉得自己从前眼瞎了。


    他除了样貌以外,似乎一无是处,连腿都瘸了。


    何平安垂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十指光秃,没有留长指甲,手上常握刀的地方果然有些茧。


    难道她真的开了一家饭馆么?可为何又要头脑一热与他出门做生意。


    何平安走到火光处,脑海里已经冒出了一个大胆猜测。


    与其说是做生意,不如说是……私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春天


    天彻底黑了下来。


    夜深寂静, 围着火堆,两个人之间像是划了一条无形的界限。


    何平安睡在这头,顾兰因躺在那头。上半夜何平安守夜, 下半夜就轮到了顾兰因。


    下半夜山里寒意重, 顾兰因捡着树枝投入火堆中, 听着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黑沉的眼里也升起些许火星。


    像是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望着烧旺的柴火,他背靠着石壁, 脸上笑意淡了些许, 余光瞥着何平安,他想到很多旧事,心里被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火光幽幽, 他闭上眼, 微微叹息一声。


    功名利禄于他而言已是过眼烟云, 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两个人坠下悬崖已有一日夜。


    山上的护卫被斥退之后, 左等右等不见人,生怕出现变故,一早上山去寻,可那山洞前后左右,哪还有人影!地上脚步凌乱,血也洒的到处都是, 像是有过一场搏斗。


    望着悬崖边树枝上挂着的白色衣角, 众人朝下看去, 一阵胆寒。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岂能生还?


    临尧两天后赶来,周围都被人搜了一遍了,除了发现东边山坳处有人留下来的踪迹外,一无所获。


    临尧不信何平安她死了, 继续派人在附近寻找。


    时间展眼就过去半个月。


    天气回春,有时一夜的功夫,枝头叶子便抻开来,林子里一日绿过一日。春雨一落,到处都是飒飒的声响。


    潮湿的土上,枯叶被踩烂,一脚下去就是泥。


    雨势渐大,何平安抬手挡着头,四处张望。


    泥泞的乡间野道上,女孩身上的白衣已经脏的不成样子,潮湿的头发贴着脸,她睁大眼,这周围没有人家,可远处已经有田地的影子。


    野桑树下,顾兰因把做拐杖的树枝插进土中,展开油布盖在上面。


    天上雷声大作,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躲雨,雨声哒哒不断,透明的雨珠砸在土上,一点一点汇聚成小溪流。


    鞋都湿透了。


    何平安抱着膝,坐在屁股后垫着的石头上,百无聊赖望着土上翻出来的小虫。


    她嗅到了顾兰因身上的味道,汗味、潮气混在一起,像是墨一样,把他原先的矜贵全部搅乱,眼下他狼狈极了,与她站在一处,两个人都像是花子。


    “你的腿怎么样了?”何平安问道。


    她歪着头,望着他屈起来的那条腿。


    本以为顾兰因也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吃不了太多苦,没想到这一路走来他一声不吭,在山里比她还会过日子。


    他把外头破损的袍子裁下,山里头挖的黄精、竹笋、野果都被他兜在里头。眼下两个人赶了一天的路,被雨绊住脚,晚上就只能继续吃这些了。


    顾兰因说腿伤是老毛病,不碍事。


    听到她肚子叫的声音,他解开包袱。


    包袱里除了两三个春笋、四五颗黄精外,还有些发酸的野果子,入口又苦又涩。


    何平安这一路饿得面黄肌瘦,囫囵把果子全都吞到了肚子里,酸狠了,闭着眼久久没有缓过来。


    顾兰因笑着看着她,他坐在身后的树根上,半边肩膀被雨打湿了,身上又冷又潮。


    “你在这里等我。”


    今天雨水打湿树木,生火困难,顾兰因望着周围,等雨势小了,雷声撤去,他扎进朦朦的细雨中。


    傍晚时候雨停了,天边露出一个缺口,云层之上霞光灿烂,照在雨后的田野草地山林之间,何平安探出脑袋,抖落了雨布上的水珠。


    顾兰因还没回来,两个人同行一路,自那日打过他以后,顾兰因往后都规规矩矩的,何平安怕他被野兽叼走,忍不住从野桑林里跑出来。


    她沿着他消失的方向找去,然而,走了好长一截路也不见他的影子,再往深处走就是深山野林,


    “顾兰因!”


    她站在山前大声喊他的名字,一连好多声也没有回应。


    何平安心里焦躁,皱着眉头。她想到他那条腿,要真是碰到了黑熊,他连爬树都困难,要是被吃了……


    她耷拉着眼皮,唇齿间的酸不觉蔓延到了心里。


    虽说不喜欢他动手动脚,可他也算知错能改,这些天对她颇为照顾,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就算他死了,她也要把他烧成灰,把他带回家。


    天马上就要黑了。


    林子里,她的呼唤声弱了下来,形容狼狈的女孩左右张望着,瘦小的影子孤零零立在那头,见她肩膀抖动,埋着头像是在哭,身后渐渐传来脚步声。


    何平安一惊,捡起棍子转身。


    “是我!”


    顾兰因手上提着一只小竹鸡出来。


    他不知何时拆了乱糟糟的发髻,此刻披散着头发,浑身湿漉漉的,一双眼望着她,暗沉沉意味不明,像是有些慌乱。


    何平安偏过身子把眼睛擦了擦,难为情道:


    “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在水边打水。”


    听到她的声音,他就过来了。


    这只小竹鸡也是顺带着抓到的。


    顾兰因把她带到自己方才打水洗脸的地方。


    装完水的竹筒还在地上,他蹲在水边处理竹鸡的内脏,何平安趁机把鞋脱了,在下游洗涮满是泥巴的鞋子。


    这双鞋比她以往穿得都要好,走了这么远的路,一点不磨脚。


    她洗干净了,顾兰因早已料理好小竹鸡,甚至还在在附近摘了一把野菜。


    桑树林里下过雨后潮湿异常,他来打水的时候沿途看到了一个树洞。三人合围的大树不知哪一年被雷劈过,洞中空旷,偌大的树冠遮挡过雨水,洞内还算干燥。


    两个人把东西挪进去,在附近捡了些树枝。


    火折子早已用完了,何平安在树上掏了个鸟窝,打火石点燃鸟窝,她将洞中那些积年的枯枝落叶添上去。


    小竹鸡肚里有些油脂,同鸟蛋、竹笋、野菜一起放在竹筒中烧,嗅着飘出来的香气,何平安舒了口气。


    总算能吃点肉了。


    借着这一堆火,两个人将各自的衣物都脱下来,支在一旁烘烤。


    走了这么多天的路,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平安早已没了先前的羞赧,她穿着贴身的主腰,听着山里夜枭的声音,抬眼偷看顾兰因。


    他头发大抵是洗过,眼下都披了下来,像缎子一样柔顺,本就秀气文雅的面孔因此显得更为柔和,他不说话的时候,何平安就觉得他像是庙里的菩萨。


    跟游若清不一样。


    树洞外风声呼啸,山里一入夜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顾兰因添着火,竹筒里水要煮沸了,他揭开来看一眼,洒了些盐进去。


    两个人夜里难得吃上一顿肉。


    野菜、竹笋、黄精沾了盐,又泡过汤,似乎跟鸡肉一个味道,何平安吃光手里的闭着眼回味。


    这大抵是她吃过最好的一顿。


    何平安舔着嘴角,在心里又吃了一遍,等吃饱了睁开眼,冷不丁看到顾兰因正盯着她。


    她以为是自己吃相太着急了,垂着眼避开他的打量,可光.裸的脚踩在草木灰上,脚趾还是不自觉蜷起。


    她这些天肯定是太累了,往先在家的时候一天一顿也没有饿成这样。何平安笃定是这个原因,抬眼要跟他解释,然而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别处。


    树洞不大,隔着一堆火,两个人之间也不过一臂的距离。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蓦地红了脸。


    “你不许偷看我!”


    何平安抱着胸口,皱着眉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主腰这么单薄,自己那里怎么又……


    她皱紧眉头,脸上发烫,努力想要压下去,可越是着急,越是徒劳。


    顾兰因见状,连忙闭上眼:


    “是我失礼了。”


    他剥开自己那几颗鸟蛋,放在掌心朝她递去:“方才以为你饿了,实在是没有冒犯的意思。”


    “你在看我肚子?”


    何平安捂着肚子,想到那一夜愈发觉得难堪。


    “我不饿!”


