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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后顾之忧 唯一的方法……


    (上一章后来还加更了一段剧情, 麻烦未看的童鞋移驾看一下)


    柳扶微心里还是不安的。


    按理说,与她结道契之人就是风轻,可左钰身上又无道契, 那鉴心台上所示又为何是他?


    她隐隐感到此事哪里不对, 正待开口,不远处,一道炫目的黑煞之气浮现天际。


    这道光起得突然, 乍一眼看如同幽冥鬼火,在这深夜中颇有些格格不入的诡异。


    卫岭立时上前:“殿下,那是……”


    就连柳扶微都知道, 煞气横生, 必是生祟。


    恰有一人策马疾奔而来, 正是卓然, 他看到左宅外的太孙殿下显然诧异了一瞬,赶忙下马施礼:“臣见过殿下……左少卿,金吾卫在城南处发现有几只邪祟闯入民宅, 刚刚言寺正已派当值的兄弟一起赶过去了……”


    风轻以左殊同的语气回问:“邪祟从何处而来?是何形态?”


    卓然:“今夜大雨,城南区地势低洼积水, 邪祟顺水而来。听前来的金吾卫提到,那邪祟……身体细长, 状如蛇蟒,却生着一个近似人的脑袋……疑是水伥,好像不止一两只。”


    众人皆变了脸色。


    水伥就是水中伥鬼, 俗世话本里的溺水鬼,传闻中伥鬼会找替死鬼吃人魂魄好让自己托生。


    卫岭道:“长安城内怎会现此鬼祟?”


    卓然摇头:“我是直接从寺里过来的,具体是个什么情状,还得过去再看看。”


    风轻闻言, 即上马同卓然策马而去。


    城中忽现鬼祟,司照自不能袖手旁观。他正欲叮嘱卫岭护送柳扶微回柳府,务必避开低洼路段,这时,前去探路的汪森回禀道:“殿下,我们派去追踪袖罗教的人,说看到他们破开水道,驱来妖祟……”


    柳扶微心头一揪,看向司照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下。


    之前席芳就说过,为助她逃离会制造一点乱子……会不会是橙心见东窗事发,就让席芳他们提前了呢?


    就连她自己都不确定了,更别说是司照。


    他今夜亲耳听到了袖罗教的所谓逃婚计策,而追踪袖罗教也是他亲自下令,得闻此言,脸色又岂能好看?


    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殿下,你带我一起过去看看……”


    司照将她摁回到马车内,冷冷抛出“送太孙妃回府”五个大字,便即策马而去。


    卫岭这一路上自是快马加鞭。


    柳扶微一颗心也随着这车马背颠得七上八下。


    世人总说袖罗教是邪魔外道,从郁浓执教起,为给橙心行善祈福已下令不可戕害无辜生灵,总归也没有酿出太大的祸事。


    是以,柳扶微打心眼里并不觉得袖罗教多么十恶不赦,忽闻放伥鬼入城这样大逆不道、伤人性命的行径,便觉得不会是他们的手笔……


    可一想到当初席芳为救郁浓出城,割人脑袋断人筋脉,她又一阵胆寒,一瞬之间,只恨不得立刻就见到橙心他们,又唯恐他们当真现身,坐实罪名。


    人倒霉时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心中正当忐忑,听到外边卫岭一声冷叱:“什么人!”


    不等她掀开车帘,忽闻车夫大喝一声“缰绳断了”,随即整个车厢宛如离弦的箭飞出,下一刻,又重重地一刹——她一个趔趄就要栽出去,是系在腰间的缚仙索给捞了一把,直到马车彻底停,车轱辘发出一声“咔嚓”裂响,柳扶微终于还是给甩到车辕外,第一眼就对上了一个巨大的人形“蝙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欧阳……登?”


    果然是力大如牛的欧阳登,他两手握住车轴前端,竟是生生用蛮力截住了这辆马……已不知所踪的车。


    柳扶微还当他真对卫岭下了手,怒气正起,扭头一看,居然发现周围一大队的右卫军都不知所踪,顿时惊得瞠目结舌:“你……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欧阳登瞪大一双牛眼:“弄啥嘞!”


    “教主勿忧。我们并未对殿下的人动手。”席芳自另一面屋顶跃身而下,“是谈右使用了挪移阵法将马车挪到此处。”


    柳扶微这才发现周围沟壑丛生,看着像是到了长安郊外。


    席芳伸手扶稳柳扶微,道:“鬼市被封,我们几处暗桩也被右卫发现,前两日我们就在柳府马车里画过阵法,今夜事发突然,未能事先通知教主……”


    她一手挥开道:“你们也太胡来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今夜就要逃了?”


    席芳微怔,“计划已经败露……”


    “就是因为败露才更应谨慎行事啊,怎么还顶风作案呢?”柳扶微道:“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要行事,也应保证不牵连无辜,你们放伥鬼入城,就没想过多少百姓因此受难?”


    席芳道:“教主,你误解了……”


    马车内又轰地“炸”了一次,帘子被掀开,果然是谈灵瑟和橙心,想必也是借着那什么挪移阵法,橙心一跳下马车就兴奋无比地要搂过来,“姐姐,你没事就好,我真怕再迟一点就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这闹得又是哪一出?


    柳扶微把橙心扒拉开,大概意识到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面向席芳:“你直接说吧,到底为何忽然劫车,为何说我要出事,还有那伥鬼又是哪来的?”


    席芳道:“简单地说,有人冒充袖罗教徒在城中作祟,那些伥鬼也是他们放进城的。”


    “是谁冒充的?”


    席芳摇首:“目前不知。只知这些人之前埋伏于鬼市。右卫军前来封市,我教的人已然撤离,那些人伺机而动,同右卫动手,声称自己是袖罗教徒,并扬言太孙殿下大婚乃是逆天而行……”


    柳扶微唇色一白。


    席芳:“这些人身怀妖气,乍一看去的确与我教颇为相似,且他们此举与我们原本的想法甚至连行动路线也颇有不谋而合之处……”


    谈灵瑟道:“他们在护城河内设下阵法,将别处的水伥引至城中,可见,他们当中有人也会易地阵法。”


    柳扶微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嫁祸袖罗教作恶,还摆出一副要阻挠大婚的姿态……一看就不是巧合。


    她只能尽力让自己再镇定一些:“你们在这时候劫车,岂不是要坐实别人的嫁祸?”


    席芳道:“我们若是不劫,教主可想过你马上要面临什么?”


    柳扶微默了一瞬。


    她都不多敢想象司照听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了,“我自会好好同殿下解释……”


    “不只是殿下。”


    “那是……”


    席芳道:“之前你被送上鉴心台,本就是因星象有异受了怀疑,如今大婚前夕城中又出祟乱,甚至还是‘袖罗教徒’大呼太孙的婚事逆天而行,你认为圣人会如何想,朝廷会作何想法?他们必然会认为太孙妃与袖罗教是否有什么关系,一旦带着目的去查证,那……”


    欧阳登越听越不耐烦:“哎书生就是书生,废话那么多……教主,咱们袖罗教最近本来也是被那个什么掌灯人搞得烦得要死,大家都等着你来主持公道,本来还想说等你成婚完再带你出去,但现在……那什么皇帝太子的要是没有怀疑,你糊弄糊弄也就嫁了,现在摆明是有人要在背后搞你,你还想着回去解释?解释什么?你本来就是我们的教主啊不存在冤枉根本经不起查啊。”


    席芳颔首道:“欧阳左使话糙理不糙。”


    欧阳登不满道:“糙什么糙,老子一向最细腻了!”


    柳扶微明白他们的意思了。


    之前虽然也面临着会被拆穿的风险,但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把她和袖罗教主挂上钩,最多也就是丢她上鉴心台照个心,可现在……这些不知名的妖道这么一闹,她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只是柳扶微仍不明白:“如果这些人的目的只是要阻止这场婚事,那只需在市集上传播出类似的言论也可以达到一样的效果,为什么还要把伥鬼带入城中呢?”


    席芳:“现在我们无法揣测敌人真正的用意。但是目前看来,可以确定的是两个结果。其一,袖罗教经过这件事,必定要成为重点通缉对象,需要撤离长安;其二,对方想要破坏这桩婚事,如果你还回去,他们必要再生事端,甚至有直指你身份的可能性,到时候我们都撤离了,教主你就孤立无援了。”


    欧阳登煽动身上酷似蝙蝠翅膀的披风:“对啊,咱都走了,教主你一个人咋弄?”


    橙心一直忙着捣鼓柳扶微腰上的缚仙索,见越解越紧,难得憋到这会儿才插嘴:“姐姐,这回是大家都这么说,你不能说是我胡来了吧?再说了,那个皇太孙今晚都原形毕露了,他对你那么凶,他还拿这个绳子绑你欸,你怎么还想着要嫁给他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生生将柳扶微的脑子熬一锅浆糊。


    她深深觉得这一夜的跌宕起伏都要超过被顾盼换命那日了。


    席芳说不知道幕后人是谁,柳扶微心中已有了些答案。


    风轻,一定是风轻。


    这个阴魂不散的堕神,就是要逼她主动逃婚。


    可为什么呢?如果是要找寻飞花,直接找上门便是,何必费劲千辛兜了这么一大圈子?而且他不是已经赢得了赌局么?


    柳扶微想到此处,浑身一震:难道说,赌局还未结束?


    念及于此,她撑着膝盖站起身:“灵瑟,送我回去。”


    众人皆愕。


    橙心脸一脸乖巧可爱都挂不住了:“不是吧,都到了这份上,你……你不会还惦记着要回去嫁人吧?”


    柳扶微点头:“嗯,正是。”


    “……姐姐!”


    席芳道:“教主可是担心一旦就此离开,皇太孙会为难你的家人?其实此事你无须……”


    柳扶微摆了摆手,道:“我知道,袖罗教如今腹背受敌,必须撤离,你们不放心我,也想带我离开,想等到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我明白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因我之故劳烦各位费心为我筹谋、犯险,我……很感激,也很抱歉。”


    欧阳登极为不耐地袖子一甩:“嗐,都是分内之事,说什么客气话……”


    柳扶微:“客气话自是要说的。但站在教主的立场,今夜我们也不可就此离开。”


    席芳:“为何?”


    “席先生可还记得,以阿飞之名散布神灯业火的人?”


    “教主是说……掌灯人?”


    柳扶微决定直入重点,道:“我想,这次引伥鬼入城的幕后主使,应该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她无法提及风轻相关,只能直接给出了论断,话一出口,席芳竟觉得有理,谈灵瑟亦点头:“的确是一种做派。”


    柳扶微道:“先以袖罗之名散播神灯,令仙门及妖道都留心袖罗教,现在又堂而皇之地拿伥鬼嫁祸,如果我们再退避三舍,那他们只会变本加厉,把袖罗教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欧阳登瞪大双眼,怒道:“我袖罗堂堂天下第一妖道,岂可让那不知来路的东西踩到头上来!”


    柳扶微要的就是这效果,拂掌道:“正是!”


    席芳读懂了柳扶微的弦外之音,道:“教主是要我们回城除掉伥鬼,揭穿假教徒?”


    柳扶微暗自感慨,席芳不愧是袖罗第一军师,一点就通。她道:“不只是除祟,更要救百姓。”


    橙心噘着嘴:“我们倒是想救人,但……万一那些官兵一看到我们倒先把我们抓了去,那会不会太冤了啊。”


    “席先生不是最擅易容之术?眼下伥鬼横行,官府必定手忙脚乱,自不会阻挠江湖义士救人。”柳扶微道:“若能揪着几个假教徒扒光他们再挂到城中显眼的位置,再在他们身上缠些字幅,让天下人都看一看冒充袖罗教是什么下场,那是再好不过了。”


    欧阳登一听脱衣服登时乐呵了:“教主不愧是教主,论缺德,老登我都自愧不如了。”


    席芳捂住额头:“这些事我们都可以做,但是教主你没必要亲自……”


    “我需要回去见殿下。必须,马上。”柳扶微道:“此事无需再议。灵瑟,画阵。”


    几人之中,只有谈灵瑟是柳扶微自己招入教中的,也只有谈灵瑟会对她的命令无条件服从。


    话音方落,谈灵瑟即回到马车边上,让欧阳登帮着扶正马车,起符布阵。


    橙心看出柳扶微已有些恼了,生怕她真不理自己,拽着她的袖子:“我不管,姐姐得让我跟着你……”


    “你得听话。还有,看到殿下不要说话,无论他对我说什么,只要我没点头,你都要憋着。”


    “听听听,一定听。”


    眼见柳扶微当真要走,席芳叫住了她:“教主。”


    柳扶微回头:“席先生还有什么疑问?”


    席芳面中仍飘着忧色:“恕我直言,此前我问过教主,倘若明知此路的尽头是峭壁悬崖,你可还愿一往无前,当时你说不愿。为何,皇太孙今夜如此待你,你反而……”


    “你是担心我被殿下的威逼震慑,才不得不回去么?”柳扶微看出席芳面上的欲言又止,真诚地道:“坦白说,若这只是我和殿下两个人的婚事,也许我真会趋利避害,临阵脱逃。但现在境况不同了。”


    她其实也怕得很,哪怕此刻故作强硬和镇静,藏在袖中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因我之故,神灯又起,伥鬼入城,已有无辜百姓受难……若在此时我还惦着如何明哲保身,那也未免太……”


    她勉强将“不是个东西”咽下。


    “再者说,殿下没有待我不好,他说的那些话……应该只是气话罢了。所以席芳,不用担心,只要我好好解释,他会信我的。”


    某个瞬间,席芳觉得眼前的少女的气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具体哪里说不上来,大概是……比之前更笃定、更明确自己要什么了。


    柳扶微感觉到席芳异样的眼光,有些莫名,却也无暇深思了,她道:“席先生不是有一种吃下去就会让人面目全非的药丸么?叫什么‘娘不认’……”


    橙心:“对对对,是我娘起的名!”


    席芳蹙眉:“教主要那个做什么?”


    “万一最后我还是暴露,万一……殿下也护不了我,那不妨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初被袖罗教劫走的那位柳家娘子早就死了,这一次被救回长安的,是易容为柳扶微的袖罗教主阿飞,”她稍稍扯动嘴角,勉强算是笑了一下,“阿飞神通广大,这才瞒天过海,就连太孙殿下也被骗过去了,你觉得这个说法如何?”


    橙心没完全听懂,只拍手道:“姐姐是要摒弃太孙妃这个身份了?那可太好啦!”


    席芳瞳仁晃动,声音微窒:“若只是为了保全令尊,属下可为你的家人寻个安全的地方……”


    柳扶微摇头,心道:阿爹那样的人,若知道她是袖罗教主,必是要以死谢罪的。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现在就是赌局胜负的关键节点。


    风轻一旦归来,势必颠覆苍生,夺她脉望。


    那时殿下已彻底输局,必然不敌,左钰……有那个能耐就见鬼。


    他们都不行的话,遑论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她?


    唯一的方法,便是将这副身躯全盘交给飞花了。


    柳扶微心脏始终砰砰重跳,告诉自己不要吓唬自己。


    这只是最坏的打算,往好处想,说不定她能顺利和殿下完婚,赢得这第三局也尚未可知呢?


    她伸手向席芳讨要药丸:“我只是不想有后顾之忧罢了。”又道:“放心,不到万不得已,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吃的。”——


    作者有话说:咳着写完。算初稿,明天再修。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棋逢对手 想必皇太孙……


    长安城南上方的天阴沉如下坠。


    漫天飞鸦、蝙蝠兴奋地煽动着翅膀, 仿佛幸灾乐祸地观摩狼狈的人们。


    正是夜半时分,城区内积水忽涨,又出现了摄人魂魄的妖祟, 起初人人都被吓傻了眼。金吾卫来得倒是及时, 可在疏散人群之际反被伥鬼攻击,都看不清妖祟是个什么路数,眨眼间就僵直身仰面倒下去。


    众人如何不被吓得肝胆俱裂?


    言知行从护城河处赶来时, 百姓正在漆黑中惊呼,他忙命人点燃城区内的灯笼烛火,浑浊的水面上竟漂浮着不少酷似真人的半透明妖祟, 混在人群中一起乱窜。


    言知行举刀去砍就近的伥鬼。然而, 被腰斩伥鬼跌在水中, 下一瞬又黏合成人形, 一骨碌钻入水中不见踪影。纵然是大理寺的人,见到这样的场面都觉得毛骨悚然:“寺正大人,这伥鬼不同于以往, 打不死还可以融于水,也可幻化成人的模样——”


    这时, 又见一金吾卫跌跌撞撞冲出来,大呼:“大人, 我们又有两个弟兄被伥鬼吸走魂魄了!”


    言知行闻声挥刀,两道青色的光从伥鬼的躯壳里飘出来,他道:“莫要自乱阵脚!斩断伥鬼的头颅, 被吸走的神元自会回归本体——”


    可被斩断的伥鬼又一次自动“缝合”,身如鳗鱼一般缠向人群,吓得百姓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言知行其实也瘆得慌。被水伥吃掉的人魂一旦过夜就会成为新的伥鬼,像野草般生生不息, 本是极为可怖的妖祟。此类伥鬼多生在至阴至寒之地,就算是言知行自己,也只在从前随太孙办案时见过一两只,何曾见过伥鬼如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的场景?


    “水伥畏火!所有人手持火把!”言执行想起昔日司照所授,即道:“务必一一辨别清楚,不可就这么让人都跑出去!”


    只是,周遭的百姓们逃命都来不及,哪有办法乖乖留在原地给官差们慢慢琢磨是人是鬼的?


    一时间场面几欲失控。眼见金吾卫的镇守都被攻破,一道凛然剑光疾起,人群中,数只伥鬼在尖锐的惊呼中灰飞烟灭,十数道青光漂浮而起,瞬息之间回归本躯。


    言知行回头,面露喜色:“左少卿!”


    这一口气稍舒,又听到后方传来“咚咚”几声闷响,众人循声看去,竟见人群中有人凭空栽倒在地,再细看,那些“人”竟都是半透明的伥鬼,在奔跑中被一道紫色的光墙格挡在内,而真正百姓们则顺利“穿墙而出”——


    大理寺众人看清立屏障之人:“殿下!”


    不知这皇太孙殿下用了什么神器,居然在顷刻之间祭出一道只挡伥鬼不挡活人的结界。


    实则,司照所燃乃是专克妖祟的紫荧,辅以符纸立阵,水伥自无处遁形。但陡然之间立下如此规模的结界,内耗极大,司照身形一晃,差些没站稳。


    卓然眼疾手快扶住他,司照唯恐水伥扩散至整个长安,道:“速速确认有多少伥鬼流窜而出。”


    卓然迟疑一瞬,立即遵命。


    城南区另有一面出口,情势紧急,司照重新上马,飞快驾马绕行,言知行看在眼里,正待前去帮忙,“左殊同”翻身下马,问道:“听闻是有妖徒设了阵法,才招来了这些水伥。可知阵在何处?”


