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叽小说 > 虐心甜宠 > 人间无数痴傻酷 > 110-120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那就逃吧(全) 阿微……


    国师府。


    夜风徐来, 天象仪的横轴无声地转了小半圈,倏忽停住,边上弟子看到了, 大惊失色道:“天象有异动, 快去请师尊过来看看。”


    今夜几颗星辰格外刺眼,镶嵌在灰蓝色的幕布之中,竟现殷红之色。国师静观天象仪片刻, 神色凝重道:“荧惑守心,长庚伴月……备马,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国师匆匆离去后, 天象仪弧面内一个小小机窍内, 一根肉眼难辨的细弦随风飘起, 翻飞, 直待慢悠悠地落回到一张四弦琴之上。


    古琴的主人回望了一眼国师府,唇角一勾,缓步踱离。


    紫宸殿内, 年迈的圣人两手掐着眉骨,头疼至极。


    “父皇, 儿臣所言句句属实,那夜, 我本是听闻阿照身体有恙才特去关心他,那之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然都不记得了, 定、定是有邪祟啊父皇!”


    圣人冷哼一声:“邪祟邪祟,这邪祟莫不是成了精,你心中那么多腌臜事,怎么尽挑这这一桩同阿照吐露了去!”


    几日前, 太子于承仪殿大放厥词一事,着实惹得龙颜不悦。太子狡辩称是邪祟入体,明里暗里说是在承仪殿所沾,圣人原本不信,可太子确被证实中了虫蛊秘术,圣人后看太孙未有大碍,就暂时搁在一边,未作深究。


    谁知今夜国师深夜赶赴,说天上出了“荧惑守心”星象—— “三星一线,帝星飘摇荧惑高”,在星占之中被视为极为凶险的天象。


    此象形成在即,而近来皇家大事唯有皇太孙大婚这一桩,岂非意味着……这场婚事会给大渊带来灾祸?


    饶是圣人一直竭力促成太孙婚事,事关皇家兴衰就不容易忽视了。纳采礼才过,本不宜声张,圣人唤来太子与祁王,本意只是想询问关于太孙妃之事,可太子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添油加醋地道:“此次婚事一开始就是照儿‘剃头担子一头热’,柳常安倒是避之不及,百般推拒。坊间都在传,柳家的女儿本与左殊同是一对,是被皇太孙棒打鸳鸯……父皇若然不信,派人打听打听便知。父皇,阿照这些年迟迟不肯纳妃,无非要找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子,怎会忽然转了性子?依儿臣拙见,他说不定是被下了什么蛊,才会被迷惑心智,就像儿臣此次一般。否则,怎会天生‘荧惑守心’的异象?”


    圣人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柳御史的女儿对阿照下了蛊?”


    太子正待回答,祁王则道:“传言未必可信。倘若这位柳家娘子真对阿照避之不及,又何必要下蛊?何况阿照乃是神庙外门弟子,寻常的术法怎能迷惑得了他?至于说推拒……这柳家娘子此前遭逢过妖道劫难,一回长安被择定为太孙妃,柳御史诚惶诚恐也在所难免。皇兄,你多虑了。”


    太子向来看不惯祁王充当好人,“我可没有说是谁下得蛊。此蛊已然挑拨了我与阿照父子感情,现下还引来‘荧惑守心’异象,怎么可能是寻常的术法?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阿照纳的既是正妃,便事关我大渊社稷!祁王如此袒护,到底是真心为了阿照好,还是想隔岸观火,纵容着他纳一个根本没有他的正妃,祸及国运?”


    祁王面露不悦之色:“区区一个太孙妃怎会祸及国运?何况,柳娘子何曾说过她心中没有阿照?皇兄你这分明是危言耸听……”


    “行了,朕不是让你们过来吵架。”


    太子看圣人打断了祁王的话,顺势道:“父皇,儿臣有一计可辨柳家女儿的真伪。”


    “说。”


    “将她带至国师府,鉴心台。她心中究竟装着什么,是否有我们阿照,在鉴心台中一照便知。”


    祁王一惊:“父皇,上鉴心台鉴心需得取人心头之血,婚事在即,见血怕是不吉,且鉴心台阴气极重,极为消磨人的阳气,听闻这位柳家娘子身子孱弱,恐支撑不住。”


    太子道:“取几滴血罢了,相比荧惑之象算得了什么。就算损失些许阳气,待之后给她一些补气的药膳不就好了?要真如此病弱之躯,那就不配嫁入皇家。”


    祁王抬袖面向圣人:“当年是阿照要求关鉴心台,此番定不会同意重启,更不会愿意用在他的妃子身上,恳请父皇三思……”


    “朕做事,还需他同意?”圣人眉心蹙成川字,瞥向太子,“罢了,她若经得住鉴心台考验,就足见荧惑之象与皇太孙无关。此事既是太子坚持要做,交由太子去办吧,勿要惊动太孙,更不可伤人性命。”


    太子眉色一扬,跪身道:“儿臣遵旨。”


    ***


    不夜楼灯火通明,摇曳生辉。


    楼畔独厢内,前有檐廊可观湖景烟波,后接轩窗能看楼内歌舞。不夜楼的客人多为妖,靡靡之音比寻常的风月场更出格,譬如这会儿上演的这出已婚仙女下凡偷才子的爱恨情仇,因仙子涉猎广泛,表演唯美也颇为露骨,客人们更不时一唱十和,抚掌称妙。


    柳扶微为说服司照一起过来,路上随口扯说:“不夜楼的戏我看过,甚是喜欢。”


    司照人未落座,脸的却似添了青:“甚是喜欢。喜欢什么?”


    ……


    她哪能想到今夜这场尺度大成这样?


    这种故事往常不都得埋被窝里看的么?


    怎么还大喇喇演到台面上来了?


    柳扶微久违地产生了挖坑自埋的心情,想说要不就不看了,谁知兰遇和橙心看得起劲,死活不肯拉帘。


    “……”柳扶微顿时觉得自己是否脑子进水,居然打算在这儿谈事儿。


    等她强行将幕布门帘一拉,嘈杂与喧闹都隔离在外,厢房内又静得有些尴尬。


    橙心摆着脸色,显然是对太孙抢走她的教主姐姐仍有不满,柳扶微拿出新买的首饰缓和气氛,奈何橙心听说是皇太孙给他们的谢媒礼,嘴往上一嘟噜,毫不领情。


    兰遇察觉到他的宝儿态度不佳,眼疾手快将礼盒拢到自己边上,笑嘻嘻道:“既是谢媒礼,怎么没有我的份儿?当初是谁笑我一盏茶就中情丝绕的?说要给我找回情根,结果呢,自己也栽了一样的跟头……啧,咱俩这也算是难兄难弟了吧?”


    橙心狠狠拍兰遇的肩:“难什么难?同我在一起还是受难不成?”


    “嗬,那哪能?虽说被你们骗得团团转,在玄阳门时还是挺有意思的……话又说回来,小微,你是怎么做到给我哥下情丝绕的?他那会儿防你防得和贼似的……”


    柳扶微一笑,“要说起来,我本是打算还情根给你,哪知搞错了对象,我一时情急就……”


    说到这句,目光与司照不自觉一碰,其实经兰遇一说,各人心中都有感慨。四人相遇玄阳门明明也才数月不到,可一切就是翻天覆地变了。


    “幸好搞错,否则我都等不到和阿心相认,我哥可就得将我……”兰遇故作夸张的拍拍胸脯,见大家都没被逗笑,“这可不就是缘分?咱们既是兄弟又是连襟,既是姐妹又是妯娌,这世上恐怕也找不到比这更亲的关系了……”


    橙心却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算哪门子亲上加亲,太孙殿下又不是我教主姐姐的哥哥……哎兰遇,我这是新鞋!”


    门帘适时拉开,席芳步入厢房内:“殿下、教主,久等。”


    实则来时已打过照面,柳扶微令席芳将之前借阿飞之名散播神灯火种之人画像拿来,司照接过之后,神色凝重道:“掌灯人。”


    柳扶微倾身:“殿下可看得出是何人?”


    司照摇首,“令焰灭后,可还见过神灯火种出现?”


    席芳:“暂时没有。”


    令焰乃神灯主魂,它若灭了,按理说便是灭了根。


    只是,画像中人戴着面具,为何却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席芳趁司照凝神思忖之际朝橙心使了个眼色,橙心当即会意,挽起柳扶微的手:“姐姐,这几日我也是忙上忙下的,给你备了大婚的礼物呢……傍晚那会儿我搁阿虞姐姐屋里了,芳叔,阿虞姐姐可睡下了?这会儿过去有没有不方便?”


    席芳道:“我带你们过去。”


    橙心不由分说将人拉走,走了一会儿柳扶微发现方向不对,待进了另一间相对隐蔽的客厢,她才道:“行啦你俩,有什么事快快直说,迟了殿下可要起疑心的哦。”


    本是开玩笑,熟料这回席芳都肃着脸,她这才正色:“出什么事了?”


    席芳拉开斗柜抽屉,里边摆着关于“救世主祸世主”说法的书籍,柳扶微信手拾起一份,只掀开看了一卷,瞳仁微微一晃。


    **


    楼中戏已推至高/潮。


    才子们发现自己被仙子欺骗,她的住处屋瓦倾斜,仿佛骨架上的肋骨,早已人去楼空。唯剩一张华丽的床,床上叠着一沓厚厚的信纸,是写给才子的们告别书。


    兰遇看得啧啧称奇,想掀帘看个痛快,司照道:“关门。”


    “哥,就剩最后一小段,就让我看完……”


    “关。”


    兰遇只得照做,他觑着司照,感慨道:“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我要做什么,你哪会管我这么多。”


    “我……不喜欢这些。”


    见表哥耳根微微泛红,兰遇还当他真是远了衽席之好的君子,“这有什么?食色性也,马上就要成亲的人还这般陈腐,有些东西不喜欢可以,不喜欢这个……小心洞房表现不好被新娘子退货……哈!”


    察觉到“杀气”,他挪着凳子一退,“哥你也太不禁逗了!就你现在这反应,要不是我看小微好好的,我还真怀疑你是不是在逼婚呢……”


    “叫谁小微?”


    “都是一家人我不喜欢见外的叫法,她比我小,叫嫂子又把人给叫老了……行行行,微姐行了吧?你这独占心也真的是……”


    “你当时,”司照打断问:“不会?”


    “不会什么?”兰遇莫名。


    “被情根羁绊……无法忍受她和任何人在一起。”


    “唔,你要说翻醋坛那是有,要说无法忍受……”兰遇食指一比,“哥,我每次一拉她,爪子都差点给你给剁下来,我要是想独占,不得掀了天啊?”


    司照眼皮跳了一下,心底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探出头。


    兰遇又道:“不过你要说被情根羁绊的喜欢,和真的喜欢,那还是有区别的。”


    他微怔,“是何区别?”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


    “要不然,你们都合起伙来骗我,我怎么可能不生气?因为知道橙心才是宝儿,心中还是欢喜更甚嘛。”


    兰遇自己都说不好意思了,一扭头,见司照背脊平直而坐,静默得像尊雕像。


    须臾,他道:“心中所愿,如你所是,你也正好是她心中所属,世间这样的幸运不多,兰遇,你当好好珍惜。”


    他声音低沉平缓,饶是兰公子向来不着调,竟在这话音中听出了些许艳羡。


    兰遇楞楞地看着司照。


    明明眉眼轮廓依旧清隽如墨画,但和印象中永远温静平和的表哥已对不上了。


    他终于不再玩笑,道:“哥,你和扶微……”


    “嗯?”


    “……要是实在理不清头绪,就让扶微把情根还给你就好了。”


    司照唇线不由自主地抿直。


    兰遇看出了他的不情愿,挪回到他身旁:“我也是被情根霍霍过的人,怎会不知你心中顾虑?不愿拿回情根,可不止是怀疑自己的心,更怕一笔勾销。唯恐两不相欠,失去这唯一的羁绊了。对吧?”


    司照脸色微沉,否认:“不是。”


    “哎你怎么比我还没自信啊?还是说,你真如传言一样,在意那个左殊同?”


    “……没有。”


    “你放心,微姐讨厌那姓左的还来不及呢。”见司照终于瞟过来,兰遇神神秘秘地一笑,“告诉你也行。我最近不是经常来不夜楼玩儿嘛,就从席芳那儿听来一件事儿,就去年城门前他逼左殊同选剑还是选人那一出,其实那会儿,他也给微姐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具体的来龙去脉我也说不清。总而言之,当日席芳想搞到如鸿剑,本意是为了制衡左殊同,他也不愿伤害无辜,所以事先给了扶微一枚带了毒针的戒指,只要她肯刺伤左殊同,就答应不取她性命。可谁让咱们微姐人美心善呢,那毒针她根本没用,反倒是左殊同不肯拿剑换人,你说,这换谁谁不寒心呢?”


    兰遇宽慰地拍了拍司照的肩,“以咱们微姐的性子,哪能看得上他啊,所以啊哥,你根本不必有这些担忧的。”


    说者无心,兰遇哪知回长安后他们三人发生过的种种。


    室内明灭不定的烛光落在司照的脸上,然而瞳孔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积灰。


    左殊同选剑弃人之事,柳扶微只同他提过一次。


    然而那时,她根本不知左殊同选剑的真相。


    那个最怕死的姑娘,哪怕陷入死境,哪怕时过境迁看似忿忿,也不曾对任何人吐露过,她宁可被割喉也不肯伤他半分这件事。


    她远比她自己认为的,更在乎左殊同。


    ——————————————————二更分界线——————————————————————


    **


    暗室内静默得之声纸卷窸窸窣窣之声。


    柳扶微呼吸短促地屏住,只看了一半,硬生生逼自己放下那些卷案,道:“你们多想了,殿下不会如此待我。”


    “你方才没有听我说么?那个皇太孙手中的一念菩提珠就是专门克制心绪情根之用,到现在都不摘,可见他对你始终心存防备之意!”橙心急得直跺脚,“姐姐,以前也是你教我的,若一个女子要嫁的人是身边亲人好友都反对的人,那一定……”


    “橙心!”柳扶微不禁打断,若按照往日必是要反驳一番,但张了张口,竟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道:“不要为了证明你是对的就胡说八道,我……不会信的。”


    可她说着不信,心却跳得厉害,到底忍不住问席芳:“古往今来,救世主与祸世主当真只能活一人?”


    席芳沉吟了一瞬,道:“或者,全灭。就像是,当年风轻神尊,和飞花教主的结局一样。”


    柳扶微身形僵住。


    祸世主这个“头衔”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与救世主存在相悖的关系……郁浓其实也提过一嘴,她并非从无顾虑。只是大多时殿下总能让她感觉到安心,她难免心存侥幸,然而当一桩桩前车之鉴白纸黑字地摆在眼前,告之她二者的生克定数千百年来从未有过例外……她又怎能视若无睹?


    她两手背在身后,下意识揪在一块儿:“你应该知道,殿下大婚乃是国婚,无论我作何想法都成定局,既然如此,你又为何非要在这种时候告诉我这些?”


    席芳抬袖道:“我只是希望教主能够明白,就算太孙殿下庇佑得当,以你的身世及命格嫁入皇宫,也始终会有隐患。之前教主曾说过不信天命,也认定祸世之命可以改变。我当时不愿打击教主,是以未答。但所谓天命,本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就像我和阿虞……”


    他顿了一下,道:“天命不愿我们结为眷侣,而我们却非要逆天改命,是以经历种种苦难,阿虞神魂被困画中,哪怕到了今日,她身子孱弱,不知寿期何终,而我……活死人之躯,身子腐烂过半,全凭灵物吊着,方能伪装得像一个活人……我们注定无法像寻常眷侣一般白头偕老。”


    柳扶微的心随着他的话起伏。


    “这便是代价。”席芳一字一顿,“但可是,哪怕再重来一次,我们依旧愿意逆天而行,走向对方。”


    柳扶微:“哪怕注定不会有好下场,哪怕明知是悲剧?”


    “是。”


    柳扶微看着席芳,眼神之中浮现一点困惑,又滋生出一种极为复杂的会意。


    橙心越听越不对,“芳叔,咱们不是说好了来劝姐姐的么?”


    “我只是想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和教主谈一谈,并非是要拆散她与殿下的婚事。”


    席芳盯着柳扶微,道:“也许这世间无全美,但大部分的人都不必经历这些,寻常人就像少主和兰遇公子那样,情投意合,嬉笑无忧,就算有忧也不关生死存亡,总能这样度过一生。但并非所有人都蒙混过关,上天或薄人以福,厄人以命,或给寡情者卷入世俗,痴心者被辜负,而喜爱自由者终其一生不得自由。比如我和阿虞,比如……教主你和太孙殿下。”


    “我自然希望教主和殿下遇难成祥,但也恕我直言,你既然是脉望之主,而殿下是天书之主,也许你们要走在一起,会经历的困难比我和阿虞多得多。”


    席芳真挚道:“教主,敢问你对殿下,可有这样的心性,无论结果,绝无怨悔?”


    ******


    戏台上剧目已临近尾声。


    这会儿演到那仙子与天庭上的夫君彼此责难,唱腔唏嘘欢笑已成尘,偶念旧事都是怨,而在座有看客拍桌骂道:“老子是来看戏消遣寻乐子的,这偷香窃玉的调调整了个不伦不类的收场,还当自己是司马相如论赋讲学呢?什么玩意儿啊……退票!”


    楼内怨声迭起,柳扶微原本就乱的心更像是砸满钢珠,哒啦哒啦响个不停。


    厢房门开,她尚未来得及找好托辞,司照已然站起身:“太迟了,该回家了。”


    ****


    一路人两人都罕见的沉默了。


    繁灯不时透过窗花映进来,他的侧脸轮廓随之闪烁,忽明忽暗,说不清是谁在拉扯谁的心。


    柳扶微目光不由自主地瞟着他手腕上的菩提珠,越看越觉得这珠子十分碍眼,恨不得立刻就将它摘了下来。恰好余光碰到他的眸,见他面容平和,倒衬得自己内心阴鸷——她下意识避开,掀开窗帘子一角:“啊,到了。”


    马车停在柳府外,司照送她到门前,道:“这几日,卫岭也会留下。”


    她知司照是将最好的护卫留给了她,可一霎时脑海里竟忍不住想:他是请卫中郎来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她被自己的这种阴暗的思维吓着,又迅速摇了摇头,司照见着了:“怎么了?”


    “没,我只是……”柳扶微垂下眼帘,惯性地说着哄人开心的话:“我……舍不得殿下。”


    听着她这句“舍不得”,司照滞住一瞬。


    他何其敏锐,焉能察觉不到她的不安?待嫁的小娘子总是忐忑的,他不愿在这种时候为她新添忧愁,弯下身,弯起唇角让隐微的笑意浮上几分:“等成婚之后,你要是想家,我就不必避讳,时时陪你一起。”


    他声音低醇,一贯能拂去她心中焦躁,只是今日她心虚,未敢直视,自也瞧不出这个正给予她安全感的男人琥珀色的瞳仁像冰纹密布的琉璃,看似明澈却是易碎。


    “我知道。”柳扶微点点头。


    “这几日莫要乱出门,有任何事都可以找卫岭。”


    “好。”


    ****


    回家后,不免先得应付阿爹他们,等回到房内,她只觉力乏,无心沐浴更衣,一时疲懒地坐在窗前,看着院内花叶凋零。


    倏忽间发现窗台前的盆栽上挂着一抹红,凑上前捻起,发现是“一线牵”。


    当日,左右卫在客厢周边找了好久都没找着,没想到,居然给风吹到这儿来。


    她想起殿下赠她一线牵那日。


    明明是她劫了殿下的情根,他还提起条件,什么“一个月之内不可以喜欢别人”,如无他允许不可心仪旁人之类,那时她都将这些视作是被夺情根所致。


    如今回头看,那些她听不懂的话,好像开始懂了。


    “我的气息,可以把脉望之气彻底遮盖住。”


    这话所指,是他要以救世主的气息,彻底把她掩盖住。


    一辈子在他的身边,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就不用杀自己了。


    柳扶微撑着膝蹲下身,给一线牵重新打结。因线头太细,揪了好几次都松开。


    她莫名想起殿下说“喜欢”二字太轻。


    也许第三局赌局,和娶妃关系不大,说不定是“能否阻拦祸世”之类的命题。


    比起救世,区区喜欢,当然轻。


    也难怪殿下会生出心魔,时时唯恐自己离开了。


    她若不肯嫁,还非要戴着脉望到处乱跑,让天下人察觉到她脉望之主的身份,他就不得不做出抉择了。


    鼻尖泛酸,眼睛自然而然被水雾挡住,她下意识用手背抵住眼眶,继而又浅涌出来一点点,又拿袖子摁干。


    等终于打好结,她将一线牵套回指尖,圈太小,太难戴了。


    难到眼泪不争气地滴落下来。


    她索性将整张脸都埋在胳膊里,倔强的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司照本可以将自己交给神庙,或者朝廷,但他始终没有这么做。


    不想上神庙也是自己。一次次为难殿下的是自己。


    和殿下在一起这么久,她怎会不知道殿下的心性呢?