    他于是一颗一颗塞到她嘴里:“不饿就更要吃。”


    何平安两颊被塞满,见他还不收手,一口咬住他的手指。顾兰因始终闭着眼,见他像是察觉不到痛,她泄了气,舌头推着他的指尖。


    他总算也皱起了眉头。


    听着她吱唔出来的声音,顾兰因别过头,抽回手,身上有些发烫。


    何平安咀嚼着,狠狠瞪了他一眼,然而,目光落在他那里,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顾兰因腰窄肩宽,比游若清要结实一点,身上皮肤也要白些,腰线往下……


    “你裤子里头好像有东西。”


    顾兰因面色微红,偏偏神色正经,严肃道:“没有东西。”


    “不可能。”


    都竖起来了。


    何平安难得从他身上看到一丝窘迫,原还想扒个水落石出,可见他脸上笑意尽失,身子也在不自觉绷紧,便大发慈悲把他放了过去。


    树洞里头,火堆光亮减弱,何平安添了一根树枝。


    树枝大概受了潮,烧起来冒烟,呛得她咳嗽几声。


    好不容易烟雾散了一二,隔着火,顾兰因那张脸又清晰起来。


    “何平安。”他唤了她一声。


    “怎么了?”


    他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嫁给游若清呢?”


    何平安被他问住了,一时没有声音。


    火堆里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原先的木头将要烧尽,四周暖意聚拢不住,她觉得有些冷。


    何平安把中衣穿起来,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喜结连理,不该是人之常情么?”


    顾兰因垂着眼,乌黑的眼眸望着那一堆火,堆积的草木灰上,她细白的脚趾蜷紧,全然不似她面上这般坦然。


    “他不娶你么?”


    “你胡说什么!”


    何平安蹙着眉,犹豫再三,弱声道:“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怕你笑话,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他。”


    正好,游若清也从未说过要娶她的话。


    “十岁的时候我娘病死了,丧事是游若清的爹爹一手操办的,他见我年纪小,怕我饿死,就把我带到他家里头。”


    “我娘是一个寡妇,往先村里就闲话不断。我娘死后,游若清他爹爹做了这些事,他母亲便信以为真,以为两个人之间当真有些猫腻。她处处刁难我。我脾气不好,跟她顶嘴,挨了几巴掌……”


    何平安托着一边的脸,无奈叹了口气:“他娘不喜欢我,正好,我也不喜欢她。所以我不会嫁给他的。”


    “他娘打你?”


    何平安耷拉着眼皮,点点头。


    “如今都过去好几年了。”她原想把此事揭过,可一抬头,便瞧见顾兰因一动不动望着她,像是那些巴掌扇在他身上一样。


    她捂着另外一边脸,纳闷道:“我那时候又穷又横,皮又厚,打就打了。”


    她的脸面毕竟不值钱。


    顾兰因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沉默良久。


    他记得,他娘也打过何平安。


    他抬眼,轻声问:“那你恨游若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 65 章 春夜


    何平安当然恨他。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帮了我好多忙, 村里头只有他最信我,我不恨他了。不久前有老光棍缠着我,游若清找人把他揍了一顿。我原本一个人的时候还有些怕, 可一想到他在背后暗暗出钱出力, 也就不觉得怕了。”


    左不过就是烂命一条, 到时候也有他来收尸。


    想到这里, 何平安又叹了口气,她看着顾兰因, 咧嘴笑道:“他现在好不好?”


    “好。”


    “有多好?”


    顾兰因不知想起什么, 微笑道:“他老婆财大气粗,养着他,便是他一辈子不学无术, 也不怕流落街头。”


    何平安点点头, 本该如此。


    然而, 她又生出一丝难过来。


    游若清长得还算俊俏, 家中良田百亩,父母只他一个儿子,若要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轻而易举,眼下他也算高娶。


    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见对面的男人像是看穿自己的心事,她连忙低着头。


    游若清成婚了,老婆这样有本事, 她回去了自然不能再与他有牵连, 可这五年的记忆都没有了, 她回了家,岂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何平安默不作声添柴,等心头那股酸痛消失了,她又开口问道:“我原先开的小饭馆还在吗?生意如何?”


    看她小心翼翼的眼神, 顾兰因将到嘴边的那几个字被重新咽下去。


    “还在,可生意不算太好。”


    何平安挠挠头,笑道:“那托你的福,等回去了我再去学点手艺,手艺上来了,不怕生意不好。”


    手上这二十两银子够她学上几年了。


    何平安心里有了底,一个人无牵无挂,不觉豁然开朗。她把衣裳都穿好了,窝在角落里。


    “今天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这一路两个人都是交替守夜,吃饱喝足,树洞里还有些暖意,她缩着腿脚睡在那里。


    眼皮上火光在跳动,顾兰因隔着一堆火,不动声色打量她。回想起她方才的神态,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何平安喜欢游若清。


    他一点一点添柴,火焰熊熊燃起,他努力压制着心头那股火,望着她,眼里生出一些恨来。


    恨她来得太晚了,恨自己迟了一步,恨她两世都记挂着这么一个纨绔子弟。


    游若清做的那些事,他能做的更好。


    深夜里,火光微弱,顾兰因死死盯着火,没有叫醒何平安。她已沉沉睡去,他只有趁她睡着了才能靠近她,抱着她。


    何平安忘了十五岁之后与他在一起的所有过往,他如今就像是笑话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克制,怕吓到她,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怕她忽然就全部想了起来。


    顾兰因紧紧抱着何平安,头埋在她的肩窝上,树洞外月色明亮,空气里是一股草木气息,他看久了,恍惚觉得这是做梦。


    不过他不在乎。


    他死也要跟她在一起。


    天亮了,火也熄灭了。


    一夜睡到头,何平安从梦中醒来,神清气爽。


    日光已经晒到脚了,她呆呆看了一会儿,顿时反应过来——她睡过头了!


    察觉到颈侧有陌生的呼吸,何平安缓缓低下头。


    怪得不得梦到自己睡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原来是被他抱在了怀里头,身上盖着他的衣裳。


    可——


    她连滚带爬往前,一脚踹在他身上。


    顾兰因被她踹醒,眼神茫然,见何平安指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恍然大悟:


    “昨夜里柴火不够了,就没有叫醒你。”


    他露出一个歉然的笑,随后便要起身。


    树洞口被他用油布还有石头堵了一半,如今揭开了,外面的光直射进来,比方才还要耀眼。


    两个人竟然睡了这么久。


    何平安把自己浑身上下检查了一番。发现他只是抱着自己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松了口气。


    今日天晴,适合赶路,在水边简单梳洗过后,两个人带着东西便上路。


    离山越远,路上人烟便越密集,钱总算能派上用场。


    两个人在市集上换了那身破烂衣裳,另又买了一匹骡子。


    何平安穿着新衣裳,心里头偷偷记了一笔账。


    衣裳、骡子还有下榻的房费全都出自顾兰因,等回去了,她挣了些钱再还给他。


    不管从前两个人关系如何,往后他们决计不会再有纠葛了。


    何平安想到这一点,没来由感到一丝失落。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贩货,不觉又过去两个月。


    春意渐浓,天气回暖。


    乡间的羊肠小道上,一匹骡子被人牵着,穿白衣的年轻人在前挥着砍刀,将道路两侧的杂草藤蔓全部砍断。


    顾兰因背着斗笠,鬓角齐整,身上也算整洁,俊秀的脸庞晒黑几许,这一路风餐露宿,让他整个人愈显干练利落。


    走了两个月,两个人方才从山西出来。


    何平安坐在骡子上头,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身上衣裳簇新,戴着一顶青色的竹笠。她手指翻飞,青色的柳条、鹅黄的迎春花被她编成花环,往前一丢,正好套在他头上。


    不远处就是人家,连片的田地上三三两两的人正弯腰耕作,顾兰因扶正了花环,嗅着空气里的花香,他闭上眼,将身前最后一片拦路的藤蔓齐刀斩断。


    苦涩的草汁溅到衣摆上,他喘了口气,回过头来,何平安正在朝他笑。她这些天胆子又大了些,甚至开始对他“动手动脚”。


    顾兰因欣然忍受,甚至“纵容”她。


    今日翻过山,天黑前到了有人家的地方,夜里不必再在野外扎营,两人借宿在村里的里长家中。


    被问起身份,顾兰因道:“是夫妻。”


    为了做戏做全套,他从长治出来的时候,就花钱办妥了一叠假身份,两个人从路引到户帖,应有尽有,加上口音相似,一般年纪,说是夫妻,这一路走来无人怀疑。


    既然是夫妻,里长便把东厢房腾出一间来,安排他二人住下。


    顾兰因将行李搬到屋里。


    趁着天未黑,他出了些钱,买了院里一只鸡,借用主人家的灶房料理晚膳。


    何平安探头到厨房里时,他正在切面。


    黄昏余光泛黄,照得眼前一切都陈旧不堪,偏偏他一脸认真,看着她过来,抿着唇微微一笑,像画里的人一样,一时间看呆了何平安。


    游若清哪有像他这样贤惠。


    她想给他帮点小忙,可胸膛里那颗拳头大小的心脏一直砰砰乱跳,做什么都催促着她,她一慌张,锅碗瓢盆碰得哗哗响。


    顾兰因背对着她,听着声音,一刀一刀切下去,冷不防切到手指。他像是察觉不到痛意,擦了血,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这一回没有了临尧,没有姜茶,没有那个姓陆的,也没有成碧。


    顾兰因做她最喜欢吃的面。


    夜里头两个人在屋里吃面,见他手上有刀口子,何平安道:“是不是今天在路上被那些带刺的藤蔓勾出来的?”