    言知行收回目光:“我这就带少卿过去。”


    ***


    西南城角,护城河沿岸边围着一众军士。


    河心凭空冒出一泉眼,水柱半丈高。


    言知行对“左殊同”道:“右卫亲眼所见,凿出这洞的是鬼市而来,疑似是袖罗教徒使用了某种术法将别处的妖祟引至此处。眼下,也只能命人先在此镇守……”


    风轻问:“袖罗教徒在何处?”


    “右卫已去追捕,寺内人手不够,先留下对付伥鬼。据说袖罗教的人声称殿下成婚有违天道,属下以为此举有刻意之嫌。或许,稍后殿下过来再商议……”


    风轻默不作声瞥了他一眼,步入圈中,信手一挥将这法阵捣破。


    众人皆是瞠目,心道如鸿剑果然了得。


    风轻收剑入鞘:“当务之急疏散百姓,追缉袖罗教徒,谨防他们另在他处生事。此处自有我和殿下应对。”


    言外之意是要大理寺和金吾卫先撤出去。


    言知行眼见司照和左殊同两人都是在顷刻之间稳住乱局,深知自己的实力与他们二人相比是天壤之别,也许留下反倒给他们添乱,便即领命。


    城南街巷内的人已疏散大半。


    飞禽邪灵仍扑腾着翅膀堆积在半空中,煞气丝毫未散,必定还有诸多伥鬼蛰伏其中。


    司照迈入寒气四溢的积洼中。


    结界只能维系一两个时辰,需在此以前铲尽伥鬼。


    水伥毕竟是凶灵,他手中所持也不过是一柄寻常铁剑,比不得如鸿剑,天然驱鬼的宝剑。


    原本“左殊同”主动配合开道斩鬼,司照不应多说什么,但白雾如绵云丝丝缕缕地缠人眼,左殊同的背影就在眼前,想到鉴心台所见,脑中却频频生出诸般杂念。


    恶意……甚至是杀意。


    司照低下头,手背上连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他知道,心魔在这煞气之中,不断膨胀。


    他于这阴霾笼罩中慢下步子。


    风轻亦略略止步,“怎么了?”


    司照极快地道:“溺水鬼是天然会攻击人的凶祟,本无意识。我们在此绕行半个时辰,送上门来的水伥屈指可数,可见是刻意蛰伏,这并不符合伥鬼的特性。”


    风轻冷不防偏过头,“依殿下之意,此地还有第三者,在暗中操控伥鬼?”


    这一问似令司照怔住,他抬眸:“若是的话,左少卿认为会是何人?”


    “暂无论断。”


    司照静默了那么一时片刻:“既无论断,左少卿可愿配合我引蛇出洞?”


    “如何配合?”


    风轻正要回身,谁知此时,司照长剑一指,猝然朝前探去。


    这一剑刺得突然,风轻反手拿如鸿剑一挡,司照同时祭出腰间软剑,风轻闪电般探出两指夹住剑锋,而那柄软剑逆旋一缠,剑尖堪堪划过他的掌心,若非及时撤手,只怕整个手掌都要被削断!


    风轻稍退一步,冷冷道:“殿下这是何意?”


    司照双剑齐收,沾了左殊同血沿着剑尖鲜血滴落。


    瞬间,周围一片积洼“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有如煮沸了的水。


    “伥鬼一旦受控,会对控制者的血和气息做出反应。”司照道:“这里没有第三者。若不是我,便就是左少卿你了……”


    风轻原本故作清冷的眼神慢慢变了。


    司照紧紧注视着前方,一字一句道:“或者,我该称您一声,风轻神尊?”


    ***


    一辆没了马的马车勉强塞下五人,等谈灵瑟终于施对阵“挪”回原位时,长街上早已没了右卫军的影子。


    想必是卫岭他们亲眼目睹马车凭空消失在眼前,恐怕这会儿正吓得满城寻人。


    柳扶微这会儿顾不上这个,偏过头:“席先生,欧阳左使,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了。”


    席芳:“教主放心。”


    欧阳登:“教主你也要当心呐,那皇太孙……”


    不等他说完话,柳扶微一溜烟往城南区方向跑,临近了发觉城南上方的天另围着一大束紫色光圈,问谈灵瑟:“那是什么?”


    谈灵瑟眉目一凝:“像结界。”


    城区外乱作一团,官兵们正在忙着收拾残局,有被吓得哀嚎啼哭者,有的则躺在地上毫无声息。金吾卫封锁了路段,三人蹲守在角落,谈灵瑟道:“这瘴气也有些怪异之处。”


    柳扶微忙问:“哪里怪?”


    “瘴气无法通过阵法转移。我怀疑此处瘴气一开始就储藏在长安城内某处,不过这样规模的煞气,绝非一年半载可聚之。而且,一旦泄露出去,不止是水伥,其他邪灵也都能引来。”


    “能查出源头么?”


    “不保证,可以一试。”


    见谈灵瑟仍有所迟疑,柳扶微忙打包票说自己绝不会轻举妄动。待人走远,橙心揉了揉自己蹲累的膝盖:“这里煞气太重了,才待一会儿我心里就砰砰砰乱得厉害,我们能躲远点儿看么?”


    这一抱怨,柳扶微反倒更往内走了,橙心哭丧着脸:“姐姐,你可真听劝……”


    柳扶微紧盯着前方的苍穹,“橙心,我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预感?”


    “我说不上来,但是大概……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


    司照话音落下的刹那,周围的气压变得凛冽。


    朦胧的视野里,“左殊同”嘴角上扬,同一副皮囊,一瞬之间竟是截然不同的气韵。


    神明也不再伪装,只问:“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司照道:“哪里都是破绽。”


    “噢?”


    司照的确发现左殊同身上一些不对劲之处。


    尤其是在对柳扶微的态度上。他心中虽存疑,始终未往风轻身上想,最多是怀疑左殊同是否因调查神灯案过甚,也被牵涉其中。


    今夜在看到煞气的瞬间,司照就已想到神灯案。甚至于,在踏入城南区时,都做好了与左殊同联手对阵风轻的准备。


    但这一路左殊同斩杀伥鬼所用的剑招皆非逍遥剑法,且如鸿剑乃是天下第一剑,妖魔避趋之才是平常,而水伥竟还主动攻击,反倒令人生疑。


    最重要的一点是,当他问左殊同何人操纵伥鬼,左殊同说不知。


    无论是煞气还是伥鬼,都与神灯有密不可分的关联,他司图南能想到的,左殊同没有理由不能。


    三缄其口,只能说明不愿让自己更多联想。


    哪怕是前一刻,司照出手仍是试探,但一滴血就引来伥鬼异动,霎时间,诸多繁复的思绪拢为一线。


    他终于意识到风轻的转世之躯即是左殊同。


    司照长睫微垂,掩住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深知大敌当前,最不该让敌人知道自己心中所想。遂强行稳住心神,不咸不淡地应:“你引我至此,不就是为了告诉我真相么?”


    风轻眼眸微微一眯,似在辨认他话中虚实:“是么?殿下既知我是谁,孤身而来,会否托大?”


    如鸿剑应声插入池中,顿时,四周积洼内伥鬼一一浮出水面,便如活人忽从水底站出来,一个接一个,乍一眼看去,竟有上百之众,虽状如活人,面如死状,当真是鬼魅。水伥们状如疯癫,齐齐攻向司照。


    但下一瞬,它们身形一僵,便如一尊尊雕塑般定在原地。


    ***


    皇城某处,祁王正慢踱于暗室。


    室中信徒们正闭目垂首,手捧神灯,其中一信徒忽觉灯芯异状,开了口,“我,感觉不到神尊所在了。”


    其余信徒接二连三应和。


    祁王愣住,随即步出室外,望着不远处紫荧大盛的结界,眸色一凝:”阿照……”


    与此同时,结界边上的大理寺官员忽尔急退两步:“言寺正,殿下的结界,进不去了。”


    言知行一诧。


    但见紫荧燃成一堵烟墙,将外界彻底阻隔。


    柳扶微原本还有所迟疑,见此状迫不及待地奔上前去,言知行见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柳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扶微:“言寺正,这结界是殿下所设的么?”


    “是。只不过这道结界方才只拦伥鬼,眼下不知生了何故,大家都不得入内了。”


    柳扶微的心猛地一提:“里边就殿下一人么?”


    “还有左少卿,其他人都先撤出来了……哎,柳小姐?”


    柳扶微试探地去触那道结界,竟出乎意料的让她穿手而过,橙心想要同她一起,结果脑门被这堵“墙面”反弹了出来:“姐姐?”


    柳扶微料想是脉望之力,她心系司照和左钰的安危,又唯恐言知行把她拦下,不由分说就奔向屏障之内。


    ***


    深巷中。


    风轻目光环绕一圈:“你怎知阻隔外界,可阻挡水伥?”


    司照抬睫:“因为攻击我的人,不是你。”


    “哦?”


    “神明,不能杀凡人,否则会失去神格。这本是你教我的。如果说,今日的神尊还能重现于世,靠的是神格不灭,那么眼下操纵水伥者,必定另有其人。”


    而百只水伥,需百盏神灯,自不会在城南区内。


    司照哑声:“所以,阻断就好。”


    风轻的神色终于起了变化。


    此处的阴煞之气可常人恶念急剧增长。


    今夜将司照引到这里,本就是要彻底激发他的心魔。


    一旦他在绝望中越陷越深,伥鬼便可轻而易举吸食他的神髓。


    未曾想,皇太孙在这种境地之下,竟还能保持冷静。风轻唇角一勾:“我还当是我请君入瓮,想不到,却入了殿下彀中。”


    “彀”字音落时,司照几乎没有迟疑,手中的剑如白虹经天划破长空。


    一道紫光,一道黑光,两道剑气撞出蓬涌翻卷,激起水花千朵万朵。


    司照当然知道,与神明近身搏斗,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知道,能把风轻隔绝在此的机会怕是只此一次了。


    又或者说,今日两人只有一个能够活着离开这里。


    既无退路,只能放手一搏。


    玄铁重剑在风轻手中竟舞出了美妙的剑花,纵然司照的剑带着千钧之势,也被一层一层削弱,刚柔之中蕴含着不同的劲道,飘飘若仙。


    这便是神明之剑么?


    司照并不莽撞。


    他能隐隐察觉到风轻的紧迫感。


    原本这位堕神大可潜藏于左殊同身上按兵不动,今夜举措,倒像是……再不出手就没有机会了。


    尤其面对自己的侵袭,风轻并未对自己动用任何神力抑或是法术,仅仅是剑。


    这反而更印证了他的推测——神明不能杀凡人。是以,纵然风轻手持的是天下第一剑,却不能对自己痛下杀招,只能以防御为主。


    且风轻似乎受了重伤,不足以施展。


    是以,这等交织并未持续太久,哧地一声,风轻的肩背又受一剑,更多鲜血滴落水面。他那副看似平静的眸光里带着一股风起云涌的疯狂,竟是不慌不忙:“好几百年不曾和人打得如此尽兴。司图南,只怕再这么打下去,我当真会输在你手里呢。”


    “只是,你今日若杀了我,左殊同也就死了。”风轻话意中莫名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松,好似在求证着什么,“你不认为他是无辜的么?”


    司照的剑摆布着寒湛湛的冷光,剑只顿一瞬:“既是你的转世之躯,便不算无辜!”


    风轻被这股剑气逼得步步后退,嘴角露出一丝讥笑:“你不是说,只有看到影子时,才会知道光照何来么?”


    “你所信奉的道,不是罪业论迹么?”


    “那么,左殊同做错了什么?”


    这句话像带出了无形的力量,司照的剑势因这一句弱下:“若他活下来,会让更多人陷入危境,自然要杀。”


    风轻听到这句,脸上不再挂着那淡笑的脸谱,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那你可有想过,你的太子妃会不会为左殊同报仇?”


    司照白皙的手骨节凸起:“她不会……”


    “在你全心全意对待她的时候,她尚且想着逃婚,你觉得,你杀了她最心爱的哥哥,她还会愿意做你的妻子?”


    交错混杂的情绪袭过司照的面容,他支撑到这一刻的心神终于开始崩乱:“她不会。她若知道左殊同就是你……”


    “你当真认为,她一无所知?”风轻已被砍出深浅不一的剑伤,明明处于颓势,笑意却是更甚,“有没有可能她早已知晓,只是不告诉你?”


    司照瞳仁微缩。


    “我知当年皇太孙为了赢我,早已翻过所有有关我的典籍,熟知我的生平……”风轻道:“想必你应该听过,飞花这个名字吧?”——


    作者有话说:龙年大吉!


    祝大家万事顺遂~


    也愿我新年不要再卡文了,先往下写吧别纠结了!


    *


    有人问:太孙是只黑化了那么一下子么?


    答:当然不是。但是,私以为真正黑化的部分其实是糖不是刀。


    ~


    另外,之前有读者对风轻的行为表示迷惑,以为是自己看漏了什么。目前讲到的是风轻为了救世成为堕神,并为了得到脉望囚过飞花百年,后被飞花撕碎。其他部分确实是还没有写到,接下来一两章应该能说清大部分。


    ps:神灯篇接近尾声,忘剧情、看不明白的话可以直说,我也希望自己可以表述更清晰一点。


    (红包照旧)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风花之恋 “你不是左……


    (前情提要:微微试探左钰未果, 城南忽生异象,太孙与大理寺共驱伥鬼,察觉“左殊同”正是转世风轻)


    ***


    柳扶微自踏进这片结界内, 心里就生出一种诡异的不安来。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恶臭味, 风声低吟仿佛有无数怨灵在嚎叫。脚下淌过的水洼异常冰,冷不丁踩到什么,“哗啦”一声, 有什么东西骤然自水下蹿出朝她袭来。与此同时,这只袭来的伥鬼当先发出刺耳的惊叫,甚至都不等柳扶微做出反应, 就原地一溜烟散没了。


    “……”可谓生动演绎了什么叫魂飞魄散。


    柳扶微看指尖脉望泛着热, 稍一挥手, 积水下有什么游动的声响。她心念一动, 将一线牵挪到左手去,脉望的光甫一透出,近处的迷雾倏散, 视线瞬间明晰。


    一眼望去,竟见那些伥鬼跟木桩似的杵在那儿, 瞳仁空洞且张口结舌地瞪过来,面上皆带着惊慌之色。


    柳扶微听到自己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根本不敢动弹。


    她向来最怕牛鬼蛇神,倘若换作过去她没撒腿就跑必是已吓到当场昏厥。


    此时此刻不知哪来的牛胆,竟面僵直着舌头开了口道:“劳驾, 请问你们有谁看到太、太孙殿下?”


    伥鬼们面面相觑,居然真有一只抬起手比了个东南方向。


    柳扶微心头大震:这些玩意儿还真的怕自己?


    她鼓足勇气,试着往前迈了一步,那群伥鬼登时如炸了毛的猫, 或推推搡搡或钻入水中落荒而逃。


    柳扶微揉了揉鸡皮疙瘩。


    伥鬼竟会害怕脉望……这的确是桩怪事。


    仔细想想又不觉奇怪,毕竟脉望号称万妖之首,没准在这些伥鬼眼中她才是头号牛鬼蛇神。


    无论如何,也算是好事了。保不齐她还真能借此带左钰还有殿下离开。


    一路上都能碰到不少伥鬼,有些站着,有些飘着,更有横七竖八倒在水面上的。好几次她都以为是被困的百姓,走近了才看清它们的可怖面貌,不是血盆大口就是两眼失瞳,可她又唯恐殿下左钰他们也在其中,纵然恐惧,也只能加快脚步,硬着头皮迎面而上。


    直到步入一条内巷,远远瞧见一身量颀长的背影,单手撑墙,颤颤悠悠的像随时要倒下去。她心里咯噔一声,飞奔上前一把扶住那人:“左钰!”


    触手处一片湿腻,只见他肩臂、腰背都有被利刃划开的口子,鲜血早已将素袍染透。她被这场面吓得心惊肉跳:“左、左钰……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方才被伥鬼所伤……你,怎会在此?”他的面色苍白如纸。


    “我担心你们……”


    “先别说这么多,此地遍地伥鬼,先离开再说。”


    柳扶微左钰还在冒血,忙抚上他的伤口边缘灌入脉望之力。他似原地一愣,没说什么,她一手搀着他往外走,走出几步问:“你可见到殿下了?他在何处?”


    “有不少伥鬼流出结界,恐祸害皇城,他先走一步。”


    柳扶微稍舒一口气。将要走出街区之际,她见结界的荧光微微烁动,不由自主驻足:“不对啊,言寺正说结界是殿下所设,既是以紫荧为引,他若走了,结界怎还会留存?”


    之前被困熔炉阵时,司照就曾说过紫荧之力需得他亲手操纵。


    她心觉不安:“殿下多半还在里头,我得进去找到他。”


    手腕却被握住:“这里危险,我们先出去再说。”


    他的语气不见丝毫迟疑,柳扶微反倒呆了。


    见她凝立不动,他问:“怎么了?”


    不像左钰说的话。


    若是左钰,但凡知道仍有受困之人,无论是谁,都不会先想着危险自己先走。


    脑子里莫名蹿过不对劲之处,她盯着他的剑伤:“你刚刚说……你被伥鬼所伤?”


    可那些伥鬼根本没有拿什么兵器,且伥鬼袭人,不是吸髓噬魂么?


    他看她掰开自己的手:“不然,还有谁?”


    谁?


    哪怕是五年前,左钰的剑术在同辈仙门之中都是佼佼者,更何况他所持的还是如鸿剑……别说那些伥鬼接近虚无,哪怕都变成了使剑的活人,只怕也难以伤左钰至此吧?


    除非,是太孙殿下?


    空气一瞬间陷入了凝结。


    柳扶微对上了他的视线,一向清冷的黑瞳竟透着一两分审视之意——这绝不是左钰会对她露出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步步后退:“你不是……左钰。”


    想到的那一刻,柳扶微第一时间就往外跑,可在她穿过结界的刹那,身后的男人已有了动作。他的五指搭上她的肩,指腹带着显而易见的压迫感:“那我是谁?”


    霎时间,身上的力气仿若被抽空,她感觉自己像秋风中晃动的枯枝,四肢无力地软下去,栽倒在那人的胸膛之上。


    风轻抱起了她,踱步往前。


    他好似同言寺正或是其他人说了什么,尔后……她就没了意识。


    就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自己被抱到另外一个地方,四周安静极了,仿佛连风都感受不到。不多时,放到一处冰冷的平面上……有扶手,也许是椅面?她试图弄清被带到了何处,奈何竭尽全力睁开些许眼皮,也只隐隐约约感到有一道人影在点燃什么烛火。


    柳扶微在肝胆俱裂中冷静下来。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人就是传说中的风轻了。可风轻为什么会扮作左钰的模样,左钰又去了何处?他身上的剑伤若是司照所为,是不是意味着殿下也已识破?那殿下此刻又到哪儿去了?