    哪怕被洛阳百姓围攻,也绝不以剑锋相向;哪怕被天下人误解,也要将天下第一剑交给左钰。


    这样的殿下,怎会忍心在自己并未祸世之前,就对自己痛下死手呢?


    他为救世不惜要娶祸世主,他还说,他今后会对自己付诸真心。


    殿下……果然是世上最好的殿下。


    莫名的,柳扶微想起很多人。


    有宁肯舍弃安逸与富贵,只为刀锋在手披荆斩棘的阿娘;


    有明知必死无疑依旧用胸膛接住枪刃的青泽;


    还有……还有被屠满门也冒着大雪来找她,向她许诺报仇的左钰。


    想到左钰,她的心脏又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们所有人,都是席芳口里说的那种,天地俱变也心志不改的人吧?


    可她呢?


    她明知青泽无辜,仍企图坐视他的牺牲;


    明知郁浓遗愿,为了粉饰太平三缄其口;


    明知左钰无依无靠,还狠下心将他拒之门外……


    从来,都优先为了自己。


    因此不甘,因此娑婆海中临时反悔,拼命想要证明点什么。


    她试图给自己一个交代——或许,她也能够成为一个无悔于天地的人呢?


    但现在,她有了答案。


    确切地说,在席芳说这个瞬间,她就在心里有了回答。


    她不能。


    倘若和殿下在一起逃脱不了灭亡的宿命,如果结局早已写好,她做不到奔赴一场只争朝夕的爱。


    这个瞬间,她好像能共情飞花了。


    也许她说得对,种在她心域里的劣根,本就是她拔除不了的一部分。


    她可以一时澎湃热血,可以一时真诚勇敢,但审时度势也是她,权衡利弊才是她。


    无论她多么向往至高无上的美好,仍有一段难以丈量的距离,横亘在她面前。


    结果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百花丛中竞缤纷,哪及那朵在废墟中绽放的玫瑰,只为让荒芜增添一抹红。


    但蔷薇不会以消亡于缝隙中为荣。


    就像她不会奔赴无望。


    柳扶微任凭眼泪肆无忌惮地滑落,等到夜风吹干脸颊,一线牵顺利套入指尖。


    她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


    今日席芳说:“无论教主最终作何选择,袖罗教都会是你的退路。最好的方式莫过于死遁,只是殿下那边……”


    “我会先与殿下完婚。”


    得先完婚,助殿下赢了风轻的赌局……得消弭殿下的心魔。


    等一切都平息……不妨就,痛痛快快地离开罢——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鉴微微心 她就是他的……


    高阁之上, 一袭青衣逶迤在榻上,修长的指尖在古琴上拂动。


    抚琴间,一只黑鸦落至栏上, 风轻眉梢微抬, 那黑鸦立即口吐一串青色火焰于半空,现出“鉴心台启,只欠东风”八字。


    风轻手下微动, 尚未将此曲悉数奏完,忽然拇指不受控制地往内一勾,“咚”一声, 其中一根琴弦生生拨断。


    风轻似低头看着拇指泊泊鲜血涌出, 削薄的唇微微上翘:“世人最擅自欺欺人, 我的转世竟也不外如是。左殊同, 你守她至今,难道就不想知道她的心中是否有过你?”


    “彩云易碎琉璃脆……”


    四弦琴音残缺,余音也显得孤寂阴森, 仿若魔音,可常人根本无法听到, 又悄无声息。


    ***


    睡梦中,柳扶微好似听到一阵琴音, 断断续续,分不清是梦还是虚妄。


    画面一转,她又好像感觉到自己沉溺在华美的水下天地, 水中磷如星河,波光成筛,流转梦幻间。她用力蹬踹,身体拼了命地想要往水面上靠, 临近了,两手所触到的是金色的网。


    她隐约听到水面上的人对她说:“飞花,我已将仁心释放于天地,抛却肉身之躯,人间祸迹仍在。也许我们一直都错了,祸世之力与救世之力根本不可能共存……”


    “飞花,我纵你这么久,这一回,换你把心给我罢。”


    “你我之立场,若换作是别人,甚至是那些神明,他们也只会杀你、灭你,而我不忍、不愿,只有我,愿意舍弃所有来改变你的命运,改变你。”


    “飞花,莫要恨我,也莫要……背叛我。”


    “我将不惜一切代价,让人间拥有真正的光明,到那时,天地将任你翱翔,你也会明白,上天入地,只有我能救你,只有我……最爱你……”


    “爱”这个字漂浮于幽暗的水底,有如魔音,让人毛骨悚然。有那么一时片刻,柳扶微甚至意识不到这是梦,只想着挣脱。可天地皆是樊笼,她又不知该逃往何处。


    依稀看到前边有一道光,本能往前,再往前……


    ***


    夜色更浓。


    卫岭斜坐在客卧的飘窗边上,听着外头的打更声,不由打了个哈欠。


    离太孙婚期只剩几日,卫岭不敢在这种时刻掉以轻心,今夜他打算就这么守在院外,三更后再让汪森交接。谁知不到亥时,就见到柳扶微穿过长廊,她只罩着一件披风,长发未束,足趿一双居家的木屐子。


    见卫岭上前,柳扶微也没说什么,越过垂花门,朝往主院而去。


    卫岭看她反应如此淡漠,心里嘀咕着,也不知是否自己监视得过紧惹她不快了。想到殿下的赌局,他也不好多问,待见她直接推开柳常安的房门,便想:待嫁的姑娘家睡不着同爹娘谈谈心,也是稀松平常。


    卫岭不再紧随,靠立于树外,等了半个多时辰,直到柳常安屋内灯熄灭,方觉不对,立马叩门相询。


    柳常安大惑不解:“阿微今夜并未来此,卫中郎可是瞧错了?”


    卫岭大惊失色,赶忙奔回她的院子,见拍门不应,破开门已不在闺中。


    ***


    梦境里的琴音越来越大,诸多场景如走马灯般飞速晃过,有关于飞花的,有关于她的自己的,前尘与今生螺旋似的交杂在一块儿,叠成重影,她甚至快要分不清她到底是谁。


    好像就连思绪都不受控制,身体的割裂感愈发严重。


    仿佛一半溺在水中,一半则在无意识行走。


    直到她感到一阵寒风迎面滚来,她整个人从内到外打了个战栗,仿似越过了一道鬼打墙,睁开眼。


    旋即傻了眼。


    只因眼前所见并非闺房,而是一条青砖街道上。


    长长的街道只有她一个人,两旁的茶肆酒馆皆已关门,只有偶尔几户从缝隙里透出些许昏黄的灯光,路的尽头直吞没在黑暗里,犬吠从不远处传来,令人心里忍不住发慌。


    若非寒风凛冽,刮得她后牙槽咯咯作响,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柳扶微完全不能理解此情此景。


    她分明记得自己洗漱沐浴后就直接就寝去了,前一刻人还在睡梦里,怎么好端端的会出现在大街上?


    她摸了摸身上,发现罩着一件挂在床边的披风,内里仅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是她入睡前的那件……甚至只踩木屐未穿袜履……


    简直就像是梦游。


    就算是梦游,前门后墙也都有护卫看守,怎会不惊动卫岭汪森他们?


    难道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又被飞花夺舍了?


    她不解。明明脉望根本不在身上,心域不通,飞花如何能够做到?


    柳扶微见坊巷离柳府也就隔了两条街,料想离家并没多久。


    事有蹊跷,她想着趁人未觉得赶紧回头,谁知才绕出拐角,就见到一辆马车迎面驶来,车边骑行数人,个个身着暗色宫袍,车队之后竟还牵着一只猎犬。她循着光,一眼认出其中领头正是东宫六率之首,皇太子身边的长史官周冲。


    虽然住东宫时并无交集,柳扶微也知此人正是皇太子的心腹,下意识揪紧衣物:“周……长史?”


    周冲竟不意外她出现在此处,策马往前一步:“柳小姐,宵禁时辰,你为何会在这儿?”


    “我……”柳扶微虽不明情状,却也绝不相信他们在此出现只是个巧合,“我的……我家里的猫跑出来了,我跟着一路追到街上……”


    周冲脑袋往后一别:“听到没有?柳小姐丢了猫,还不快帮忙找找?”


    她正要摆手说不用,队中真有人策马离开,一看就是要给谁报信去的。


    柳扶微心头起了警觉之意:他们是皇太子的人,带着猎犬出门显然是在寻人,可一看到她就勒缰停下,莫非他们是冲她来的?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夜深如斯,他们又怎能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周冲翻身下马,道:“夜寒露重,柳小姐仔细受寒,不如上车稍等片刻?”


    “不必了。诸位大人必有要务在身,我不好叨扰,这就……自行回府。”


    说完这句就欲绕开,但都不等她迈出步伐,那只恶犬龇着牙,突地扑上前来——


    柳扶微本能抬肘,惊呼出声。


    猎犬脖上绳索被人骤然一拉,周冲用平平的语调道:“不长眼的畜生,要是一个不慎伤了太孙妃,是要被剁成肉碎的。”说着自怀中抛出一根东西,猎犬被支到一旁,嘴里不断发出咀嚼骨头的咔嚓声。


    话是斥责的话,可谁会在训狗时投喂。


    周冲对柳扶微狞笑道:“近来贼匪颇多,柳小姐万一有什么闪失,我们也没法向太孙殿下交待不是?”


    ***


    夜色更浓。


    于司照而言,却是靠默念清心咒都无法入眠的一夜。


    他命人在浴池放过水,借着汤泉释放体内戾气。


    身上的咒文密布,宛如蚕丝渗入血液莹莹生出暗红的光,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地凸起。


    方才,司照在褪下衣袍时看到镜中自己时,甚至产生了一刹间的窒息感——他深知此咒文与与赌局息息相关。


    今日,是他与柳扶微的纳吉礼。


    与风轻的赌局,从一开始就未说过是以婚事为数。


    无论何时,只要在他得到了那颗愿意爱他的真心时,他应该赢了才是。


    但咒文一刻不止,赌局从未结束。


    下山前,师父七叶曾告诫过自己,一念菩提珠是能够克制他心魔的最后一关。


    然而,一念菩提珠已颗颗现出冰裂纹。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悄无声息地流出自己的躯壳。


    大抵是仁心。


    但心境似乎并未变成他最恐惧的那般,成为一个心狠手辣的野心家,或是愤世嫉俗的灭世者。


    相反的,他也许是在放下。


    是了,放下。


    在神庙修行三年都无法全然释怀的种种,救世、祸世,于他而言仿佛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所以在知道父王憎恨他也不会痛苦,纳采时听到众生嘲讽也无所谓,他不再畏惧神明,即便碰如鸿剑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因此受戾气折磨反噬,只要她会因此多喜欢自己,多一丝一毫也都值得。


    也许于他而言,过度在意仁心得失,才是心魔根源。


    是他从前过于贪心。


    如今不同了。在属于司图南的生命里,有微微一人足矣。


    她可以是他的全部。


    包括信仰。


    至于左……左殊同才是求而不得的那个。


    兰遇说得对。


    一年前,她不愿左殊同下毒手,本就是她心善,正如在神庙中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打破天书。


    他不是一向就知道么?


    她就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女孩。


    若她当真对左殊同生情,席芳之事她大可求助左殊同,没有非夺自己情根的必要。


    她既说爱慕自己,他应无条件信任。


    只要她成了他的妃,只要他待她更好,她自然更爱慕自己一点,到那时,咒文自会消失。


    他不会再允许任何事影响他们了。


    任何人都不可以。


    ————————————本章完,更在下章————————————————


    作者有话说:一个刚微醺就给自己拼命灌醒酒汤的微,一个酩酊大醉还说自己没醉然后把酒当水喝的照。


    (红包照旧)感谢在2023-11-13 00:29:40~2023-11-21 01:56: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喵喵是个小可爱 3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幕一枯榕,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幕一枯榕, 20瓶;zzzz 15瓶;Iceland. 11瓶;淼淼forever、七味 10瓶;65668799、莉利娅、沦沧 6瓶;41951813、松月晨 5瓶;都给朕写写写 4瓶;无忧XT 3瓶;周满的剑骨、shelly、红领巾、yeah、亚蕾克茜尔Q、亚麻娘娘、贰贰叁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真爱何人(全) 她的……


    113


    许久, 司照出了浴池。


    忽尔指尖一紧,竟是许久已未感知到的一线牵又亮了起来。


    他心念一震:她找到一线牵了?


    未及高兴,承仪殿外的宫人前来通禀:“殿下, 祁王求见。”


    司照怔住。


    二更已过, 皇叔这个时辰找他何事?


    于是穿好外裳,速速令人放行,祁王一迈入内殿, 面露焦灼之色,连话头都省略了:“阿照,出事了, 太子要鉴柳小姐的心。”


    司照身形一止, 眼神陡然变得森寒:“鉴什么心?皇叔, 你将话说清楚点。”


    “国师不知因何算出近来会有‘荧守祸心’之星象, 太子坚称此祸来源于你的婚事,他便向陛下请旨重启鉴心台,陛下已然恩准。”


    听到鉴心台三字, 司照俊逸的脸上瞬间血色全无:“鉴心台乃是至阴致寒的邪物,一旦相触, 人的阳气便会大大折损。皇爷爷不是下令将其毁之……”


    “虽是邪物,亦有神力, 此物不仅能将人窥探无遗,还能断其血脉,否则当年, 陛下也不会将其用在我母妃身上……父皇如何舍得彻底毁掉?”祁王欲言又止,眼神之中满是共情与关切,“我阻拦不成,从紫宸殿出来, 听闻太子左卫率已然离宫,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带人去往鉴心台了。”


    **


    深更半夜,皇太子命左卫率押她来到国师府,她再是迟钝也知事态不对。


    一路上她动破了三寸不烂之舌,这周冲浑不似卫中郎那般会刻意让着她,全程不为所动不说,真见她差点要跳车,甚至还放任那恶犬将她右手手背挠出血痕!


    看着那只口涎乱飞的恶犬,她怕到忘了疼,再观周冲等人的态度,深知今夜太子的右卫率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她只得回到车中,撕下衣角为自己简单做个包扎,心中一一猜测着太子此举的意图——是为了力阻殿下成婚,打算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了?还是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拿她威胁殿下,逼他放弃储君之位之类……


    直到马车进了国师府,她在周冲与国师府长徒交涉时听到“鉴心台”三个字。


    鉴心台?


    柳扶微小时候就对这名字有所耳闻,说进鉴心台乃是道教的密宗之地,专鉴人真心与否。进去的人无论真心假意皆一览无遗,当时她还颇觉新奇,同阿娘玩笑说等自己长大嫁人前,头一件事就要把夫君塞那鉴心台上,好瞧一瞧他对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


    谁知天半遂人愿。


    真到了这一日,竟轮到她被人生生押来。


    她才知鉴心台并非是一方亭台,而是一栋塔楼。


    塔楼破落,里里外外居然都挂满了带着符篆的铃铛,此刻没有夜风,光是看着都瘆人。


    就连那只恶犬一靠近那塔楼,立马龇着牙,满身毛竖,双眼冒着幽绿恐惧的光。


    就像里边关着什么更为凶残的洪水猛兽。


    柳扶微留意到,在场十几名国师府的弟子在看向她时,神色中带着一股莫名的审判意味。


    那国师府长徒象征性鞠了一礼:“师尊已在塔顶静候,这位小姐请随我上楼即可。”


    柳扶微心中生出一种更为不祥的预感。


    静候多时?看来今夜这场局摆明是冲着她来。


    现在她真的是体会到,为何司照总提醒她谨慎,最好不要出门,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她拴在身边了。


    原来真不是殿下小题大做,是他当今的皇太子有大病啊!


    柳扶微脸色苍白如纸,本能地往后退一步:“你们三更半夜将我截掳至此,太孙殿下是否知情?”


    周冲并非直答,只道:“将嫁储君之女子上鉴心台本为我朝故俗。若柳小姐行动不便,周某也可代劳送你上塔。”


    眼见他上前一步,她怒斥:“放肆!且不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乃本朝太孙妃,岂能任凭尔等近身!”


    周冲面上却无甚忌惮之色,只是碍于国师府弟子在场,并未冒进:“柳小姐何必言重?送柳小姐上鉴心台,本是陛下的旨意。就算是太孙殿下在这儿,也不能违抗圣意。”


    “你,你说圣意,那……圣旨在哪儿呢?”


    “国师大人就在塔楼顶,纵观我大渊除了圣人谁又有资格差遣国师大人?”


    柳扶微心头一凛。


    看来今夜这场局不止是冲着她来的,还真是圣人同意的。


    看这周冲有恃无恐的样子,她毫不怀疑若自己原地躺下,这位长史就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她抗旨为理由将她绑进去。


    好端端鉴她心做什么?


    难道他们怀疑自己对太孙殿下不忠不贞?


    周冲又道:“柳小姐不愿配合,莫非是心里有鬼?”


    柳扶微下意识拢了拢外披。


    她毕竟是个未出阁少女,不指望凭自己三脚猫的功夫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走,看这周冲却连拖延的机会也不给,索性咬牙道:“原来是圣上的意思,周长史何不早说?我对太孙殿下的心意天地可鉴,上鉴心台没有问题。”


    她口风忽变,反使周冲怔住。


    言罢都不等周冲做出更多余的动作,她当先步入塔楼之中。如此干净利落,倒把周冲和那位国师府首徒惊了一跳,周冲立即命人跟上,才迈入阁楼中,原本不动的铃铛就开始晃动起来了。


    整栋楼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深夜之中分外可怖。


    这阵仗将一行太子左卫都吓到了,其中一人道:“周、周长史,既然这鉴心阁点名是要鉴柳小姐,我们若都上去了,会否干扰国师鉴心?”


    周冲狠狠地怒骂一声“怂货”,国师府长徒道:“周长史,这鉴心台无关者确不宜随意乱入,你们在此等候便是。”


    周冲虽也惧,但太子吩咐他务必亲自看着柳扶微上鉴心台,这差事他却无法放手,便让右卫率都留守在门外,只同那国师府长徒一起往上走。


    柳扶微故作轻松,实则自己心里也怕得要命。


    毕竟这栋塔楼长得和正常的楼阁截然不同,周围灯龛仿佛都散发着幽光,狭小的阶梯踩上去嘎吱作响,塔身急速收分,越往上越能看清塔壁上的浮雕——竟雕着一些浮雕,每一幅都是一男一女,虽未见得多么不堪入目的场面,但也是举止亲密,且她越瞧越觉得那浮雕上的人长得像太孙殿下和自己,顿觉眼烫地挪开眼。


    柳扶微留心到,那小道长目不斜视往前,而身后的周冲倒是频频四顾,面上不见什么色/欲,反而像是看到夜叉一般频频叹息。她立刻意识到,恐怕这浮雕所现,也是千人千貌。


    她心里生出一计,只趁周冲愣神之际,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似的一回身,往他怀里撞去!


    未来的太孙妃忽然贴上身,莽连周冲都不由僵了下,不等他做出反应,忽感脖颈一刺,好像有什么丝线猝不及防地钻入喉结,继而浑身一僵,随即忽然眼睛发红,一把拽开柳扶微的披风,将重重她摁在墙上。


    那首徒道士闻声回头:“怎么了?”


    一回头,竟见周冲欺身上前,竟要当着自己的面轻薄柳小姐,立即上前将两人分开:“周长史,你在做什么?!”


    她内里只穿着一件轻薄的单衣,肩颈全露,整个人宛如惊弓之鸟,哆哆嗦嗦抱着胳膊啜泣道:“方才周长史不知为何,看了这壁上的画,就忽然对我,对我……”


    国师府首徒脸色一变,只当周冲是被这些浮雕影响心智,竟对太孙妃起了不轨之心:“周长史,你醒一醒,这是在国师府,鉴心台!她是太孙妃!”