    他手上这些天磨了好多茧,也多了好些口子,何平安一边给他包扎,一边也忍不住夸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他做的很合她的胃口。


    暗沉沉的灯下,顾兰因笑得很浅,手上一点也不疼,可他还是皱着眉,而一看到他皱眉,何平安就放轻力道。


    她笨拙又小心,跟他印象里的何平安截然不同。


    她十五岁的时候远比这个时候要机灵。


    顾兰因收回手,把汤里的鸡腿肉全部夹到她的面上,温柔声道:“等回去了,我再做给你吃,好不好?”


    何平安咧嘴笑着,不敢应他。


    她望着清透的鸡汤上飘着的那几点葱花,心里叹息。


    两个人厮混了这么多年,想必是门不当户不对才耽搁到现在,回去了,他难保不会像游若清一样娶妻,届时她再不清不楚与他纠缠,也太不要脸了。


    何平安咬着面,故意装作听不见的样子,她甚至不敢抬头。


    他的眼一直望着她,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野狗盯上了一样。


    面吃完了,他还给她加了一些肉,直到她捂着肚子直言饱了,他这才收手。


    夜里到睡觉的时候,因为说是夫妻,里长就只给他们送来了一床被。何平安把被子铺开,跟他划好了楚河汉界。


    床很小,界线一划,睡觉就只能笔直躺好了。


    吹灭了那一盏灯,屋里彻底黑下来,顾兰因躺在外侧,何平安一闭上眼,就有些头皮发麻,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她忍不住翻过身,把头埋在被里。


    这一路同行免不了遇到一些尴尬的时候。


    他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体上的反应就算再怎么遮掩,还是叫她看出些许不对劲来。在城里头的时候,何平安跟着他贩货,意外撞见过几幕嫖客跟花娘之间的苟且。那时候她才恍然大悟。


    不多时,顾兰因似乎动了一下。


    何平安躲在被子里,被子里热得厉害,她悄悄探出脑袋。


    没有被子阻隔,听到的声音更明显。


    何平安捂着半边耳朵,扭过头看他。


    顾兰因躬着身子,已是很克制了,可过了好久,依旧不见他收手。


    何平安叹了口气,大抵是夜里太寂静,这一声叹息此刻听起来分外突兀。


    她后知后觉,直到顾兰因突然转过身。


    屋里太黑了,纵然看不清他的脸,可何平安还是觉得有些害怕。


    “我不是……不是催你。”


    “小平安,你想帮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 66 章 夏初


    何平安不想帮他, 头摇了摇。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本就拥挤的小床因此显得更为拥挤, 几乎要把她挤到墙边上了。


    她僵硬在那里, 威胁他:“你不许动手动脚。”


    “你要喊人么?”顾兰因笑了笑, “可我们是夫妻, 做这些不是天经地义吗?”


    “那是你胡扯的!”何平安着急道,“要不是为了一路行得方便, 谁跟你扮夫妻。”


    她又羞又恼, 伸脚踹他的腿。


    万籁俱寂的夜里,床板噶吱的声音忽然变得刺耳起来。


    何平安被吓了一跳,腿搭在他身上, 一动不敢动, 生怕叫外头人听见了, 笑话他们。


    她屏住呼吸, 顾兰因低着头在与她道歉。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样搔着她的耳廓,何平安缩着脖子,一侧肩膀已经抵到了墙,根本没法再退了,然而,顾兰因说完话也没有躺回去。


    有些潮湿的唇印在她的肌肤上, 他吻着她的耳朵, 一点一点几乎要贴到她嘴上了!


    何平安皱着眉。


    她压根没想过要跟人亲嘴, 于是连忙捂住嘴,再狠狠踹他。


    听到他的闷哼声,她原以为他吃痛就会放手,可下一瞬, 他整个人翻过来死死压住了她!


    不知什么时候,顾兰因衣裳都褪了大半。在床上她无论碰哪里,都会惹得他失控。


    何平安头发全散了,无声的推拒中,被他死死钳制在角落里,一双眼烫得要滴水。


    顾兰因在黑暗里摸索到她的嘴,温柔贴上去,哄得她放松警惕,又恨不得吃了她。何平安眨着眼,身前像有一座大山堵着去路,她什么也看不清,那一双手将她捏成了一个陌生的模样。


    她咬着牙,那种感觉又来了,偏他还在变本加厉。


    何平安抓着他的头发,用了些力气,暂时获得了喘息的功夫。“我想小解。”


    望着模糊的轮廓,何平安抽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他比他大一岁,这时候却乖得跟狗一样,任由她抚摸着,一改方才的凶相。


    “你松手。”


    听着她像掺了水一样的声音,顾兰因却是低着头,一口咬紧她。听着她压抑的哭声,他原要安慰她,可一想到这么些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独自忍受这样的煎熬,她又怎能独善其身。


    片刻后,何平安失神地看着房顶,顾兰因又贴上来,脸上湿漉漉的,一想到他刚才的行径,她忍不住闭上眼,嫌恶地把他推开。


    她抽泣着把被子抢过来,死死盖在头上。


    已经到了半夜了,疲倦渐渐涌上心头,何平安不知何时睡去,朦胧中,有人把她扒了出来。


    烛台上,一点微弱的烛光在跳跃。


    借着这点光,顾兰因轻轻擦拭她身上的污渍,柔腻的肌肤上落下了些许印记,他看久了,眼眸暗沉沉又跟着发烫。


    她之前在骗他。


    一想到这点,顾兰因怎么也睡不着。


    他抱着她,临尧早已经被他抛在了脑后。


    第二日,何平安醒得迟,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顾兰因正一声不吭收拾东西。


    他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何平安一脚踹过去。


    顾兰因红了脸,等牵着骡子出了村,一双眼有意无意看着她,分明还是贼心不死!


    何平安如坐针毡。


    这一路走回去少说要半年功夫,要是都被他这样缠着,岂不是……


    “我不会嫁给你的。”她压着竹笠,阴沉着脸道,“你最好别来招惹我。要是不好收场,我就跟你拼个两败俱伤。”


    顾兰因抬头,日光落在脸上,他笑着笑着,缓声道了句:“我要跟你生同衾死同穴。”


    就算是两败俱伤,他也不在乎。


    何平安辨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一时间没有再说话。


    春末时节,暖风不尽。


    两个人赶在天黑前到了附近的镇子上。


    沉默了一路,到了逆旅之中,何平安先开口道:


    “两间房。”


    店掌柜看过他们的路引不解道:“夫妻也要住两间房吗?”


    何平安:“有钱。”


    顾兰因:“吵架了。”


    店掌柜笑容灿烂,大概是听到那个“钱”字,连连点头:“咱们家是这附近最好的客栈,最好的房间今天还空着,专给客官您留的!”


    何平安一听一天要五百钱,忍不住道:“怎么这么贵!”


    店掌柜陪笑道:“最便宜的五十文钱,虽说比别家贵了些,但里面样样都有,往先都是给那些贩夫走卒住的……我看看两位也不是那等穷苦人家,如今在外做生意,首要紧的是住得要舒服。咱们最贵的这间又宽敞又幽静,正好还有两间。”


    何平安不管:“我要最便宜的。”


    顾兰因笑着把钱递上:“我要最贵的。”


    店掌柜看了两人一眼,心里道了声稀奇,俗话说有钱不赚王八蛋,两间就两间,他把两间房的钥匙给了他们。


    何平安带着自己的包袱找房间。


    房间在一楼楼梯后头,她一开门,屋里的霉味差点没呛死她。


    这屋里漏水,墙上斑驳处还有红色的菌丝,何平安在外深吸了口气,随后关上门。


    屋里桌椅缺胳膊少腿,歪歪斜斜的,窗口处有些光亮,将帘子拉开,床铺上的黄色油污一览无余,靠墙的位置已经变色了,何平安站在床前,脚像生根了一样,动弹不得。


    这间破房间居然还要五十文!哪里能睡?


    何平安抱着包袱,思量再三,推门就要找掌柜退房。


    吱嘎——


    门开了条缝,何平安抬眼,门外站着顾兰因。他像个门神一样守在外头。怕他探头看这里头,何平安将门带上:“这里太吵了,睡不惯,我要换一家。”


    顾兰因嗅着那股霉味,忍着笑跟在她身后。


    他们的骡子还拴着,见何平安正在跟店掌柜理论,他把骡子牵上,望着周围黯淡的天色,他喊了何平安一声。


    “干什么?!”