    一连串疑问兜上心头,她却无法使自己彻底清醒过来。一时半会儿观察不了周围环境,她索性凝神屏息,钻进自己的心域之内。


    好在脉望在身,这回进得容易,她一眼看到心潭边上的飞花,奔向前道:“飞花,是风轻,一定是他,他回来了!他扮作左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飞花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她呆滞地望着前方,罕见地露出茫然之色。


    柳扶微顺着她目光一起看去,心潭内的琉璃球此时飘到心域上空,随着凭空的风大弧度起伏着、旋转着,紧接着一颗颗开始碎裂。


    连番炸响令柳扶微下意识捂耳,然而属于自己的心境,一切都清晰在畔。


    何止声音,还有记忆。


    那些被封印的,属于飞花……或者说,属于她前世的记忆。


    ***


    一切光景急速倒退,不同于以往梦中窥视,也不同于偶尔想起一些关于飞花的零星记忆,这一次,是一股脑地扑袭。


    恍惚间,柳扶微感觉自己像被拉进了时光的漩涡中,回到了那个破烂的小茅屋内。


    也许一切的确缘起于那日——飞花将青衫风轻错认为天庭的流光神君的那日。


    话很快说开,乌龙也就不复存在。始料未及的是,对方竟提出要与她结盟。


    飞花是天底下最傲慢的女子,两手往胸前一抱:“我何须与你结盟?”


    风轻淡笑说:“因为,我可教你如何应对流光神君。”


    “哈,什么神君不神君的,我飞花自有办法应对,不劳阁下费心。”


    她转身欲离之际,但听他言道:“若姑娘打算用‘情丝绕’制住神明,怕是不行。”


    飞花足下一顿:“为何?”


    风轻心平气和道:“神明多为断情绝爱者,纵使偶有情根尚存者,也断不会安在心脉处,让人轻易触碰到。据我所知,‘情丝绕’是自心脉而入心域的吧。”


    飞花眉梢一挑:“看来阁下对我的事很是了解啊。”


    “近来有不少人受缚于贵教情丝绕的人,到我这尊小观求救过。飞花教主的大名,我岂会不知?”


    飞花看他如此坦诚,反倒来了两分兴致:“你还知道些什么?”


    风轻看向她指尖脉望:“我还知道,姑娘手中这枚指环,本是轮回海中一头千年妖兽,名唤蠹鱼。”


    飞花诧异了。


    她自成为妖灵后,无意之中驯了此物,却也是第一次听说它的来历:“然后?”


    风轻道:“蠹鱼有识心奇能却为祸众生,后被轮回神镇压于命簿之中,成为书虫,并改名为脉望。只是后来又叫其逃脱。”


    飞花问:“你怎会知道这么多?”


    风轻道:“这位轮回神正是流光神君,曾是我的仙僚。我听他提过脉望的来由。”


    飞花得闻此言,不禁抚上指尖:“轮回海中的妖兽,那岂非厉害得很?既是如此,我还怕那流光神君作甚?”


    风轻失笑:“脉望之力固然了得,到底被流光命簿镇压过,也许别的神明未必奈何得了姑娘,但流光不同。”


    飞花心道难怪天界会派轮回神来和自己谈判,这一物降一物的算盘打得可真响。


    她终于来了兴致:“你不妨和我说说,这位流光神君是什么样的人,我又该如何应对?”


    眼前这位看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寒碜堕仙却不答了。他施施然弯下腰,从桌上抱起那张同样寒碜的古琴,笑问:“教主现在,可愿考虑同我结盟之事了?”


    ***


    飞花当时就察觉到,这位青衣堕神端的是一派斯文干净,心眼指不定比她教中那刺猬头身上的刺还多呢。


    但她并不反感风轻。


    也许是因为他有一双修长好看的手,所奏琴音也很是悦耳,又或是因为,他能够讲出许多她好奇的天界的事。


    好比说,天界的神明并不是民间传闻所说那般会“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相反,就算有妖邪为祸人间,神明们也不会派人下凡阻止祸乱,也许最终他们也会用他们的方法来“惩奸除恶”,但更多的神明并不会阻挡人间的命数。


    飞花“哦”了一声,“百姓遇到危难,去寺庙道观之中祈求,神也坐视不理么?”


    风轻:“若是所求皆如愿,这人间又怎会战火不断,怎会有那么多人流离失所,人与妖又怎会都得如火如荼?”


    飞花嘲讽道:“那神明岂非很是无情?”


    风轻不置可否地笑。


    “如此说来,风轻神尊想与我结盟,是因为脉望?”


    他并不否认,“也许,姑娘的脉望可助我的启明灯传到更多人手中,造福苍生。”


    飞花嗤笑了,“我可是妖灵,你指望我造福苍生?”


    “有何不可?”


    飞花眉目一凝:“不如说说你吧,是天上的日子不好过么,为何甘堕人间?”


    风轻拨琴弦的手微顿,“我原本就是来自人间。”


    *


    风轻本是一个潜心修道的修士,像他这般年纪轻轻就飞升者千年来也找不到几个。自然是因他天赋异禀且得遇机缘,所谓机缘便是他遇到了一个好师尊——灵宝真人。这位真人在道法上虽籍籍无名,但凭一颗仁义道心收留了不少清贫人家的孩子为徒,颇具圣名。


    可以说,风轻的飞升离不开师门的栽培,哪怕后来他因超于同辈引来其他仙门的嫉妒,他的师门亦齐心扶持,以保他心无旁骛修炼。


    风轻一直将这份恩情感念于心,想着他日修得金丹,必要好好回馈。可兴许是他太有天赋,这一飞竟连越三级,一步“登天”。


    “我也是飞升后才知,神明不可干涉任何凡尘之事。”风轻回忆道:“倘若私自下凡,便是违抗天规,不可受天界之灵气,更不可位列仙班。”


    如此一来,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神力尽失。


    飞花道:“你该不会是为了报答师门,才沦为堕神的吧?”


    风轻摇首:“天规如此,我本也没有想过逆天而行。若非是因我在命簿之中,看到了师门的结局……”


    飞花诧然:“结局?”


    “嗯。轮回神殿中的命簿,能预知人间命运,我无意间看到师门上百多人的名字出现在命簿之中,知他们离死期不远……”


    那便意味着,师门将面临灭门之祸。风轻自不能袖手旁观,便向上神们极力争取,欲要救之。谁知反因私窥命簿被罚关禁闭。可他面壁思过数日,终究不能放下凡尘羁绊,到底还是私自下凡,直至今日。


    飞花恍然:“你救成你的师门了么?”


    风轻道:“劫数尚未降临。”


    飞花会意:原来他在这种破瓦舍中开道观,是怕断了香火就没有神力。


    风轻:“最初我确是作此想法。只是,这些年东奔西走,方觉人间疾苦无数。与其做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所言所行只为个人修为,那我宁可沦为堕神,就这样慢慢消逝,也不失为一种幸事。”


    她转眸,本欲嘲讽几句,但看他神色真挚,身后芙蓉月白,槐花零落,颇有种文人雅士的佻达。


    “想不到神尊竟有此等鸿愿,委实叫人钦佩啊。只是,你连师门何时会因何灭门都一无所知,又打算如何营救?若是对手上门,你意欲如何?难不成还能将那些人统统杀掉?”


    见他愣了一下,飞花嘴角略勾:“你若想让我来给你做这个刽子手,最好趁早死心。”


    风轻道:“姑娘误解。我之所以想与你结盟,是因脉望可入人心,只待倾注善念,原本会行恶事之徒便会回心转意,灾难也有可能就此消弭。”


    飞花看他说的认真,笑吟吟上前,指尖勾起他的下巴,道:“这样啊……要不然,把你的情根先注给我,做我的裙下之臣、入幕之宾如何?你可别说你没有情根,你的古琴七弦,正是你的七情吧?”


    “……”情根一旦给出,意味着任人驱策。


    飞花看他不再说话,收敛了笑容道:“行了。像你这样的冤大头,和你结盟只有死路一条,我就不惹这个麻烦了。”


    “姑娘此话何意?”


    “你知道这世道为何会如此纷争不断么?因为万物都是自私的,人性则是狭隘的,弱肉强食才是生灵栖息天地之根本。”


    飞花大多时都是一副轻佻不正经的模样,一旦负手而立,却是气度笃定:“灭门之祸,不是源于恶,就是源于欲。你以为凭你杯水车薪的所谓正道又能改变的了?依我看,这世间从来不公,妖魔凭本事求生,凡人听凭命运摆弄,至于你们这些有幸得到飞升的神仙……”


    她微顿,“就好像这头顶上的花与树,再是绚烂高贵,一旦离开大树,也逃不过落土化泥的命运。”


    风轻神色一凝。


    她手一摊:“我看你还是趁早回天庭认错,做回你的神仙吧。”


    飞花阔步离开之际,听到身后人道:“若你当真如此想,又如何说得出‘大庇天下寒妖俱欢颜’这样的话?”


    她顿足。


    也怪。明明无风,草木却被激荡出了一片涟漪。


    风轻一字一句:“若万物皆私,我就无法飞升;我既自堕下凡,当能改变众生。”


    飞花淡笑,这次,是连头也不回了:“那就,祝神尊好运吧。”——


    作者有话说:(原本风花篇是想放到后期详写。但是在连载过程中发现很多人在询问来龙去脉,所以把这段剧情提前)——


    各位久等。过年那会儿先流感后肠胃炎最后爆发成阑尾炎挂瓶半个月……总之水逆uppp = =


    明天晚八点还会更一章。


    (红包照旧)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前尘已过 “我所做的……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飞花都没有再见过这位磕碜神。


    好在,她从风轻那里了解过天界与凡尘的关系,果然轻松地避开那位流光神君的麻烦。


    而脉望如此奇物, 她自然是得好好利用了。


    没过多久, 她在妖界声名大噪,袖罗教的地位也愈发高了,就在她最是无法无天之时, 发现脉望似怪兆——每每她受伤虚弱,便会被其侵蚀心神,轻则彻夜难眠, 重则神志不清。


    “此乃反噬。”教中老尊者翻遍古籍终于得出结论, “脉望却终究是个活物, 虽被驯为神器, 恐怕也只是屈服于教主的……淫,那为什么,威严, 但此物毕竟是轮回海千年邪灵,又为神明命簿书虫, 又怎会心甘情愿臣服呢。”


    那岂不是说,她折腾到最后, 还是会被这破指环给反噬?


    “可有破解之法?”飞花问。


    “这……这可为难老夫了,此物既如此凶险,教主弃之不就好了?”


    弃?若无脉望, 她这几十年道行焉能妖界独占鳌头?她可是要立志大庇天下寒妖的妖灵呢!


    她笑嘻嘻问:“弃了脉望,魔尊来攻打我教,长老您打头阵么?”


    “……”长老支支吾吾半晌,叹道:“要说方法……其实天地邪灵最惧的不是灵力, 而是正气、仙气,若是教主您能够汲取到足够多的仙气,或者……能有神明愿赐你神格傍身,那驱策脉望应该就更为得心应手了。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对飞花而言,路是走出来的。


    她是没有办法上天,但人间修仙者仍却多如牛毛,各大仙门也都有过了筑基期的修士,他们身上的气息一旦聚拢,也可称之为仙气。


    飞花有了想法,毫不拖延,着袖罗教徒搜罗天下各大大小小仙门修士境况。她本有意挑起仙门之乱,不过大概是世道原本就乱,得到消息称,近来数个仙门斗得如火如荼。


    这岂非是趁乱打劫的天降良机?


    袖罗教本就是妖魔里的三巨头之一,不过在后头稍稍推波助澜,这仙门内斗愈演愈烈,直到爆发,飞花闻风赶至仙门斗兽场。


    她没想到会在那里,又一次见到了风轻。


    他站在对阵两方当中,一身墨青色的衣袍发皱,凌乱的发丝清扬,抱的古琴从七弦变成了六弦。


    像是没怎么变,又像是哪里变了。


    飞花才知,这次始作俑者的灵宝派,竟就是风轻的师门。


    当年风轻飞升后,不少修士慕名拜师,一时声明大躁,引来诸大仙门的忌惮。而风轻因命簿预言下凡,为免师门蒙难暗中相助,并授予师门不少修仙奇法,短短数年过去,灵宝派可谓一日千里,当真跻身仙门中的上流。


    原本至此风轻也就功成身退了,可也许是因知道自己有神明徒弟做后盾,又或是之前受过太多人的欺压,如今时来运转,便也愈发嚣张起来,开始学会欺压别人。


    飞花听完下属所述,嘴角勾出冷笑。


    啧,人心经不起权势腐蚀,谁都不例外。


    在年轻时、羽翼未丰时,口口声声要求世道多给他们公平机会,能多行便利更好,只要让他们顺利开疆辟土;而当自己真走到了某个高位时,就会集结同盟,垒砌城墙、守住堡垒,坚决不让阵营外的人获得取代自己的可能性。


    尤其像灵宝派这样不是靠真本事壮大的门派,因新起之秀而心虚,对于不肯臣服自己的人进行打压,将人逼到村落里还不止,如今逼得人们群起而反抗,又以他们之中私藏妖人为由意欲灭之。


    虽然这村子里的确藏着妖人——即飞花他们。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风轻。


    一心想要帮助弱小的师门的他,如今眼睁睁看着他们从被害者成为了施暴者……他会如何做呢?


    飞花私心认为风轻必然偏袒。


    然而她想错了。


    风轻据理力争,竭力阻挠,试图劝师门悬崖勒马。他平静的嗓音里多了些苦涩:“师尊,我舍弃运势给你们,并不是为了今日。”


    可那些人又怎会领情?见他怎生都不肯退,便将昔日恩情一一道出,更言道:“你并非只给我们,你还给了其他人,甚至给了那些贱民!本门养你育你助你飞升,而你却一而再再而三胳膊肘向外拐!如今你自己沦为堕神,朝不保夕,不还是要靠我们庇佑,才能在人间生存!”


    师门步步逼近,风轻孤身而立,背脊没有一丝晃动。


    可灵宝派根本不怕他,因为他们知道,神明不能杀人。


    眼见灵宝派有大开杀戒之意,刺猬头问飞花:“教主,他们这么杀下去,怕是会动到我们的人。”


    飞花本想等他们厮杀过半再坐收渔翁之利。


    未料此时“铮”一声,古琴声倾泻而出,众人听只听得浮生似落梅,纠葛似潮水,心中涌过一片幽怆。可落入灵宝派耳中,是锐弦划过五脏六腑,顷刻间那手持屠刀者,竟都当场气绝而亡。


    灵宝真人难以置信:“你岂敢、神明,神明杀人……必遭天谴!”


    “师尊说错了。我既堕世,焉能辜负这个‘堕’字?”


    也许灵宝派当时若当场收手,杀戮还可停止。但他们高估了自己,或是低估了风轻。神明不能杀人,是因为他们不想。一旦想了,再是鲜活的生命也可转瞬化为乌有。


    飞花看着那浑身散发着深戾的风轻,想起那命簿中的预言。


    灭门,想不到以此等方式一语成谶。


    只是,神明杀人,又怎会没有代价?


    很快,漆黑的天裂开一口子,雷霆透云直劈而下,横贯风轻之躯。


    几道天雷足以让一个神彻底消逝。


    风轻仰头望天,像是在沉静中等待崩裂。


    就在此时,一道倩影挡在他的身前,脉望接住了最后一道天雷。


    后世将那日编撰为奇闻,都说是飞花教主爱上堕神风轻,甘愿抵挡天雷。


    这话真假不论。


    毕竟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借天雷来镇压脉望,是一种冒险。


    所幸成功。


    天雷也是神明之力,被她吸附于脉望当中,当不虚此行。


    几日后风轻苏醒,飞花说:“你彻底惹了天怒,从今往后,怕是要天劫不断了。”


    他整个人尚未从猝然屠弑师门的悲痛中缓过神,一时无言。她却笑问:“我救了你,你是不是应该投桃报李啊?”


    风轻虚弱一笑:“如今的我,对教主来说,还有利用价值么?”


    “若我能够助你挨过天劫,你便会重新为神,就是天界也奈何不了你。到时,你将你的神格分一半给我,未知,你可愿意?”


    他的长睫微抬,在烛光下投下淡淡阴影:“姑娘……信得过我?”


    “你将你的情根给我,我自然信得过你。”


    “姑娘不担心,你的情根也会被我所缚?”


    飞花咯咯笑起来,“生来没有情根之人,何惧之有?”


    *


    妖灵飞花与堕神风轻结契当日,无穷无尽的雪自苍穹深处飘落,寒风也不留情面将春吹成一夜冬。


    飞花难得戴的一头簪花都被吹乱,打趣道:“看,天都在反对我们呢。”


    风轻为她簪好:“不,是祝福。”


    之后百年,他们走过千山,踏遍万水,成了世人眼中最瞩目的妖魔邪侣。


    但于他们而言,是彼此利用的关系。


    飞花不在意。于她而言,为风轻多挡几次天雷对自己有益而无害,何况,有他为修罗出谋献策,修罗教不再是个囊中羞涩的穷教,更多流离失所小妖得以有一瓦遮头,所谓妖魔在人群中的声誉也在变好。


    虽为道侣,风轻大多不会向她索取什么。


    她在外拈花惹草他也不怎么管束,实在过分了他会去捞人,被群魔嘲笑也置若罔闻。她常常醒时已躺在小院里,炉子里咕嘟嘟烧着醒酒茶,屋外的人在奏琴。


    飞花半倚在门边听。


    虽少一弦,曲音低沉中漾着潋滟,如槐花树下的青年,凤眸瑰丽,眉宇间却孤傲。


    唯独有次她顽皮拿烈酒灌他,他醉得东倒西歪,简直要把那个古琴当古筝弹,逗得她乐不可支。可到了后半段,那泠泠六弦上,一弹枯荣一弹秋,竟是高调迸残声。


    见他弹破指尖,鲜血迸溅,她立时阻止。


    “都是值得的……”他低声问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对不对?”


    飞花没有直接给予肯定的回答,而道:“无论值得不值得,既然做了,都不要后悔。”


    “是……我不后悔,我是对的……我是为了众生谋求福祉而堕世,我,绝不后悔。”


    那次醉醒后,他又一如既往,平静地开着自己的破道观,为上香者指点迷津,积攒功德。


    仿佛从未失控。


    但飞花能发现他微妙的变化。


    他会择善者救之,若是由善转恶,他会毫不犹豫收取他们的代价。


    飞花问他:“你从前不是说,要救赎众生么?如今众生,也被你分成三六九等么?”


    风轻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总要有裁决者,人间才会更好。”


    她怔忡了片刻笑笑:“那我岂不是天底下最十恶不赦之人?”