    然而周冲就像听不到人声一样,双眸皆燃起色/欲,他不由分说再要往柳扶微身上冲,那国师府长徒不得不拔剑而出,对他动手。


    两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在这楼阁之间一时难分伯仲,可国师府长徒当然想不到,一切的始作俑者,本就是身后这位娇滴滴的闺阁小姐,是她以发丝为器生生植入周冲的身体内——


    正是情丝绕。


    所谓情丝绕,种入心房是得到人心,若只浅入体肤,则能使人一瞬间兽性大发,形状疯魔,正如此刻的周冲一般。


    这本是袖罗教拿来折磨人的手段,柳扶微在这里用上,不仅随时有可能败露身份,更有被人侵犯的风险。但鉴心之事实在诡异,事已至此她顾不了这么多了。拖延时间至少还有机会等来殿下善后,现在就被送上台,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柳扶微趁他们俩动手之际,捡起披风重新罩上,只待两人打个两败俱伤时开溜,出去就将周冲以下犯上的事往大里说。


    奈何此处台阶竟然如此狭窄,根本没有她逃脱的空隙。


    正当此时,一声琴音猝不及防地钻入耳中。


    宛如寒冷的手轻抚她的后颈。


    柳扶微瞳仁一缩。


    这琴声让人想到沙下枯骨,想到黄泉之花盛开彼岸……


    在禁忌之中带着些许熟悉……


    与此同时,但听扑通一声,周冲与那国师府长徒竟齐齐没了声音,直挺挺地仰面倒去,昏死在楼梯的角落。


    整个楼内的铃铛当啷作响,好像配合着琴音合奏,听着越是欢快,越让人觉得诡异异常。


    潜意识告诉她要立刻跑,可随着琴音扑面袭来,丝丝缕缕仿佛成为实质,又如傀儡线一般一刹之间牵住人的四肢百骸,瞬间手脚不听使唤地僵住,再是一步一阶往上踏去。


    塔楼不算高,不过四五楼,当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她看到整个塔顶的地面宛如一块寒冰铺就的地面,在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泛出一种微弱且暗黑的光,脚踩上去,像踩在坚冰之上,一道寒意直透心底。


    这……便是鉴心台?


    周围并无神像,只是一眼空旷的灰墙,乍一眼看去,简直如同一个幽冥洞府。


    昏暗中,一道黑色的人影静坐于当中,因长发披散,背对着自己而坐,看不清面貌。


    但她莫名感到熟悉。


    直觉告诉她,这人不是国师。


    “你……是谁?”


    最后一个琴声落下时,柳扶微终于想起这首曲调是在哪里听过了。


    是在远古的梦里……属于飞花记忆的梦里。


    琴音止,铃铛也停,她在碎屑朦胧的光影中窥见一袭猩红。


    一瞬间,她感觉到从呼吸到心房生出一种缓慢的窒息。


    “你是……风轻?”


    ——————————第二更——————————


    那人就静静坐于暗影之中,并不作答。


    这种诡异的安静,令柳扶微心中一瞬间更紧张了。


    其实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会问出这句话。


    这猜测太过荒谬无稽。


    赌局尚未结束,令焰也早已消失,风轻又岂会在这时候复活?


    可若不是风轻,又怎会弹奏这首曲子?


    她心中疑窦更深,想要近上前观人,然而才往前踏出两步,忽感一股无形的压力自脚下而来,鉴心台像是自带一股强大的磁场,吸引得人宛如千斤重。


    越是抵抗越是辛苦,脚掌仿佛扎了根,寸步难移,再试图往前,便一跤重重摔在地上。


    柳扶微感到自己与眼前一切力量的悬殊……也许今日当真要折在这里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心中划过一抹很模糊的直觉,像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在暗示自己什么。


    风轻……如若他真的是风轻,说明他已然找到了他的转世之躯……他引我至此,是想要唤醒飞花?那又为何要来这鉴心台?


    柳扶微迫自己向那人发出质问:“你要鉴我的心,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怎么,阁下是我认识的什么人么?”


    她看到那人身形僵住,依旧迟迟不肯转过来。


    然而此时视线已变得模糊,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那人终于起身步来,于她身旁蹲下,正待靠近,她却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


    恰恰被一张古琴挡住了视线,不等她撑起头看清他的面容,一只手飞快地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只手触感温热,在视线被遮挡的这一瞬间,柳扶微错愕了。


    她好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皂角味道,让她想到了冬季里的雪。


    然而她已无力将他的手拽开了,力气在流失,甚至感到大脑也被冻结住,直到意识彻底失去,双手垂落在身畔。


    风轻眸中流露出一丝微末的怔愣之意。


    恐怕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会拿手去挡她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随时被她认出的准备。


    风轻很快反应过来,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飞花,原来我也会怕输……”


    苦笑也只一刹,温热掌心扶住她的后脑,他俯下身。


    这次转眸多看了一眼,见她指尖的一线牵又戴了回去,他眼眸微阔,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色。


    居然,又被她找了回来。


    席芳不是已经告诉她与救世主的宿命了。


    “就算明知是火坑也还打算跳?飞花,这可不像你了。”


    披风的系带被他轻轻挑开,内里单衣敞领,雪白的肌肤尽露无疑。


    少女的脖颈与锁骨线条优美,风轻的指尖轻轻划过,动作自然,就像抚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随即指尖一勾,将挡在胸前的布料往下轻拽些许,停在了胸口处。


    “彼岸花开,轮回甘堕。”


    随着口诀唤念,一朵曼珠沙华花状纹于她心口蔓开,倒映在风轻的瞳孔中。


    他想起百年前,他与飞花初结道契,她那时就总好奇:“我听说曼珠沙华是开在冥界的花,永远徘徊于黄泉之上,那岂非是永远孤芳自赏?”


    “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


    飞花笑说:“你是自堕地狱,而我,是天生祸星,也许负负相抵,能开出不一样的结果呢?”


    “飞花教主连情根都没有,这些话,怕也是说出来哄人吧。”


    “长情根有什么意思?你看那些凡人,庸庸碌碌,优柔寡断,疲于奔命,最终也无非大梦一场,我才懒得尝试呢。”


    他问:“若有一日,你真的能够长出情根,可否为我而长?”


    飞花闻言,笑得前仰后翻:“这种东西怎可求来?你若真有本事,就自己想办法得到我的心。”


    往昔转瞬飞掠。


    此刻柳扶微眉梢似觉一痛地蹙起。


    那朵曼珠沙华的花心,两条交缠在一起的根苗慢慢钻出她的体肤,宛如发芽的小苗。


    自然不是真的苗,而是他们的情根。


    确切地说,是他正在收回自己的情根——并将她的一齐拔出。


    情根徐徐高耸,心头血也沿着其中一端一滴滴溅落在地,鉴心台似有感应,涌出滚滚黑浪。


    风轻握住情根,不知感知到了什么,却是身形一顿。


    正当此时,听到楼外一阵动静,有人道“太孙殿下”,风轻眸色更浓。


    **


    今夜事太子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做的隐蔽,是以,当东宫左卫听闻太孙殿下赶来时,皆慌了神。


    “副、副都统,怎么办,要不要让人上楼去通知周长史……”


    “现在找长史也来不及了。”左卫副将令国师府弟子去给大门上栓,就算是堵门,鉴心台鉴心结束之前也断不能让皇太孙阻拦。


    何况,谁不知国师府乃是天子之府,就算是皇太孙,未得圣谕不可硬闯……


    副将心念尚未动完,就见一道白影闪过,眼前的这扇巨门被什么东西生生劈开。


    与此同时,他也被迎面而来的这道凛冽之气撞飞,只一瞬,人事不省。


    巨门重重跌下时,门后一干人等,无论是国师府弟子还是太子府左卫,皆瞠目。


    太孙殿下骑于马上。


    仅他一人,手持一柄剑,一滴滴鲜血顺着已然卷曲的剑尖滴落。


    他的面容一半被岩壁上的火光映得猩红,一半则被暗夜埋得深沉。


    无温且威严。


    众人一时震住。


    这扇铜铸大门,竟是被……这样一柄普普通通的剑给劈开的么?


    眼前这人,这、这还是那个温润病弱的太孙殿下?


    司照的唇开启一条细缝,“太孙妃在哪里?”


    国师府弟子齐齐举剑,个个都不敢上前:“太孙殿下,属下等是奉圣人的命带柳小姐来此鉴心,请殿下勿要阻挠……”


    下一刻,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太孙殿下眼风扫来,那种来自于上位者不可侵犯的气场,竟让太子的人都不敢把话说完。


    众人心中皆生出了恐惧之意,司照又问了一次:“太孙妃在何处?”


    字字蕴满戾气。


    有人已自觉答:“周长史带她上了鉴心塔……”


    听到人已上鉴心塔,司照扬手挥鞭,马儿一声长嘶,如离弦的箭狂飙卷尘驰向国师府内,待闯到鉴心塔楼外,但看塔顶金光闪烁,铃铛摇曳……


    鉴心台,金光开,说明心头血已被取出……


    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已经散去,司照翻身下马,只怒叱一个“滚”字,塔楼下围拢的人如潮水一般分开,给他让出道。


    他箭步冲入塔楼内,所过之处戾气弥生,塔楼内外的铃铛疯狂在晃动。


    看到昏死在拐角处的周冲二人时,司照顿觉浑身血液都要凝滞。


    到楼顶不过数息,尤为漫长可怖,真正看到躺在鉴心台中间的柳扶微时,心跳几乎颤到了不堪负重的顶点。


    “微微……”


    他冲上前去。


    少女衣裳单薄凌乱,脸色惨白,断线的色珠滴落在地,化作一朵朵艳丽的血红花朵。


    司照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将她拥抱住。


    可鉴心台的力量还在持续,她的身体还紧紧贴在地上,底下的黑影与煌亮与她的鲜血融合,是在描摹构建她的情念。


    他一手伸过她的腰,一手探过她的膝窝,艰难地强行将她抱起。


    偌大的鉴心台上,袅袅朦胧的烟雾宛如墨汁,不断蔓延开,一个若有若无的人影跃然冰石之上。


    他抱着她,眸光下意识挪开,迈步而出,像是不愿去看鉴心的结果。


    但楼阶传来动静,他知道国师府与太子左卫正往上赶。


    司照顿足。


    他极缓极缓地侧首,撇下眼睫,目光在期待与畏惧的心境中,落在了地面上。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烟绘的男子倒影——


    少年人长身玉立,眉目似皑皑霜雪皎洁清冷,剑气与书卷气并重,嘴角上扬,那场景,应是牵着她的手,在看着她笑。


    不是他司图南。


    鉴心台四周笼着冷雾,仿佛能将天地人悉数隐没。


    司照好像快要与这里的黑雾融为一体,真正清晰的是画中人。


    世间万籁俱寂。


    直到听到哗啦啦的声音,一念菩提珠尽碎,大珠小珠落了一地,碾碎成土。


    是宣判终了的声响。


    原来。


    她的心上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而是左殊同——


    作者有话说:黑化程度100%,即将进入黑照篇~~


    ps:封面暂换照照,是之前和读者的约定,过段时间会换回去。并不是女主向变男主向的意思哈~~(鞠躬)


    (红包照旧)


    感谢在2023-11-18 01:56:00~2023-11-24 02:51: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黄大旗 2个;一幕一枯榕,、白乌鸦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234567 40瓶;一幕一枯榕,、野餐努娜、白烟烟 20瓶;shelly 18瓶;无忧XT 11瓶;莉利娅 6瓶;淼淼forever、其叶蓁蓁、36590878 5瓶;泠子兴 3瓶;56307135、打喷嚏的阿秋 2瓶;蝙、Iceland.、贰贰叁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丧失吾心(全) 托着……


    柳扶微一度感到自己快要被鉴心石诡异的吸附之力勒得喘不过气。


    直到被谁带离, 平躺于地片刻才缓过劲头。她勉强睁眼,但看那酷似冰面的鉴心台上站着熟悉的身影,一袭皎月的白衣为无名风所鼓动, 竟已不见风轻, 而是殿下了。


    尚还来不及欣喜太孙殿下及时赶到,只看他低头望着鉴心台,静若石雕, 下一刻,自袖中挥出团团光屑,紫萤似陵墓鬼火, 鉴心台氤氲的黑雾燃起, 原本寂静的空气发出“啪嗒啪嗒”的细响。


    不待她回过神, 他已步至楼阶边弯下身将她扶起, 见她抬手轻拽着他的衣襟,他开了口:“醒了?”


    她人昏昏沉沉的,含混应了一声。他拿披风给她裹好, 抱着她步阶而下。塔楼拐角的国师长徒刚刚清醒过来,他身后的周长史忽地猛冲而上, 一把摸向柳扶微的脚踝,司照第一反应抱她避开, 看到他喉结上的蔷薇花,眸色一凝,已然会了意, 随即抬脚踹开。


    那周冲居然不依不饶,面露轻浮色/欲,口中更道污言:“好滑……”


    国师府小道长:“周长史,你快醒醒, 殿下在此,岂可再对太孙妃放肆轻薄!”


    一个“再”字落下,柳扶微才想起情丝绕未解,想转头解释,司照忽尔将她往楼梯上一放,脚跟触地的一瞬间,她听到“嗤”一声利刃划破皮肉之响,国师府小道长惊呼:“殿下,你……”


    但见太孙殿下反手夺过小道长的剑,将周冲的右手生生砍断!


    剑哐当一声落地。


    司照拿自己的衣袍遮住了她的脑袋,像是不愿让这血腥场面污了她的眼。周冲惨叫声不止,与此同时鉴心台方向轰然一声巨响,是紫荧在燃烧塔楼,在国师府小道长在悚然之中,司照抱着柳扶微头也不回踱出了门。


    柳扶微本就在游离中,苦苦支撑实是想将今夜种种所见告知于殿下,每每想要开口,都觉得喉咙仿佛被烈火灼烧过。


    这才意识到,风轻在飞花身上所下的禁制根本非人力所能克服,一切想要提示的措辞都无法说出口。但她心中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后怕,只能攥着他的衣襟,艰难开口:“那个……情丝绕是……我……”


    “情丝绕会顺血流出,他没有解释的机会。”


    他的嗓音低哑中透着冷漠,她听着心弦一颤,忍不住透过衣袍的空隙看他。即使在火光的映衬之下,他的脸上也不见任何血色。


    柳扶微心如擂鼓,这当口她实在思辨不清,无论如何也想先迂回地解释一句:“殿下,取我心头血的……不是国师……是另有其人……”才说到这,哽得发不出声。


    司照看着缩在怀中的少女。


    她的脸颊苍白得不成样子,呼吸虚弱,整个人像一只焉了的小狐狸。


    只是分开了短短数个时辰而已……


    他的父亲就将他悉心呵护的人重重摔在地上。


    他看出她倦怠到了极处,索性将她整个脑袋埋到自己颈窝之中,低声安抚:“知道了。微微,累了就睡一觉,睡醒了,就都结束了。”


    宽厚的掌心托着她的腰,她顿觉紧绷的神思松了松,困意席卷,居然当真就这么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塔楼外的人,无论是东宫左卫还是国师府弟子,谁也不敢靠,此刻的皇太孙温润如玉的皮相之下,充斥着浓郁的阴鸷之气,叫人只看一眼就脊椎发冷,就连赶赴而来的国师都大惊失色,一边让弟子救火,一边怒道:“皇太孙殿下!今日鉴心本是因天生荧惑守星之天象,国师府也是奉圣意办事,你……你竟烧了鉴心楼!”


    司照看国师自外头而来,根本不去接话:“夜半劫人,以鉴心之名行歹事,如今竟还要以圣人之名……敢问国师,我的太孙妃心头血已被取出,是否是你所为?”


    太孙淡眸扫来,给人一种逼人的压迫感,国师甚至都忘了自己的指控,下意识解释起来:“殿下,臣尚未入塔……”


    话未说完,那国师府小道长搀着断手发疯的周冲蹿出塔楼,国师愕然,上前询问发生何事,小道长道:“我们正要送柳娘子上去,不知为何周长史忽然发疯,后来我听到楼内传来奇怪的声音,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司照目光沉冷:“国师既尚未入塔,也非你门下弟子越俎代庖,是谁取了我妃子的心头血?倘若今夜为祸,究竟制造祸端是谁,迷惑众人者是谁,国师没有自己的判断么?”


    兴许其他人尚未听懂,国师已然反应过来:皇太孙的言外之意,莫不是指控皇太子才是祸端?


    国师错愕之际,卫岭、汪森携右卫赶到,将太孙护在圈中。一时间东宫左右卫举剑对峙,司照眉睫一撇,道:“拦我者,我司图南必记在心上。”


    只此一句,顿时令左卫纷纷撤剑——连周长史都疯了,谁还敢上前找死?


    东宫左卫已拦不得右卫,连马车也一并带走。


    等驶离国师府,卫岭才发现太孙殿下的衣襟上满是鲜血,却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柳扶微的,他跪下身,颤声领罪:“殿下,是臣没护好柳娘子……”


    司照没有说话。


    他解开她缠在手背上的布条,见到被挠伤的血痕,想到方才在左卫队里看到的恶犬,修长的手骨节凸起:“左卫是如何把人劫来此处,我需马上知道。”


    卫岭立即照办。


    国师府的上空处处飞着火鸦,若是现在给她戴回脉望,必会被察觉。


    司照唯恐她身上另有它伤,终还是解开了她贴身的儒衣系带,一点一点褪下。他并不直视,但如雪似酥的胸脯还是不经意地撞进他的余光里,只一瞬,立即拢衣遮回,然而眼底烛火已落入干柴般的眼底,墨色疯狂翻涌。


    指腹轻轻沾着药膏,抚过她心口的伤,所幸伤口不深,血珠渐凝,他拿方巾拭净血渍,却在昏暗的灯下见着到了一株曼珠沙华花纹。


    司照的瞳仁轻微地在抖。


    他在大理寺办奇案无数,也曾见过诸多契纹。


    这一株花纹,不同于情丝绕那种浮于体肤上的血纹,既像血契,也像道契。


    可血契是以血献舍,通常是仙魔之间方可为契;而这株曼珠沙华触摸间蕴含着灵力,更像是道契。


    修道者入道之前,将自己的身体交付于道侣,把情根寄于心中,立下盟誓,是为道契。


    曼珠沙华……彼岸花……


    那是黄泉之花,堕世之花。


    左殊同出生于逍遥门,所修之道法当为仙门正派,怎会生出这样逆天的道契?


    他又是在何时、何地、何等情况下,和她结的契?


    这一瞬,司照脑中竟浮现出左殊同与她耳鬓厮磨的画面。


    嫉妒之意宛如溶化的铅灌进胸腔,托着她素腰的手不自觉收紧,也许用点力,就能折断。


    这时,卫岭策马回到马车前,他腰间佩剑染了血,显然已和左卫动过手:“殿下,左卫是奉太子之令在柳府外等候。”


    司照强行截住了心绪,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你说,柳府外?”


    卫岭:“是。我也觉诡异,柳小姐本已睡下,又忽往柳御史厢房而去,我起初以为他们是父女谈心,后才知柳小姐绕了小半圈便翻墙而出,显然是刻意要避开我,可她为何要这么做?还有,太子的人又怎会未卜先知柳小姐会夜半出府?”


    司照思忖片刻,慢慢地道:“不是未卜先知,便是早有安排了。”


    卫岭不可置信:“安排?太子殿下是用了何种法门……难不成还对柳小姐使了什么离魂术法?”


    司照心中生出了个模糊的答案:“只怕不是法术,而是勾结了一些……不该勾结的东西。”


    卫岭一惊:“是什么?”