    “我带你去吃饭。”


    何平安犹豫道:“可是钱还没要回来呢。”


    “我有钱。”


    “你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八字都还没有一撇。


    何平安瞪了他一眼,随后翻进了柜台,坐在掌柜的椅子上道:“你不退我钱,我晚上就睡这儿。”


    掌柜摊手,埋怨道:“我方才跟你说的清清楚楚,是你自己答应的,这会儿又无理取闹,哪有你这样的人。”


    何平安怒道:“你嘴上说的轻巧,但凡让我看一眼,我决计不会住的。你们的客栈外头看着像模像样,里头简直比猪圈还脏,还这么贵,快退钱!”


    两个人争吵之际,顾兰因放下骡子,跨过门槛到了柜台前头。


    为了五十文,何平安快跟人吵翻了。


    这点钱对顾兰因而言连毛毛雨都算不上,可望着店掌柜咄咄逼人的架势,他冷声道:“没有你这样做生意的,我也要退房。”


    “还钱!”


    何平安诧异地看着他,原先跟她理论的店掌柜闻言,着急道:


    “这怎么行!卖出去了,你只要开了门,这房钱我一分不退。”


    顾兰因叩了叩案面,算盘边上,原先那把钥匙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居然连钥匙都没拿!


    而店掌柜只顾着收钱,压根没注意。


    店掌柜擦着汗,眼睛把他上下一扫,见是个年轻后生,还是外地口音,冷笑道:“你才多大还教起我来了。我开客栈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在我们的地盘上,你们还耀武扬威起来,是不是仗着我脾气好,故意来这里砸场子?”


    “放你娘的屁,要不是看你这里人少有空房间,你当我们乐意进来?怪不得没什么生意,你这样的人心肝都黑透了,迟早要倒闭!”


    “你个小丫头片子,嘴痒欠打是不是?”


    柜台里头,何平安逃得快,避开了他一巴掌。


    顾兰因一把将她拉到身旁,何平安见店掌柜开始喊人,大抵是要用拳头了,害怕起来。


    顾兰因腿有些瘸,到时候要是跑不过他们可怎么办?


    她拉着他的袖子,这个时候泄了气。


    “算了罢。”


    算了?


    顾兰因摸了摸她的脑袋,问道:“你能跑吗?”


    何平安点点头,她当然能跑了。


    顾兰因一掌拍在她背上,叮嘱道:“你先跑,不用管我,方才的布庄还记得在哪么?就在哪里等我。”


    看她将信将疑的样子,顾兰因只好在她耳边道:


    “他们就算全死光了,我们家也赔得起。”


    话音落下不久,短短几息之间,何平安抱着包袱就逃了。


    而与此同时,客栈里的伙计也都围了上来。


    “这下我信你们是夫妻了。”店掌柜坏笑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


    “你只要乖乖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我饶你一命。来咱们这地方的时候,也不打听打听,念在你年纪小,咱们放你一马。”


    此地偏僻,何平安也不在,顾兰因叹了口气,他懒得再装瘸了。数了数他们几个,他在柜台上放下自己的包袱。


    不过三个人。


    除了店掌柜以外,一个五十岁的汉子,大抵是在后厨做粗活的,弓腰驼背。一个十六七八的小子,模样稍显稚嫩,还有个二十五六的男人,兴许是他儿子。


    一伙人不成气候,怎么可能会是地头蛇。


    望着店掌柜那张脸,顾兰因拿出火铳。


    很快,偏僻的客栈里头传来一声响动。


    天彻底黑了下来。


    布庄门口,何平安左等右等,心都等焦了。见顾兰因迟迟不来,她开始埋怨自己,出门在外为何要与他赌气。


    周围商铺都点上灯,布庄将要关门了。她坐在台阶上头,实在是等不住,正要起身去找他,她那头骡子不知什么时候从边上被人拖了过来。


    暗沉沉的灯光下,顾兰因背着行囊,依旧是风尘仆仆的样子,嗅到他身上那股火药味道,何平安没忍住一把抱住了自己的骡:


    “我以后再也不跟你置气了。”


    顾兰因站在那里,笑道:“骡子哪里不好?驮了你这么些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要跟一头骡子置气?”


    他低头看着她发红的鼻尖,一把从后抱住她。


    “是我惹你生气,你没有错。”


    错的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夏夜


    夜色暗沉, 街边光亮浅浅如水。


    两个人另又找了家客栈,将骡子跟行李都放下了这才出来。


    顾兰因带着何平安找吃饭的地方。这里镇子不大,最好的酒楼只此一家。何平安站在门首, 听着里头推杯换盏的声音, 不解道:


    “就两个人吃饭, 何必到这里头。”


    一顿得把这几天的路费都搭进去。


    顾兰因拉着她的手往里进, 偏头笑道:


    “不止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做旁的事亦如此。你回去了要重操旧业, 试试这一地的风味, 尝尝别的师傅的手艺,岂不是更有心得?”


    何平安跨过门槛,酒楼里跑堂的人迎上前来将两人上下打量。


    何平安硬着头皮望着眼前精瘦的少年, 似乎只要他敢有半点的嘲讽鄙夷, 她立马就能掏出钱来砸他的脑袋。


    “客官两位?”


    跑堂的少年满脸堆笑:“大堂还有空座, 若要用膳, 请二位随我来。”


    顾兰因摇了摇头:“我要楼上单独的雅间,要你们这里的招牌菜。”


    “我们这里的招牌菜足足有三大样,全部摆起来,二位恐怕是吃不完。”


    顾兰因看着墙上挂的牌子,算了价,将钱钞先付给了他。


    “吃不完再说吃不完的话。”


    少年接过钱多看了他一眼, 让同伴为两个人带路。


    何平安看他一溜烟钻到后厨, 踩在楼梯上, 一脸笃定:“他肯定觉得我们是骗子。”


    “哪有我们这样的骗子。”顾兰因上楼望着酒楼里的布置,微微叹了口气,“今天带你吃这里,委屈你了。”


    何平安看着他, 摇了摇头。


    他们在外风餐露宿多时,有时候漫山遍野只能吃些野果子充饥。


    今天能来这里,已经是破费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里风沙大,桌上都是一层薄薄的灰,顾兰因把桌椅用帕子擦了一遍,笑道:“等你到了我家的酒楼,你就知道了。”


    他倒了茶,茶水泛黄,入口又苦又涩。何平安喝着茶,舌尖苦涩的滋味顺着茶水落到肚子里。


    她面上有些闷闷不乐。


    顾兰因活了两辈子,虽说没见过十四岁的何平安,但这一路走来,哪里还不知道她的心思。


    顾兰因洗了手,坐在一旁回忆道:“原先你没有失忆的时候……”


    他声音有些轻,何平安听到失忆两个字当即竖起耳朵。


    顾兰因笑道:“我缠了你五年,你就像块石头一样,又冷又硬。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外头,你还是不冷不热的样子。”


    他压低声音,她越凑越近。


    顾兰因望着她乌黑的鬓角,牙白的耳垂,轻啄了一口,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顾兰因!你有话就好好说!”


    这还是在外面,她扭过头怕门被人推开,不妨又被他趁机咬住了耳朵。


    “我喜欢你,你就没有半点喜欢我么?”他摸着她的心,“我是你的人,我的钱也是你的钱,你非要与我划清界限,怕什么呢?”


    看着她惊恐的眼,顾兰因敛了笑,温柔声道:“你怕我父母?那我赘到你们家好不好?”


    何平安睁圆了眼,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要入赘,那他爹妈岂不是要把她杀了。


    虽说她只有贱命一条,可她还不想这么早就死。


    她拼命摇头,心里只觉得他疯了,她一面躲着他的吻,一面提醒道:“我不跟你开玩笑,等回去了,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


    “那我们永远不要回去了。”他抱紧何平安,“我也不开玩笑。”


    何平安心跳如擂鼓,被他捏着身上的肉,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点头,可望着他的眉眼,她终究是没有应答出声。


    他们大可以远走高飞,可过上两三年,他不爱她了,拍拍屁股回家,自己呢?