    他眸深不见底:“你不一样。这世上,唯独你懂我。”


    她自觉是懂他的。懂他的道心,也懂他的莫测。


    莫测意味着危险,危险则需时时防备。


    但他对她,却包容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她偶尔也会感动,会说:“风轻,我和你说过的吧,我没有情根,可以待你好,但不要期待我把心给你。”


    他这时候总浅笑:“你身边不变的那个人是我就好。”


    风轻笑起来很好看。飞花看到他,眼睛也会变得开心。


    她以为她能够心安理得与他结伴到最后。


    后来有一回,她疲于奔波教务,直到天生异象,赶到时他被雪崩埋在谷底。等到她把他挖出来时,已过了足足十日,看他奄奄一息,她内疚了,“天劫将至,为何不告诉我?”


    他失神良久,摇了摇头,坐起身:“飞花,如果有一日,你会长出情根,可否是为我而长?”


    她愣了,这不像他会问的话。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答我。”


    她沉吟片刻,“黄尘更变千年如走马,也许等到那时,我早已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递出左手:“人间千堆雪,终将雪满头,你若愿随我,桑田碧海,星河长明,不论你变成谁,我绝不松手。”


    妖族最是重诺。


    若是以往,她定不会轻许。


    但那次,也许是他伤得太重,又或是天太冷,她情不自禁地将手放入他掌心之中。


    说不定,就是从那天开始。


    还是之后的长相伴终耕了心。一日,飞花在自己的心树下,看到一株嫩绿的幼苗破土而出。


    比起寻常人,小到忽略不计的程度。但这是属于她的情根。


    那日飞花很开心,忍不住动起手来给他雕了一尊塑像,作为他的生辰礼。


    ***


    烛光渐亮,回忆渐远。


    柳扶微竭力睁开眼时,眼前一尊手抱古琴的神像与记忆中重叠在了一起。


    天地倒倾的眩晕,使她一时片刻忘了自己是谁。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临近——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发现微微其实挺像飞花的?毕竟是前世今生的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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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包照旧)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殿下底色 “皇太孙殿……


    柳扶微微微侧首, 池渊边一人缓缓踱近。


    池畔倒影朦胧,只看他衣摆如霞云,步下生风, 气韵与前世的回忆如出一辙。而当她转过身, 视线向上,本属于左钰清冷的五官清晰地映入眼帘。


    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乱感兜来,她几乎下意识开口:“你……是谁?”


    他道:“你, 不是已经认出我来了么?”


    承认了。


    真的是他,风轻。


    心脏“咚咚”重跳,她发现自己正置身某殿宇的莲蓬状花台边, 四面临渊, 青瓷铺地, 云顶檀木作梁。她慢慢转眸, 但看殿内四处遍布铜灯台,只燃数盏,最亮的一盏青焰烁动, 正是神像手中的那一朵莲花灯。


    “这里是……”


    “万烛殿。”


    那不就是……关了飞花百年的地方么?


    她抚上脉望,想唤飞花出来, 奇怪的是,不见任何回应。


    嗐, 平日里天天嚷嚷着要找风轻算账,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反倒怂了?


    不知是因刚醒还是纯吓得,柳扶微只觉得身心都像一张宣纸, 软塌塌站不起身,只能先维持坐姿,道:“为何要幻化成左钰的模样……”眸子一抬,“左钰呢?你、不会已经对他……”


    风轻淡淡一笑:“放心。神明, 不能杀人。”


    柳扶微稍舒一口气,思绪渐渐回笼,想起昏迷前的一幕,差点又要跳起来:“殿下呢?殿下在何处?你……你为何带我来这儿?”


    风轻是想上前再说的。但一身剑伤仍滴着血,遂止于她两步前,半蹲下身,将双手探入池渊清洗。血腥味传到她的鼻尖,尤其搭上这种“动手前先净手”的动作,她背脊更僵:“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薄唇微张了一下,随即闭上:“我走了这么远,才走到这里,走到你的面前……不想太过狼狈。”


    柳扶微呼吸微窒。


    前世那些记忆还游荡在心域内,她竟瞬间会了话里的意。可心绪却又像是隔了山,蒙了厚尘,那些远古的情感于她而言终究距了十万八千里。


    是以,哪怕她在梦里将那段疯且惨的岁月经历了一遍,仍旧没法将自己视作飞花。眼看着这个动辄灭城的堕神,这样的温言自是接不住的。


    他看出了她的提防之意,道:“你不要怕,我不会伤你的。”


    柳扶微道:“你把我带到关我百年的地方,还告诉我不会伤我,你觉得我会相信?”


    风轻原本还淡定的神色凝住,忽然临近:“你……想起来了?”


    她下意识人往后倾:“想起来了,又如何?”


    他问:“你还想起什么了?”


    实则,有关于飞花的记忆,她记得不完整。


    不知是飞花刻意隐藏,还是说她当初只带着一小部分投胎转世,对于飞花的生平,柳扶微仍是模糊的。


    按理说,被关入水牢百年当是飞花的心结,可柳扶微却对此印象疏淡,唯一清晰的是飞花为他塑像,反被他关入了万烛殿的水牢阵中。


    期间如何挨过漫漫百年她是半分也想不起来。


    当然这也无需多想。若是飞花本尊坐在风轻跟前,恐怕废话也不会多说一句,上手就撕。不过她毕竟没有飞花的本事,便试探道:“我还想起了这尊像是我塑的……”


    风轻道:“重塑过了。当年你雕的那一个,比这个好。”


    柳扶微察觉到,他对着飞花的语气,竟颇有两分小心翼翼的意味,这便壮起胆子,“我怎么记得,当初我都把你撕碎了……你究竟是怎么活回来的?”


    风轻面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但还是淡笑着:“自然是为了你。”


    “为了我?”她生生给他激出了冷笑:“为了我杀人,为了我招来那么多伥鬼贻害长安城?”


    风轻牵了牵唇:“有些事虽非我所为,你若要算在我头上,也并无不妥。”


    柳扶微没明白,又听他道:“不过,你想伥鬼消失,也容易。将这殿中灯烛悉数点燃便好了。”


    灯烛?她转眸看了一圈,递出惑色。


    “万烛殿中的灯烛,乃万人祈愿所供,若尽燃,莫说是区区伥鬼,整个大渊的怨灵、恶鬼,皆可凭你心意,消失无踪。”


    柳扶微心头微震。


    当初令焰就同她提过,说风轻的神魄破碎成千千万,唯有脉望可燃。


    难道说,那些风轻的碎片都被封在这万烛殿的烛台内?


    柳扶微试探问:“神尊好手段。先纵伥鬼入城,又带我来此,怕不是想要以此为由,让我助你复生吧?”


    风轻深深望着她:“你我结过道契,可还记得?”


    “那又如何?”


    “可记得契约为何?”


    经他这一提,柳扶微是依稀想起飞花与风轻结契之时,要风轻许诺:待他历劫为神,需分她一半神格。


    风轻道:“飞花,你不是要我以神格来抵消你祸世的命格么?我若回来,自可助你达成心愿。”


    柳扶微道:“你若真愿助我,当初怎会将我锁在水牢之下?你别以为我如今成了凡人,便懵懂无知,会再轻信你的话。”


    风轻道:“因为那时,我是天书之主,而你,是脉望之主。”


    柳扶微愣住:“什么?”


    “脉望之主必定祸世,我若不能阻止,也会彻底丧失神格,保不住世人,也保不住你。”


    可回忆里的风轻,明明是心甘情愿被飞花利用的架势…结契那会儿根本没提过这一茬啊!


    柳扶微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恶寒:“这么说来,你一开始接近飞……接近我,就是为了铲除我的?”


    “不,我也是后来才知我最大的天劫,便是此情劫。我会把你锁在这儿,是想为你洗髓,为你积攒功德……待我再次飞升,自可为你褪去祸世罪业,这本是唯一能保全你的方式。”风轻垂眸道:“但我也没有想到……你会突破万烛殿的禁锢阵,引来水患,终应验了祸世的预言。”


    不知为何,风轻明明在说他们的事,柳扶微却控制不住地走了神,想到自己和司照。


    难道救世主和祸世主之间的宿命,注定要走到这种地步?


    “飞花,我们曾经都坚定地相信我们能够逆天改命,我们为此做过无数努力,但终究逃不过天意。如今不同了……如今我已不再是天书之主,你我已非敌对,这一次,只要我能够重返人间,你的厄命也将就此了结。”


    他说到此处,握住她的手,她一把挥开,却推不开。


    她发现,面对风轻,身体好像就有点不听使唤。


    他看出了她的抗拒:“飞花,你信我。”


    “不信你又如何?是打算再让我上一次鉴心台,割一次心头血,还是假借左钰的身份面孔,继续想方设法在我和皇太孙之间生出更多的嫌隙?”


    风轻深眸凝定,“我并非假借谁的身份,我也并不想令你为难,今夜,你原本不该闯入结界的……”他顿了一下,“罢了。从始至终,我只是不想你重蹈覆撤,只要你不选他,所有的事就会回归正轨。”


    这个“他”,指的是殿下?


    柳扶微瞬间会意——是赌局。


    四年前的洛阳案风轻就有复活之意,是殿下以如鸿剑主的身份向堕神提出赌局。也就是说,无论风轻想做什么,赢局都是先决条件。而他说的“只要你不选他,所有的事就会回归正轨”就可以理解为:只要我选择殿下,殿下就可以赢得赌局。


    但如果只是阻止成婚,他有什么必要非得这种时候带她来到万烛殿呢?


    如果只是为了阻止她和殿下成婚,风轻大可先将她弄晕,等到婚期过去再唤醒她不就一举两得么?


    还是说,这场赌局的关键,并不在于成婚的形式,而是其他什么?


    柳扶微感觉自己好像触到了真相,心头一阵乱跳,想离开这里,却也知道单凭自己三脚猫的功夫是对付不了风轻的。


    可飞花不知怎么的,好像死活不肯出来面对风轻。


    柳扶微咬咬牙,心道:她不肯出来,也许只能逼她一把了。


    思路开始清晰的时候,身上的力气也开始恢复,柳扶微慢慢起身,二话不说绕过风轻,径自朝往长廊方向而去,但尚未走出几步,两面池渊骤起飞瀑,生生拦住了她的前路。


    柳扶微强自镇定道:“你口口声声说你不想让我为难,现在堵我去路,这难道不是为难么?”


    “如果你现在是想要回到司图南的身边,你会后悔的。”


    “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后悔。”


    风轻:“看来,我方才所言,你还没有听懂……”


    “谁说我不懂?”柳扶微深吸一口气,“我乃祸世命格,唯一的生机,便是点燃这些灯助你重返人间,等着你分一半神格给我。如若不然,不是会被脉望吞噬,就是会被当世救世主所灭。”


    她言简意赅总结了上述的对话,“大致上,是这个意思吧?”


    “你不信?”


    “至少,点燃神灯可以助你复活,我是信的。”柳扶微转过身,道:“但我,不愿意。”


    风轻原本微笑的嘴角慢慢变平。


    “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温言细语,循循善诱,不就是想要让我知难而退,好让殿下输了第三局么?”柳扶微道:“我、偏、不。”


    风轻终于变了脸色:“你知道我和他的赌局?”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这第三局,赌的是……我对殿下的真心,是么?”


    柳扶微主动往前走出一步,一字一顿道:“风轻,我想这一局输的人,是你。”


    两侧水流轰然撕裂,水花四溅。


    风轻的脸部轮廓蒙上了一层血红的阴霾:“飞花,你当真以为你对司图南算是真心么?”


    “难道你夺他情根是因为对他有真心?还是说,你入宫为妃是因为你有真情?”他嗤笑一声,“不过是走投无路,才择良木而栖。”


    柳扶微道:“当然不……”


    “你若是心甘情愿,又怎会逼得他不惜要强娶你、监视你、甚至囚禁你呢?”


    “……”柳扶微莫名觉得,论诡辩,飞花和风轻真是不相上下。


    她不想落入他话术:“之前种种都说你在背后搞的鬼,你设下禁制不让人言……”


    “真的是我么?”风轻踱上前,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我重返人间不久,此前,你没有与他坦诚的机会?你敢说,你同皇太孙在一起,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过懦弱和逃离的心思,满腔热忱与真心?”


    她脸上一烧,喉咙涩得说不出话。


    “飞花,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你对这世间万物充满好奇,总有一探究竟之心,也常常会为此对一些人、一些事心生好感。但这些所谓好感从来短暂,一旦这人再无利用价值之时,你就会弃之如敝屐,不会有一丝眷恋……难道你认为,这,也算是真心?”


    柳扶微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人……总会变。也许,我对风轻神尊的喜欢是很短暂,但对殿下,就是与众不同!”


    风轻闻言,轻轻握住她的肩,动作温柔,但指尖的奇冷透肤入髓:“飞花,我知你恨我,但即便,你想再报复我一次,那也应该是在你得到我神格之后,而不不应学凡人无用的赌气,放弃改命的机会。”


    柳扶微自觉对风轻算不上恨,此刻心里好像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来源于飞花:“从你把我囚在这里的那一刻,你就应该知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再信你。”


    风轻身上那副从容不迫的驾驶有些维持不住了,却是不怒反笑:“那司图南呢?他不也是罔顾你的意愿,强行娶之,强行囚之,仁心尽失,满身不堪暴露无遗……他与我,又有什么不同?”


    “殿下与你不同!”


    “哪里不同?”


    “哪里都不同。”柳扶微道:“是,如你所说,我从前待殿下……是有不足,可无论他有多么恼我、多么气我,说再多吓唬人的话,都不曾真正伤害我。而你呢?无论世人如何评价飞花,说她是女魔头,说她会戕害苍生,可她从未对不起你过!她一心为你度天劫,为你驱逐天庭的追兵,她相信你们能够逆天改命。”


    她浅浅吸了一口气,道:“是你心里给她定下了这祸世的罪状,更以此为由将她困在万烛殿之下……如今,你走到我的面前,将这一套荒谬的说辞重复了一遍,不觉得自己很是可笑么?这样的你,哪来的自信和殿下相提并论?”


    这一迭声诘问,是柳扶微不满风轻贬损司照,更是为飞花鸣不平。风轻意识到什么,蓦地抬起眼:“看来你,并没有真正的想起来。”


    “……”


    “凡人置身当世,会否定前尘。”风轻像自说自话,“你选皇太孙,不过是认定他才是能够救你脱困的人。”


    柳扶微想起令焰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心生憎恶,正待反讥,忽听风轻笑了一声,“可你真的以为,司图南与我不同?你以为,他在知道这一切后,还会待你如初?”


    “他,他当然……”


    “不,飞花,你根本不了解他,你不曾见过真正的他,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风轻深黯的眸底像是陷入眸中回忆,“只有我,只有我见过他真正的底色。”


    什么过去?什么真正的底色?


    “这场宿命,无论谁落入,都不会例外。就算是他……不。应该说,尤其他那样的人,一旦失去了功德,失去了仁心的约束……”风轻双手微微在抖,但唇角勾起,像是笃定,“只会比我更狠,更恨,更绝。”


    他的话音充斥着诡异的偏执,柳扶微已完全听不懂了,“你,到底……对殿下做什么了?”


    “没什么。”他的脸被烛光映得猩红,溢出嗜血的邪气:“我只不过是……告诉了司图南,你就是飞花。”


    *


    长夜未过半,漫天黑鸦鸣啼,城南区的紫荧愈弱。


    言知行等人终于等来国师府,立即迎上前:“国师,我们过不了结界,还请……”


    国师拂尘一抬,轻触结界:“且让老夫以神识入内窥探。”


    言罢阖眸凝神入定。须臾,国师霍然睁眼,往后退了一步,弟子们忙上前搀扶:“师父……”


    国师抬袖站定:“瘴气弥眼,此处遍地伥鬼,不可妄动。”


    卓然道:“是啊,里头至少几十伥鬼……”


    国师:“不,至少得有四五百只。”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今夜的伥鬼不过溜出去十几只,就惊动了半数金吾卫……上百?!


    卓然忙问:“国师府可能够先救出殿下,再除此伥鬼?”


    国师神色严峻:“伥鬼层出不穷,此间必定另有玄机,要救出殿下,需破结界,皆时伥鬼倾巢而出,国师府数十弟子未必有把握阻拦……”


    话止于此,众人皆毛骨悚然:岂非意味着整个长安城都要沦陷?


    国师府转头命几位徒弟去就请就近的道观、仙门掌门赶来助阵:“为今之计,老夫在此阵外再立一阵法,若殿下的结界支撑不住,尚可再抵挡一阵……”


    一直沉默的言知行却问:“那殿下呢?殿下现在何处,若不救殿下,他待如何?”


    ***


    司照半跪于积渊之上,手中软剑已然残破不堪,杀不完的伥鬼仍虎视眈眈缭绕四周。


    额头上的汗珠混着血滴落,他木然看着前方,眼神开始失去焦距。


    一个时辰之前,风轻就站在此处告诉他:“你未过门的太孙妃,柳扶微,本是我的道侣,妖灵飞花。”


    司照:“绝无可能。”


    风轻道:“难道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脉望从来只认一主,千百年来,唯飞花一人?”


    司照本应不信。可在风轻道出这句话的瞬间,想到近来她种种欲言又止之色,过往谜团由点及面,仿若一注滚烫的铅水自他的头颅灌到脚底。


    风轻终于如愿看到司照脸上出现崩裂的神色,问:“皇太孙殿下,未知……这段时日,我的道侣,可还称你的心,如你的意?”


    只此一瞬,司照那口苦苦支撑至今的真气陡然倒行逆施,绷不住呕出一口鲜血。


    见他跪跌在水中,风轻缓缓踱上前:“可再是喜欢,游戏也已经结束了。”


    血和无望齐齐蔓延。


    风轻垂眸,对上司照那双赤红的眼,极其清晰,且又低沉地道:“所以……你的仁心,还有微微,我收回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也不想停在这里,但真的写不完……总之,下章应该可以写到微左、微照的。


    srds,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三(或四或五)个人,都处在一种属于自己的绝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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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弃剑何如 “你的仁心……


    城墙处, 几个被剥了裤子的匪徒被高高倒挂而起,藤鞭精准无误地刮破他们的皮肉,个个叫得惨不忍闻。


    鞭打人的是个彪形大汉, 不止下手重, 话更狠:“休要狡辩!今夜不说出你们袖罗教暗桩所在,老子……本大侠就把你们抽成肥豚炖了吃!”


    那几人鬼哭狼嚎:“大侠、军爷饶命,小的们真、真是受人之托扮成袖罗教去、去闹……哎哟, 军爷明鉴呐!”


    这位人高马大的“义士”自不是别人,是欧阳登,他拿带刺的藤子将人屁股抽烂, 悍得连衙役们都没眼看, 只是谁也不敢惹他, 只得对边上那位容貌相对斯文的青年道:“多、多谢二位义士, 这几名嫌犯我们需带回衙门细审,若是将人打坏……”


    席芳唤了一声“师兄”,欧阳登方才住手。席芳道:“几位官爷实在抱歉, 我这位师兄最恨邪魔外道,今夜本投栈于附近的龙福客栈, 听闻有妖道生事,唯恐他们伤及无辜这才忍不住出手……”


    衙役头子道:“既是仗义出手, 本官暂不予追究。看你二位也是从外地来的,怕是有所不知,这袖罗教乃妖道之首, 手段极其残忍,去年长安城有几名贵胄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割了脑袋,大理寺都无可奈何啊。所幸这些人并非袖罗教徒,否则按你师兄这打法, 回头保准要被报复。”


    欧阳登差点要骂人,席芳抬袖道:“多谢官爷提醒。”


    下了城墙没走几步,欧阳登嫌脸上假皮难受,一把撕开露出原本的络腮胡子脸:“奶奶的,憋死老子了要。想不到这几个人这么饭桶,没抽几下就招了,就这也敢扮咱们的人……算了,这样也算洗脱咱们的罪名了,赶紧去和教主报个信!”见席芳没搭话,偏头肘了他一下,“哎,发什么愣呐?”