    司照未答。


    卫岭凑上前低声道:“殿下今夜烧了鉴心楼,太子势必要反咬一口,万一婚期延误,影响赌局……”


    “婚期,会如期而至,”司照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腕,目光平静到极致,“赌局,也无需挂怀了。”


    仁心而已,输了,便输了罢。


    卫岭未懂,只听太孙殿下徐徐道:“不过,眼下的东宫的确太过喧闹,在微微嫁进来之前,是该清理干净了。”


    ————————第二更————————


    鉴心楼被烧一事到底还是惊扰了圣人。


    鉴心之令本为圣令,听得太子一顿添油加醋的控诉,圣人亦然动怒,急召皇太孙回宫。


    东内,紫宸殿,太子哭诉:“天下谁人不知国师府乃是天子府邸,鉴心台更是先祖立朝之初所建,他说烧就烧啊,置国师府于何地、置父皇于何地?!周长史好意相劝,竟还被他斩断了手……周冲在我朝有书圣之名,他失了这一只手,与取他性命何异!太孙此举,简直目无君上、目无律法,父皇啊,您若再行偏袒,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司照身姿笔挺:“周长史对我妃子起了歹心,当着我的面都敢行轻薄之举,这就是父王口中的‘好言相劝’?”


    太子冷笑道:“周冲为东宫长史十五年,从未有过僭越之举,怎么可能会在执行上令之时犯浑?”


    “周长史所为乃国师府长徒亲眼所见,可召为人证。至于缘由,鉴心台本为至阴至邪之物,历来未修炼者皆不可靠近,靠近者邪念催生已算是轻,”司照说到此处故意一顿,跪身道:“皇爷爷,孙儿今夜赶到之时,扶微倒于台中血流不止,孙儿这衣裳上的血皆是她所流,倘若迟到一步,她必血流殆尽身亡!孙儿见鉴心台吸附活人鲜血、横生邪火,一旦破开塔楼禁制,必然招来恶魂无数,只能先以神庙之紫荧先行灭之,绝非蓄意毁楼。”


    他一身衣裳染满鲜血,方才踏入殿内时,圣人已觉触目,听得此言问道:“柳娘子现下如何?”


    司照沉声道:“孙儿已送她回柳府,也请御医诊断过,因血流过多,阳气受损,一直昏迷不醒。”


    短短几句话,就将过错悉数推到了太子身上,见圣人蹙起眉,太子立时道:“简直无稽之谈!父皇,你可不能听信阿照这一面之词啊。周长史送人鉴心,全程都是国师府协同,纵是稍有纰漏,难道就不能同国师一起解决?”又转向司照,“鉴心楼鉴过那么多人的心,怎么别人没有横生邪火,到了柳御史家的这位便出了岔子?阿照,你在鉴心台上究竟看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结果,才宁可毁人灭楼的?”


    司照瞳仁一凝,顿了顿道:“儿臣救人心切,彼时并未看清。”


    太子自觉捏到了他的痛脚,嘴角一勾,道:“你是看周长史已疯,鉴心楼已塌,便觉死无对证了,独断专行!只怕你要失望了,心头血一旦吸附,鉴心台结果即成,区区烈火岂能烧尽!现下国师已在清理塔楼,你心心念念的太孙妃,心里究竟装着什么,马上就可见分晓……”


    司照身形微僵。


    纵然圣人不希望太子闹出人命,鉴别祸心本是他最为关心的,于是身子往后一靠,若有所思道:“罢了,你先去换一身衣裳,迟些再议……”


    司照默然片刻,道:“孙儿就在此等候。”


    圣人眼睛微微眯起。司照话里话外皆有避重就轻之嫌,他焉能看不出。


    须臾,宫人禀国师入殿,简单行过拜礼,道:“陛下,根据鉴心台所现,结果非是太孙殿下……”


    太子露出得意之色,下一句,但听国师道:“而是柳娘子本人。”


    这结果令圣人与太子一诧,司照却浑不见意外之色。


    圣人惑然:“鉴心台不是鉴人中所属所图?怎会鉴出本人的模样?”


    国师道:“回陛下的话,此鉴心台本是极北之地的灵物,固然能鉴心,需取心头之血方见成效;若洒上的不是心头血,往往所现乃为本人。取心头血本是极为凶险之事,只取毫末,不至有多少损伤,故而此前都是臣亲自动手,以策安全才不许外人踏入。但今夜臣尚未抵达塔楼,得闻太孙妃已被取血,臣也询问过府中弟子,皆未有人施为。塔楼之中,周长史无故发疯,极有可能是直接接触到了鉴心台,臣判定……是因周长史太过心急,取错了血,方出此结果。”


    太子胸膛起伏道:“不可能,怎么可能会取错血!国师,你再去看看,定是你们搞错了!”


    司照浅瞳暗炙。


    自然不是取错血。


    在鉴心台,他看到左殊同的画幅,便知这一结果必会被太子利用。


    也知紫荧之火融不了极北寒冰。


    他在抱离微微离开鉴心台后,摘下她的发簪,精准刺入自己的心。


    衣襟所染,不是微微的血,而是他的。


    两寸半的深度,既是要为她遮掩,更为求证鉴心台真假。


    看到寒冰上浮现她的画影时,竟生出了一丝微妙且诡异的欢喜。


    谁说一切都是虚妄与谎言?


    至少,他对微微的心意是真。


    够了。


    只这一点,他便留得住她。


    司照抬眼,眼角瞥向太子:“国师都说他未上塔楼,既然父王不在现场,如何笃定心头血不会取错?还是说,您知道,欲要置我妃子于死地的另有其人?”


    太子说不出所以然,只能支支吾吾道:“今夜……我也是听从圣意……”


    圣人一拍桌,骂道:“什么叫圣意?朕早说过不可伤及性命!”


    太子一时无言。


    司照向前一步,鞠礼道:“皇爷爷,孙儿有一事瞒了您,事到如今,确是不得不说。实则,当年洛阳案神灯虽灭,但堕神灵魂四散,并未完全消止。此事孙儿始终挂怀于心,故结束修行下山。后遇玄阳门私建熔炉阵,且是在神庙天书告破之后……孙儿唯恐与堕神有关,以身犯险也要相阻。”


    司照知道皇帝、太子包括国师都极为在意天书,一直以来,玄阳门细节他避而不谈,现下提及,三人皆露出凛然之态。


    司照道:“只是仙门狼子野心,意图灭口。彼时我五感有亏,无力施为,遇到了扶微。她见我孤立无援,愿听从我的意见,答应与我结血契,同我分享五感……同命相连,最终方能阻此灾祸。”


    圣人大惊:“血契?!”


    “正因如此,孙儿回到长安之后,才会择她为妃。”


    司照字字句句全无作伪之滞。


    他很清楚,哪怕鉴心台的痕迹被抹去,依旧不足以打消皇爷爷与国师府对柳扶微的疑心。


    荧惑守心的天象犹在,她身上还有不知名的契纹,国师随时有可能命人再查,难保不会查到她与脉望的关系。


    道契与血契本就相似,形态也因人而异,眼下,他先将契纹认领下来,万一日后再有突发状况,单凭一条“与皇太孙同命相连”,至少皇爷爷这儿,会庇佑微微不再受任何外界侵害。


    国师听到此处,犹疑着上前:“太孙殿下,可否容臣把一把脉?”


    这是一招险棋,司照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够瞒过国师。


    但他面上不显,坦然探出手腕,任凭国师探脉,须臾,国师道:“沉不见浮,神倦乏力,确是被鉴心台吸髓后的脉象……殿下,当真与柳娘子结了血契?”


    圣人震惊之余,连忙命人搬椅过来,让司照坐着慢慢说:“如此大事……朕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毕竟是旁门左道之法,孙儿也不想让祖父担心。自孙儿回长安以来,扶微三番两次受神灯令焰袭击,孙儿怀疑那些东西是冲着孙儿来的,包括今夜……”司照欲言又止,看向太子。


    太子大怒:“血口喷人!为父会取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不成?”


    司照道:“父王自不会害我。但若是受了什么东西的蒙蔽,错将我的妃子视作祸患……”


    太子声调陡然一变:“我能受什么蒙蔽?是你自己……”却下意识闭嘴,神色如困兽一般轻颤,像是在担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司照的眸色蓦地沉下来。


    原本言语试探,想以此告诫父王,不要再对柳扶微打任何歪心思。


    未料太子如此情绪过激……


    司照忽转向国师:“国师,你徒弟可有说今夜他在塔楼内听到了什么,才会失去意识?”


    国师:“琴声。”


    “几弦琴?”


    国师摇头:“只知曲调颇有残缺。”


    “可有见到塔楼中有琴?”


    “不曾。”


    残音,残弦。


    这一刻,司照心中某个模糊的猜测突然变得清晰——出现在鉴心台上取微微心头血者,转瞬而至,转瞬而去,更像是请君入瓮。


    其目的,是要自己看清微微的真心,从而使第三场赌局,彻底结束在鉴心台之上。


    是令焰?


    还是……就是风轻本尊?


    那父王在这当中扮演的又是谁呢?


    司照看向太子,慢慢站起身。


    他身量高,踱至太子跟前,睫羽低垂,隐含逼视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视人心。


    紫宸殿上,太孙一字一顿,问:“父王,你就是掌灯人,对么?”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和大家唠嗑一下:


    一直卡文很大一个理由:我不太想写一个因为黑化了就失去判断力的主人公。


    首先始终要贯彻司照和左殊同(当然还包括风轻)的天下第一聪明人的人设,但是又需要区别他们三个人的思维模式,还要保证微微特立独行的机灵劲。但,如果他们所有人都始终在线,这个故事又要怎么进行下去呢?更不要说,几个主角在不同时期,情绪和目标也都在变化……


    从统筹故事的角度来说,真真就是三个字:难死我。


    因为通常一个篇章中,必然要考虑强弱关系,主次关系等。


    但我实在不愿意通过降反派的智商来衬托主角,只能一点一点推敲,以保证每个人都不ooc……


    以上这段不是推卸慢更的责任哈,主要是告知原因。


    不管怎么说,辛苦追文的童鞋,对大家只有感恩的心,因为没有你们,我肯定写不到这里……总之,无论是微微照照左左,所有的人物们能走到现在,离不开追更的读者。


    我一直觉得,在连载期间,作者+读者才是一本书的共同体,因为有读者在追,作者才更容易相信故事的主人公们是存在的,才有可能更好的去沉浸、去把控。


    距离完结应该大概8-12w字,追不动的话可以囤文~~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少卿归来 父王,您落……


    面对司照的审视, 太子额际开始淌汗,局促之色难掩:“你是翅膀硬了,兴讹造讪到了亲父身上了?我根本不知什么掌灯人……”


    太子否认的话甫一出口, 圣人与国师脸色皆变。


    当年洛阳神灯案, 不止是皇太孙,大理寺、刑部都寻找过这个神灯的掌灯者。


    而从传递的业火火种的轨迹来判断,此人很有可能是来自皇城。


    彼时的结论令朝廷上下惶恐不安。


    皇太孙为揪出掌灯人几乎翻遍了大半个朝廷, 始终没有揪出真正的掌灯人。


    比起虚无缥缈不知以何种形态存在的神,掌灯人的存在像一把利剑悬在头顶,哪怕左殊同熄灭千灯, 依旧是大渊的梦魇。


    因为人才有排除异己的欲望, 人才被近在眼前利益驱使。


    当一个人不惜放弃轮回的可能性也要为神明掌灯, 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但眼下太子却说“不知掌灯人”, 试问整个朝廷又有谁人不知?


    太子意识到说错话,强自镇定,指向司照的鼻子:“烧鉴心台的事狡辩不清, 还在此混淆视听?什么掌灯人,我连神灯都未曾接触过……”


    未说完, 太子耳旁“呼”的一阵风过,他的肩头忽被握住, 顷刻间,肩背像被千斤压垮麻到了脚底板,而出手的太孙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太子难以置信地道:“放肆!父皇, 你看他——”


    司照无视父亲凛然,胳膊一顶,生生扯开太子外襟,前胸后背得肤色在深夜的殿宇内泛着诡异灰。


    边上国师一眼见到, 也顾不得僭越不僭越了,只称一声“得罪”,便取出一张符篆往太子背上一贴,符篆离开冒出缕缕青烟,这正是向神灯献祭后的人的反应!


    国师愕然:“火戾之气……当真是业火……皇太子,你当真……”


    太子的脸上忽现几分狰狞,不知哪来的劲力一手甩开司照的钳制,连连后退:“我不是!我没有!”


    他作势欲逃,圣人挥袖怒道:“来人,将太子给朕摁下!”


    千牛卫自门外涌进,太子挣扎凛冽,身上宛如长出火舌,将几个直触皮肤的千牛卫烫得缩手。国师出手制住太子,千牛卫数根刀柄合力将太子跪压在地上。


    圣人冲上前去,举起拐棍照着太子脑壳狠狠一敲:“朕只当你庸懦无谋,一肚子的阴险心思也掀不起丧师辱国的风浪!现下看,是朕老眼昏花了……”


    殷红的鲜血顺着太子的额间流下,太子道:“儿臣只是……只是向神灯许过愿,绝非什么掌灯人……”


    听到他亲口承认,圣人怒不可遏道:“你许了什么愿!”


    太子瞬间闭嘴,咬牙不答。


    圣人第二棍又要落下,国师抬袖稍拦,道:“陛下切勿靠近,太子体肤外炙内冷,应献祭了自己的身体……”


    这就意味着,皇太子随时都有自燃的可能性!


    圣人险些站立不稳,司照伸手扶住,却见皇爷爷脸上浮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像是愤怒,更像是痛心疾首:“朕早就告诫过你!无论何时都不能以自己为代价,更不要觊觎不该你觊觎的,你怎么……就不明白?”


    听到这话,司照转眸,看了圣人一眼。


    太子声调陡然一提:“如若从一开始,您就好好的让我当这个太子,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圣人浑身一震。


    “儿臣当然记得父皇的谆谆教诲!听话有什么用?我为父皇做了那么多事,可到了最后,如若不是因为我求神灯,父皇又怎肯册封我为太子?”


    圣人难以置信,嘴角不自觉的痉挛了一下:“莫非当年,在阿照出生之时,朕梦到的神明……”


    “是!二十二年前,给父皇托梦的神明,正是儿臣求来的……”太子见东窗事发,索性褪下了伪装,“我当年就知道,父皇想直接立阿照为太子,何曾考虑过我……哦,不对,您怕我挡了阿照的路,一心把我赶到那边关的封地去,最好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到皇城来!所以我就效仿父皇,让阿音去万烛殿许愿,神明答应了我们的请求……”


    阿音是太子妃的闺名。司照眸色一寒,打断:“什么许愿?”


    “司照,你以为你真的是什么天生帝王星么?”太子眼中涌出泪,嘴上却裂开一丝极为割裂的笑,“你出生之前,天上出现了两个太阳,神庙曰‘白虹并出,乃为国祸’,唯紫微星降临方可渡劫……可紫微星哪是说降就能降的?”


    “够了!”圣人打断道:“皇太子被妖异所惑,胡言乱语!国师,速速将人带下去救治……”


    太子用力一挣,跪仰着头继续扯着嗓子道:“万烛殿就是神灯之火的起源!你的皇爷爷,我的父皇为了强降紫微星,就让我的妃子——当时怀胎七月的你母妃上鉴心台迈入万烛殿……”


    太子又嚷又笑,疯了魔一般,说话间已被带走。


    圣人疲惫至极地踱到龙椅前,像锯倒大树似的,坐下,挥了挥手示意国师现行退下,目光也不看司照:“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司照的反应竟比圣人想的要平静。


    他垂着眼帘,道:“父王所言,可为真?”


    “朕知道,对堕神风轻,你毫不陌生。有件事你兴许不知。高祖皇帝定都长安时,藩王不服,蓄意勾结妖异制造天灾人祸,所过之处如虎狼肆虐,风尘之变赤地千里,若放任不管,城池失守,这唾手可得的帝王之位也难保……”圣人道:“万烛殿乃是人间最后一个神明所建,神陨之时曾留下法阵,高祖皇帝机缘巧合之下误入其中,只要点燃殿中神烛可祈一心愿,只缺一个代价……”


    司照道:“帝王之愿,代价岂是等闲?”


    圣人眼中闪过一抹悲戚之色:“你应该最是了解点燃神灯的代价。只是为了一时帝位付出生命甚至往生的一切,高祖岂能甘愿?但他很快就发现,万烛殿底下有一法阵,曾锁过一个妖灵,应是人神的挚爱,法阵上刻了另一种可能——倘若一个人拥有至真至纯相爱的人,可代为祈愿……”


    司照睫毛一颤。静默须臾,他问:“这就是国师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建鉴心台的理由?”


    唯有先鉴别出真心,方能择为代价,甘为国之祭品。


    圣人轻叹:“世间空有鉴心台,所谓真心却都不堪凭,能映出真心者更是少之又少……”


    司照清隽的面容被殿宇内的火光覆上一层晃动的红,殊无半点暖意,反而冒着荒诞的寒气:“所以,祈愿者是真心爱高祖的高祖皇后,最终愿望成真的是高祖,而一旦高祖变心,付出代价者,便是高祖皇后?”


    圣人听出这话里话外的冷讽之意,道:“高祖皇帝一生只娶刘皇后一人,一生未负!”


    司照突然道:“祖父可曾负过皇祖母?”


    圣人原本苍白的脸被激得一红,胸膛起伏,下意识心虚地避开了孙儿的目光:“朕,朕未让先皇后踏入过万烛殿……”


    紫宸殿内一时静默。


    司照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我的母妃呢?”


    “朕从未逼迫过任何人。本是你父王主动请求,说他的妃子愿为一试……你母妃入万烛殿亦非为了自己,乃为苍生之所计,正因有她,才能求来你的降临,才得以让大渊重新恢复安宁……阿照,朕感念你母妃对大渊的功德,一出生朕就立即封掉了万烛殿,更不许太子再立侧妃,没有人比朕更希望你们一家能够顺遂安康一世……朕也没有想到,你父王会为了太子之位自求神灯,去做什么掌灯之人……”


    圣人深沉的眼神中满是慈爱与愧疚。


    可司照知道,看似努力撮合他和微微的皇爷爷,一夜的功夫便默许父王送微微去鉴心台,哪怕听说微微命悬一线也无动于衷……


    只有在他听话时,他才会是他的皇爷爷。


    倘若他肆意反抗,圣人,就只是圣人,而他也可以不再是皇太孙。


    司照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像一捧即将融化的雪,但心已没了涌动的涟漪,开口也是麻木:“孙儿自然明白皇爷爷的苦心。”


    “当真?”司照的平静远远超出了圣人的意料,“朕还以为你会怪皇爷爷……”


    “覆巢之下无完卵。如陛下所说,母妃也是为了天下安宁。”司照说到此,敛眸垂首,好像不愿再往下多说,“眼下当务之急,是父王。”


    圣人倦怠着闭了闭眼,冷哼一声,“他?他为了不该觊觎他的位置私自点燃神灯,闹出那么多祸端,连亲生儿子都想着要害死,无论有什么代价都是咎由自取!阿照你,你就是太过心善,他早已不把你当作是亲人,你也不必再费心救他,且让大理寺和国师府处置……”


    “若父王真是掌灯人,堕神的信徒都能为他所用,那就不是一人付出代价这么简单的事,也许会祸及大渊社稷。”司照抬袖为礼,“事涉皇家秘闻,还请皇爷爷将父王交给孙儿来‘询问’,只要他不是掌灯人,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圣人听到“祸及社稷”时,本已下垂的眉眼一抬。


    老人家端详着皇太孙,半晌,挥了挥手:“去吧。”


    **


    大渊推事院,地牢。


    太子被国师以特制的枷锁捆住,越挣扎越是力竭,等到司照到时,他整个人已瘫在地上,连骂人的力气也没了。


    掌灯人尚无定论,国师府以及推事院也不敢对太子用刑,皇太孙说要单独与父王一叙,众人自然自觉退让。


    虽沦为阶下囚,但太子看到司照时,还是不自觉挺直了身,道:“怎么,父皇可将一切都告诉你了?我没有骗你吧?”


    说着嘲弄的话语,竟还歪着脑袋,像是期待能从他的神情中看到灰败和绝望。


    和司照的视线相撞时,太子却连恨意都没看到,他不由得怔住。


    司照撩开衣袍,盘坐于太子跟前,缓声道:“父王与母妃相识于微时,儿臣时常听母妃说起过与父王的事,儿臣知道,你们能一步一步从封地回到长安,结为夫妇……父王对母妃有过真心。为何,父王要推母妃入万烛殿?”


    司照的话音温平,太子听得,原本紧皱的面容稍缓,像是被拉回年少时:“我曾相信自己可以一辈子爱她,就算她进了万烛殿,我也绝不会辜负……”


    “父王敢说没有辜负?”司照的眸光幽暗深沉,“我年幼之时,父王就想过再立侧妃……”


    链条哐一声响,太子眸光陡然一变,“立侧妃怎么了?我对别的女子不过是逢场作戏,但无论是身份、地位甚至是爱,你母妃自始至终都拥有最多,这怎能算是辜负!”