    何平安低着头,浓密的眼睫扇了两下,眼里发酸。


    “我不要跟你成亲。”她一字一句道,语气分外坚定。


    顾兰因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就算失忆了,也这样倔强。可她若是太好说话,游若清只要勾勾手指,她岂不是就进了他家的门?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顾兰因望着地上模糊的影子,埋头在她颈侧,没有再说话。


    何平安要是把一切都想起来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汲取着她身上的暖意,不敢往下想。


    两个人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顾兰因只求她能晚些记起这一切。


    嘈杂的酒楼里,丝竹声断断续续。


    何平安嗅着他身上的皂角味道,正悲伤时,隐约又被什么东西戳到了。


    她摸到尘柄,又羞又恨:“顾兰因,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顾兰因道了声歉,脸红得不像样子,自己低头看了眼,正要把衣裳往下拉,冷不丁门被人推开了。


    酒楼掌柜带着几个跑堂的居然将他们点的所有招牌菜都一起端了过来,几人脸上堆笑,大抵是要为他二人介绍一番,不想撞见这样的场面!


    屋里两个年轻人衣裳有些乱,一个红着眼,一个红着脸,手还拉拉扯扯……


    “咳咳。”


    酒楼里的人默不作声把桌子摆满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走时不忘把门轻轻合上。


    “我就说这两个人不简单,现在瞧见了罢。”跑堂的少年压低声音,“打扮得这样低调,出手却又阔绰,我原还以为是哪家的少爷来咱们这儿吃个新鲜,没想到是来偷情的。”


    一行人退到后院里头,一想起方才的画面,那说起来真是眉飞色舞,恨不得现在就将两个人的身份扒出来。


    屋内两人不知情,只是经此一遭,彼此再看一眼,都莫名觉得尴尬。


    何平安喝着汤,余光有意无意瞥着他那里,顾兰因尚未平复,可被人撞破了,到底有些羞耻。


    他解释道:“这个年纪的男人大都如此,年轻气盛,经不得挑弄。”


    何平安啃着鸡腿,连连点头,但嘴里说的却是:“游若清就不像你这样,我要是男人,我也不像你这样。”


    “何平安!”


    顾兰因喊出她的名字,显然有些恼羞成怒。


    又是游若清!


    何平安从鸡汤里夹出一只白鸡枞,被他这样恶狠狠盯着,动作一时僵住,目光在他和筷子上逡巡着,忽然想起什么。


    她低着头,心虚道:“实话实说罢了。”


    顾兰因望着她鬼头鬼脑的样子,笑意浅浅浮在脸上,他询问道:“怎么会想起拿我跟游若清比呢?”


    顾兰因的声音很温柔,一双眼纯良至极,仿佛只是单纯好奇一般。


    何平安于是老老实实道:“我就见过他跟你。”


    见他似乎想岔了,何平安又补了句:“夏天的时候,我们常在河里洗澡,洗澡又不好穿着衣裳……”


    顾兰因静静看着她那双手:“你也这样帮过他么?”


    何平安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他跟你不一样。”


    顾兰因气笑了。


    都是男人,怎么就不一样了,那时候他才十五六岁,恐怕连毛也没长齐。


    何平安本以为他要生气发难,可吃饱喝足了,他都没有动静。她扭头看了他一眼,身侧的男人正静静看着她。


    “吃饱了?”


    何平安点点头。


    顾兰因把她抱在怀里,何平安望着他身后的门,慌张不已。手上的油污碰到他的肌肤,滑不溜秋的,他求她好人做到底。


    “可是……”


    何平安一手的油,甚至来不及擦拭,就弄脏了他。


    顾兰因平日那样一个爱干净的人,对此毫不在意。看着他半阖的眼,何平安想到那天朦朦胧的夜里。


    他那时兴许也是这样的神情。


    跟他端正又谦逊的姿态截然不同,卑微而又贪婪。


    何平安仿佛受到某种蛊惑,望着他朱红的唇,她屏住呼吸,轻轻印了上去。


    男人温热的舌头像是蛇一样,舔过她的嘴角,就要往她嘴里钻。


    门外走过一群酒客,醉醺醺的味道隔着门缝挤进来,一门之隔,何平安嗅着那股酒味,分明没有喝酒,却也像醉了一样。


    她吞咽不急,被他衔在口中,脸贴着脸,从未有过这样的刺激。


    片刻之后,外面传来敲门声。


    何平安趴在他怀里,听着顾兰因压抑的声音,她捂着嘴掐他,察觉到他脸上有些湿润的痕迹,她竟还变本加厉。


    两个人出来时酒楼要打烊了。


    顾兰因一瘸一拐走出酒楼,隐隐还能听到身后的些许笑声。


    何平安头低着,恨不得要埋到地里。


    手已经洗了很多遍,可她仍旧感觉脏得厉害,黏糊糊的。


    两个人回了客栈,顾兰因将脏了的衣物全部换下。


    何平安听着水声,捂着发烫的脸,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了要那样折磨他。


    夜里睡在一起时,顾兰因分外规矩,反倒是她,一闭上眼就是顾兰因那张脸。


    何平安翻了个身,望着他睡着的样子,小心翼翼伸出手。


    他衣裳穿得严严实实,胸口处大抵还有些发青的掐痕,皙白的手指探进去,碰一下他都忍不住皱着眉。


    何平安盯着他的脸,生怕他醒过来,可又期盼他能醒过来。


    要是她能生一个和他一样的孩子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明天要到外地去,回来的早大概还是8点更新,要是回来的晚,最迟晚上11点更新。


    第68章 第 68 章 回乡


    深夜里, 何平安头回主动抱住了他。


    顾兰因身上有些发烫,抱久了,她忍不住把他衣裳扯了些。


    她头埋在他心口上, 隔着皮肉, 耳边像是在打雷一样。


    何平安余光瞥着那张脸。


    顾兰因闭着眼仿佛还在梦中, 无动于衷。


    她指甲扣着他的肉, 吹了口气,见他眼睫有些颤动, 何平安垂着眼, 轻轻咬他。


    像是老鼠偷吃灯油一般,一口一口,略显尖锐的牙齿咬到滑腻的油脂, 稍稍一用力, 就捅破了灯台表层脆弱的平静。


    屋里喘息声压抑至极, 何平安听着男人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微弱的仿佛求饶一般的声音, 用力咬他。


    顾兰因忍耐半天,方才将她压在身下。


    他捏着她的下巴,撬开她的嘴,两个人没有言语,唇齿间推搡不停,灼热的呼吸都胶着在一起, 直弄到下半夜, 谁也离不开谁。


    何平安发丝凌乱, 一双眼微微发红。她想留住顾兰因,可家世摆在台面上,她也只能远远观望罢了。


    天明时分,她合上眼沉沉睡去, 肚子涨得厉害,她蜷缩着身子,任由顾兰因怎么叫她,都不理睬。


    见此情形,顾兰因在这个小镇上多留了一日。


    两个人第三日清早上路,对于昨夜的事都心照不宣藏在了肚子里。


    春末夏初之际天气尚还凉爽,顾兰因带着何平安紧赶慢赶,夏至前到了襄阳。


    顾家在襄阳亦有亲旧,这几个月过得飞快,顾兰因的“死讯”从大同传到了家,很快又从家传到了这头。


    那一日两个人在当铺兑银,柜台后的老先生说着闲话,何平安听到“顾”字,下意识撇了眼顾兰因。


    身姿颀长的年轻人低着头,专心数钱钞,数完了,见她看自己,回以微笑。


    高高的柜台后头,老先生还在止不住叹息,他说:“顾老大家里就这一个儿子,眼下儿子坠崖没了,孙子也被匪徒劫持,娘俩现今还没有消息,他这些日子过得艰难,纵然有金山银山,可家里没有人,这又算什么。”


    铺子里的学生点头附和着,忍不住惋惜道:“顾少爷少年中举,新官上任不久,就遇到这样糟心的事,大抵是天妒英才。”


    “听说王府里的人还在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那样的大山里,前脚刚死,后脚那些野兽就寻着味道来了。怎么能找到!顾老大前些天动身去了大同,他还有个孙女在那头,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妈。”


    两个人叽叽喳喳说着话。


    夏日炎热,里头学徒端来酸梅汤,见铺子里还有两个客人,老先生招呼他们也喝上一碗清清热。


    何平安谢过他们,脑海中回想着“坠崖”、“顾家”这几个字眼,忍不住道:“敢问老先生,这顾家大少爷是什么时候坠崖的?”


    “今年早春时节。”老先生道,“怎么问起这个?”


    何平安品着嘴里又甜又酸的汤汁,眯眼笑了笑:“我正是从大同回来的,倒没听说过这事。”


    老先生捋了捋须,道:“这事一般人也难知道。”


    他抬头看着屋里高个子的年轻人,在屋里他也戴着斗笠,竹编的帽檐下,那一双眉眼似乎有些熟悉。


    他正要多看几眼,顾兰因压下了斗笠,将银钞塞到怀里,转身去饮酸梅汤。


    老先生见两个人风尘仆仆,说了些闲碎话,最后叮嘱道:“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别人家事,总之,二位行商,一路可千万要小心,这才是关乎自身安危的大事。”


    何平安点点头,等出了门,她问顾兰因:“那人跟你当真是像。家里都是做生意的,还都在大同坠崖了,该不会就是你罢?”