    席芳回过神,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没想到,这回教主之命,欧阳左使执行得一字不差。”


    “老子一向忠心!”


    席芳若有所思地拢拢袖:“怕只怕是……白忙活一场。”


    “啥意思?”


    “你没听到那些官兵所说,世人早已将我教视作洪水猛兽,至于是否有人构陷袖罗教,根本无人在意。只怕我们做得再多,教主仍不能躲过此劫……”


    欧阳登不以为意:“教主想试,咱们听就是了,想那么多做甚?”


    席芳睨了他一眼,“看出来了,欧阳左使的确忠心。”


    “别的不说,就冲她一上位就给我们大家伙把灵根都修好,老子也得撑她。”欧阳登道:“说实话,比起从前跟着郁教主为了攒灵力上刀山下油锅的,这位阿飞教主不过就是想嫁人而已……嫁皇太孙也比那什么戈望将军有面儿不是?咱顺着她就是。就算到时候错嫁了,咱随时把她带走不就好了?逼得紧了,她随时撂挑子不干,那才麻烦。”


    话未说完,但见前方一人火急火燎冲来,身上铃铛丁零当啷的,却不是橙心是谁?听她口中直嚷着“大事不好”,欧阳登问:“什么不好?教主呢?”


    橙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姐姐她被那个哥哥带走了。”


    席芳眉心一蹙:“左少卿?可教主不是去寻太孙殿下了么?到底发生什么事?”


    “是啊,皇太孙不是立了个结界嘛?旁人都进不去,不知道为什么姐姐就进去了,我也没法子只能等在外头,可等啊等的都没等到人,再然后我一问,他们说姐姐和左殊同从另一面出去了。”


    席芳一怔:“就他们俩?殿下呢?”


    “皇太孙好像还被困在里边,之后国师府的人来了,那个牛鼻子国师说里边有成百上千的伥鬼呢。”


    欧阳登闻言大惊失色:“这是皇城又不是阴间,哪来那么多伥鬼?”


    橙心摇头:“我也不晓得。他们这会儿还在为救不救太孙吵架呢,哎呀,反正现在情势危机,据说,结界一旦破裂,很可能席卷全城……”


    席芳:“谈右使呢?”


    “谈姑姑奉姐姐的命去查伥鬼来源呢。哎呀,姑姑那儿有什么好操心的,她会瞬移的嘛。”橙心说到这里一拍脑袋,“哎呀糟了,今日出门时兰遇非要跟着我,我怕他耽误事就把他绑起来了,要是伥鬼肆虐不得把他吸成人干啊?不行,我得带他一起出城避一避,那什么,你们先走啊不用管我。”


    橙心自说自话,说完就跑,欧阳登手一伸都没捞着人:“这少主也真是,到底什么时候有个定性。”摸了摸脖子,“那,既然教主都走了的话,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先撤了?”


    席芳仍觉得哪里不对:“教主本是为殿下回来的,怎会抛下他一人离开?”


    “兴许是被左殊同强行带走的吧?当哥哥的不想妹妹为了男人犯险,这很正常。”


    席芳看着远方诡异的天色,一时拿不定主义,沉吟片刻,道:“最好,要先找到谈右使。”


    欧阳登干脆道:“行,我放个讯。”


    说罢,掷出袖罗教焰火讯,很快得到回应。


    不远处,城西方向。


    席芳和欧阳登皆是轻功绝佳,须臾抵达沙河桥附近。这一带瘴气极大,四下荒芜,谈灵瑟等在街口,一见他们人来便言简意赅道:“就是此处。”


    欧阳登挠头:“什么就是此处?”


    谈灵瑟道:“瘴气。引伥鬼入城的瘴气是沿此河道而来的,我一路追到这里,发现这里瘴气最浓,鬼气最重,却又最空。”她目光睨向眼前渺无人烟的街道,“我有理由怀疑教主所说的掌灯人就在这一带,只是对方以鬼气作为障眼的屏障,后边也许另有阵法,只是我们可能过不去。”


    欧阳登不信邪步向前:“怎么就过不去了?我这不是过来了——哎?”


    明明已奔入巷中的大蝙蝠,下一刻却踩了个空“哗啦”一声摔进河内,欧阳登猝不及防,在河里扑腾了半天,一游上岸就嗬了一声:“这还是真是鬼打墙了,不是,老谈,你也跌河里了都不提醒一下老子?”


    “不,我只是朝里头放了两只雀鸟。至于人过去会如何,现在才知。”谈灵瑟平静得出结论道:“此为鬼阵,只有鬼才能入阵,活物不能。”


    欧阳登一边骂娘一边拧衣裳:“那咋办?咱总不能为了入个阵,原地自戕成鬼吧?”


    谈灵瑟默默翻了个白眼。


    席芳道:“我试试。”


    欧阳登:“老谈都破不了的阵法,你试什么……呃?”


    都没等他说完,席芳便即迈向前。欧阳登下意识回头,河面毫无动静,再望向空无一人的巷子,一脸活见鬼道:“不是说活物入不了阵……他这是进去了?”


    谈灵瑟冷眸一凝:“你忘了么?席芳,本就不是活人。”


    **


    雾瘴之后果然别有洞天。


    原本狭窄的甬路渐行渐宽,两旁红灯笼亮起,正前方一方黑瓦楼阁立于尽处,歪斜的墙面像一片将熔的烙铁,矗立在夜道中,宛如鬼府。


    感知到有外人闯入,森森的阴气化为粘腻的伥鬼,争先恐后地扑向席芳。


    他长袖微拂,稳步朝前,无数根傀儡线自袖中钻出,在他周身织成一张密网,顷刻间,那些伥鬼如飞蛾扑火般被割成灰烬,半点也沾他不到。等踱到楼前,身后那一团团屡战屡败的伥鬼似还想再袭,但听楼内一个声音传出:“都退下吧,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咿呀”一声,虚掩的红漆大门开启,门后走出一人。


    席芳抬眼看去。


    来人拂掌,口气颇有赞许之意:“真不愧是鬼面郎君啊。都过了这么多年,鬼门之中依旧没人是你的对手。”


    席芳拢袖道:“席芳也未曾想到,祁王殿下会将鬼门挪于皇城之中。”


    祁王司顾负手迈出,面色蜡黄,但神色怡然:“要否上去坐一坐?”


    席芳眼皮略垂,是为拒绝之态。


    祁王并不勉强:“怎么,你开鬼市,我筑鬼门,应是井水不犯河水吧?”


    席芳道:“鬼市是为妖所开,并未祸乱人世,但鬼门本该立于三途河畔,不该在人间。”


    “噢,听明白了,鬼面郎君这是来找本王麻烦来着?”


    席芳:“祁王殿下以袖罗教之名散播神灯业火,又放伥鬼肆虐皇城,河水已犯井水,袖罗教自不可坐视不理。”


    祁王理所当然道:“袖罗教乃是妖道,古来都以威名震慑,今有搅弄皇城之战绩,他日天下群魔谁不服从你们?本王不过是在助你。”


    席芳抬袖浅施了一礼:“祁王的心意席芳在此心领。只是我教教主被城中伥鬼所扰,命我等除之,教主之命不敢有违,但王爷的身份我也不敢泄露,只得前来拜访。无论祁王殿下有何图谋,今夜望您收手。”


    言外之意是:我知你有图谋,今晚停手我可以当做不知道。


    已是留了两分余地。


    祁王眯眼道:“怎么,是怪本王扰了贵教教主大婚?”


    席芳微惊,又迅速回过神:祁王既已成了掌灯之人,知道柳扶微是阿飞并不稀奇。他道:“若祁王给袖罗教这个薄面,他日祁王殿下但有所需,席芳可尽绵薄之力。”


    祁王问:“你难道不怕本王将贵教教主的身份公之于众?”


    席芳看去心平气和:“教主的身份纵然暴露,也无非是正大光明成为袖罗教的主人,但祁王殿下一旦被人知道您是掌灯人,恐怕这些年所有筹谋也将付之东流。”


    祁王:“你在威胁本王?”


    “席芳不敢。当年若非鬼门收留,我无法起死回生。这些年祁王殿下无论是想要灵力,还是想进神庙,还是……想夺天书,席芳向来有求必应,竭尽所能。但今日殿下放伥鬼入城,助堕神重现于世,戕害众生之举,恕我不能认同。”


    “众生?”祁王脸上露出一丝轻蔑之色:“席芳啊席芳,你不是早已对世道深恶痛绝,如今,怎么关心起众生来了?”


    席芳忽略了其中的嘲讽:“彼此彼此。当年的王爷恐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你会要置皇太孙于死地吧?”


    祁王脸上强拧的笑收敛了一下:“是他非要下山,是他自己挡了神明的路!本王献出一切,早已无所畏惧,绝不可在此时因阿照功亏一篑……”


    席芳看出了他面上的焦灼之意,仍是不解:“祁王殿下,您不惜以献祭神明为代价,究竟所求为何?若是席芳可以……”


    祁王振臂一挥:“本王想要的,天底下除了神明之外,无人可给!”


    席芳面色黯了一下,不再言。


    祁王在他周身转了一圈,停下:”你可知你的教主与风轻神尊本是一对道侣?”


    席芳默然一瞬,并不意外。


    祁王道:“看来你早已知晓。然则,你的教主如今也不过是一时为情势所迫才同意为皇太孙妃,他日神尊归来必定倒戈。如此,你我不应该坐同一条船么?”


    “我无法替教主做任何决定。”席芳道:“既然祁王殿下心仪已决,席芳自不勉强。”


    话毕转身。


    祁王忽道:“你这么忠心耿耿,可否告诉过柳扶微,逍遥门一案,有你的一笔?”


    蓦地,席芳瞳孔骤缩,一双腿像生根似地站住。


    祁王踱步上前:“你我本质上是同一种人,为了存在于世间已是拼尽全力……时至今日,我想你也不愿意再爬回鬼门关,留你那位娇弱的妻子一人独活于世吧?”


    “只是放弃一个司图南,对你而言,不会有任何影响,你是聪明人,该知如何抉择吧?”


    **


    夜色沉沉,风低低地呜咽着。


    恶鬼于四面八方聚拢,杀不完,斩不尽。


    残剑又一次挥落伥鬼的头颅,群鬼在惊呼、在惨叫……也在调笑。


    只因斩鬼的人已在这重重瘴气中迷失,疯狂的杀戮使他的脸色比鬼还要惨白。


    但鬼不会流血。


    司照握着剑柄的双手虎口已然溃烂,每多斩一剑,浓稠的血液就会随着寒刃一并迸出。


    他撑不了多久了。


    无论是身,还是心。


    伥鬼本不能说话,但灵魂已被心魔侵染,他像是听到群鬼在嘲讽他的狼狈:


    “弃剑吧!弃了剑,你还能活下去。”


    “外边那帮人只怕你结界破了,根本没人顾你死活……”


    “你的仁心能够换来什么?连真情都换不到。”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爱你……”


    他早已习惯孤独。


    纵然母妃早逝、父王嫉恨、皇祖父舍弃……甚至于他的新娘想要逃婚。


    他默许上天为他安排的宿命,纵容自己沉沦于温柔乡,哪怕是……淬了毒。


    就算把她手脚捆住,拴在身边,他仍贪恋那微末的可能——


    原来她早已知晓自己是飞花,早已知晓左殊同即是风轻。


    神明的道契……原来已立于百年。


    难怪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她的心永远向左。


    难怪风轻启了生死局,她穿进这片樊笼中,却只看到了左殊同,没看到他。


    死海里的那根浮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视野被遮蔽,心魔浸润于血腥与戾气中,扭曲成了可怕的执念——既然世人皆不在意他,那眼着天地倾覆又有何不可。


    什么仁心,什么亲情,什么信仰……什么爱。


    得不到,统统放下就好了。


    念头起,剑已重重落下。


    最后一线紫萤香火就在掌心,灭了,结界破了,一切就结束了。


    无论是堕神祸世,还是谁要离开,也都与他无关了。


    ………


    然而垂袖之际,却有一物自袖口滚落而出。


    他下意识接住。


    摊开来,却见那一枚金丝镂空香囊,缀着的同心结被雨水浸湿,像绒毛卷曲着,就这样乖巧地躺在掌心里——


    作者有话说:写了将近一万字,太长了先发这些,后半部分需要再调整一下,明天或者后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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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峰回路转 “你已经无……


    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甚至以比想象中更糟糕的方式。


    柳扶微想象不到司照在知道自己是飞花后会如何。


    会将自己视作妖物么?


    还是会像百年前的风轻那样把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洗髓?


    或许是因为这一夜实在过得太过漫长, 漫长到让柳扶微无暇顾及这些,万烛殿的莲花灯发出毕毕剥剥的脆响,她想到司照还处于危境之中, 强行按捺住自己的心绪:“风轻, 你既要我选你,又推波助澜、威逼利诱,会否太过矛盾。依你所言, 救世主与祸世主注定修不成正果,你又何必插手,只需静待我与殿下闹得天崩地裂, 再出来收拾残局岂非顺理成章?”


    风轻似乎对于她的镇定有些出乎意料:“与其到时看你被世道所伤, 重陷这一场轮回, 倒不如……由我来提早结束这一切。”


    柳扶微紧盯着他面上细微的变化, “你明明,是在害怕殿下。”


    “我怕他?”风轻嗤笑了一声,“我怕他什么?”


    那些关于飞花与风轻过往加塞式地穿梭在脑海里, 她道:“谁知道呢。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看到当年你和殿下的赌局,你要殿下祭出的代价, 运势、力量,还有仁心。”


    风轻瞳仁骤然一缩。


    柳扶微鼓足勇气, 做出了判断:“这一切,都是你堕入人间之后所失去的,你因此不甘, 也要殿下走一遍你的老路……”


    “不。”火光于风轻的乌眸中灼灼闪烁:“并非是我要他失去,是这人间,本就是能让人不断丧失的存在。更何况……”他嘴角一勾,“令司图南丢了仁心的人, 不正是你么?”


    柳扶微心口一滞。


    “若非你击碎天书,他根本不会下神庙,若非你夺他情根,他也不会将第三局赌局押在你身上;你若是坚定不移,他早已赢得此局,又怎会仁心尽失,给我重返之机?”


    风轻字字珠玑,柳扶微鼻腔泛酸,前一刻才压下的内疚又涌上心头。


    “从前的飞花就像疾风,无惧冰霜,哪怕天塌了都不能使你动摇。可成了凡人的你,遇事逃避,遇险只知懦弱依附……”风轻道:“这,就是人的劣根性,人性本私,冷漠贪婪、虚荣虚假、自大怯懦……诸般贪嗔痴狂,无论是谁,只要置身于其中,都会沾染,这人间真正的劫难,也都缘于此故!”


    风轻说这些话的语气,就像评价一锅粥里出现了一粒老鼠屎,柳扶微听得心惊肉跳:“所以你恨的,是人间?”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且冷酷,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怎么会?我正是因为爱人间,才甘愿弃神位成为堕神啊。人们病了,病得太深,唯有将蛀虫割除,才不辜负一切牺牲……”他握住她的肩,“我们约定过,你让妖过得更好,我让人过得更好,如今只差这一步了,只要你用脉望将它们点燃,如何清除天地阴影,便在你我一念之间……”


    他这是……要利用脉望来灭人欲?


    柳扶微猛地将他推开,退了两步,差点没掉下池渊:“你真是疯了。”


    风轻一双眼睛,沉如暮色:“你不愿意我理解,毕竟现在的你,不过是个凡人。飞花,我本不想逼你,只是如今你已无退路,你恨我无妨,但我不能眼看着你回到司图南身边,重陷祸世命格。”


    “格”字落定时,柳扶微发现自己的双腿不能动弹了。


    风轻步至神像底下,坐于古琴前。


    鉴心阁中被支配的恐惧倏地重现。


    她想起飞花曾说过:“我也是后来方知,原来神明飞升之前已可任意操控情根,他的情根入我心扉,再以道契为缚,一旦我生出情根,他可以琴音驾驭我的七情。”


    当时她问过:“难道没有办法解除道契?”


    “此契缠在心上,难以解除。除非……”


    风轻拨动第一根琴弦之时,指尖的脉望在霎时之间化作一柄尖刀,没有丝毫犹豫,刀尖一转,精准无误地戳向自己的心房!


    心域内,一道闪电犹如破空而出的银龙,劈向封印在灵树上的道契!


    她根本不给自己喘息的间隙,双手并指一拢,默念心诀:“七情六根……”


    风轻已欺身上来,意欲将脉望拔出:“你,在做什么!”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终是迟了一步——道契中纵横交错的裂开。


    风轻的脸色霎时苍白如纸。他的手一松,攥住心脏的位置:“你……”


    柳扶微紧闭着眼睛,跌跌撞撞往后退两步。


    道契连在自己的心上,硬劈这种事,飞花都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脉望是邪灵之力,平日里不小心划一下都疼得要命,谁也不能保证会有什么后果。


    但这次……柳扶微没有犹豫,手起刀落,她神魂沉浸在心域中,道契一裂,即发动心树所有的藤蔓反裹住风轻的情根。


    她在赌:倘若能破坏道契,也许就能对风轻使用“情丝绕”,让他听从于自己。


    然而,都未等她验证此法能否可行,被脉望戳穿的痛感就如潮水般涌来,将她的神识一下子弹回到现实中。


    她疼到站不住了,忽尔,身子被人重重一搡,背脊猛地撞向身后的石壁!


    竟见风轻单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双目赤红,身上的杀伐气一下涌来:“停下!”


    呼吸倏然截断,视线倏地一黑,近乎凶狠的力道之下,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咔嚓”一声响。却不是她的脖子被拧断,反倒是空气再度返回胸腔。


    她捧着喉咙咳了好几声,旋即慢慢睁开眼。


    面前这个男人居然探出左手,将那只钳制她的右手“咔嚓”一声折断了。


    他额间的青筋凸显,仿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柳扶微傻了眼。


    风轻这是在……自残?难道是她所念的心决奏效了?


    不等她反应,他当先往后退了数步,再望来时,眉眼有别于前一刻的阴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措。


    他回头,走到身后神像处,不知拨动了上头哪个机关,但看池渊之上长廊又起,万烛殿大门徐徐开启。


    这次开口的声音,于静夜中听起来更像击玉般冰凉:“……走。”


    不知为什么,忽然之间觉得他不像风轻了。


    “为什么,你……”


    “风轻”那只没断的手又陡然握住心口,胸腔起伏不定,冷声道:“别……废话,不想太孙死,就走!”