    “母妃只有父王一个。”


    “你母妃是女子,女子对男子从一而终有何稀奇?我是男人,我是储君,纵观满朝文武,那种矢志不渝的爱,又有谁能给得了?!”太子唾沫横飞道:“而且……我最讨厌被所有人盯梢的感觉,有时候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稍稍冷落了你母妃,你皇爷爷就要大张旗鼓的来训斥我,为什么?凭什么?我是一个人,我的爱恨、我的喜好都不能自己做主了么?我又怎会想到,不过是偶尔寄情于其他女人,就会遭来天谴!”


    太子这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司照不由自主地恶心。他想起曾经父王只要和宫中的女子有所暧昧,母妃就会愈发虚弱,是以幼时的他,哪怕什么事都不懂,依旧会为了母妃将那些女子都赶出东宫。也因此,父王越来越憎恨自己。


    司照手臂上的肌肉轻颤着,语调是极诡的平静:“所以,母妃的死,是因为父王毁诺,才会让她付出代价?”


    “那还不是因为你!你本是求来的紫微星命格,你才是最终的代价!”太子指着司照的鼻子,“当年那些黑翅鹞要啃噬是你,你死了,我的诅咒也会结束,你的母妃也会安然无恙,可她替你死了,她是因为你才死的……”


    太子说到这,对上了司照眸底的猩红,冷不防地只觉背脊一冷,咬牙切齿道:“瞪我做什么?你以为只有我狠心?我大渊皇室历朝历代哪个皇帝没有用过万烛殿,又有哪个人能做到从一而终?莫要说是你母妃,我母后也是如此……还有祁王的母亲,萧贵妃,你还真信她能变成一只鱼游走了?”


    “父皇现在是想做仁君了,但他只是老了,上了岁数了,他怕啊,怕自己犯下的罪孽要他来世来偿还!否则他为何要千方百计的去神庙修行,神庙说他功德有亏,他才关掉鉴心阁、封掉万烛殿!至于你……你真以为他爱你?只有你能够开启天书,只有你,才有可能清洗大渊的罪途,净化他的灵魂!可你拒绝了,你一次次忤逆他的意思,他还是偏心你!而我呢?我想要做太子,只能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神明,我付出了我的爱情、付出了我的良心,不惜让整个洛阳城来给你陪葬,好不容易将你的灵根拔出,好不容易把你送走……可你为什么要回来,你都已经摔成一摊烂泥了,凭说回来就能回来?你告诉我凭什么!”


    司照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个父亲,原来,当一个人的灵魂被欲望撕碎成碎片,内心早已扭曲腐败,肉体凡胎也会拧出妖鬼一般的癫狂姿态。


    “想不到,父王对我说过最多的真心话,会是在此地。”地牢灰色的墙壁没有生气,司照想到四年之前,自己也曾被关在这样的牢笼之中,“我想,父王也已疲乏,不如早点歇息。”


    太子始料未及地一僵,“你难道没有其他话想要问我?”


    司照站起身,平淡地道:“我想问的话,已问完了。”


    “我可是掌灯之人!难道你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心愿,将神灯放于何处,不想知道我究竟布了多少棋子……”


    司照:“何必多问?父王,您向神明所请之愿,是成为太子。”


    太子的脸色瞬间黑得滴墨。


    司照猜得不错。太子点燃神灯之火时,许的心愿是成为皇帝。


    但父皇仍然在世,神明不能杀人,他才退而求其次,先求太子之位。


    圣人在神明托梦的情况下,果然立他为太子,却未料还多立了一个皇太孙。


    “对!所以你终其一生,都取代不了我的位置……”太子身子往前一倾,威胁道:“我不妨告诉你,在神明满足我心愿之前,我不会死!如若你今日把我困在这儿,你身边的人都会一个个遭遇不测,包括柳扶微……”


    “是么。”司照本来已走到铁门边,听到微微的名字,回过头,“有件事,我忘记告诉父王。”


    他自袖中掏出一根烧完的香,“方才在殿上,父王身上所燃起的,不是业火,而是我的紫荧之火。”


    太子好似反应慢了半拍,眼睛慢慢瞪大。


    “不是神明在取代价,是我让父王误以为,神明在取代价。”


    “神明不是已经满足了您的心愿么?您已经是太子殿下了,那自然,一辈子都只能是太子殿下啊。”


    太子猛然冲上去,锁链限制了他的自由:“是你!是你诱我说出来的!”又反应过来,“我不用付出代价了……不对,不对,我身上怎么还这么烫,火印……”


    他低下头掀开自己的胸膛,火印并未消失。


    司照道:“方才是紫荧,但现在,应该是真正的代价了。”


    “将一切坦白的父王,不正在违背了神明的诺言么?”司照抬起眸,上挑的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违背与神明的约定,才是要付出代价真正的时刻啊。”


    不同于在紫宸殿中的体肤灼灼,这一次像是五脏六腑起了内火。


    太子死死瞪着司照,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夜所有的一切……从踏进紫宸殿开始,都是司照所布下的局。


    神明尚未对他下手。


    下手之人,是他眼里最乖巧善良的皇儿!


    “司图南,你害得我落到这般境地,你以为你能摘得干净……”


    “父王不必惊慌,紫荧之火可与业火相抵,不会那么快殒命。”司照温和地问:“您不是说您爱母妃么?不妨像母妃那样,一点一点感受生命的流逝……”


    太子形容疯癫,语无伦次,想到自己处于劣势,又道:“阿照,阿照,父王根本不是什么掌灯人,我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你忌惮我,你对天下人不是都很宽容的么?洛阳城的人都要杀你,你都不忍对他们下手,你怎会这般对待你的亲生父亲……我也只是被神灯所迷惑,我被夺走了心啊,我也是受害之人,所言所行皆非我的本性啊!阿照,算父王求你了,你救救我,速速去拿如鸿剑来救我……”


    司照看着太子满面泪容,好似动容:“父王,其实我知道您并非掌灯人。”


    不待太子缓回神色,又听他道:“可我不说,谁又能信您呢?”


    太子鼻翼一张一翕,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所以啊父王,有没有一种可能,您落此境地,不是被神灯取走了人性,而是因为,愚蠢啊。”


    司照的语调不带半点嘲讽之意,像陈述再客观不过的评价。


    太子听得毛骨悚然。


    那正是皇太子一生的心结。


    “我办过无数桩神灯案,万烛殿的事,我又怎会毫不知情。原本,我也不愿将路走绝。”司照的嗓音低极了:“可谁让父王,要动微微呢?”


    太子听他这么说,感觉到一种不可理喻的荒谬感:


    “……这才是你真正的面目!”


    “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逆子!”


    “你谋杀亲父,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来人呐……父皇,是阿照害我,儿臣不是掌灯人,儿臣是冤枉的!”


    司照向他的生父抬袖鞠礼。


    他手指修长如玉,行礼的姿势也好看。


    这是他向他的父亲施的最后一礼。


    太子低吼着笑骂道:“司图南,你比我还要可怜,至少你的母亲是真心爱我,她肯为了我进万烛殿,而你呢?!”


    “你的妃子根本就不爱你,她的心里根本另有其人……”


    “司图南,你终将一败涂地,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悲惨百倍千倍!”


    “你别走……别走!”


    司照头也不回迈出地牢,无论太子是辱骂、嘶吼还是央求,都置若罔闻。


    就像四年前,被太子下令施剐刑那日。


    不同的是,那时的他,是天地慢慢失去了光明。


    此刻,他漫步长夜,迈向没有归途的深渊。


    ****


    与此同时,一个身着青袍的男子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艰难地往左府方向而去。


    他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流淌而出,滴落在地板上,身体仿佛沉重到了极处。


    饶是如此,他仍咬牙往前走,拐角处,被一道青黑色的阴影挡住。


    来人一身锦衣耀眼,望着面前这个身形落寞的男子,笑吟吟道:“左少卿受了好重的伤,只是你走得这样急,是否遗落了什么东西?”


    青袍男子目光垂落,瞧见对方手里捧着那张被他丢在鉴心楼的古琴。


    “只怕,就连神尊大人都不曾料想,他的转世为了不让他夺走柳娘子的情根,不惜自断经脉,也要夺回自己的身躯……这世上能够对自己下得了这样狠手的人,本王生平只见过两人。”锦袍男子装模作样地笑了笑,“左少卿真是好胆识,实在是佩服不已啊。”


    寒月之下,左殊同气质清冷,披散的黑发之下不再是妖冶邪妄的目光。


    “掌灯人终将自堕,谁都不会例外。”他单手扶墙,背脊挺拔,身影在地面被拉长,“祁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红包照旧)感谢在2023-12-06 00:59:56~2023-12-12 00:03: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2171607、太燥了! 2个;黄大旗、梓墨、沧海、小A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若木有本、亚蕾克茜尔Q 50瓶;小鹿混江湖 46瓶;-RV 40瓶;muffy、野餐努娜、时分、暮春、月饼还是五仁好 20瓶;28229408、虽非、Ry、莉利娅、Flipped、shelly 10瓶;梓墨、简洁 7瓶;69445400 6瓶;尤里、都给朕写写写、68809720、其叶蓁蓁 5瓶;Iceland. 2瓶;65140677、梓妍小宝宝、ahh、Aurora、Mandy07yu、两猫一狗、贰贰叁、试卷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转世之躯(全) “阿……


    距皇太孙婚期尚有五日, 宫中却出皇太子因病倒下的风声。不待这道风走远,又传言国师府与钦天监共卜一卦,称皇太子乃因昔日所犯罪业才受此惩戒, 皇太孙大婚乃为大喜, 或可抵挡此祸。


    此消息一出,无论是宫中内外还是朝臣心中,皆掀起轩然大波。


    众人心中原本料想, 待太孙大婚后皇太子与其必有一争,谁能想到太子竟在这当口倒下。


    东宫被裹得密不透风,众朝臣也无从打探出当夜究竟发生何事。


    但前一日还激活跃在朝堂上的皇太子一夜之间“病倒”, 众人实在无法将此视作巧合, 各色猜测四起:有人说太子是逼宫被擒, 更有甚者说, 皇太子根本没病,不过是被人设计困在宫中……


    继而仅才两日,东宫内各司职权也都悉数交到了皇太孙手上——


    起初, 东宫六傅煽动了御史大夫于御殿前抗议,跪足半日, 没等来圣人传召,皇太孙司照携来奏疏文书, 将近年六傅所犯下的巫风、淫风、虚报贪腐等罪状呈上。随即,抗议者被送进刑部查办,圣人虽未裁决, 结果可见一斑。


    众臣起初多觉意外,毕竟皇太孙虽仁名在外,神灯一案之后便即沉寂,回归也不过三个月。


    可越想越觉得不对, 尤其是头脑复杂一点的臣子,个个私底下一盘:这太孙殿下先是一下山就解决了玄阳门案,受靖安侯戈平元帅拥护;回长安就得了御刀第一侍卫卫岭为随从侍卫,一边说眼睛快瞎了让两党松懈,而在治眼疾之时竟携大理寺破梦仙案,顺理成章除太子党左臂裴瑄;而今又借大婚之名拿回东宫主权,逼太子发疯,最后名正言顺断太子长史周冲的右手……真可谓是三下五除二,刀刀致命!


    嗐!真不愧是昔日的天下第一智,看来,从前的太孙殿下只因年少无心夺权,真起了这心思,太子都不够他打牙祭的。


    皇太孙的雷霆手段令太子党乖得服服帖帖——从来权斗输家是树倒猢狲散,但对东宫其他臣子而言,只要想开一点,无非是议事的地点从丽正殿挪到了承仪殿,既无碍于自身安危又何必非要誓死效忠某一个呢?


    东宫双储的时代即将结束,而手掌神策军以及半壁朝政的祁王仍不动如山。


    这就意味着真正的潮涌还没到来。


    而就在近日,民间发生不止一起妖祟祸乱案,远在太原府,近在长安郊外,好几起受害者皆是举止反常、或疯言疯语,大呼“袖罗”“阿飞”之类的字眼,继而自燃。


    有流传说,袖罗乃指妖道袖罗教,意图祸乱人间;也有说法是,他们所呼乃是“修罗”,是当初被灭了神魂的神明对皇太孙大婚心存不满,意欲卷土重来。


    案情尚无定论,但冷火焚身不由让人想起神灯案,神灯一案也才过去四年,惨如炼狱的洛阳仍历历在目,哪怕流言是空穴来凤,还是引起了民间恐慌——太孙大婚乃是举国共庆的大喜,何来鬼火作祟?


    小老百姓不敢妄议储君,又看接二连三生出事端,不满的情绪难免转嫁到那位“长安第一美人”准太孙妃身上。


    对,正是这个凭空冒出的“长安第一美人”称号,令诸多看客们更为担忧和不满。


    大家私底下都说,啊,就是那个传闻中父亲也不过是个曾经违抗过圣令的区区御史、疑似和大理寺现任少卿有暧昧不伦关系、听说还曾经被妖道劫走、名不见经传却将皇太孙迷得七荤八素那位小娘子。


    愈演愈烈八卦转瞬成了长安城最热门的话题,短短两日发酵出皇城,甚至连柳扶微是红颜祸水的说法都出来了。


    而祸水本尊柳扶微,从鉴心阁回家之后,大多时间都窝在床上睡大觉。


    大抵是被吸附阳气的后遗症。哪怕是硬把人摇醒,时而给她喝点粥、吃点药,她还是虚弱得双眼打摆,柳常安问她当夜发生了什么,她也含糊其辞推说不记得,再说会儿子话,她又情不自禁地阖眸睡过去。


    柳常安这两日简直被气得心肝疼。


    好端端的女儿半夜三更失踪,已足够让他吓破胆,回来时人虚弱成这样,如何不心惊肉跳疼?


    国师府和太医院都来了人分别诊疗,说今后多吃点补阳益气的药膳、多晒晒太阳就能慢慢恢复,柳常安依旧心疼不已,在得知是太子所为时,更要觐见圣人,若圣人不给个说法就求旨退婚,是周姨娘抱着他的腿哭了好一阵才强行冷静下来。


    柳扶微这日睡醒,走到窗边听院外的周姨娘道:“纳采礼都过了,求老爷您莫要再说这样的气话了……”


    柳常安哼道:“就算是皇太孙,我是他老丈人,还不能说两句了?”


    周姨娘道:“老爷,昨日卫中郎不是已经来给解释了?皇太孙会给柳府一个说法,断不会委屈阿微的。”


    “他之前也答应过要护好阿微,结果呢?你都不知外边的人如何看我们阿微,有说她是祸水,也有说我们柳家这是享了泼天的富贵……可外人岂知,自打我们阿微被选为妃,吃了多少苦头……我们柳府本不愿高攀,他们强买强卖便可以不考虑我儿的感受了么?”


    周姨娘忙捂住柳常安的嘴,小声道:“眼下咱们府里上上下下都是皇太孙的人,若您一时气话传到太孙耳边,影响了他们的感情,那将来吃苦的还是阿微啊……老爷,慎言啊。”


    柳常安满腹憋屈:“可看到阿微这般虚弱,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脸本来就没几两肉,才几日啊又瘦了一圈,我实在是……对不起她娘,竟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人欺辱也无计可施……”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周姨娘亦轻叹一声,拍着柳常安的背脊安抚。柳扶微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没有推门出去,等阿爹和周姨娘离开后,让阿萝叫来汪森,想打听关于鉴心楼后所发生的事。但那日之后汪森始终留在柳府,对宫中诸事知悉不多,也只道:“待后日迎亲礼时,柳小姐可自己问殿下。”


    柳扶微有些发怔。


    后日……便是迎亲日了?


    她看着满府满院东宫右卫,自己每走一步都被人盯紧,尽管明知他们都是殿下派来保护自己的,依旧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她倒也没说什么,只觉多思多虑太伤神,默不作声关上门,躺回榻上,抬手看着指尖的一线牵,脑海里又想起席芳的那句“你们会经历的困难比我和阿虞多得多”。


    混混沌沌间,她好像走到了一汪清潭前,看着潭间漂浮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球,才知是又进了自己的心域。


    太久没来,以至于她回头看到飞花时,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还是飞花主动上前,道:“干嘛用这么可怜兮兮的眼神看我?我最近可乖得很,没有给你捣乱哦。”


    柳扶微道:“脉望不在我身上,我是怎么进来的?”


    “你可真是个小傻瓜。”飞花笑了一声,指向她指尖的一线牵,“这一线牵是能牵连神魂、交换灵力的奇物,脉望不在你身上,也在皇太孙身上不是?只要你愿意,吸纳一些脉望之力,进个心是绰绰有余的啦。”


    柳扶微吃惊道:“一线牵有这本事……可我之前怎么没进来过?”


    “你哪次不是落魄到极处才想起我?”阿飞忍不住逗她,拿手指逗她下巴,“无事柳扶微,我这也算是你有事的钟飞花了吧。”


    被自己勾搭调戏,实在是个奇葩的感受。


    柳扶微不大自在的别开飞花的手,“你是吃错什么药了么……我现在……”


    话没说完,发现脚下凹凸不平,原本埋于底下那条属于风轻的情根破土而出,漂浮在半空中生成一个花状的纹路。


    柳扶微诧然:“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彼岸花。”


    “什么彼岸花?”


    “彼岸花是两百年前,风轻用他的情根在我身上种下的道契契纹。”


    契纹?


    飞花这么一说,柳扶微只觉得记忆里当真有那么结契的一幕,只是那一幕太过模糊,她辨别不清。她的目光从琉璃球落回到飞花身上:“你……是不是想起来了?前世和风轻记忆……想起来了?”


    飞花双手背在身后,眉梢一挑道:“阿微,你想不想知道风轻的转世之躯,究竟是谁?”


    ——————第二更————————


    柳扶微一听,人都不困了:“你已经知道风轻是谁了?”


    “我怎会知道?”


    “……你耍我?”


    飞花一耸肩,“怪我喽?那日你自己不争气,人在你面前都没看清……”


    “在鉴心楼内弹琴的人……当真是风轻?你如何确定的?琴声么?”


    飞花“嗯”了一声:光凭琴声自然不够,毕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古往今来弹琴跑调的也不止他风轻一个。”


    “……”


    “但他能够用琴音操控言行,知道自己的情根寄存在你的心上,并且还妄图拔走,纵观这世上除了他风轻也没谁了。”


    “拔走情根?你的意思是,那夜他引我到鉴心阁,是想要取回他自己的情根么?”


    “不止是他自己的,还有我、确切地说,还有你的。”


    “为何连我的也……”


    飞花冷笑一声,“你的情根一旦被他拿走,从今往后自是对他言听计从,那脉望不也顺理成章地为他所用了。”


    柳扶微待踱到灵树前,果不其然,只见那条本属于她的情根已被风轻的情根揪出大半,凑近看,漂浮的道契竟是两条情根交织而成。


    有那么一个刹那,柳扶微的脑海里竟浮现出一对缠绵相拥的眷侣模样,她莫名一个激灵,道:“你提到风轻的转世之躯,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堕神么,四年前神灯案,还是个半透明的漂浮物呢,这是打哪冒出来的转世之躯?”


    “你忘了澄明和青泽了么?”阿飞靠在树上,指尖挑逗着树叶:“漂浮的风轻只是念影残魂,魂虽四散,残魄却轮回转世,一旦合二为一,便是卷土重来之时。”


    “青泽能够活下来,是因为郁浓拿了一半心魂为他补上,可风轻……”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狡兔三窟,他风轻可是只千年老狐狸,当初他选择堕世,用于行走凡尘的躯壳就不是真躯,竟连我都瞒过。所以哪怕被我撕碎,仍能兴风作浪……”飞花说到这儿,足尖恨恨地踩向风轻的情根,心域发出“嗡”地一声铮响:“不过,这一世他以真身亲赴鉴心阁,可见他已被司图南逼得没有退路了,只待我找到他,将他这一副躯壳魂魄灭得干净,就算他再燃千盏万盏神灯,也断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了。”


    飞花的杀意弥漫于心域,柳扶微难免也被感染几分:“但我并没有看清他是谁……”


    “这有何难,你问司图南不就真相大白了?”