    顾兰因把她送上骡子,笑道:“你也听见了,顾少爷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到大同是去做官的,我又如何比得了他。”


    日午时分,街上人影寥落。


    两个人走到城墙脚下阴凉处略微躲了会日头。


    何平安回想起两人这一路的荒唐,仍旧心虚。


    顾兰因躺在她身侧,脸上盖着新鲜的荷叶,不言不语,像是在打盹。


    她忽然一把揭开了,发现他正面无表情发呆。


    顾兰因不笑的时候分外端正,浑身上下都仿佛写满了教条,生人勿进,他比那些上了岁数的老先生还要古板,可他一笑,眉眼间又缀着些温柔,仿佛天生没有脾气一样。


    实在是个矛盾的人。


    何平安不知他此刻想的是什么,她丢下叶子,极快转过身。


    天一热,人就容易心烦意乱生猜忌。


    何平安问道:


    “我听说你们那里,出门做生意的人往往都是娶妻之后再走,你也是这样么?”


    她大抵是在怀疑他。


    毕竟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情,都姓顾,都是坠崖,家也在一个地方。


    顾兰因望着她瘦弱的肩头,风吹来,似乎吹乱了他眼里的那丝平静。


    他低着头解释道:“并非人人都要如此。最早时候,大家出去做生意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谋生之举。一人之力有限,有人合股,有人借贷,有人则娶妻变卖妻子的嫁妆。我和他们不一样。”


    “你家里就没想过给你留后么?”


    “子嗣又岂能勉强。”


    何平安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回想着这一路做下的荒唐事,她也不敢再问他是否婚配、有无子嗣的话。


    她有什么权力质问这些。


    既然打定主意到家就与他撇清关系,那么眼下路已经走到一半,是时候该收心了。


    夜里头,两个人歇息在野外林子里,何平安没有了以往的热情。


    她望着火,脸上一片冷静,顾兰因欺身而来,她甚至别过头去,将他用力推开。


    望着她防备而又倔强的眼神,顾兰因收了手,猜想到缘由。


    他确实已经娶了婉娘。


    这一回落入姜盐之手,他侥幸捡回一条命,可婉娘与她那个孩子还不知所踪。


    他们会赶在他之前回到老家么?


    顾兰因添着柴火,面对才十四岁的何平安,不愿将真相告诉她。她根本就不知道婉娘,她对婉娘也从来没有亏欠。


    对着熊熊燃烧的火,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烧穿了。


    既然世人都当他死了,他还回去做什么。


    顾兰因望着何平安蜷缩起来的样子,想到她那个家。


    可他要是跟她回去了,消息迟早有天还要传到他爹的耳朵里。


    眼下婉娘生死未卜,依照她的性子,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一定会回来,甚至带着那两个水匪一道。


    这两个兄弟水匪出身,手段凶残,婉娘眼里只有财,一旦夺得家产,迟早也要命丧黄泉。


    顾兰因恍惚间已经看到家宅失火的情形。


    他幽幽看着火光,微微叹了口气。


    入夏后,越往南,天气越热,山路也多。


    两个人穿梭在山野之间,那头骡子热得厉害,有时一天也走不了多远,好不容易到了江边,何平安吐得厉害。


    何平安在江边吐完了,头还晕沉沉的。


    天边云霞大半落入了水中,半条江面像烧红了一样。


    小船悠悠飘在水上,何平安茫然看着眼前一切,恍惚中像是在哪见过。


    船到江心,天也彻底黑了。


    何平安坐在甲板上,喝过了水,脸色依旧苍白。几点星子坠入水中,她看久了,头疼欲裂,险些连坐也坐不住。


    怎么快要到家了,身子这样难受。


    她难受得流下泪。


    望着顾兰因递到跟前的水,她莫名想到覆水难收四个字。


    何平安终究还是没忍住,闷声哭道:“这船怎么走得这样快?”


    夜风徐徐,顾兰因手中的水全都洒了,胸口湿润一片,他眨着眼轻声安抚她,可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眼下也多出几滴泪来。


    江风带着股腥味,他努力压着胸中那股酸楚,把她抱紧,许诺道:“我把你送回家,过些时日就来找你。”


    何平安抹着泪,哭够了,理智一点一点被她拾起。


    她有自知之明。


    “等回去了,你不要再来找我。”


    何平安冷眼看着眼前这一片湿润的印记,忍着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将他一把推开。


    这一路走来,两个人的情分已是今非昔比。


    如今她亲手推开这一切,相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顾兰因怎肯轻易放手。


    空旷的甲板上,两个人拉扯得厉害。何平安没办法,最后一口咬住他那只手,踹他那条腿。


    “求求你了,就当是做梦好了。”


    何平安尝到一丝血腥味,她苍白的唇被染红,这般哀求过后,顾兰因怔了会儿,陡然冷下了脸。


    “你告诉我这是做梦?”


    顾兰因不顾手上的伤,将她拖到自己身前:


    “为何要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


    “那些日子你在床上缠着我,分明也是喜欢极了。离了我,谁还能这样纵容你?”他捧着她的脸,提醒道,“这可不是做梦,兴许你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孩子。你想跟我一刀两断,怎么断呢?”


    怀里的女子眼神惊恐,默然不语。


    其实何平安说完那些话心中也疼,可身体上的不适让她面对着他咄咄逼人的质问,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顾兰因看她恶心的样子,舔着唇角的血,深深吸了口气。


    他轻轻推了何平安一把:“我就这样恶心?”


    顾兰因转过身仓皇离去,小船摇摇晃晃,他人也摇摇晃晃,心中的执念已然有些压不住了。


    他怕再多看她一眼,就变了主意。


    还是放她回去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安排


    船过了长江, 往后几天就是立秋。


    天气一如既往的热。


    几场雨后,晴空一碧如洗,走在路上, 群山遮拦, 入目苍翠一片, 何平安先前那股恶心的感觉全都散去。


    她摸了摸肚子, 不见自己腰围有任何变化,怀疑只是晕船的缘故, 顾兰因不放心, 说要带她去瞧大夫。


    两个人进了城,那头骡子一路走来吃得又高又壮,货物全部卖了, 它落得一身轻松。


    路上时有人望来, 山里头养牛的多, 养骡子的少, 有人甚至一辈子都没见过骡子。


    坐在骡子上的女子戴着帷帽遮阳,见四下都是打量的目光,略显得紧张,生怕遇到熟人。


    也不知她走后的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望着周遭的变化,何平安担忧起自己老家的房子来。


    要是塌了可怎么办。


    医馆里。


    老大夫给何平安把脉, 良久过后, 对着她身旁的男人道:“太太这是喜脉, 恭喜啊!”


    何平安手心头涌起惊涛骇浪,居然真的被他说中了!


    她撩开遮挡的帽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那一夜在船上咬了顾兰因,他往后果真收敛了些, 知道他要回家去,何平安扭过头来小声道:“不用你操心。”


    “什么?”


    顾兰因掏出诊金笑着谢过老大夫,拉着她出了门。


    长街上,他揽着她躲在阴凉偏僻的角落里,让她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是我一厢情愿的事,往后生了也不用你操心。”


    何平安掀了帽子,一双圆润的眼雾蒙蒙,微蹙的眉像小山一般压下来,叫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苦大仇深的样子。


    顾兰因捏着她的下巴,知道何平安失忆后心智年纪小,可不知道她居然这样倔这样傻。


    “你一个人怎么生怎么养?”他压低身子,缓声道,“是要找游若清么?我还没死呢!”


    何平安伸手推开他的脸。


    他甚少与她动怒,可在船上咬过他后,何平安便觉得他变了。


    顾兰因像是把她当成了自己妻子一般。


    “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你不过是我萍水相逢遇到的一个男人罢了!”何平安思量再三,瞥了他一眼,硬气道,“我一个人也养得起。”


    “跟你娘一样么?”顾兰因将她抵在了墙上,言语直白:“你从小跟着你娘,她吃了多少苦,你想必都看在了眼里。她虽说是个寡妇,可生你名正言顺,你呢?你连个男人都没有,我不在,你别大着肚子就让人盯上了。”


    何平安像是被人踩到尾巴,涨红了脸,摇头否认:“不会这样的!我跟我娘不一样,我自己会保护自己。”


    顾兰因抬膝,卡在她腿心上,可怜道:“你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他抱着何平安,吓唬过她,柔声安慰道:“我只是回家一段时日,我不在的日子里有人会来照顾你。你听话,我很快就回来了。”


    何平安被他磨了片刻,眼里沁出几滴泪:“我不想等你。”


    “那你可真是绝情。”


    顾兰因吻着她的唇角,笑得很轻:“幸好,我比你想的要大度些。”


    亲眼看着她嫁了两个男人,若非良心作祟,在船上那夜,何平安就被他关了起来。


    她一心要回去,与他撇清关系,换做是别的男人,早就与她撕破了脸。


    只有他,此刻还在为她的生产操心。


    两个人在县城住了一夜。


    夜里头,顾兰因换了身衣装,寻到那处旧宅邸。


    游若清这些日子不在家里,迎接他的依旧是他那个老婆。


    夜色下,年轻男人打着灯笼与她问了声好。他一身月白潞绸直裰,修身玉立,虽说几年不见了,可这样貌这气度,瞬间就让游大奶奶想起一位故人。


    是那个姓顾的大财主!