    柳扶微心中一揪,想到殿下仍处于危境,不再多想,一瘸一拐地离开万烛殿。


    她人前脚刚走,“风轻”抬脚将那张古琴一脚踹入池渊中,踱于神像座底下,握住如鸿剑剑鞘。


    拔剑的一刹那,耳畔传来一阵低沉散漫的冷笑,是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的:“不必白费心思。你杀不了我,也杀不了你自己。”


    握剑的手掌心满是汗水,让尽力将如鸿剑一点一点抽出:“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


    郊外天空如穹顶,夜鹰如黑电,从团团碎絮般的参差云层飞掠而过。


    前方又是一条青草掩映的小径,老树乱序,没膝的野草随风而动,簌簌声响混杂在风中如鬼嚎。


    万烛殿远在长安秋名山外,无日月指引方向,柳扶微只能一个劲的往前。她不敢停,唯恐慢下脚步就会被风轻追上,再陷桎梏。


    等实在跑不动了,她扶树急喘,心脏的振动牵出隐痛,她才想起脉望还插着。


    她低头,努力控制手别颤,将脉望慢吞吞地、一点点拔出来。


    心口处又凉又灼,好在,没有出血。


    虽然捅进去那一下疼得要死,但她能感觉到,被穿刺的皮肉也同时在愈合。


    脉望一如既往,无论她的躯体受到任何伤害,都会迅速去治愈它的宿主。


    她赌对了。


    柳扶微顿时生出一种混混沌沌的不真实感。


    她没死,好像……还把道契给破坏了?


    顾不得去求证,她还惦记着要回长安,稍缓过气,撑着身子继续往前。然而出了密林,看着远方苍茫的道路,又顿时感到绝望。


    风轻约莫是用了挪移阵法将她带出来,眼下席芳橙心他们应该都还在城内,不知她去了哪儿。这城郊山外山林,少说数十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如何回去?


    殿下此刻……也不知如何了。


    这样远的距离,一线牵也无法感知……


    她向来怕黑,更怕走夜路,可此刻除了硬走,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柳扶微拿袖子摁掉眼泪,借着脉望的光往前走。


    今夜下过雨,雨虽停,山路既陡且滑,她一时心急踩着青苔摔了两回,鞋都丢没了一只,一瘸一拐就更慢了。


    按这走法,别说天亮之前赶回,再走个一天一夜都回不了长安。


    她又沿途瞎走了好几里,倒是偶尔有人马不停蹄呼啸而过,根本不带停的。直看到一辆驴车悠悠哉哉驶来,她忙不迭冲上前去,驴车主人赶忙勒缰刹住,差点骂人:“哪来不长眼的……”定睛一看,见是个头发蓬乱衣裳脏皱的瘦弱少女,可怜兮兮的,不觉放缓语气,“这位小娘子,可是发生何事,怎能就这么撞上来啊,太危险了。”


    车主是个中年道人,光看道袍就能看出是穷道观出来的,柳扶微直接道:“这位道长,我是长安人,被劫匪劫持趁乱逃出,我……”她摸了摸衣兜,出来时什么都没带,“等到了家中,我家人必有重酬,烦请您带我回城吧。”


    那道人看她一身狼狈,忙唤她坐上板车,好心肠地找出一件干净的道袍给她披上,还道:“不知那劫匪现下人在何处?可否需要贫道带你前去报官呐?”


    她小声道:“不必了。我现在就想回家……”


    道人会意,想着小娘子恐怕有损声誉,这才低调行事,他一面驾车一面道:“小娘子也不必过于惊慌,这几日长安只怕也不太平,迟些回去说不定还能躲过一劫呢。”


    “道长这话何意?”


    “贫道乃是子午山丹阳观的法师,今夜我观收来国师府急信,说皇城入了不少妖祟,恐祸长安百姓,请各观掌门人连夜赶来助阵的。”道长说着还摸了摸胡子,“只是掌门师兄年岁已高,这才让贫道来……”


    柳扶微人往前一倾:“那道长您还不快些?”


    “嗐,快什么呀,连国师府那些大人物都镇不住的妖祟,贫道这普普通通的修道之人去了能顶啥用?无非去凑个数……反正姑娘你也不赶时辰,哎呀,你拿我驴鞭作甚?”


    柳扶微心念一动,一把揪住道长的袖子:“道长,实不相瞒,本来明日我是要成亲的,可我和夫君闹矛盾,我一气之下说要退婚,跑出家门,之后才会遇到绑匪……若是回的迟了,我夫君也许会真以为我不想成婚了,那我……”说到此处,故作抽抽搭搭状抹了抹眼泪,“那我下半辈子可怎么活啊。”


    好心肠的道长看她哭得可怜,喟叹一声,果真扬鞭策驴,复又宽慰道:“你能从绑匪那里逃生已是不易,你夫婿要是因此嫌弃你,这样的人你嫁给他也不会幸福的……”


    “不是的。他待我很好,是我……是我一直不懂他的心意。”某些话一直憋在心中,当着陌生人的面反倒能半真半假说出口,“他还因为我丢失了很宝贵的东西……”


    道长被她勾起了八卦之魂,“啥宝贵的东西?你骗你夫婿钱财了?”


    “也许、似乎、或者……比骗财还严重些。”


    那可是殿下的仁心啊。


    道长:“啊这这这……你……确定还要回去?他不会把你送官吧?”


    柳扶微垂眸,“我不知道他会如何,有些事我确实抵赖不掉,也许……我真的会‘死’得很惨,但也许也没那么严重……”


    “……”道长怀疑自己好像拉了个罪犯。


    柳扶微察觉到他的异色,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辜负了他的真情……”


    道长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


    “?”


    “咳,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难得真心在,犹未为晚呐。”


    柳扶微落落寞寞地叹了口气。


    真心么?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真心实意答应嫁给殿下的。如果这是真心,殿下的赌局不是应该已经赢了吗?为什么风轻还会出现?难道是爱得不够深?


    她现在回去,会否害了殿下?可是一走了之,他不也要输么?


    飞花的身份只会更坚定她祸世之主的预言,殿下……待她的心意,当真可以摒弃前嫌么?


    一连串顾虑又开始冒泡,她兀自摇摇头,自暴自弃般喃喃道:“我这人,从小到大总是太计较得失,许多人都说过我不是,我……心里虽也知错,可好像也总改不好,遇到难处屡屡再犯……恐怕这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吧。”


    道长“嗐”了一声,“小娘子啊,计较得失、趋利避害皆乃为人之本性,正因如此,求签算卦者方能络绎不绝,否则,天底下可得倒多少家道观呐?”


    “……道长乃修道者,修悟的不都是人间正道么?原来世人在你们眼中都是这般狭隘的么?”


    “非也非也。利己固然为人之本性,向往情义却是人之本能啊。”


    柳扶微眉梢微抬:“本能?”


    “人活于世,总有诸多不易之处,稚子尚知要保护好自己,有坎儿谁不绕开啊。不过,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能够遁去天机的其一,恰恰也是人啊。


    明明心中困惑无穷,还是停不下追逐真知的步伐;明明前人都栽跟头了,后人仍想去尝试那不可为之事;仍愿奔赴自己所爱之人,这也是芸芸众生呐。”


    道人说到此处,懒懒散散笑了一声:“就像小娘子你,甚至都不知是否能和自己的夫婿得修善果,还非得在皇城有难之时着急往回赶,你的心意为何,你自己还不清楚么?”


    柳扶微下意识抚着心口。


    心尖里某处痒痒的。


    像那条原本被道契束缚住的情根,终于探出小脑袋,好奇扭动着身躯。


    千头万绪悉数淡下,她仅余一念。


    要找到殿下,想见到殿下。


    “道长,可否劳烦您快点啊!”


    “哎哟,都说了不要抢贫道鞭子,这是驴啊驴,不可当马使唤啊!”


    *


    哪知这位说起人生哲理有理有据一套一套的道人,方向感竟一塌糊涂,天亮时才发现走错了道——皇城在北,驴子居然溜达到了南面。


    “好像真是错了……”那老道乐呵呵地挠挠头,“莫要太心急,绕过普陀山也就多花个半日,顺道赏个山茶花……”


    柳扶微看了一眼天色,忙不迭握住道人的手:“您不是修道之人么?会不会那个……瞬移的法术?”


    “易地阵?”


    “对对对。”


    “不太会。”


    “……”


    “此乃缥缈宗的阵法,贫道比较擅长的是遁地术,何况易地阵需提前布阵,那人还不得先进城嘛……”


    “那你会御剑术么?”


    “……贫道若会御剑何需驾驴子呢?你莫要着急……”


    怎能不急?她都快急疯了!一线牵还是毫无反应,腰间的缚仙索也软趴趴地挂着,脑海里想象中各种糟糕透顶的境况,若是那些伥鬼真能吞噬人心,若是风轻又回了头做了什么,那殿下……


    那道人看她上手就要拆掉板车上的牵绳,摆明要抢驴,瞪大一双牛眼:“小娘子你这可就不厚道了啊,这驴可是我观最贵的驴子了,你就这么骑走了贫道上哪儿说理去?”


    她自板车上一跃而下,到了这当口,实在管不了道不道德了:“我怕现在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那道士正要骂人,忽听一阵马蹄声,一个沉沉的声音自后方响起:“已经来不及了。”


    柳扶微闻言,恍惚了一下。回首时,看到一人策马而来。


    浓淡不一的雾气飘荡开来,浅橙的朝霞将那人镀上一层朦胧之色。


    风拂林海,云蒸霞蔚。


    马背上的他,就如沉寂在冬日中的枯树,与这盎然山色格格不入。


    他开口,低哑的嗓音像砂纸上磨过的碎片,几乎浸到人心里去:“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微微。”——


    作者有话说:救……终于可以开始给女鹅女婿写点糖了,快憋死!


    虽然但是,刚开窍的微微要攻略九成九黑照还需要费点身和心……(其实可能下章、下下章就可以写到那个啥……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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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吉时已到 他手抚在她……


    柳扶微差点以为那是幻影。


    但幻影通常好几重, 而眼前的司照,黑色外披于风中猎猎作响,凌乱碎发散落在额前, 长长的影子斜落而来, 一切都是明晰的。


    右卫军随后而至,那中年道人原本还在同柳扶微掰扯驴子,见更多的军士将四周团团围住, 又看司照眼风扫来,摆明一副要将这位姑娘缉拿归案的姿态,忙道:“诸、诸位大人, 贫道与她并非一路, 是这位小娘子欲要赶路, 非抢贫道的驴子……”


    卫岭亦策马赶来, 看到板车前的柳扶微,难以置信地道:“……柳小姐,真是你?”


    真是?


    柳扶微不解其意:殿下怎知我在这儿?


    她一双眼紧盯着司照, 他敛下寂沉的眼眸,道了声:“卫岭, 把她带走。”


    “……是。”卫岭垮着脸上前,“柳小姐, 你此回属实过分了,你可知殿下……”


    好似接收到了司照的眼风,卫岭叹了一口气, 不再多言:“柳小姐,请吧。”


    柳扶微眼看司照居然牵绳掉头,越过卫岭,欲要追上前去, 一着急道袍滑落,露出一身皱巴巴的裙裳,衣襟血迹斑驳,狼狈得不像话。


    司照余光扫去,忽喝了一声:“别乱动!”


    她被这一嗓子吓得站定。


    司照下马时似足下虚浮了一下,旋即走到她跟前:“伤哪儿了!”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这不是我的血……”


    他手止在半空,硬生生收了回去,竟没追问血从何而来,目光下移,这才发现她一只脚光着踩在地面上,冻得通红。


    “鞋呢?”


    “……掉了。”


    “光脚逃婚,柳小姐可谓是我大渊第一人了。”


    她本能摇头。


    为来见他,千头万绪皆憋于心中,真当他站在眼前,这样冷冰冰吐出这些话,心底那股酸涩怎么也压不住,登时红了眼睛。


    司照微启干涸开裂的唇:“我早告诫过你,无论你要逃到哪里去,我都会……”


    “抓”字尚未音落,她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


    司照浑身一僵。


    这一抱很轻,但好像……是他记忆中第一次,她这样主动地拥抱自己。


    细软的发丝被风吹起,像小爪子一般轻轻挠过他的下巴。


    她道:“我没有要逃,我就是要来找殿下的。”


    司照喉结一沉,将她推离怀间:“现在说这样的话,不觉得太迟了么。”


    她茫然抬起头。


    那一双瞳仁像覆了一层什么,不再是明澈的琥珀色,如同一汪漆黑的深潭。


    “殿下要是不信,不妨问问这位道长,若不是因为他走错了道,我们现在已经回城了……”


    说着手往后一比。


    那道长听他们唤此人“殿下”,已是瞠目,看这位殿下一身戾气缠绕,再结合近来诸多关于皇太孙强取豪夺的八卦,忍不住心惊肉跳起来——真真是流年不利,出门没看黄历,逃婚的太孙妃还上了他的板车……不会把他算作帮凶吧?


    司照淡淡瞥去一眼:“道长来自丹阳观?是从何处遇到我的未婚妻?”


    “贫、贫道丹阳观玄殊子,奉国师府之命,前来长安除伥。”这道长一听道观被点名,跪下身,生怕自己被牵连,一五一十还原了过程:“是在秋名山一带遇到这位……小娘子,她半途拦了贫道的驴车,贫道问她何故,她说她和未婚夫君闹了矛盾,离家出走,未料路遇绑匪,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为自己之前种种辜负后悔不已,贫道于心不忍,带她回城……”


    “……”


    这道士,怎么还把她随口瞎掰的话给搬出来了?


    握她肩的手松开,司照冷眸更黯:“闹了矛盾?离家出走?想不到柳小姐在我面前讹言谎语,对陌路之人反无虚言。”


    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我对他说的话,当然也不是真话,可我回来了不是么……”


    司照不置可否,眼睛黯得吓人,想到前一夜他被伥鬼所缠,她心中隐现惧意:难道殿下的心魔已经……


    她不敢再轻言激他了,感觉到他要拂袖而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挂腰间缚仙索,忙将绳索的其中一头强行塞入他手心里。


    他身形一滞。


    柳扶微咬了咬牙。


    她顾不上丢人不丢人了,众目睽睽之下拎着绳结的另一头,原地蹦跶了两圈,虽然因光着一只脚略显笨拙,但也算勉勉强强完成了自捆,末了不忘象征性打了个结,想起两只手还自由者,努力塞入腰间空隙中,然后道:“殿下要抓我……我认了,只是,把我交给卫中郎你真的放心么?你忘了我昨晚是怎么丢的么?”


    被背刺的卫岭:“???”


    何止,她不忘抬起清凌凌的眼睛,泪珠恰到好处地自眼角滑落:“殿下怎么能放心让我离开你的视线呢?”


    周围谁看不出来,太孙妃这是故意装可怜,博取殿下的同情。


    卫岭忿忿地想:殿下昨夜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怎么可能还吃这套。


    殿下的手顿在半空,竟然还是松开,转过身。


    柳扶微心头蓦地一空。


    就在这时,天际划过一阵粗劣的啼叫,卫岭抬头看了一眼,道:“殿下,是国师府的火鸦。”


    司照足下一顿,回头牵起缚仙锁,居然当真灌入力量,缚仙锁像是起死回生一般,像一根灵活的缎带将柳扶微缠得紧实。


    这下,真成绑犯人了。


    司照将她扛米袋似的抱起,往马上一放,扬鞭而去。


    东宫左右卫均睁大了眼睛。


    宫里谁不知太孙殿下拿柳小姐当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何曾见过他如此粗暴对待她过?


    *


    柳扶微也没想到殿下会这么把她横挂在马鞍上,这颠法,没缚仙索兜底恐怕早就被甩飞。她哇哇叫了几次也不见回应,之后便没声了。司照的注意力本在天上,将入城时见她耷拉着脑袋,急勒马缰,一把抱起她:“微……微?”


    她顺势勾住他的脖子,努力贴近:“殿下还是关心我的嘛。”


    “松手。”


    “我不要。”


    看她笑吟吟的,彻底沉下脸:“戏弄我,很有趣么?”


    她挤出的笑一滞,讪讪松了手,“我只是,被压得不舒服……”


    何止不舒服,这该死的缚仙索都把她勒得头晕目眩,加之一路颠簸,如果不是前一日没吃东西,她都能当场呕吐出来。


    但她知心魔滋生会使然乱绪,言谈举止皆不可以常理度之,尤其殿下赌局在即,更不能让他以为自己对他无情。


    她必须想方设法先让殿下平静下来,寻隙再进一次他的心域。


    可解释被视作狡辩,真委屈也被当作装可怜,连逗他也成了戏弄……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他闭了一下眼,脖颈上青筋暴起,她被他的反应吓着了,想要伸手安抚,被他一把按住:“……多动一下试试。”


    “……”


    **


    鬼门。


    “祁王殿下,太孙殿下已然带柳小姐回到长安。”


    “继续监视。”


    待信徒退下,祁王回头看向席芳,“你那边进展得如何?”


    “已遵祁王要求。只不过,皇太孙早有戒备,就算是我亲自出手,也没有把握能抢走教主。”


    祁王不以为意道:“走个过场而已,你家教主不是很希望能够与皇太孙喜结连理么?正好如她所愿。”


    席芳沉默了一下,开口:“祁王不担心么?我家教主回来,也许皇太孙才是赢得终局之人。”


    祁王眉梢微挑。


    司照与堕神之赌局,他不过是和席芳提了一两句,没想到他不止看出端倪,还下了判断。


    “本王从不认为,神明必会赢局,只要是赌局,本就有输有赢。”


    席芳先是一惊,旋即了然:“原来祁王引伥鬼入城,打得是这个算盘。”


    “噢?怎么说?”


    “神明若赢得终局,太孙失了仁心,祁王乐见其成;倘若神明输局,仁心便会归还殿下,可偏偏伥鬼袭城,此鬼食人之魂,无论仁心或是其他代价都会啃噬,如此,太孙虽赢犹输。”席芳用一种近乎恐怖的眼神望去,“神明不能复生,而祁王殿下你,可成为真正执掌神灯之人。”


    “洞察秋毫鬼面郎君,无怪梦仙笔会选你为主。”祁王举起一盏面前的神灯,那神灯跃动着一种奇异的光:“只是,我也没有想到,阿照能将结界守到最后,将伥鬼瞬息灭尽……明明为瘴气所侵,还能够记得去找他的妻子,这份执念比之神明风轻,竟也不遑多让了。”


    席芳敛眉,面孔流露出一丝复杂之色。


    “不过你不必担心,一个没了仁爱之心的人,又如何能够感受到别人对他的爱?”祁王志在必得地笑了:“静待即可。”


    **


    这回司照没再难为她,由着她扶好前鞍。


    直到柳宅附近,街头巷尾挂满了花环红绸,红妆素裹,着实一派喜气绕梁。


    迎亲之日欢腾祥瑞本属正常,但前一日伥鬼袭城,新娘子都失踪了一整夜呢,这笙歌迭起免显得诡异。


    柳扶微想去看个究竟,司照手握住她的腰,本有带她下马之意,不知何故忽尔一僵。


    他又不让她下马了,将她带到邻栋宅邸里。这院内处处东宫卫,他将她抱入屋中,这里前一夜经过一轮搜查,桌椅东倒西歪,满地花瓶碎片,柳扶微立刻想明了原因,此地本是袖罗教驻守,一为护她二为逃婚,想必是东窗事发之后,柳宅四周宅邸都被殿下的人占据了。


    她心中更虚,想开口都不知从哪句开始,司照把她抱到临窗的美人靠前,松开她身上的缚仙索,道:“把脉望摘了。”


    她迟疑,“殿下,昨夜你被伥鬼所缠,后来是如何脱身的?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然,你先让我……咝!”