    柳扶微不解,“殿下若是知道风轻的转世之躯是谁,当也不至于会被害到那般境地……何况,我现下根本无法对人说出有关风轻任何事……”


    “道契在身,他若不愿,你自然不能同旁人提他。”飞花道:“不过没有关系,你只需要问皇太孙那日在鉴心台上所见究竟是谁,一切自有分晓。”


    柳扶微愣了愣,“可……鉴心台所示,不是心中所爱么?我心仪之人明明是殿下……”


    “那又如何?”飞花似听不懂柳扶微的逻辑,“有谁规定一颗心只能喜欢一个人的?”


    “???”


    飞花浑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只道:“道契加身,就注定你必定心有偏袒,也不会是专情之人。何况你的心头血乃顺此情根而出,鉴心台所鉴,当然是这条情根所属之人。”


    “……除了殿下,我没再喜欢过其他人……”


    飞花不以为然,“也许你只是尚未认识,等看到了人就会忍不住心动呢?不过你放心,到时你将身体交给我,我自会帮你了结。”


    柳扶微总觉得飞花扯远了, “我还是觉得你猜错了。殿下那日所见,应该就是他自己,若他看到了风轻或是其他什么人,这两日不肯能毫无动静,也没来找我求证……”


    “阿微啊阿微,你莫不是被鉴心阁冻坏了脑子,反应这般迟钝的。”阿飞简直要翻白眼:“当日,皇太孙若看到的是他自己,又何必要烧了鉴心阁?”


    陡然间,柳扶微想起鉴心台上,司照垂首望地时整个人散发的森冷之气,心中有如惊雷闪过,心跳如同牛皮大鼓咚咚作响。


    “你也不必太过紧张,之前他知道你是脉望之主,不也没拿你怎么样。可见他所图不是你的心,气归气,也不至于退婚不娶。”


    柳扶微心中一黯。


    飞花双手抱在胸前,“到时你就照直问,就算他不肯说,你也大可趁他睡着时再进他心域看看,只需确认风轻的转世是谁,就可依照你原本所想离开皇太孙。席芳那厮办事还是靠谱的,哦是了,你到时记得拿回脉望,否则就算找到了风轻,我也没有把握杀得了他……欸!”飞花见柳扶微捏决欲离,一把握住她的肩,“我话都没说完,你着急上哪儿去?”


    柳扶微唯恐再听下去真被说动,道:“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也许实情并非如此。如果你猜得没错,我更不能就这么让殿下误会,但凡能好好解释……”


    飞花往前迈出一步,“怎么解释?事关风轻,你说得出一个字么?”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柳扶微道:“殿下曾答应过我,待到新婚之夜会告诉我一切,也许到时候我就能够让他明白此事来龙去脉……”


    “来龙去脉?”飞花目露嘲讽:“你真以为你们之间是能够用所谓的‘沟通’就能够解决问题的关系么?你莫说旁人,换作是你,大婚之时发现自己的丈夫不仅当过别人的眷侣,那个别人还是将你推入深渊、害你至亲的元凶,你能够原谅他么?”


    柳扶微一时呆住。


    “阿微啊,你以为世人为何总盼着别人坦诚,轮到自己却永远有所保留么?因为人们知道,人心没有绝对的纯粹和信任,真相往往并不美好,包括自己在内。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就再也没有回旋的机会,到时候你就是想走,恐怕皇太孙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了!”


    柳扶微心中仍在挣扎:“我没说我不走,但我,我至少也要帮殿下赢了赌局……”


    谁料飞花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赢?他已经输了赌局,你难道瞧不出?”——


    作者有话说:(红包照旧)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东窗事发 唯独一双……


    左府卧厢。


    床榻上的男子腕间缠着白色绷带, 他坐起身,见厢内还站着一人,低声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站着的锦袍男主乃是祁王司顾, 见床上的人醒了, 躬身道:“属下担心左殊同又趁神尊大人灵力薄弱之际苏醒,若是再让他自损其身……”


    这副躯体三日前筋脉尽断,是祁王把左殊同及时拦截。伤口倒还好说, 鬼市的神医最擅缝合断筋,就是召醒风轻费了一番功夫,毕竟左殊同的意志力比想象中强大不少, 且事发突然, 祁王司顾连夜取来五盏灯魂, 将其悉数供奉点燃, 风轻才得以重新复苏。


    风轻双拳试握几下,道:“你有心了。那日是我疏忽,子午阴阳交替之时, 灵力过泻,阴气不足才会让阳元趁虚而入。”


    他起身踱至水盆边, 看着水面倒影,与他当初的堕神之躯已全然不同, 就连内里的元神都和曾经的自己大相径庭:“不过左殊同……确也着实出人意表。”


    “左殊同已认出属下,也知我所图为何。我也试图说服他,但他宁愿自残也要力阻神尊归来。他既不愿与神尊共用此躯, 只怕之后会成为神尊大业一大阻碍……”司顾道:“未知神尊大人可有方法让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风轻闻言长袖微拢,似乎对于司顾想要碾死左殊同的意图略微不悦。


    司顾极擅察言观色,一看风轻神色不对,立即跪身示好:“是属下失言, 左殊同既乃神尊转世,到最后自会一心向着神尊。”


    风轻只道:“我这一副身躯入轮回百年,最终究竟究竟会成为谁,端看赌局会是什么结果了。若我能赢,这世上便不再会有左殊同,若我输了,只怕祁王你到时也得随我而去了。”


    司顾心中一震:“赌局?神尊大人的赌局不是已然赢了?”


    风轻不置可否地长睫微撇,“若是赢了,我又岂会给左殊同趁虚而入的机会?”


    祁王倏地站起身,急了:“阿照分明在鉴心台上看到了柳扶微心之所属,我观他近来行径,俨然已失仁心,这难道不是因为神尊大人已赢了赌局?”


    风轻像是不以为意一般,到底没有和这区区凡人多说的意思。


    他踱到窗边,眸色深沉,看着即将落下的太阳,想到数百多年前,某位轮回神神君大人欲抓他回天庭问审,而他山颠之上,俯瞰大地,飒然拨琴道:“神君大人不曾堕世,又怎知尘世间爱为何物?”


    “你错了。这场赌局,赌的从来不是司图南会否能够得到喜爱,”风轻意味深长地道:“而是在他失去仁心之后,是否还能够有人真心爱他。”


    ***


    心域内。


    飞花道:“阿微,你亲眼见识到了皇太孙的心,怎会看不出来他仁心已失?倘若当日你没有还他情根,也许你还能够让他对你心怀怜爱,但现在,留在他的身边,除了让他早已无药可治的心魔发作的更快,又能够改变得了什么呢?我看呐,你也莫要优柔寡断、摇摆不定了……”


    柳扶微越听越憋火:“摇摆不定又如何?我要是毫不动摇,跟你当时那样和人弄个什么道契,那才是坑自己几辈子的事儿!”


    这是妥妥戳飞花肺管子的话:“你皮痒了是吧?再把我激怒,我一个不高兴就很多夺了你的舍,也省得和你废话那么多。”


    “……你要夺舍,我也没有办法。”


    小小心域内,前世与今生吵起嘴来,抱着胳膊耍脾气的姿势都一样。


    柳扶微自知飞花是自己的恶根,真把她惹毛了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她道:“飞花,我知道,你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报风轻困你百年之仇,你恨他骗你,更恨自己会上他的当。你对我说的话本说给你自己的听的,你怕我会步你后尘,对吧?你放心,我不会犯傻,但太孙殿下他……”


    “你知道,我不想听你和我盘那些儿女情长的腔调……”飞花打断,抬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身体里分明还有契约,这就意味着风轻可以随时拨动他的琴来控制你的心性,而你根本无可抵挡。那么,他若是利用你,让你在睡梦中杀了皇太孙,你认为你有办法抵抗么?”


    ***


    柳扶微出了心域后,正逢宫中派宫人送褕翟及九翚四凤冠。


    青绿为底,边缘绣万凰图,缭绫袖衫缂金丝,胸前以一颗赤金嵌红珠扣住。


    外罩孔雀绣云络霞帔更是将整个二楼绣楼映得熠熠生辉。


    据说这一套婚服请动了前尚衣库的老奉御,一针一线皆是精巧无双、悉心勾勒,从来宫中能着此万凰袍出嫁的,也只有皇后或公主了。


    她想,倘若从前的自己知道将来有一日能够穿上这样的嫁衣嫁给皇太孙,只怕都得高兴到原地飞升。


    只是她自己,好像从未给太孙准备什么大婚礼物。


    何止婚礼,如今回想,她居然从未送过殿下什么。


    而殿下给她的,向来都是最好的。


    逛街那次,她也一心惦记着给橙心兰遇买点谢礼。


    ……她想到了大家,唯独忘了殿下。


    柳扶微拉开床柜抽屉,翻出一个木匣子,里边躺着一枚小小金丝镂空香囊。


    香囊是当年母亲送给她的,说是单家祖传的手艺,虽然这种说法有待商榷,但确是阿娘送给她的礼物中最贵的一件了。


    只是纯金易弯易折,她平日里也不舍得戴,这会儿拿出,才发现下边的花坠有些抽丝。


    她索性找出新的线团,坐在床边编起同心结来。


    阿娘除了舞刀弄剑之外,最喜欢玩各种编绳。柳扶微不大喜欢,但阿娘非要教她,她也学会编两种结。


    其中一种就是这并蒂同心结。


    阿娘瞧她随手乱搭都被气到:“绿配紫?蓝配黄?这么丑的搭法,你怎么凑出来的?”


    “又没事……”


    “有事!这同心结也名‘两世欢’,寓意‘一世不够,两世莫离’,”单女侠说:“这么不搭的两条线凑合两世,岂非人间悲剧?”


    “编绳而已,哪有那么玄乎?”


    “你啊,当知编绳和人同理,有些丝线天生就不是一路,颜色不对材质也不搭,那就应该及早抽出,而不是越缠越深。”


    丑的撞搭当然是小阿微故意捉弄母亲。这种时候她会拿登对的配色,往往没一会儿又会因为不按章法绕出死结,阿娘就不得不停下自己手上的来教她。


    “编绳最要紧的就是耐心、细心、悉心,否则很容易频频打出死结的……哎你这儿得打个方八股线圈啊。”


    那时候小阿微就会说:“那就把死结剪掉,重新拿新的一截编就好了啊。”


    “败家子,这丝线很贵的。”


    “小气鬼。”


    “再说,这是同心结,代表着缘分呢。如果因为有了死结就粗暴简单地剪掉,那缘分只会越来越短……哎哎,你是不是想说,系不成也不要勉强、反倒落个轻松自在啦?”


    被看穿心思的小阿微吐吐舌头,“本来就是嘛。”


    “什么本来啊。如果所有的丝线都像你这样想,那世上哪还会有漂亮的花结?彼此守护,彼此成就方为同心嘛。”


    *


    记忆中的阿娘说的话,当下总觉得不着调,但是长大后回品,又好像不是那么完全的胡说八道。


    只是,如果按照这种说法,就不知她和太孙纠缠在一块,是结,还是劫。


    如果阿娘还在世,知道她的如今,到底是会劝她走,还是劝她留。


    柳扶微拿起剪刀,将多余的线头裁净。


    并蒂同心结已经编好,难题依旧未抉。


    眼下,摆在她面前的,无非两条路。


    一是,如她最初想的那样,选择太孙,只为求得庇护。


    只是如今殿下,已不是她刚刚开始想要攀附的那棵大树,是随时崩塌的冰山,她这一团火越往上靠,最终要么火种消失,要么冰山融化。


    另一种,选飞花。


    但是风轻究竟是谁尚未可知,敌暗我明不说,以现在的飞花能否赢得了风轻也是未知数。


    可还有第三条路么?


    柳扶微想了许久,未果。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也许看来真是不能久留了。


    天上蓝雷暗闪,又一阵秋雨毫无预兆地下起来。


    有人哒哒敲着门。


    一拉开,橙心就蹦跶进门,一面甩着肩头雨点,一面说:“我运气真好,前脚进你家门后脚雨才来,再迟一步都要淋着这花糕了……姐姐,这是新鲜出炉的,你快趁热吃吧?”


    柳扶微哪有胃口,接过先搁一旁,橙心眼尖,看她桌上的香囊和花结:“这可真好看,我也要……”


    柳扶微连忙收回,小心翼翼在结的尾巴打了个收尾小玉扣,“这个不行,这个要给殿下。”


    橙心故作撒娇地哼了一声,“反正你早晚要离开他,给他也是浪费嘛。”


    柳扶微心中莫名一窒。她下意识踱到门边想看看外边有没有人,橙心笑嘻嘻道:“放心啦,我刚刚来时,将芳叔给的止音符都贴上了,就凭那帮侍卫断是听不到的。哎,要我说,这皇太孙未免也欺人太甚,之前只是暗搓搓放几双眼睛盯着,这回是明晃晃的围堵啊……”


    柳扶微自然介意,只是嘴上仍说:“殿下这……只是保护,不算监视……”


    “得了。你是这几日一直卧床不起,闷头大睡,自不知你家左边、右边、前边、后边那些屋舍早都住了皇太孙的人,就连我想来探病,那些右卫的人都要拦我,哼,岂有此理嘛!后来,谈姐姐想使用易地阵法过来你家都进不来,我们也是绕了一大圈才发现,柳府四周布了符篆,谈姐姐说,这就是专门针对易地阵,是针对袖罗教的!他就是不想要你再和我们有瓜葛!”


    柳扶微打同心结的指节微微一白。


    橙心拉了把凳子坐下,凑近道:“再说鉴心楼的事,本来就是他们连累的姐姐你呢。对了,我听说那鉴心台可灵验了,你当时在里边到底看到了谁啊?”


    柳扶微静默了一瞬,未直接回答,只问:“这两日是否发生很多事?我听说太子称病,那殿下那边……”


    她本意是想打听司照近况,橙心道:“可不是?光是这两日,长安内就有好几起疑似神灯的案件了。而且有两起死者都神神叨叨的,说什么‘荧惑守心’之类的话,反正,现在外边已经有人说,你就是什么祸国的妖女,说太孙根本不堪为储君位,总之吵得蛮厉害的……”


    柳扶微莫名她想起飞花说道:“你以为,你不存害世之心,世道便不会为你所害?所谓祸世主,从来都不一定是本人祸世。”


    如今看,一切好像都在往最糟糕的轨迹走。


    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司照。


    “芳叔就怕再这么下去,你的身份真的会暴露。本来还怕你犹豫呢,总算姐姐你下定决心逃婚……你不知道,芳叔收到你传出来的暗号都松了一口气呢。”


    雨声哗哗。


    柳扶微看着屋外树影摇曳,低着声道:“迎亲在即,逃婚绝非易事,我也不想一走了之,连累家里。所以……究竟这一步该怎么走,又要走到哪一步,至少我想听一听席芳的建议……”


    “这就你放放心。打从你那天和芳叔见面之后,他就一直在琢磨这事儿,连同你一样的傀儡都备了两个呢。”橙心一提这就来劲,“迎亲嘛不是天不亮就要起来了?到时候人来人往的宫里的人哪能分辨得出真假呢。我们自会在路上安排些事端,反正近来长安城这种乱子不少,本来大家也说是源于皇太孙,所以就算你被一些妖异‘劫走’或是‘烧死’,那也是情理之中的嘛。”


    柳扶微眉头一蹙:这日后殿下岂非要被有心人攻击诋毁?


    “第二种呢?”


    “如果不想闹这么大动静,那只能得等你和殿下礼成之后了。”橙心从腰间递出一个香丸,“这个香丸可让人陷入春/梦,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到时洞房花烛你就给殿下用上……”


    “……为什么要用药?我也没有说我不能和殿下……”柳扶微耳根微不可察地一热:“……那什么。”


    橙心百无禁忌道:“本来是无妨,但你和太孙一行亲密之举,那你将他情根还回去这件事,岂非就要露馅?”


    柳扶微诧然,“为什么会露馅?”


    “所谓情/事,自要动情。平日里可能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好比像皇太孙那种修为的,真的同你卿卿我我,他怎么可能分不情根在不在自己的身上?说不定还会发现你身上另有别人的情根呢……”


    柳扶微听得心肝一抖,居然打了个寒噤。


    “反正你也备好了香囊,”橙心说着,顺手把香丸往香囊中一塞,“你就把这个送给皇太孙,他肯定不会拒绝的。只要这件事能糊弄过去,他总不能一天到晚盯着你吧?皇宫里本来就很危险嘛,等他哪天不在,你一个不小心病死了、被人害死了也是正常啊。总之,婚后死遁就更容易了。”


    柳扶微握着香囊,只觉得像握着个烫手山芋:“就……没有其他方法么?”


    “有的有的。”


    橙心从腰包里掏出小册子,将席芳制定几种一一念叨起来,柳扶微连忙打住,拿过来自己看。


    袖罗教果然是天下第一大妖教,光是死法都能编好多种,每一种看上去也都合情合理,甚至有的还安排了前后呼应的故事性,列举了不同的参与人物等等。


    看上去也都逻辑通畅可行。


    只是……不管是哪一种,柳扶微总觉得各有缺憾……看到最后也选不出哪个好。


    橙心看柳扶微脸色不佳,只当她是担心会被抓包,道:“姐姐,你为什么总那么怕皇太孙呢?你真不用怕他的呀。这次不止我们,一起帮你的还有左少卿啊,你是太孙妃,无论出任何事,肯定都是大理寺负责查案,有他帮衬着打掩护,必定能够瞒天过海,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


    听到左钰,柳扶微立刻抬头:“不。我不想让左钰也摊上这浑水。”


    “为什么不?他本来也是你的哥哥啊,怎么能算摊浑水呢?”橙心瞪大眼睛,道:“你不怕你爹爹还有弟弟会难过么?到时候要安抚他们,我和兰遇只怕分量不够,还是得需要左哥哥呀。再说了,等到风头过了,他也是要和我们来会和的……他怕到时候教里乱,还想带你去逍遥门暂时避一避风头呢……”


    柳扶微竟不知左殊同和席芳已经将逃婚后的细则商讨到这份上。


    而她本人竟是此刻方知。


    “此事非同小可,我想自己和左钰商量……”柳扶微忽然想起,“你身上的漏珠可以隔空传音,对吧?”


    “对哦,我都忘了,漏珠有传音的效用啊!”橙心将一颗漏珠塞到柳扶微手心里,立马起身,“你等着,我这就去左府给你捎信。”


    “雨太大了,今夜就……”


    “不大不大,姐姐,你可别太早睡呀。”


    橙心生怕迟了柳扶微会改主意,也不等柳扶微唤人给她拿伞,一路小跑离开。


    ***


    细雨渐密。


    柳扶微攥着漏珠片刻,想起二楼阁楼窗户没有关紧,恐淋到嫁衣,拎起灯烛扶梯而上。


    发现窗门半掩,正要伸臂去关,低头时看到窗台下一双淡淡的鞋印,心头惊了一跳。


    有人来过。


    难道又是……风轻?


    察觉到空气中有呼吸声,她本能地拾起托盘上的尖头簪,警惕着缓缓转身。


    余光轻扫,侧边的灯烛将人影拉得斜长,她竟见此刻一室之内,有两道身影。


    那人早已进到绣楼内!


    下一刻,她听到了脚步声。


    也许因地板陈旧,即使脚步不重,声音仍尤为刺耳。


    柳扶微头皮瞬间麻了半边。


    高挂的绣凤嫁衣宛如屏风将她与那人横亘在当中。


    她一手死死握着尖头金簪,一手仍握着窗沿,做好了随时跳窗的准备。


    然而狭小的暗室,模糊的影子只需几步就变得明晰。


    她抬眸,目光与那人在相撞之际,浑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一涌。


    “啪嗒”一声,金钗应声落在地板上。


    来人浑身淋湿,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滑进他的眼眶,落在木地板上,渗入缝隙里。


    她难以置信,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更不明白一线牵为什么毫无反应。


    直到他一步一步踱近,更近。


    她下意识往后退,才半步,脚后跟就碰到墙角。


    小小闺楼,无处遁形。


    她两只手使劲攥着裙摆,背贴在墙面上,却如立于悬崖边。


    总算三步之遥,他顿足。


    半阖的窗迎吱吱呀呀,荧荧烛火哔哔剥剥。


    凤冠的光映衬婚服的红,映照在他优雅淡白的长裳之上,半似染了雪霜,半似披着霞光。


    ——将与生俱来的贵和雅渲染到了极致。


    美得濒危。


    唯独一双眼睛里没了光。


    不知为什么,窗外的雨水没有溅进来,她眼底的酸涩感陡然蔓延,她听到自己宛如梦游一样微颤的嗓音:“殿下,你是何时……来的?”