    游大奶奶受宠若惊,扶了扶发髻,赶紧把他迎到厅堂上。她笑得合不拢嘴,一面请他坐下喝茶,一面叫家丁把在外头鬼混的游若清抓回来。


    夫妻两个对他毕恭毕敬。顾兰因支着手,目光落在地上的影子上。


    游家只是个小财主,儿子不成气候,可除了吃喝玩乐,不嫖不赌,对待何平安,也是掏心窝子的好。


    他不在本地,叫游若清一人照顾她难免惹人闲话,他那个老婆削尖了脑袋要往他跟前献殷勤,顾兰因思量片刻,抬眼笑道:“今日来是有一桩事要拜托两位。”


    游若清忌惮他,听到“拜托”两个字,苦着脸道:“您直说就是,能办到的咱们都给您办好,只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咱们家底薄,经不起您折腾。”


    游大奶奶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小声骂他:“会不会说话?!”


    游若清知道何平安重生的事情,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估测他大抵也有三十五六了,一时间拒不认错。这样的老鬼愿意亲自上门,准没什么好事。


    顾兰因笑了笑,看他这样乖顺胆小,也不绕弯子。


    他父亲预备着从大同回来,取了他的旧物再为他立个衣冠冢,办场葬礼,所以游若清夫妇眼下还并不知晓他的“死讯”。


    见他要他夫妻两个代为照顾何平安一段时日,夫妻两个一喜一忧。


    游大奶奶收了顾兰因的定金,瞥见丈夫一脸心如死灰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等顾兰因一走,抄起鸡毛掸子就要打他。


    “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何平安?”她追着他打,“何平安能攀上顾少爷,你要真为着她好就该去庙里给她烧柱香,摆着这张死脸做什么?!还想与她重续旧缘?真是皮痒了!”


    游若清挨了几下,终归是硬气一回,抢过鸡毛掸子怒道:“无媒苟合,他这是什么意思?要她做外室吗?要真是如此,这孩子不生也罢。”


    “她就算是给顾少爷做外室,那也是她祖坟冒青烟了。你样样不争气,这会想替她出头,真真是不知所谓。”游大奶奶白了他一眼,知道他那点破烂事,叫家里头收拾收拾,准备明天一早就回村里。


    游若清坐在原地生了会儿闷气,心里失落极了。


    想着何平安离去前的与他说过的那一番话,他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躲了好几年了,终归还是被这个姓顾的找到。


    游若清狠狠捶地,末了起身去收拾行李。


    这一夜过去得极快。


    客栈里头,何平安晕沉沉睡得极死,压根不知道顾兰因背着她找过游若清。


    她一觉睡到第二日中午,睁开眼,顾兰因已经将事情料理的井井有条。他一早买了好些东西,雇了车装上,在前带路。


    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何平安忍不住去好奇那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像他这样的小少爷,怎么会对她的家这样熟悉。


    他们若是关系这样好,真心相爱过,怎么会没有一点痕迹。


    何平安垂着眼,脑袋隐隐作痛。她强忍着胀痛,在脑海里不断刻画他的面貌。


    哒哒的马蹄声没完没了,马车里的女子呆呆望着缝隙里的光。


    日光晒在马车的窗口,斑驳的光影仿佛碎了一地的玻璃,透亮、朦胧、尖锐,渐渐地,她果真从中窥见了些许有关他的颜色。


    红色的,像是大婚时的那种浓重。


    她那时候裙摆是描金绣凤的裙头,而他一身雪白,与洞房里喜庆的布置格格不入。


    何平安不敢相信,她闭上眼再睁开,脑海中的幻像又变了。


    她依旧还是新嫁娘的打扮,连带着他也变成了穿喜服的新郎官。


    怎么会这样……


    何平安揪着头发,手在发抖,这一路离家越近,她就越是不安。


    顾兰因的老家与她这里往返不过三五天的功夫,她要是有夫之妇,如今与他厮混在一起,还怀了他的孩子,岂不是连累她丈夫也成了笑话。


    然而,顾兰因这一路不止与她说过一次,她从未嫁过人。


    何平安不知该相信谁。


    她坐在马车里,茫然看着外面。


    很快,马车在傍晚前到了村口。


    此时家家户户都在家吃饭,见村里来了人,纷纷端着饭碗在自家门口张望。


    何平安的家靠着山,位置较为靠后,顾兰因面对村里那么多岔路口,仍旧是轻车熟路找到门首。


    何平安下了马车,看他居然掏出钥匙,诧异道:“你哪来的钥匙?”


    钥匙是顾兰因早先从游若清那里抢来的,不过面对何平安,又怎能说真话呢。


    他回头笑道:“是你亲手送给我的。”


    何平安难以置信:“我为什么要给你钥匙?”


    “你从前把房子、地都抵押给了我,所以我才有你的钥匙。”


    何平安望着干净整洁的小院,半信半疑。


    她推开里面的门,原先破败的房子里已经焕然一新,她目瞪口呆,整个人愣在那里。


    这还是她家么?


    因为梅雨天返潮,泥地上又湿又黏,顾兰因索性将整个地都铺了砖,那些破家具能修的就修,不能用了就丢,原先的土墙更是全部换成砖的,内里刷白,乍一看,结实又亮堂。


    何平安不敢踏足,被他推进去,恍惚间还以为做梦。


    她缓缓坐在门槛上,呆呆看着顾兰因。


    他弯下腰来:“怎么了?”


    何平安舔着唇,喉咙发干,她伸出手,拉着他:“你今天就要走了吗?”


    “我明天走。”


    何平安眨着眼,明知不该贪恋太多,可还是没忍住抱住他。


    他是第三个对她这样的人。


    她闷声道:“我想带你去见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归心


    顾兰因听到她说这话, 不觉想到很久以前。


    他不止帮何平安修了房子,还连带着将她母亲也带了回去。


    那一片坟冢上的草,五年过去, 想必已是郁郁青青。


    顾兰因心里苦笑, 面对她这样的请求, 只能反手抱着她, 沉默不语。


    他压根没想到还有今天。


    何平安失忆了,就像是白纸一张, 两个人那些过往裂痕暂时消弭, 他如何敢向她说这样的真相,更何况,她眼下才怀孕不久。


    顾兰因的手碰到了她的肚子。


    假使哪一日何平安果真想起了所有, 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 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会消逝, 他们或许还有可能。


    顾兰因埋头在她肩侧, 开口道:“五年前我就见过你母亲了。腊肉、猪肚、鲜鱼、香烛纸钱,无一不齐备。”


    何平安毫无印象。


    “我带你去见了我娘?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三十前。”


    那快到除夕了。


    他竟能抽出这样的空闲陪着她到山里头祭拜亡母,何平安愈发收紧了手臂,埋在他怀里。


    顾兰因又道:“我给你母亲重新立碑,修葺了坟冢。”


    “多谢你。”


    何平安抓着他的衣裳,说不出别的话来。


    屋里安安静静, 橘子皮的香气把土腥味跟霉味都盖住了。


    顾兰因默了会儿继续道:


    “我在你家坟碑上刻了自己的名字, 说起来有些冒犯了, 等回来,我就娶你,好不好?”


    何平安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等回来了,我们就成亲。”


    何平安抓着他的领子:“我说你前头那句……为什么要刻字?”


    顾兰因把名字刻上去, 清明冬至,村里人只要上山烧纸,从她娘的坟前经过,就都知道了他。


    “我们八字还没一撇,你这样我怎么做人!”


    顾兰因失笑,低头看她的表情,温声道:“敢怀我的孩子,不敢认我这个人,你原先的胆量去哪了?我就那么见不得光?”


    何平安咬牙:“根本不是一回事。”


    顾兰因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就因为我的家世,回来了便要避我如避蛇蝎?我家里的人你大可不必去管他们。这一次回去,我便是要去做个了结。富贵功名如过眼烟云,这些我都能放下。”


    “不可能!”