    下一刻指骨一疼,他竟将她指上脉望硬生生扯了下来。


    “把脉望给你,是看你虚弱,给你疗伤的。”他将脉望捏在手心里,俯视她,“现在看来,我每一次心软,无非多被你利用一次。”


    她不解他为何又变了态度,试图重新解释:“我当真没有想逃,我是被人带走的……”


    “我知道。”他道:“当着我的面。”


    柳扶微瞳仁微颤。


    “我认出了他,他告诉我你的前世。”他语气平静,静谧的房间内,她更能明显感觉到他周身的深戾不断发酵,“城南出现的瘴气,是神灯之雾,能招万鬼,可噬人魂,亦可迷人眼,一旦悉数释出,天地一片迷朦,谁也看不到谁。”


    他蹲下来,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启唇:“彼时,我看不到任何人,但我的一线牵感知到,你出现了。”


    他说话时,喉间仿佛冒着腥气:“你把他带走了。”


    柳扶微难以置信,脱口道:“我那时根本没有看到你……”发现他玉面更冷,她心里“咯噔”一下,“是他扮作左钰的模样,我一时没有分辨出来,后来他带我去万烛殿,逼我点燃神灯助他复活,我都没有答应的,殿下,我拜托你信我……”


    他像没听到后半句,捕捉到了一个词:“扮作?”


    “是,这段时日,诸多事都是风轻所为,如今左钰也不知所踪……”


    她说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己能够提“风轻”二字了,整个人呆了一下。


    司照:“所以你最初以为他是左殊同,愿意和他走,后来发现真正的左殊同不见了,又回来了?”


    “不是的,我,我是为殿下而回来的啊。”她真挚道。


    他颤了颤睫毛,眼眸里浓稠的墨轻轻一漾,像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伪。


    “咚咚”两声叩门之响,只见汪森立于门前:“殿下,柳府闺中假扮太孙妃的人,我们已经带出来了。”


    司照慢慢起身。


    柳扶微以为自己听错了,一瘸一拐踱到门边:假扮她?不是已经让席芳停下了么?怎么可能?


    然则,汪森等人抬到院中的女子当真生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容貌,甚至没有任何易容的痕迹,就连卫岭进来时都大吃一惊,但人被弄昏过去,问不出虚实,汪森说:“殿下说不可惊动旁人,为防万一我们就多用了点迷药……现下,是否要把人泼醒?”


    司照抿直唇线:“把她的耳饰摘下。”


    汪森依言照办,果然耳饰一摘,那副属于柳扶微的面容变成了另一人。


    卫岭和汪森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大气不敢喘一下。


    “都退下吧。”


    门又一次重重阖上,两人的目光胶着着,可这一幕何其荒谬,以至于她的自我辩白都虚弱:“……不是我。”


    他气势凛冽,她被逼得步步后退,眼圈泛红:“昨、昨夜,我被席芳他们带走的时候,分明说过我不逃了的,我想……应该只是教中的消息有些滞后……”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他满意,他摊开掌心,掌心躺着一颗红色药丸:“那么,这是什么?”


    就在方才他抱她下马时,他在她腰间兜内摸出了这颗药丸:“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这是贵教一种能让人面目全非的药丸,名叫‘娘不认’,对吧?”


    这一句,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镜花水月的湖面。


    他修长的手抚摸上她的肩,浅淡地提了一下嘴角,笑容毫无温度:“微微,我刚刚竟……又要信你了。”


    没等她再应话,他忽地抱着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摁倒在美人靠上,牢牢困在身下。


    距离贴近,他的瞳仁像无尽暗夜盛着猩红。


    她被突如其来的熏灼吓着,想起之前差些令人窒息的吻,忙拿双臂捂住自己的脸,急出含混的哭腔:“我这回……没有说谎,真的真的真的……这颗药丸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殿下,我们有话好好说,你不要这样,我不喜欢这样……”


    静默一瞬,他不再继续欺身。


    她尚未松一口气,空气中传来一声细响。


    脚踝处有冰冷的触感,她疑惑地偏头看去,竟看脚踝处套着一个精巧的金环,又咔嚓一声,另一只脚也被紧紧地锁上。


    不知这是什么法器,拷上的一瞬间,浑身上下每根毛发都像被困住了一般,她后背发寒,茫然地望着他:“殿……下……”


    他手里握着冰冷的链条,通红的眼尾弧度微微向下,语调异常温柔:“但是,怎么办呢?我喜欢你这样。”


    柳宅外鞭炮齐鸣,笙鼓震天。


    他手抚在她脸上,将她额间的乱发别到耳后:“吉时已到,该去成婚了。”——


    作者有话说:这应该就是狼来了的故事吧。


    如果每一次的“我喜欢你”都被证实为假,又怎能相信这一次是真的呢?


    就看微微怎么攻略黑照吧。


    (红包照旧)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新婚大典 一拜天地。……


    “乐作——”


    一声中气十足的长呼, 鸣乐奏起。


    皇家龙武军披甲开道,乐工抚琴鼓槌各展其技,队仗当中, 六匹良驹拉动着金辂徐徐前行。谁不知金辂乃是天子御车, 车身绘青龙白兽,华盖呈金,巧夺天工, 以此作皇太孙亲迎之车架,圣心可见一斑。


    路旁不断涌来百姓,个个伸头探脑, 挤破脑袋也要一睹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婚。


    可不就是百年难得一遇?


    皇太孙重回长安才三个月, 流言就没断过——从当街劫人到强行求娶再到逼宫太子甚至夹杂了与大理寺左少卿的恩怨情仇……桩桩件件都丰富了皇城百姓的茶余饭后。


    “不是有说昨夜皇太孙殿下遇祟, 这场婚事恐得延后?没想到如期举行……”


    “嗐, 储君大婚生祟此乃不祥之兆啊,皇太孙罔顾天意,我大渊将来国运堪忧……”


    虽说……那些流传因彻底颠覆皇太孙形象而令人不齿, 引来民间不少反太孙的情绪。


    但,正所谓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一波生厌自又会吸引另一波拥簇,也有不少人认为雷厉风行的皇太孙别有一番魅力:“呸呸呸, 净说丧气话!俺从前还觉得殿下太过仁慈,如今这般才叫威严和魄力!”


    “就是呀,听我阿兄说皇太孙单臂就能把柳家小姐掳上马的欸, 仔细想,被太孙殿下当街抢走也是件很刺激的事啊哈哈哈。”


    小女娘说着笑作一团,年长者则频频摇头,唉声叹气。


    人群中的兰遇听到后几句, 哭笑不得扭过头,对身边戴幂篱的少女道:“你说,是不是天子脚下谁都有人脉啊,有时候我觉得大家的消息来源也都挺可靠……”


    “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笑,”橙心肘了他一下,“你快点想想办法让我见到姐姐啊。”


    看到有军士回转过头,兰遇连忙拉着橙心到后边相对僻静的树下,双手叉腰道:“我还没说你们呢,这几日背着我都做了些什么啊,抢……”他压低声,“抢婚?亏你们干得出来,这都算了,居然还瞒着我?我到底还是不是你的日月星辰甜蜜饯啊?”


    橙心对了对手指:“……我这不是,怕牵连你嘛。”


    兰遇指了指自己脚上的木屐:“拜托,我这叫没有被牵连吗?连坐了好吧!”


    *


    他被弄晕睡了足足一天,醒来后又莫名其妙被橙心拽走,说什么“长安马上要被伥鬼湮灭”“皇太孙都要不行啦”,得亏他还长脑子才没被带跑,事儿还没消化完全,天一亮卫岭居然找上门说要搜宅,摆明是太孙表哥来他这儿算拐带太孙妃的账。


    兰遇本来还想老老实实带橙心去请罪,怎料谈灵瑟跑来告知,说太孙带回了教主,并且城中已贴出大理寺少卿勾结袖罗教的榜文。


    橙心才觉得大事不妙:“难道是姐姐和她哥哥逃婚被发现了?兰遇,你和太孙是兄弟,你有没有办法救救她?”


    兰遇大脑嗡嗡作响:“我和他就是表亲,都不一个姓,再说抢皇太孙妃这种事,就算是亲生的也不能忍吧!还一而再再而三?天呐,真不是我说你们,就算是寻常人家悔婚都得杖六十,我表哥可是堂堂储君,御赐国婚都敢逃,抄家的大罪,你们怎么敢的?”


    橙心被凶得蔫成橙子皮。


    谈灵瑟道:“无论前因,伥鬼袭城时,教主便打消了逃婚的念头,但我们在寻找伥鬼来源时,席芳突然失踪,之后欧阳登得来消息,各分部收到指令说要继续劫亲。教主既已回城,当不会在此等时候轻举妄动。我怀疑事情又发生了变故,也许是和那掌灯人有关。”


    兰遇瞪大眼睛:“你不是右使么?都怀疑有诈了,你不拦着?”


    谈灵瑟道:“掌管分部的权限不在我,席芳才是手握大权的人。”


    “你别告诉我,现在是席芳叛教了?”


    谈灵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兰遇:“那、那……为什么?”


    谈灵瑟想了想道:“不知道。说不定他是想借此机会,彻底激怒皇太孙,借皇太孙的手铲除教主,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继承教主之位。”


    橙心:“???”


    兰遇:“你认真的???”


    谈灵瑟:“随便猜的。”


    兰遇想起玄阳门时,眼看天地熔炉阵要炸时,谈灵瑟也是这一副神态:“……谈姑姑,你是怎么做到泰山崩于前多少次都色不改的?”


    “因为色改没用。”谈灵瑟平静问:“依你对皇太孙的了解,他会如何?”


    “……我本还觉得我挺了解我哥,自从他认识了你们教主之后,他就变得让人难以捉摸了……而且……”兰遇没把话说完,他近日人虽在外,也对司照重占东宫有所耳闻,换作是过去,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太孙表哥会对太子下手。


    谈灵瑟:“是或不是,都应该问过教主,最好能把这些情状告之太孙,以防有人趁乱生事。”


    *


    事实摆在眼前,眼看太孙表哥的人也把他的宅子盯死了,只得偷摸着出去,想着有没有机会把这消息传给司照。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赶往柳宅途中迎亲礼已开始,街阙、城中处处严兵,围观者更是如潮涌动,好不容易挤到前排,这时太孙妃已然出阁上轿。


    皇太孙所驾金辂在前,火红的花轿紧随其后,轿帏上艳粉浮金,宝顶缀着流苏,宛若燃烧的凤尾。


    这样红火的场面却被乌泱泱的黑甲兵包围……


    兰遇向来最喜欢凑热闹,生平第一次在这样喜庆的场景下打了个哆嗦。


    谈灵瑟溜过一圈回来,对橙心摇了摇头:“已经用过传音术,无法和教主取得联络。”


    橙心:“莫非姐姐不在轿子里?还是说,她已经被芳叔的人带走了?”


    谈灵瑟看着前方的花轿:“我总觉得教主就在轿中,被什么东西给禁锢住了,任何术法都被阻隔在外。”


    橙心听得汗毛竖起,兰遇看她有拦车的冲动,一把拦下:“应该是金莲镣啦,当时我中你情丝绕时,我哥也给我拷过一回……也、也是小事,这东西除了有点勒脚、有点行动不便,倒不伤人……”


    话虽如此,三人皆心道:新婚大喜之日,给新娘子拷上阻隔脚镣,当真是小事么?


    *


    轿外一派人声鼎沸,轿中又是另一副光景。


    新娘本人吃力地盘着腿,琢磨着这副诡异的镣铐。


    这法器不知是什么做的,看着比她陪嫁的金链还细,不过上手拽了几次,拷在脚踝就缩了一小圈。


    从脉望被强行摘下开始,身体就隐隐感觉到不对劲——触感像被放大许多倍,稍微勒一勒就疼得很明显。


    应是她前一日自戳心域,到底还是造成了损伤,此番没了脉望不仅体虚,心也变得异常脆弱。


    否则,又怎会因为区区一副脚铐就气得发抖呢。


    她明明晓得心魔会侵蚀人心,殿下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把她送进大牢还不算太糟。但她从万烛殿赶回来时,是真的以为只要她好好地说,他就会好好地听。


    不信她的话、上镣铐吓她,这都算了,甚至回柳宅还命女官盯她沐浴更衣……


    他到底想没想过戴着脚镣进浴桶是一件多么丢人且高难度的事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嫁裙足以遮挡所有。


    否则,光是送她出门就老泪纵横的阿爹,要是瞧见了不得当场哭昏过去?


    感觉到鼻尖又开始发酸,她连忙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把将要溢出来的眼泪擦干。


    妆已经够化得仓促了,要是再花妆,就真的糗到祖宗了。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几十遍“殿下所为皆是心魔之故”后,总算稍稍平复下来。


    街道的嘈杂声逐渐远去,婚礼仪仗缓缓驶入宫门。


    宫墙高耸,甬道两侧挂着红色旗幡。


    大渊开朝以来,唯帝后与太子大婚在太极殿举行。


    “——降辂。”宫人振声。


    花轿落地时,她感觉自己心砰砰跳得更快。


    女官提醒她下轿。


    柳扶微深吸一口气,整好凤冠,正待起身,轿帘掀开,她看到一只手伸了进来。


    指节分明。手上持着红色喜绸的一端,虽挡住了掌心,但指缝、虎口露出的硕大豁口,血痂好似都未凝,看着都疼。


    是昨夜司照与风轻生死一搏的伤痕。


    “殿下,你不必亲自扶太子妃。”女官提醒婚礼规矩。


    司照未应那女官,手也未撤。


    “下来。”他语气沉冷。


    柳扶微迟疑了一下,怕扯动他伤口,轻轻递过手去,由他搀她下轿。


    他加重了力道,将她的手包裹在内,像怕一不留神就抓不牢了。


    握上的刹那,她感到脚踝一松,好像不止脚环松了两圈。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在颤。


    仿佛被捆住的人不是她,是他。


    她偏头时,他却挪开目光,缓缓收了手。


    女官将红绸另一端放入她掌心,小声提醒:“太孙妃,请目视前方。”


    她亦不敢再看。


    此时礼官道:“登堂——”


    慢步行走间,婚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起伏,头上的凤凰步摇流苏飘荡。


    红锦毯一眼望不到尽头,乌泱泱的文武百官位于两侧,九十九级阶梯过长,殿宇上的浓云压得极低,不见半点黄昏霞色。


    天未黑,宫人们已打亮了喜字灯笼。


    盛大宏伟的红将他们围裹,不知为什么,她想到了天门后的长阶,鬼魅缭绕,一片荒芜,直到他牵着她的手,步入那一方桃林秘境。


    奈何心生魔者,天地皆是阿鼻道。


    那么她呢?是否能带殿下进到一片桃花林呢?


    她在忐忑之中,跨过最后一节台阶,至御前,心如擂鼓。


    像是配合她的心情似的,凛冽的倒春寒风席卷而来,乌云现出了黑褐红,像雪霞天。


    这片天,像极了飞花与风轻结契那日。


    风轻的话犹言在耳。


    ——这场宿命,无论谁落入,都不会例外。


    她僵着身,竟忘了接礼官递来的一瓢。


    女官催促,柳扶微才意识到自己险些御前失仪,将合卺酒一饮而尽。


    圣人比甘露殿赐婚时更苍老了。


    短短半月,先是鉴心台默许太子掳了她,再是太子疯魔,大婚前皇城内还出了鬼祟……也难怪望来的目光带审视及忧虑了。


    圣人诫说:“承我宗事,勖帅以敬,先姒之嗣,若则有常。”


    若是以往,司照或当回“孙儿不敢忘命”,此刻他只恭身道:“臣奉诏。”


    一个淡淡的“臣”字,隐隐拉远了祖孙的距离。


    底下亲王重臣更是神色各异,祁王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礼官道:“日吉时良,新人行礼——”


    一拜天地。


    拜不祝福他们的天道。


    二拜高堂。


    高堂正被锁在东宫地牢,满口污言秽语地诅咒亲子。


    礼官尚未说三拜,听到有亲王倒吸一口凉气:“下、下雪了!”


    天上褐云像被风扯碎,白絮打着旋儿落下,一触竟是冰的。


    圣人搀着扶手站起来。


    国师肃容道:“三月飞雪,天公不作美……”


    话没说尽,众人各生惊骇。


    难道真的是老天的预兆么?


    礼官迟疑了,正想偏头去询圣人之意,司照启唇:“抬头。”


    不是对别人说。


    柳扶微似有所觉,小心地抬眸,同他对视。


    交织重叠的光影里,一袭金绣繁丽的吉服,都不改他淡如霜的面容。


    雪霞天落入他瞳眸深处,搅乱成血雾,浸染在眼尾。


    他无视旁人,朝她踱出半步,双手附心叠并。


    “揖。”


    声线温哑,语气仿似命令,当先抬袖的动作郑重,目光堕堕。


    她的心脏不可抑制地一烫,依言举袖。


    礼官方始道:“三拜夫妻同心——”


    一对新人齐齐躬身。


    夫妻交拜。


    拜背叛神佛,甘堕阎罗的爱欲。


    雪霜悄无声息落下,缱绻地落了他们满身。


    无视风急,无视飞雪。


    谁又能说这不是一对璧人呢?


    “礼成——”——


    作者有话说:其实婚典初稿写得更细,但是最终还是删了很多过程,保留重点。


    下章会在评论区通知更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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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喜烛烫心 “这是不是意……


    宫筵笙簧意动, 宴外宫灯熠熠。


    三月的花和雪齐飘,美得很。


    但这片天地对新郎而言,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司照立于屋檐下, 雪花落在手上的时候, 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殿下。”卫岭从后廊道急踱而来,“万烛殿有被打开的痕迹,但殿内灯烛并未点燃, 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发现。”


    司照:“丹阳观玄殊子呢?”