    一瞬的死寂漫长如年。


    司照开了口,“你希望,我何时来?”


    但声音低沉且汇聚着危险:“或是,永远都不必来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确定写完后,再在评论区通知更新时间,然后准点更新。


    (红包照旧)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彻底摊牌 “我是借过……


    柳扶微整个人被司照的阴影所笼罩, 僵硬如木。


    她竟奢望方才与橙心所说,他只听到一点点。


    “殿下怎么不走门?”


    “走门,”他道:“不就听不到你们的逃婚大计。”


    她心知完了。


    司照神色看似温平:“那日去鬼市, 你说要送礼物给橙心, 实则要和席芳会面,谈逃婚之事是不是?”


    她试图做最后的狡辩:“我一开始并未作此想,是……”


    若将此次逃婚说成席芳之故, 岂非是推卸责任,让太孙怪责于袖罗教?


    “是什么?”


    既被抓包,再多花言巧语也没有意义, 她答:“……是我后来……临时想的。”


    他微默, “这几日, 你一直在谋划此事?”


    她下意识摇头:“……我这两日一直在昏睡, 今日醒来,便在屋里打同心结……”


    司照嗤笑一声:“你是说这个?特意给我备好香囊,想要在新婚之夜对我用致幻的药?”


    她才发现香囊被他拿在手中, “不是,我不知道橙心会给我这个……我也没想好……”


    “所以你确是想了。”他拳头握紧, 将金丝香囊捏得变了形,“就因为怕我知晓你已将情根还给了我?还是怕我发现你体内有别人的情根?”


    她看着金丝香囊, 眼眶无意识发红。


    一心想要死遁,更不曾想过会有对峙的一日,这一刻猝不及防到来, 她只能认栽:“对不起。”


    他不领情:“对不起什么?”


    她不知如何答。他将那瘪了的香囊收入囊肿,冷声道:“你不想说。我命人把鬼面郎君‘请’来,一问便知。”


    柳扶微慌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不关她们的事, 是我,是我自己想逃婚,是我命令他们要为我出谋献策。”


    他止了步,“为什么?”


    柳扶微试图想提“风轻”“赌局”“前世”或是“飞花”等词眼,可才张口,脑内就一阵锐痛,愈发空泛。


    她心中顿时涌上满满的无力感,想到飞花之前提醒她要问司照鉴心台上所见——那人正是风轻转世。她急切问他:“殿下,那夜在鉴心台上,你看到了谁?”


    这一瞬,司照原本死寂的目光变了:“这就是你的理由?”


    她连忙点头,“嗯,那人正是此事的始作俑者。我会被送到鉴心台上,也是因他而起……”她说这番话时心脏跳得剧烈,像是努力克服禁制,“殿下,有些话我实在无法说出口,你见多识广,那么多案子你都可以破,你、你一定可以相信我,相信我的心意,对吧?”


    他目光深戾,似发出刀腥:“你也有心?”


    柳扶微愣住。


    “袖罗教主,玩弄人心之辈……你用情丝绕控制人心的时候,想过真心么?”


    这好像是她认识司照以来,他第一次说否定她的话。


    冷淡,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目光再不见往日温情。


    前一刻的小心翼翼荡然无存,她手脚冰冷,感觉自己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


    一瞬之后,自保意识陡然作祟,她松开手:“殿下你自己不也是因为我是祸世主,才选我为妃子么?”


    司照撇下眼睫,“你觉得我娶你,是因为你是脉望之主?”


    “那你为何要选我?”


    柳扶微本想逼他说出第三场赌局,可真当她问出了口,察觉到自己原来也很在意。


    在意殿下是不是因为赌局才娶她。


    可她根本不知这一问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的嗓音像裹着薄冰:“你夺人情根,误人终生,还问我要目的?”


    她唇线一抿,“我是借过你的情根,三日就完璧归赵,从此再未动念,如何误你终生?”


    “三日?”司照的眼底无边荒芜几乎凝成实质,“再未动念?”


    “所以,那三日,你对我说的话都是假的?”他笑了,“你说你从小到大爱慕于我,你答应我的话都是虚与委蛇,从一开始你夺我情根,就只是为了让我将脉望归还给你,是不是?”


    她被他森冷的气息逼回墙角。


    怎么答呢?


    她才发现自己骗了他太多,用一层一层美丽的假象堆叠包裹,或者她也可以考虑继续耍心机矫饰,对他说“都是为了他好”、“后来爱他爱到肝肠寸断”“逃婚也是被鉴心台所吓”之类的话……可就算今日糊弄过去,以后呢?


    见她没说话,他颓然闭上眼:“你既不愿承认……”


    柳扶微委实不愿再骗下去了。她索性咬牙:“是,我欺骗了殿下。我是冲着殿下能够庇佑来的。那时候除了救人我想稳住席芳、稳住袖罗教;我需要脉望,怕殿下秋后算账才说喜欢你……我本以为我可以悄悄还你情根,怎知后来会被送进宫中,又被令焰缠上……”


    “我承认我目的不纯,但我想嫁给殿下之心……”她想说是真的,可前一刻他才说她无心,怕再自取其辱,“……不是假的。可现在看来,你我命格对立,注定不会有好结果……除非这次不结亲……”


    喉头一哽,她想问“是不是不和你成亲你的赌局会输”,依旧说不出口。她只能替换:“不嫁给殿下……你会有什么损失。你有么?”


    屋外,雷声滚滚。


    羊角灯又灭了一盏。


    鉴心楼一案至今,正好三日。


    在这三日,他亲手将太子推入地狱,也看透了皇祖父的凉薄。


    他早已沉沦。


    唯一的念想是为她肃清东宫,娶她为妃。


    他唯恐任何闪失。不信民俗的他,就连“婚前见面是为不吉”都信,今夜来,是怕她阳气有亏,想隔窗为她渡送功德安神。


    未料,听到她在与人密谋逃婚。


    就在刚刚,他还妄图再给她一次骗他的机会。


    可这一次,是她不肯再骗了。


    他的声音好像突然空了:“柳扶微,你现在,是想和我清账?”


    柳扶微心中一沉。


    他果然没有听懂自己的暗示。


    她开始意识到,也许飞花没骗她,凡人之躯破不了神明的禁制,无论她怎么说,只会越说越错。


    她心中起了一丝自暴自弃的情绪:“我只是不想欠你太多。”


    司照唇角勾出了一抹很淡的轻笑,像是在嘲讽这拙劣的借口:“早在神庙知愚斋中,你便同我说过你不信命,事到如今,为何又信了?”


    “我……”


    “没有损失?”他垂低脖子,“好一个没有损失……”


    “那你告诉我,我一次一次救你,一次一次受你蒙骗,一次又一次被你放弃,我的心,你拿什么来偿还?”他猝然握住她后颈:“是你的凉薄,还是你的无情?”


    她被他的凌厉吓得失语。


    他更逼近,“不想做太孙妃?可以。你连一丝丝喜欢都不愿意交付,这笔账,你拿什么还同我清?”


    不知是他的指腹太冰凉,还是力道太蛮横,这样的动作冰得她整个人轻哼一声。


    他下意识松了一瞬的手,又为自己的心软悲哀。


    明明是她携风带雨闯入他的生命,先用甜言蜜语浸泡他的心,等他的心悉数挤占,再理直气壮地告诉他,那都是镜花水月梦一场,全不作数。


    她怎么这样的无情?


    比他事先想过的还要坏。


    明知道她这样坏。


    她只要这样简简单单望着他,他依旧会为她心软。


    于是他眸底渐深,长指沿着她的脖子与下颌连接处滑到了喉窝,极轻,轻到像一滴水微妙地滑落:“或许,你还剩下这副美丽的躯壳……”


    “日日我鱼水之欢,任我采撷,才不算没有损失吧?”


    她呆住。


    不可置信这样露骨的话从太孙殿下嘴里说出。


    耳垂被握住敏感的一点,背脊陡然酸麻,陌生的感受令她不知所措。


    她慌乱瞪着与她近距对望的琥珀色瞳仁,这才后知后觉起了惧意:“殿下,说话就说话,你别……”


    他目光如尺,手指随目光游移,一点一点抽开上襦系带。


    男女力道悬殊,她根本推不开,也挡不住,但她底衫系带在后,并不好解。她趁他顿了一下,手胡乱往后一推,把窗推开。


    濛濛细雨瞬间泼洒进来,她咬住他的肩。


    她还虚弱着,就算咬,齿痕都不深。


    反倒是对上了他的眸。


    从来澄澈的眸子晕染浓黑的墨,那墨中像浸染了欲。


    这样的太孙殿下太令人陌生,以至于她整个人僵住。


    被雨水打湿薄薄的真丝,勾勒出了玲珑身姿。


    他垂眸。掌心之下,腰细得像风中摇曳的花朵。


    这朵花美得耀目,于他,是世上唯一的色彩。


    只是花枝带着刺,握住会被刺得毒素缠身。


    但毕竟只是一朵花。


    只要他稍稍一折,就会流出花蜜,枯萎凋零。


    就像她的腰不盈一握,荏弱的身体也根本禁不住更多磨难。


    可触碰的这一瞬间,心脏因为满足甚至隐隐开始发热,指尖不觉更用力。


    她被这股力量箍得全身发痛,开始怂了,话音也带着轻轻颤抖,“我刚刚说的也有气话,我不、不逃了,殿下你别吓唬我……”


    他的灵魂已脱缰,她都撕裂了假面具,他也没必要再在她面前掩饰。


    “我对你说的话,从来是真。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突然抱高她,让她整个人躺在桌案上,秀发凌乱铺开,首饰盒被掀翻。


    满地珠落。


    她心中乱跳,不及反应,屋内忽然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阿微?”


    她惊了一跳:“左钰?”


    却不是左殊同本人,而是脚边衣兜里漏珠发出声音。


    柳扶微这才想起橙心去左府送漏珠的事。


    怎么偏偏在这时……


    那一厢的“左殊同”听见了她的声音:“你怎么了?在哭么?”


    柳扶微下意识抬头看司照,他稍稍松开了手,像是想要听左殊同要怎么说。


    她顿感不妙,忙吸了吸鼻子:“我没事,我就是染了点风……寒,今天太迟,先不说了……”


    她想下桌去关掉漏珠,然而漏珠被司照提前一步捡起来。


    漏珠对面的人道:“我听说你已决定逃离太孙,我很高兴。”


    “有些事,只要你能想通就好,阿微,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在。”


    左殊同每多说一个字,柳扶微就胆寒一分,眼泪都给吓回去了,“左钰,你别再说……”


    声音陡然酸软,是因她耳垂被含。


    “左殊同”问:“怎么了?”


    陌生的痒意在顷刻间蔓延至顶部。


    她说不了话了。


    某一个霎时,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掰成两半,一半生怕一个人说什么,一半生怕另一个人做什么。


    “阿微?”


    她死死咬唇,怕发出令人难堪的声音。


    因为太过用力,唇畔见红。


    司照眸一黯,掌心使了力,将漏珠生捏碎。


    房间再次静谧,羞耻的热意后知后觉令她起了鸡皮疙瘩。


    她听到他冷冷说:“都想和他私奔了,还怕他听?”


    她的脸剧烈烧起来,眼圈更红:“我,讨厌殿下这样!”


    她讨厌司照的曲解。


    讨厌他一次次怀疑她和左钰有什么。


    他身形陡然僵住。


    她将他推开,总算趁隙脱身。


    许是方才已弄出太大的动静,汪森他们终于察觉,拍门问柳小姐怎么了。


    看她没回应赶忙破开门。


    不等侍卫们奔上阁楼,司照喝了一声道:“滚出去。”


    汪森等人怔了一下,似乎对于太孙殿下会出现在柳小姐闺房有些讶异。


    也只是愣了一瞬,就训练有素离开。


    走时不忘关上门。


    这一瞬,柳扶微觉得这好像这已经不是她的家,而是太孙的了。


    “讨厌我什么?说说看。”他的声音冷不丁在她背后响起。


    她转身,忍住眼眶水汽氤氲:“殿下,我最初是骗了你,但后来……后来是你不让我归还情根,是你要我当你情根的容器,又不告诉为什么!好几次我都想和你说实话,可是你也总让我为难,不是么?左钰他本就是我的哥哥,我和他之间再有矛盾那也是我们的事,就算我要和他一刀两断那也要我愿意,而不是因为惧怕殿下而这么做。更何况,我都已经发过誓了你还是不信……”


    她喘了两口气,“我是想活命,可活命不代表我愿意被你掌控,就算我答应做你的妃子,也不代表我愿意被你当菟丝花养。我想见朋友要你点头,连回家都成难事,殿下你……你不觉得这也算是一种约束,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对我而言,也是一种禁/锢么?”


    黑夜浓郁。


    少女不再故作娇俏乖觉。


    她终于道出了心底隐秘的恐慌。


    司照的脸上没有一点变化,平静地让她怯场。


    目光微抬,那种清雅到骨子里的声音透着熏灼的压迫感:“逃婚以后,你想过令尊么?”


    她瞳仁一缩。


    “若然令尊知道你是袖罗教主,若然众人都知道你欲死遁与袖罗教离开长安,他待如何?柳家又待如何?”


    她错愕地看向司照:他在威胁自己。


    心脏重重跳起来。


    难以置信之下是恼怒更是委屈,可她也知道错得最离谱的是自己,把握住自己命脉的是他。


    求生欲告诉她不能硬对抗,换作是过去她一定会好好去哄。


    可她现在不愿意,偏偏不愿意。


    司照道:“过来。”


    看她不动,他道:“不要让我重复第二次。”


    这样的环境和距离,让她意识到,其实她和皇太孙之间从来都是她处于劣势。


    是他待自己太好太好,以至于他摆出这幅面孔,她会忘记他是皇太孙。


    是她小心翼翼骗了才待她好的太孙。


    柳扶微强行收敛自己的情绪,慢慢挪步过去,又为方才的话心悸,索性只走一半便佯装没力气了。


    司照上前来,骨节分明的手搭上,摸她脉息。


    察觉到她在发抖,从背后罩住。


    她想,他终究是关心自己的……


    他却倏然之间握住她两个手腕,交叠,换单手圈住。


    宛如禁/锢的姿势。


    “微微,你知道什么叫掌控?”


    “不是约束,不是不允许别人去做什么,而是让人习惯于被掌控……让人不得不依附、顺从,从身体……到心。”


    他拿下巴抵住她的发顶,感受她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


    “你问我为何不让你归还情根,因为我怕我会伤害你。”


    “是你自己放弃。是谁告诉你,辜负我不用付出代价?”


    “说爱慕是你,说甘愿是你,如今你说我把你视作容器?”他捧过她的脸,深深凝视:“这可是你说的。”


    她被迫仰头承受他的吻。


    太阳坠落时只剩冰冷,覆盖朝霞,吞掉呜咽。


    不甘示弱,不想顺从。


    他用高挺的鼻子抵住她的鼻息,堵住她屠他的唇。


    很快缺氧,很快泪意盈满。她启唇,喘息想攫取空气,他也只体贴退开一瞬,给她吸半口气的机会,再继续。


    她感觉自己像坠入深海的鸟,连呼吸都被他主宰。


    这仅是开端。


    他指尖的茧像是能透过轻薄的布料刮过背脊与体肤,心跳被他的勾勒所裹挟。


    因不循常迹,时而搁浅,每一处逗留皆意想不到。


    等到她以为不会再进犯时,猝不及防地擦过,尖锐的触觉会从点成线沿着脊椎骨爬满全身。


    蓦然间,连克制音节的力气都丧失。


    她像被钓钩勾住的猎物,挤出的声音都是模糊细碎的。


    他倏然停住,看着她被迫动情。


    “你觉得我一直都在禁/锢你?”


    “你错了,微微。”


    “禁/锢不是你不能随时回家,而是你想回家,需要用你的身心来交换,无论白昼还是夜晚,只要我想,你就不得拒绝,想死遁?你可以挑战看看,在我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就默认你逃跑,我会让令尊知道你的身份,无论真假,袖罗教会一起陪葬。你将不会有可乘之机,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将由我独占,直到你陪我老死的那一刻。”


    一字一句冷如铅水,灌入她的耳廓。


    “微微,记得话本里那个女帝的故事么?”


    他拂着她睫羽上凝着的水珠,拂得她眼角发痒,“如果你也想住进那样一座宫殿,我如你所愿。”——


    作者有话说:(红包照旧)


    感谢在2023-12-27 01:27:34~2024-01-03 19:15: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喵喵是个小可爱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黄大旗、63043609、香葱脆嫩大饼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33君 169瓶;柴柴大哥 95瓶;1234567 50瓶;若木有本、Elise、临风听暮蝉 20瓶;倾舒、i_sylvia、二十年禾雀、十五、奶茶、似识燕归来 10瓶;hopeformika 8瓶;都给朕写写写 6瓶;Ry、Mandy07yu、莉利娅 5瓶;沐光 3瓶;无忧XT 2瓶;37389584、打喷嚏的阿秋、北北、Iceland.、莫莫莫如、shelly、贰贰叁、雨木木超可爱、6696673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怎会是他(全) 以及……


    梦仙一案后, 那本《女帝陛下之孽海十二缘》的结局,柳扶微还专程去翻看过。


    女帝陛下因始乱终弃被南妃萧辞关在地宫之中,不见天日, 颠鸾倒凤。可床笫一旦掺入了恨, 缠绵也如炼狱。她恨他剥走自由狠话说得越绝,他用尽一切手段令她自尊瓦解沉溺爱欲……直到最终,她用当初定情金簪刺穿了他的喉咙。


    柳扶微曾为这个故事唏嘘不已, 如何想得到有朝一日此情此景竟也会落到自己身上?


    或许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他是太孙。


    抗拒是本能反应,哪怕她根本无法挣脱。


    恍惚间, 身体某处尘封的记忆像被什么给撬开, 前世被锁在水牢深处的那一幕扑袭而来——四肢被铁链束缚, 水中雷状物一次又一次钻击她的心, 而那个如烟尘一般的膝胧魅影从身后箍住她,在她惊呼中任意爱抚,口中轻念:“飞花, 待罪业洗清,你我都将脱胎换骨……”


    柳扶微陡然发起抖, 眼泪大颗大颗滚出眼眶。


    司照停手。


    听她啜泣如断裂的音符,却未嚎啕出声, 心下一慌,忙将她抱上床榻,冰凉的手抚上她的额和脉, 分不清谁抖得更厉害。


    她还当是要继续行那种事,不觉睁着大眼。


    猝然间吃痛,她尖利的指甲刮破他心口——鉴心台上他自取心头血,伤口始终未愈。


    司照看她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襟, 写满拒绝的表情渗入眼底……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


    没想到她竟如此抗拒自己,他眸色一黯。


    但还是强行将她手腕摁在身侧,一根一根手指掰开,同她十指相扣。


    下一刻,垂下眼,覆住她的唇畔。


    这一吻,不同于刚才,轻得像羽毛轻拂,托着她下巴的指尖也轻。


    一股暖流灌进身体,她在泪眼迷蒙中看到唇间一缕淡淡荧光,不同于之前他用内息疏通她的淤脉。


    四肢百骸渐渐温暖,堵在胸腔的哽咽终于有了宣泄口,她“呜”一声哭出来。


    他倏地松开。知是自己将她吓坏,想伸手,指腹快要挨到她的头发时,僵在半空。


    随即握拳收回。


    她这会儿身体也恢复了力气,想起自己衣不蔽体,拿被褥将围起来,低头时才发现自己指尖已多出了一个银环。


    原来方才他……是给自己戴回脉望。


    她诧然抬首,四目相对时,屋中灯烛又灭了一盏。


    他声音低哑着:“你阳气耗损过甚,需灵力滋补。脉望,今夜暂戴。”


    柳扶微有些没回过神:“那就一直让我戴着不就……”


    “脉望能渡你灵力,也会损你命格,之前你有功德护体,功过可抵,但若长戴,成为魔器的寄生……”


    “功德?”柳扶微吸了吸鼻涕,“我哪来功德?”