    何平安这辈子受够了窝囊气,才不会相信他这样的鬼话。


    她自幼无父无母,略有些家底的人根本看不上她。那些愿意给她说亲的,男的不是瘸就是病,家里缺牲口娶她回去当牛做马,与其受那样罪,何平安宁愿一辈子不嫁人。


    眼下如愿有了孩子,那生下来孩子就只是她一人的。


    她甚至早早地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至于顾兰因——


    这一路就像是做梦一样,就连他说的话也像是掺了蜜。可假的终究是假的。何平安想到这点,心一狠,把他往门外推:“等你都放下了再说这样的话!不用等明天了,你今天就走。”


    黄昏时候,天气干燥,风里都是干燥的木香。


    顾兰因站在门首,目光落在门内。


    何平安孤零零站在那里,低着脑袋,身上的绿色衣裳被她拧出褶来。分明是十九岁的样貌,可看着她的眼里的躲闪,顾兰因又怎会真的转身离去。


    他想到她这一路说的话,回首望着坡下的几户人家。


    遮天蔽日的芭蕉树挡住大半的光,芭蕉后头露出烟灰色的屋顶,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天尚未黑,眼前的一切尚还安宁。


    顾兰因一一上门拜访她屋前的几个邻居,送上早间买的礼物。至于村里的老光棍,顾兰因却是掠过,只是从门前走时瞥了一眼。


    四五十岁的懒汉不修边幅,身上脏得厉害,汗味又浓,一双眼跟猴一样溜溜转着。


    他也在看顾兰因。


    跟何平安一道回来的男人甚是清俊,满满两大车的东西,想必有些家底,然而,他将这一排的邻居都送过了,唯独漏了他。


    “老弟,这可不是待客之道,怎么把我忘了?该不会是看不起我罢?”他拍拍屁股从门槛上站起来,借着门槛的高度,拼命挺直背脊,方才与他一般高。


    顾兰因站在路边,不与他开口说一个字。


    被他晾在一边,男人渐渐有些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仔细你的眼睛!”


    “再敢纠缠何平安,你也要仔细你的眼睛。”


    老光棍被他一提醒,顿时像是找到了靶子,笑道:“我当谁呢,何平安那小娘们在外头不知道做什么营生,你跟她无名无分厮混在一起也不嫌丢人,如今还在这里替她出头,你算老几啊?”


    顾兰因见他问这个,微笑道:“我是她夫君。”


    “连酒席都没办过,你算个屁!”


    “我办酒席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


    顾兰因见他想揍自己,上下打量着他,随后先发制人。


    在大同被临尧训过一些日子,比起四体不勤的懒汉,他的动作堪称敏捷,一脚几乎就踹破了他的裆下。


    “你!”


    周围邻里都伸头看热闹,顾兰因蹲下身来,见他神色痛苦,分外“愧疚”,一叠钱钞重重打在他的脸上,扇红肿了,他方才悠悠抽出其中一张。


    “你最好管住手脚眼睛,我的耐心没那么好。”钱被塞在他嘴里,顾兰因好意提醒道,“再敢纠缠何平安,我送你去死。”


    见他瞪大了眼,不相信,顾兰因笑道:“你的命太贱了,死了也就死了,届时赔你一副棺材,如何?”


    不等他再回答,顾兰因缓缓站起身。


    天要黑了,人群里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游若清又是谁?


    “你!好好的惹他干什么?幸好他娘今天去侄儿家了。”游若清把他带到自己家,边走边道,“众目睽睽之下,他老娘要知道了肯定要来闹。”


    “那就连他娘也一并教训。”顾兰因望着游若清愁眉不展的样子,讥讽道,“亏你还是这里的土财主,怎么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游若清想反驳他,可看着他的眼,没忍住叹气:“你真是说得轻巧。你又不住这里!你折腾完了拍拍屁股就走,我爹娘还要在家过日子呢。”


    “游若清,你真是……”顾兰因摇摇头,没有再说数落他的话。


    他明日就要走,因实在不放心,又到了游家郑重嘱托他们夫妇二人,顺带拜访拜访游家老夫妇。


    游老爷听说他是何平安的夫君,分外热情,一旁的游太太看在眼里,哪哪都不顺心。


    何平安竟然找了这样的男人!


    自己儿子与他站在一起,没精打采的,原先的精神气都没了,像蔫了的叶子,平白比他矮一截!


    她喝着茶,拐弯抹角打听他的家世。顾兰因早就从何平安嘴里知晓了她的为人,望着座上的老太太,他耐心极了,先是虚报家门,随后奉上礼品。


    游太太只当他是哪个读书人,客气了几句,眼下时辰不好,饭也吃过了,留他喝了盏茶便要送客。


    送走客人,游老爷听说送的补品里有辽东来的人参,云南产的三七,满刺加的燕窝,顿时愣住了。


    “这可不是一般人家送得起的。”


    游太太不以为意:“还不知真假,何平安能找到什么好人,小小年纪就在外头鬼混,眼下怀孕回来,她那个丈夫又不在身边。要不是看他态度好,我才不想搭理她。她跟她娘一样……”


    游老爷瞪了她一眼:“人都死了,你嘴还不饶人。儿子都娶了媳妇,你怎么还老是挑旧事。”


    游太太冷笑:“你不做亏心事,怕我说什么。”


    夫妻两个吵吵闹闹。


    天黑透后,村里狗叫声不断,渐渐地,各种声音都微弱下来。


    屋门外,芭蕉叶密密叠叠,月光照不透,叶下漆黑一片。


    顾兰因坐在门槛上,望久了,疑心里面确实藏了什么东西。


    何平安一个人在这里住到十五岁,吹了灯,怎么会不怕呢。


    顾兰因揉了揉太阳穴,坐到半夜,委实有些疲倦,身子往后一靠,原本在里栓好的门陡然被撞开,把他吓了一跳。


    “何平安?”


    听到他的声音,何平安把灯点上。


    “你怎么还没走?”


    顾兰因爬起来,总算进了屋。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见她眼睛有些红肿,知道她大抵是一个人过了。


    “你怎么不说话?”


    顾兰因反手关上门。


    他看着屋里蒙了尘的一切,立在原地,良久过后,他眨眼笑了笑,笑里泛着苦。何平安见他眼睫湿润,下意识蹙着眉,朝外飞快看了眼,压低声道:“他们欺负你?”


    顾兰因摇摇头,幽幽的烛光下,他看着何平安那张脸,一想到她往后的某一日恢复了所有记忆,再也不会像今日这样,他就说不出话来。


    何平安见他实在怪异,背过身就要睡觉,懒得再理会他。


    然而,才走没几步,他一把抱住她。


    顾兰因闭着眼,不愿去想东窗事发的哪一天,他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向她保证道:“我处理完了家事就回来。往后我就不走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何平安骂了他一声,低下头来,叹息道,“你就算不回来,我也不会说你什么。”


    这一路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一夜无梦。


    何平安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顾兰因已经走了。


    桌上摆着早饭,另外还留了两封信。


    一封装着厚厚的钱钞银两。


    一封则薄薄一片,让她往后再打开。


    何平安她认得的字不多,但说来也怪,望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她把薄薄的信压在褥子下面,随后开始数钱。两个人这一路走来,她看着他做生意,知道他挣了些钱,但没想到挣了这么多!


    何平安呆坐片刻,醒悟过来连忙起身。


    她在屋里四处张望着,哪哪都不放心,好不容易把东西都藏好了,门外砰砰砰传来敲门声。


    “何平安,是我!”


    何平安听着熟悉的声音,本以为是游若清一个人,不料开了门,先对上的是游大奶奶那张笑脸。


    “你们怎么来了?”


    游大奶奶让丫鬟把自己的铺盖都搬进去,拉着她的手笑道:“眼下妹夫不在,妹妹怀着身子一个人住在这头孤单单的,我和游若清越想越不放心,索性一合计,搬到你这头照顾你,省得有个什么意外。”


    “我一个人可以。”


    何平安一个人住惯了,见她这般热情,一时有些吃不消。


    游大奶奶看着她肚子,语重心长道:“现在月份小,等月份大了一个人怎么行。”


    游若清附和着,等自己老婆转身走远了几步,跟何平安坦白道:“是顾兰因让我们来的。”


    他搓了搓手指,亮出自己手上的大金戒指。


    何平安恍然大悟。


    怪不得怎么也赶不走他们。


    夫妻两个把铺盖放下,何平安望着游大奶奶忙碌的身影,悄悄向游若清竖了个大拇指。


    “你老婆真利索。”


    游若清微微叹了口气,他好几年不见何平安,如今再碰头,她跟五年前比简直判若两人。他有太多话想问她,碍于老婆的面,全都憋在肚子里。


    何平安吃过早膳,屋里已经被游大奶奶带来的人收拾了一遍,肉眼可见的地方纤尘不染。


    夫妻两人在堂屋一侧的空屋里支下床,正铺被,外头传来一声闷响,紧跟着就是哭天哭地的吵闹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