    “暂时收押。但国师笃定说脉望已经出现在万烛殿,只怕还是怀疑到太孙妃身上,还好我们早到一步。”卫岭说到此处, 稍顿, “另外, 今夜有侍卫意图潜入东宫, 汪森他们及时拦下,看上去都中了邪术……是受控于傀儡线。”


    见司照未语,卫岭又道:“袖罗教的席芳应该也在宫内, 此人最擅易容。但今夜宴内来客甚多,更有外邦, 东宫卫也不便一一搜过去。现在看来,袖罗教真是有意要劫走太孙妃, 可为何……”


    这时候,言知行走来。


    卫岭登时噤声。


    长安异状频出,几桩看似不同的诡案串在一块儿, 而大理寺少卿在此时失踪,诸多要务都一并压到言知行身上。


    他规规矩矩冲司照施了一礼:“城中伥鬼大多尽除,护城河下的鬼阵业已填妥,引伥入城的瘴气尚未发现源头……”


    太孙殿下新婚大喜之日跑来禀公务, 依往日,卫岭必定出言讥讽。但他听闻昨夜殿下被伥鬼所缠,国师府犹疑之际,只有言知行坚持要破开结界救人,心情一时复杂。


    言知行按部就班说完,司照稍稍颔首:“嗯。”


    看他未走,“还有何事?”


    言知行犹豫一瞬,问道:“左少卿当真是……堕神风轻?”


    司照:“是。”


    言知行显然不愿相信:“其中会否有什么误解?如果少卿当真是堕神,当年如何亲自熄灭神灯?何况他在大理寺这么多年,灭尽天下神灯,如若有心,早该重燃,何必等到今日?”


    卫岭感觉他每一句话都在太孙逆鳞上乱蹦:“殿下同那堕神动过手,对方既已承认,你还有什么不信?”


    司照却道:“纵是转世之躯,本人未必知情。”


    言知行:“这话又是何意?”


    司照道:“转世神魂与转世之躯最大的区别,在于伊始。自古神明飞升需弃肉身,也有初修为仙者不舍摒弃,借他人之魂豢养自己的肉体凡胎,从而历经轮回,若有朝一日重归于世,再附此躯,此为堕神转世之躯。”


    换句话说,左殊同的肉身是风轻寄在人间的躯壳,而左殊同自己只是一缕孤魂野鬼?


    卫岭喃喃道:“活了二十多年,查神灯案灭了多年,到头来发现自己竟是始作俑者留在人间的工具……左少卿也未免……”


    未免也太惨了吧!


    言知行瞳仁剧颤:“殿下,若这一切都非左少卿所愿,这……算是风轻夺舍,怎能说左少卿就是堕神?”


    廊外,迎太孙回东宫的的金辂顶覆满雪。


    司照的目光望向黑魆魆的天,他也解答不了这一问:“是或不是,不由言寺正评说。”


    言罢欲离。


    言知行:“是因为太孙妃么?”


    司照足下一顿。


    “万鬼附于百姓身上,殿下尚能除之,为何换作左少卿,殿下就独独判了他的死罪?”言知行胸膛起伏:“因殿下嫉妒少卿与太孙妃的情谊,是因……”


    卫岭立刻喝止:“言知行,今日是殿下大喜之日,你胡闹够了没有!”


    纵使一身喜服,眼前的殿下从万鬼之中杀出的修罗恶煞重叠在一起,言知行心头一悸。


    昨夜结界之外,他以为殿下将死,满脑子闪过那年与兄长、殿下他们一道驰骋山林、许诺将来的一幕。


    今日入宫,本想对殿下说一声恭喜。


    言知行跪身道:“臣失言。”


    司照不再理会,径自越过人去。


    卫岭连忙跟上,待入得东宫下金辂,司照却未直入承仪殿,进了平日议事的书楼换伤药。


    看司照仍眉宇间积满阴沉,道:“言知行这人就是这样,一根直肠通脑的二愣子,他痛恨风轻,又无脑崇拜左殊同,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说的话殿下切勿放在心上啊。只待今夜完婚,殿下赢了赌局,堕神自会消散……”


    司照掀袖,褪伤带,露出狰狞的剑痕以及蔓至腕间血管的黑色咒文。


    卫岭连忙给殿下换药,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殿下,您这伤……是如鸿剑?天,等左殊同回来,我定要好好和他算这笔账!”


    “他回不来了。”


    卫岭呆愣了一下。


    司照未多解释,缄默片刻,道:“卫岭,我与风轻的第三局,输了。”


    卫岭好像晴天霹雳当头一击,“什么?怎会……太孙妃明明已经回来与殿下成婚……”想起这一局的赌约,“难道太孙妃……”


    她对殿下并非真心?


    卫岭还欲细看,司照道:“咒文即赌咒,若然赢局,当散之。”他背脊微弯,自行裹好伤带,口气竟有些轻描淡写,“此次伥鬼忽现长安,足见风轻蓄谋已久,但他附身左殊同不久,欲找到他需得先找出掌灯之人。此事还需你留意,尤其宫中……”


    卫岭只记挂着他的安危,打断道:“殿下明知后果,为什么还执意纳妃?”


    司照穿回婚服,将那枚小小的金丝囊挂回蹀躞。


    他不说,卫岭更急了,“不是说只要有人对殿下付出真心即可?洞房未入,及时终止,也许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既成定局,为何终止?”他声音沉沉。


    他终于看明白了殿下近日来种种异举。


    难怪太孙妃一直想逃,难怪殿下要拿金莲镣束缚她……


    哪怕悖逆圣意,悖逆天意……


    原来殿下早已失了仁心。


    “殿下纳妃,不是为赢局……是因只有赌局,才能让太孙妃名正言顺地嫁给殿下。”


    夜风漏窗,像暗藏在心底深处那不见天日的隐晦心思,被人窥探着扒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卫岭喃喃道:“太孙妃……真的是袖罗教主?国师府说的脉望,难道真的在太孙妃的身上?殿下为了保全太孙妃,不惜……”


    “袖罗教将会消失,脉望亦然。太孙妃只是太孙妃。”司照缓缓转眸,“卫岭。你追随我至今,如今风轻既归,你若想离开,我不留你。”


    卫岭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自幼为太孙伴读,哪怕当年背刺太孙,也不曾见太孙对自己摆过上位者姿态。


    他立即跪下身:“臣……臣不会离开殿下,无论殿下作何决定,臣……万死不辞。”


    又道:“太孙妃之事,臣定守口如瓶。”


    司照回头,看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原来仁心不在,连最忠心的卫岭都会畏惧自己。


    **


    夜风徐徐吹过,檐下灯笼随风摇曳。


    这一路太孙所过之处,宫人不由自主低头避让。


    或多或少,都听说婚典上天谴之事。


    司照步入室内,屏退宫人。


    原本空旷的寝殿新添了画屏绣墩,铜镜妆台,台上胭脂水粉一应俱全。


    地上光影交错,纱幔静在无风处,像碧海之间的嫣红云团。


    对他而言,大红的喜帐是灰,香炉氤氲袅袅是灰。


    他不知她此刻会是何反应。


    会反抗?会恼羞成怒?还是迫不得已接受?


    离得越近,他的手指越抑制不住地抖,直到掀开床帐,目光往下,少女蜷缩在锦被绣衾中熟睡。


    他紧绷的背脊稍稍一松,慢慢坐下身,凝视床上的人。


    她半张脸埋在枕间,长长的睫羽如雏鸦之色,唇微张着,满室红烛洒在她的脸上,呼吸轻微,姣姣容颜恬静。


    目之所及,唯一的色彩是她。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起自己满身戾气,不知会伤到她。


    “克制”二字像刻在他骨髓里,手顿在半空,目光落在她脚踝上的金镣上。


    从前他想过,如果有朝一日他若娶妻,当寻世上最好的女子,小心翼翼牵她过门,罗帏帐内同心结,不离不弃长厮守。


    如今他遇到了这个女子,却用镣铐逼她上了花轿。


    “殿下明知后果,为什么还执意纳妃?”


    他也无数次扪心自问,为何执意逆天而为。


    明知她与别人结契,是终其一生都不能让她爱上自己的神契。


    当初下山,他应允七叶大师,不强求,不妄念。


    事到如今,他又在做什么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敢触碰她。


    他这样残破的灵魂,违背了的初心,连神明都将他放弃。


    然而本性中最隐秘的地带,想占有她。


    哪怕就此沉沦。


    喜欢她。


    好喜欢她。


    想和她在一起说话,想触碰到更多,想把她彻底据为己有。


    念头起来的时候,指背轻蹭着她的面颊,触感清晰且柔软。


    唯一能触碰到的人也是她。


    只剩下她……能让他感到自己还活在这世上。


    一股烈焰的气流迅速占领了身体,每一寸都在膨胀,他意识到自己游走在走火入魔的边缘。


    兴许是撤手的动作太大,反而惊醒了她。


    她于梦中惊醒,猝不及地撞入这一道近在咫尺的视线中,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殿……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都不记得自己怎么睡着的。


    “刚刚。”


    她含混不明“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蜷着。


    洞房花烛夜。


    对于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忐忑的。


    寻常眷这时候说说情话然后进入正题么?


    但此情此景,又怎能说他们是寻常眷侣?


    她想着是否要伺候殿下沐浴更衣,望了一眼脚下,问:“我现在已经坐在这儿了,殿下可以把它解开了吧?”


    司照挪开视线,没吭声。


    柳扶微其实抱着一线希望,也许礼成之后殿下能恢复如初。


    现在看来还是不行。


    还是要洞房么?


    柳扶微默默低头,开始乖乖解衣襟扣子。


    这一幕收入他眼底,像极麻木献身,他握住她手腕:“做什么?”


    力道加重,对现在触感混乱的柳扶微来说,疼得不轻,她眼眶生理性一红:“我既然做了殿下的妻子,该做什么,不就做什么?”


    “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怕我说多了,又惹殿下生气。”


    他不愿她总怕他,松开了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风轻同你说了什么?”


    柳扶微看他终于肯听她说话,连忙坐直身,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要我用脉望把万烛殿的灯燃起来,应该是因为百年之前飞花将他神魂撕碎,飞花,飞花就是……”


    “我知道,继续。”


    “……总之,风轻想要借助脉望点燃万烛殿火,来复活。”她又浅浅地将风轻某些话转述一遍,“他说,我是祸世命格,唯有他复生,给我一半神格,方能解我厄命。”


    “那你呢?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自然不信,也不愿意!观人观心迹,他那般对待飞花,更视人命如草芥,我怎么可能会信他的话?”她攥着他没有伤口的食指,轻轻摇了摇,“我只信殿下呀。”


    她眼睛弯起来,一双眸子亮亮的,细腻的肌肤像镀上一层朦朦胧胧的光,轻而易举就能燎原。


    他转过身望住她。


    她捕捉到他一瞬的松动,道:“真的。风轻那些疯言疯语我统统不信,我只知道,殿下是世上最最最好的人。”


    一个“好”字,令他肩线显而易见地绷直了一瞬。


    他喉结微动,“我如此待你,你恐怕……很是失望吧?”


    “怎么会?我知道殿下也不想伤害我,就算是……有一些过激之举,那也是因为心魔之故。而且,赌局的事我也知道了……是我不好。是我害殿下输了赌局……”


    他眸色暗了下去,眼尾那一寸红,加深两分。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周身怪异的气场,问:“殿下可让我去你心域一观么?”


    “做什么?”


    “我就想看一看,殿下的心魔……”柳扶微本来想说我是因为真的喜欢你,但如果真的喜欢,他也就不会入魔了,“我当然真心想帮殿下……”


    “不必了。”司照垂放在大腿上的手捏紧,手背青筋凸现,“我娶你,是因收复脉望乃我职责,你有任何异动,我也不会饶你,也许……我也会要了你的命。”


    陡然冰冷的话叫她慌了神,她拉着他:“我知道你不会的,殿下……定是心魔又犯,就算这么说也不是出自本意……”


    他睫羽微垂,她的触碰令他浑身战栗,戾气膨出:“你只当我是入魔,焉知我不是至始至终清醒如初!”


    她呆住。


    他抽开手,起身望向镜子前的自己,浑身戾气缠绕,宛若袖罗:“也许风轻有一句是对的。微微,你从未真正了解过我。”


    他强忍了片刻,嘴角还是溢出一丝暗红:“我会销毁脉望,也会铲除风轻。今夜……你在此安寝,镣铐……明日朝见皇祖父时会给你解开。”


    抛下冷冰冰的话,他阔步迈出。


    柳扶微被他这一番急转直下的态度惊住。


    他太过反常了,以至于迟钝如她立即猜到——殿下又打算独自疗伤么?


    他到底被心魔侵蚀到什么地步了?


    大婚典礼都过了,还是未能消解分毫么?


    眼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隔断那里,她掀开被子,光脚着地:“殿下以为,区区一条破链子,锁得住堕神的道侣?”


    黑色的剪影长长映在地上,他果然止步。


    “我和风轻系有道契,纵然我厌恶他对飞花的所为,我也不知,会否有一日又会被他所迷惑。”她故意出言刺激他,“我以为殿下可以护我,可我做了你的妻子,你连坦诚相待都不敢……这样就算哪天我再被拐走,是不是你又要怪我了?”


    灯在一息之间全暗下来,眼前黑了一下,只剩半根喜烛。


    柳扶微感觉到自己硬生生被按在床榻上,下巴猛地被握住:“再说一遍,你是谁的道侣?”


    “……”她察觉势头不对,立马找补,“我说气话而已……”


    但他应是真的被激怒了,凤冠霞帔如糖衣一般被剥开。


    更亲密的贴近,使她心跳漏跳一拍,才想起,前一日她被脉望戳刺的身体根本禁不起任何抚慰。


    如果触感加倍,她今晚岂不得痛死?


    她原本只是想诱他回头,再软言细语一番,这下脸热得发烫:“你等一下,我……我还有话没说完,不是,我还没休息好,再不然等天亮……”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俯低脸,脸对脸地注视她:“如果等不到了呢?”


    她心神一窒。


    有些话,两人从未说过,原来心照不宣——纵观过往,身患心魔者,无一善终。


    也许等到天亮,他最后一丝理智也被吞噬,他已不再是她认识的样子。


    “不会。有办法,我可以……”


    郁浓曾教过她,如若一个人当真被心魔彻底吞噬,非要强行驱除,还有最后一个方法可冒险一试——若度过新婚之夜殿下的仁心即归,那自是最好不过,但她不是没有做过最坏的打算,真要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进他心潭一次。


    人的七情六欲建立在记忆之上,只要将与心魔有关的记忆根除,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他不同意,她就趁与他缠绵之际,再给他使用一次情丝绕!


    总之,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引火自焚……她一定要想办法进入他的心去!


    “可以怎样?”他冷声问。


    她当然不敢说真话,只能道:“……脉望能够治愈一切,抚平一切,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想要得到它呢?殿下的心魔并非是要毁天灭地,如今我……我也嫁给你了,所以……”


    “所以,你可以肆无忌惮的抹平我的心魔,消除我的记忆?”


    柳扶微睫毛簌簌颤动,竭尽全力不让自己露出马脚:“我……怎么可能?”


    然而这回,最有力的证据被他攥在掌心中,他竟低声笑了一下,自嘲一般:“原来你每次骗我的时候,心都跳这么快。”


    她还想否认,双腕被扣住,藏在指缝的发丝被他抽走。


    “我的心魔,谁也不可以抹掉。微微,就算你也不行。”


    他的眼眸沉如夜,她从来看不穿、看不透,这一瞬间她好似看懂了。


    看懂了他的掌控欲、占有欲,看懂了他为此破碎的灵魂。


    萦绕在他周身的戾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扩散,发酵,她想她应是被殿下蛊惑到了,不仅不怕,居然鬼迷心窍想去吻他。


    是他想起她最擅借吻来桎梏他,避了开。


    赐婚那日,他想过要在花好月圆夜为她作画一幅。


    丰肌微骨,不止是画笔可以勾勒,唇也可以。


    与上一次蜻蜓点水不同。


    温热的气息扫过,温柔与疯狂并存,轻与重两极游离,她刻意屏住的呼吸也掩不住难堪的声息。


    她对情事的理解总归是话本里的三言两语,无非就是亲一亲,摸一摸。按照橙心的话说就是:“第一次都很快,我和兰遇也就来回一盏茶不到就结束了。”


    然而一切尚未开始,甚至殿下那一身玄色喜袍犹在,她已被撩拨得浑身发痒,心更痒。


    情不自禁地搂住他,他依旧别开头,像无声表达自己的立场。


    明明他面上还保留着沉静的眉目,容止端静,看上去克己复礼,心无杂念。


    可持续地让她心房震颤发麻的又是谁。


    她委屈得眼眶发热,“难受……”


    他垂着头,温声问:“哪里难受?”


    “……”难以启齿。


    她决定就这么闭嘴到最后,就不信她还能忍不过他?


    柳扶微哪知他在这一场对抗天性的战斗中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忍”字一诀于他,早已修行成魔。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心竟还在害怕,怕再次被弃若敝屣。


    说不清是今夜这场雪,还是情契,抑或是越发深刻的咒文……


    若然爱意无法感染,何妨以欲代之。


    看她长发凌乱地枕在他的臂弯里,他的血脉无声沸腾,呼吸彻底紊乱。


    但他有足够的耐心,为接下来的漫漫长夜做序——他誓要让他刻进她生命里,像那时,她将那朵蔷薇花种入他的心。


    一盏茶后又一盏茶,欲望如燎原,可以聚沙成塔,足以让未经人事的少女溃不成军。


    带刺的蔷薇花,纵戳人心扉淋漓,也引得一线潺潺。


    洇开床单的还有她的眼泪,冰丝织就的床单像化湿了的雪,显出更深的颜色。


    溅入他眼中,成浓岩,成沼泽,痛意绵密似针。


    她低低细细唤了一声,又禁不住羞意,眼眶发红地瞪向他。


    他恍惚了刹那,喉咙一沉。


    如她所说,无论她多么过分,他终究不舍得看她泪眼。


    目光落在床头红色的腰带上,像初见时她头上的红丝绦。


    疯狂密集的心跳终于有一瞬间的停歇。


    她感觉到他停下,手脚并用想先爬出他的钳制,又止住。


    她没有想逃,又害怕继续。


    犹豫的瞬息,脚踝被攥住,人被带着力度拖回。


    床帐内升起了一束光。


    他居然在这时候给她戴上了脉望。


    不等她回头,视线陡然被剥夺。


    他从后环住她,红绸带突兀地遮住了她的眼。


    继而倾身,密实压制。


    她双膝不受力地往两边一滑,手肘撑着喜被,链条绷到最直。


    落在身上的吻变得尖锐且沉重,从蝴蝶骨到腰窝的距离,追逐无限绵长。


    直到最后一盏床头红烛黯下,走投无路的爱意凝成清晰的脉络。


    “你说,脉望能抚平一切。”他抬起拇指,揭开黏在她嘴里的发丝:“这是不是意味着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可以承受?”——


    作者有话说:身敏微vs心敏照~


    这章因为照照就是被心魔入侵的状态,所以文风会比较飘忽~


    ps:新封面好看么!


    开了段评功能,求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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