    ……


    她哪知他早已将三千功德悉数渡送于她,今日这微末功德是他近来抄经所攒。


    “那……殿下刚刚,并非是要轻薄我,而是在渡送我功德么?”她话音还有些抖,显然还处在吓坏的情绪中,“殿下方才所说都在吓唬我的,对不对?”


    司照下颌线紧绷着。


    那些狠话或多或少是想吓唬她,但不择手段霸占她的念想更是真。


    但他……从未见过她哭成这样。


    也许今日他只是仁心初失,尚能勉强找回理智,但日后……


    不,哪怕此刻她蜷缩在被子中,单薄的肩轻轻耸动,眼尾处水色弥漫,明明孱弱如小兽,他的念想仍然丝毫不减,只有更甚。


    “不是吓唬。”他精致的眉骨微抬,凝望她的眼神里仍掺着难以自控,但身体始终极力克制着,“不要心存侥幸。”


    柳扶微僵住。


    他阖眼,逼自己起身,踱行两步,“另外,恸哭伤身,不许再哭了。”


    她眼泪本已止住,听他说“不许哭”,鼻尖又有些酸:“你惹我,又不许我哭,殿下怎么次次都这样不讲道理?”


    他回眸。


    此情此景,同玄阳门种情丝绕那次,竟有旧事重演的既视感。


    他可耻地发现,他在为她的始终如一的惜命而庆幸。


    如若不然,他又怎么可能关得住她呢?


    他想回头宽慰,又唯恐被她看到自己的心软,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他终没再说什么,道:“今夜,我会留宿在此,天亮之后来取脉望。”


    燃了灯方离去。


    柳扶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要被暗夜所埋葬。


    她忘了为自己委屈,怔了好半晌,才想起唤阿萝给她打一桶洗澡水。


    阿萝方才在屋外,早就被右卫的阵仗吓到,再看柳扶微眼角哭肿,更是傻眼:“小姐,太孙殿下对你……”


    “我……犯病,殿下救了我。现在……没事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上辈子在冷水里泡了太久,柳扶微最是畏寒。


    唯有被暖意包裹时,心绪才能稍安,脑子也才转得动。


    方才……想到方才种种,她耳根一烫,忍不住将整个人埋进汤池里。


    自是气极、怨极、羞极。但……最气的是,她发现她并不抵触殿下的触碰。


    不同于记忆深处那双恐怖的手。


    殿下待她再凶,但骨子里总还是给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当然……得先忽略那些危言耸听的话。


    柳扶微在水中憋了好半天,出来时只觉得自己好像要烫成煮熟的虾米。


    这,便是失去仁心的殿下么?


    与她事先设想太过不同了。


    她最坏的打算中,殿下会在知道她联合袖罗教将她当成妖道打入监牢。


    但他没有。


    她也不是没想过,他会与自己一刀两断,任凭自己自生自灭。


    也没有。


    他居然……还愿娶她为妃。


    谁不爱自由。一心想要圈禁她的太孙怎会不让她心生畏惧?


    但是,当她左摇右摆想要一逃了之时,有一个人这样死死拽住她,恐慌的同时,内心深处竟产生一丝隐秘的安全感。


    她的人生,从来、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人这样坚定地选择过。


    柳扶微认命地将脑袋往后一靠。


    左右这婚是逃不成了。


    太孙殿下捏碎漏珠,席芳他们应该知道了。


    袖罗教应该会暂时撤离吧。


    虽然想过去,席芳他们……尤其橙心必要暴跳如雷。


    不过……谁让她是教主呢?


    罢了。


    就算今日真给她逃成了,殿下也已经输了赌局、失了仁心,那么,她又何必要担心同他在一起,会不会害他更惨呢?


    只是,日日鱼水之欢这种事……未免还是……


    她哪怕想得再开,总也不能接受这一世累死在床榻上吧?


    咳,虽然是比被脉望剥成一具行尸走肉好接受点儿……


    啊不对,阿微啊阿微,这种想法太过危险……你忘了刚刚太孙殿下有多可怕么?


    所谓囚禁,一日两日倒也罢了,若是天长地久一饮一啄皆依附于另一人……


    柳扶微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行。


    绝对不行。


    不逃婚,绝不代表她认命。


    殿下的心魔……还是要尽力去解。


    眼下最大的阻碍是风轻。


    若说今夜之前,她还对风轻所为抱有困惑,今夜之后,她反而明晰不少。


    她身上被下的禁制,恰恰是在阻挡她向太孙解释的机会。


    包括鉴心台,风轻突然出现,取她心头血欲昭天下,细细思量,这岂非是要给殿下戴个大大的绿帽子?


    柳扶微倏地站起身,将来添水的阿萝都吓一跳。


    “小姐……”


    “我可真蠢!被耍得团团转……”柳扶微两眼发直,忽尔一笑,“居然现在才想明白!”


    “啊?”


    风轻要她当哑巴,无论目的是什么,端看结果……就是要在她与殿下之间制造裂缝啊!


    柳扶微心脏怦怦直跳。


    她意识到自己想要让太孙主动道明的想法也是错的。


    若是与赌局有关,太孙殿下身上很可能也有类似的禁制。


    所以当时他才会说,等大婚之后才能坦言。


    大婚就是关键。


    可是,她身上尚有道契,就算她现在乖乖的等着嫁给殿下,真到了新婚之夜,甚至是大婚之后,若再受风轻控制,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什么不该做的事,那岂不是必输之局?


    ***


    柳府外右卫军严阵以待。


    这两日太孙虽以雷霆手段暂克住太子党,朝中诸臣仍有蠢蠢欲动者紧盯着这场大婚。


    果不其然,柳府外的屋舍仔细盘查过后,搜到了临时驻扎的痕迹。


    发现时,人已逃脱。


    副将惊诧不已,“卫中郎,这些……”


    “殿下说是袖罗妖道。需谨防太孙妃被劫。”


    东宫右卫戒严加倍——一会儿太子党一会儿国师府,如今连天下第一大妖道都要来劫人,这太孙妃到底是何方神圣?


    卫岭更担忧殿下。


    司照连日不眠不休,今夜来,实是担心柳小姐的安危,还专程去取了补元的丹药。


    未曾想,秘密夜谈成了明闯,惊动柳府不说,殿下居然还从柳小姐闺楼中走出来,浑身淋湿不说,面色说是修罗阎王也不为过。


    卫岭忙命人去给殿下更衣。


    怎料褪下衣裳看他身上的咒文已现殷红之色,宛若刀痕,触目惊心。


    “殿下,这是……”


    司照神色晦暗不明。


    咒文与心魔息息相关,方才他气血攻心,强行运气将欲望强行压下,想不到竟到了倒行逆施的程度。


    丧失仁心的身体,意味着失去消解欲望的能力……可她,她却是那般不愿与他亲近。


    卫岭不明所以:“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照沉默更衣,不答。


    不留神,金丝香囊从湿衣衣兜内丢出来。


    他本不愿去捡,但看了片刻,还是弯腰拾起:“风轻很有可能已经复生。”


    卫岭难以置信:“赌局未定,且太子也已……那堕神怎会有能力……”


    但见太孙背上的咒文,以及今夜种种异状,醒过神:“难道赌局已经……”


    “输了。”这两个字,似透着痛感。


    “柳小姐她不是都要嫁给殿下了?是不是她和您说了什么……”


    司照将那被捏得扭曲的金丝扣慢慢打开,致幻香丸被他丢到一边:“不重要了。”


    他看着窗户外的雨丝,瞳仁泛着偏执的色调:“也许……赌输,本就是我的宿命。”


    卫岭一时哑然。


    他自幼为太孙伴读,深知殿下孤寂之心,此次自太孙回长安一路相随,岂能不晓得殿下有多么喜欢柳小姐?


    可现下殿下却说柳小姐不喜欢他。


    虽然卫岭私心里常常觉得那柳小姐待殿下的态度飘忽,相较于殿下待她,是不能比。但要说她丝毫不心仪殿下,他竟觉不信。


    但殿下身上的咒文又委实重了……


    司照定了定神,道:“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风轻转世。”


    卫岭难免胆颤:“到底是神明,当年区区残魂都险些祸世,若然转世……”


    “转世即为凡人之躯。未能示于人前,应是羽翼未丰。神灯再现,很有可能是他想要重炼神躯,若能在此前将其身找到,应可阻之。”


    卫岭闻言道:“若是神灯的话,是否需大理寺协办?毕竟只有左殊同的如鸿剑可灭神灯之火……”


    话说到一半,想起左殊同是殿下最为介怀之人,“抱歉殿下,我……”


    司照默半晌,道:“是该见了。”


    卫岭只觉得司照话里有话,尚未领会其意思,忽听汪森等人急急阔步而来:“殿下,不好了。太孙妃……就是柳小姐她,想要出府,我们的人拦不住啊……”


    爬墙?


    话都说到这份上,她还惦记着要逃?


    司照当即穿廊而过,院墙下的她一眼撞进他泛红的眼底。


    竟还穿着如此单薄?


    尚未消退的戾气再度上涌。


    下一刻,将她手腕拽住,这一握,指力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她吃痛惊呼,未及开口,人已被他扛上肩,众目睽睽之下抱回屋中,重重放到床上。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柳扶微,你是在挑战我的底线么?”


    柳扶微抢声道:“我并未要逃!我……是想去找你的。”


    “找我?”


    “道契在心,心不由己,就算我嫁给殿下,也难保他日不会再逃啊。”


    他愣住。


    她知这么说,也许又会触怒他,仍鼓起勇气迎上他凌厉执拗的眼,“所以,殿下……带我去解道契吧!”


    如果不能将风轻二字说出口……就该想办法走到风轻的面前。


    “殿下在鉴心台上见到的那人,带我去见他!”她漆黑的眼在睫毛的掩映下亮起,“我会当着殿下的面,解开道契!”


    以及,她也要看一看,这个坑了她两世的堕神,究竟是谁。


    ————————(二更)————————


    浓雾暗云压城。


    马车驶出柳宅时,雨势又大了起些。


    车内,司照半靠于壁,眉心微蹙,阖眸小憩。


    柳扶微坐于另一侧,正皱着眉研究束在她腰间的缚仙索——


    这玩意儿在玄阳门那回就差点没把她勒岔气,这次境况严重许多,万一风轻把她是飞花的过往统统抖落出来,太孙殿下一气之下把她勒死,那岂非死得太冤?


    柳扶微一颗心七上八下。


    殿下那会儿听完,本就无甚温度的脸色又覆新霜。


    以为他不会同意,谁知他思忖须臾,就一言不发地带她上了马车,问他去哪儿也不吭声,倒是不忘给她多加这一道缚仙索,俨然是担心她使诈。


    她自是身正不怕影子歪,但眼看着大队右卫军一起同往,难免有些犯怂。


    这想法固然是化被动为主动,但还没来得及同飞花商量呢。


    也不知那风轻转世究竟是谁?会是个什么形态?是青泽那样的么?会不会偷偷养着很多青面獠牙的怪物?


    虽说有殿下在……


    柳扶微静静看着司照的睡颜。


    他淋湿的头发半散下来,面容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倦怠,即使闭着眼,缭绕在身上的沉郁之气仍旧浓稠。


    梦中的他始终握着缚仙索,指节泛白,柳扶微情不自禁地伸手覆上。


    怎知一凑近,腕间一疼,被他反握。


    指尖冰得像一捧即将融化的雪。


    他的睫影浓黑:“不是让你睡会儿。”


    “我……不累。”


    他慢慢松开手:“不累?稍微碰一下就软成泥的是谁。”


    他管那叫稍微?


    柳扶微脸颊起了一阵羞红,心情颇有些复杂道:“我,我之前就在书里看过,像你们这样的皇室勋贵,早在束发之年,就会有进御的宫女来教习如何……延绵后嗣……以殿下之能,想必也是触类旁通……”


    “我没有。”


    “嘁。我才不信,你明明懂……”


    她之前就想说了,两次强吻都被他狠狠把控,脱衣裳也堪称……娴熟。


    司照应是听懂了她未尽的话:“邪魔外道常流连在章台娼寮之所,我在大理寺三年,你觉得我什么没见过?”


    她心里信了,嘴仍微微发涩:“章台娼寮之所,那自是如花绝色应有尽有了……”


    “你以为我是你?”他瞟来的眼神如冰镖。


    ……


    前一刻还张牙舞爪的小猫,瞬间佯作老实。


    司照喉头上下一滚。


    她又岂知,早在回长安前,她就常常入他的梦。


    初时还当是情丝绕作祟,后来又以为是情根被夺之故……今夜方知,原来她一早就还了情根。


    他心里又起了愠意:“论风流我自是比不过教主你,小小年纪就同人私结道契,又到处夺人情根。”


    “……”


    柳扶微张了张嘴,想起今夜是自己说要解道契,竟像是承认自己从前真和某人行过什么苟且之事。


    这可真是做了回大冤种。


    忿忿不平之余,又觉得比起和人私定终身,道侣是风轻这一事实居然更骇人一点。


    她情绪陡然低落,一下子静下来。


    待行驶一阵,他打破静谧道:“微微。”


    他就坐在窗口,脸上的光影变化着,使他身上覆着颓丧的冷感。


    但他说:“等解除道契以后,你的心,就装我一人吧。”


    柳扶微眸光定住。


    有那么一时片刻,她几乎觉得他的话音温润如初见。


    尚未回应,忽听马车外卫岭道:“谁人拦驾!”


    马车骤停。


    右卫军眼看宵禁时辰有人当街冒雨而出,纷纷拔刀。


    这时,就听来人沉声道:“未知车中之人可是太孙殿下?”


    熟悉的声音骤然滑来,柳扶微心头一震,连忙掀开帘子一角,竟然行到了左府外的那条街巷。


    柳扶微心头哀呼一声倒霉。


    怎么就在这碰上了?


    左钰也是够够的了,漏珠那一茬还没来得及圆呢,怎么就自己撞枪口来了?


    她忙看向司照:“殿下,我们今夜还赶时间呢,要不先走……”


    司照瞥了她一眼,“你不是要解除道契么?”


    “是啊,所以……”


    “人不是已经来了?”司照道。


    柳扶微有那么一个瞬间的反应不及。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一阵密,一阵疏。


    于她,如天地突然哑了嗓。


    司照掀帘。


    雨幕中,来人头戴箬笠,身着蓑衣,看这架势应是正准备出门。


    卫岭看殿下迈步下车,忙下马打伞。


    左殊同亦下马上前。


    他本该行叩拜之礼,却只鞠了一礼,卫岭等右卫皆面露不满之意。


    “左少卿这是要去何处?”司照暗了眸,声音施压:“莫不是去营救太孙妃?”


    左钰:“殿下言重。”


    司照:“她就在车里。”


    话音落下时,湿润的雾气裹着水珠吹拂在柳扶微的脸上,凉意唤回几分清醒。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她看向左钰,雨雾中的剪影朦胧,一如既往地清冷。


    但她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箬笠盖住了左钰的眼神,只看他唇线微微一抿:“雨大了。


    “殿下若不嫌寒舍简陋,可否带舍妹进来避一避雨?”——


    作者有话说:期末把我搞疯。体力不支频频往医院跑。


    删删改改,有些东西写不完,还是放到下章吧。


    (红包照旧)


    感谢在2024-01-03 19:15:04~2024-01-11 00:46: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喵喵是个小可爱、白乌鸦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白乌鸦 2个;57998153、黄大旗、白乌鸦、太燥了!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鹿混江湖 23瓶;1234567 20瓶;Ry、菠萝的海、Mandy07yu 10瓶;泛孤舟 8瓶;月饼还是五仁好、莉利娅 6瓶;尤里 5瓶;三蚊鱼、亚蕾克茜尔Q、沐光、莲 2瓶;贰贰叁、莫莫莫如、cyprus、fye89、悦来越好、无忧XT、新新太难忘了、y、打喷嚏的阿秋、Iceland.、梓妍小宝宝、试卷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我嫉妒了(新) “我心……


    雨潦草得像黏濡的蛛丝, 空气中透着潮。


    左宅的书房不算大,炭燃片刻屋即暖,炉上的罐咕噜噜冒着泡, 米酒香气弥漫。


    左钰执木镊, 一点一点往煮罐内加干果枣子。


    柳扶微紧盯着他煮酒的步骤及动作,略微失神。


    从前在逍遥门时,每每遇到寒潮, 大伙儿会一起围炉煮酒,阿娘知她喜甜,就会单独给她开一小灶台, 加入各种时令鲜果, 末了, 也会这样丢了一小块黄糖, 合盖焖煮。


    他看上去……不像假的左钰。


    左宅门前看到左殊同时,柳扶微就觉难以置信:闷葫芦怎么可能会是风轻?


    但殿下既说鉴心台所现是左钰……


    她忽尔又想起令焰消失前最后一句话:也只有你的眼睛,可以看到神尊大人的转世之躯。


    那时她看到的风轻幻影, 又好似当真是左钰……


    柳扶微心情紊乱到手心冒汗。


    要说,那个自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左钰会是风轻, 她自是万万不信。转世之躯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她至今未懂,但也不是没见过妖祟附体, 万一风轻在左钰身上动了手脚也未可知……总之,既然人来了,当也没有再缩回去的道理。


    是以, 一进书房,她就以受冻为由让左钰点炉温酒。


    眼下看,煮酒的顺序和手法,包括最后一步拿汤匙盛糖的小动作都如出一辙……


    柳扶微又恍惚起来。


    莫非是鉴心台弄错了?总不能是殿下当时眼花看错吧?


    她这一心惦着辨别真伪, 落在司照眼中,就跟目光黏在左殊同身似的。恰逢酒壶上桌,左钰轻声提醒她一句“小心烫”,柳扶微还未开口,腰上那根不老实当腰带的缚仙索在她腰际挠了一挠,痒得她差点没接稳杯子。


    她不知缚仙索是心随主人,还当是司照故意,偏头瞪去,司照则沉着眸睨着左钰:“金桔煮玉清露,左少卿果真是有闲情逸致。”


    左钰坐下身道:“臣这里少有客来,敝庐只有些家乡小酒,望殿下莫要嫌弃。”


    说话间,提壶斟满杯。


    柳扶微发现他双腕皆缠着布带,不觉问:“左钰,你受伤了?”


    “嗯,前两日查案时无意间伤到,小伤,不必太紧张。”


    柳扶微本来还真没紧张,叫左钰这么一答,倒张口结舌着像是在紧张了。


    司照冷笑一声:“查案之余还能犯案,左少卿还真是能者多劳。”


    “若殿下口中的‘犯案’是这个……”左钰自袖中取出漏珠,平放于桌面,“臣,认罪。”


    虽浑然不是认罪的语调。


    “敢问左少卿,认得什么罪?”


    “依大渊律,毁他人婚事者,未遂不加功者,徒一年。”左钰道:“已遂,当看后果,轻则徒刑,重则流刑。”


    司照问:“若是利用职权之便蓄意勾结邪魔外道,又当如何判决?”


    左钰放下酒壶,道:“罪加一等,论罪当诛。”


    柳扶微惊得一跳,下意识轻拽了一下司照的衣袖。


    “我既然做了,没什么不能认的。原本是想等阿微顺利离开长安后再回来认罪。殿下既已发现,打算如何发落?”


    左钰说话的口气与往日一般无异,听上去也似乎没有要与柳扶微私奔的意思。


    但她听得莫名愣住。


    司照却是厌了这种打哑谜的对话方式,“为何非要拆散我和微微的姻缘。”


    “以伴读之名选妃,以护人为名请旨,以庇佑为由求娶,又以求娶为由禁锢……”左钰举杯饮了一口酒,反问,“这场姻缘究竟是天赐良缘,还是殿下恃强凌弱,殿下心里难道没数?”


    司照脸色一青。


    柳扶微立马道:“左钰,此事非是你所想,我是真心想嫁给殿下的。”


    左钰正色道:“你以为你心中所想,焉知不是他人设局筹谋?殿下深谋远虑,自当谋心。”


    “……”


    司照不怒反笑,“就算是我处心积虑谋得微微,哪及得上左少卿,以兄长之名在自己的妹妹身上下了道契?”


    没确认眼前这人是谁的情况下,听殿下就这么说出来,柳扶微睫毛颤了一下。


    左钰方才那浑身犟气倏然间一止,面上浮现出困惑之色:“什么道契?”


    这回不等司照开口,柳扶微抢声道:“我胸口上有个花状血纹,应该是和人结了道契。”


    左钰眉头蹙起:“你怎知是道契?”


    “就是……看着像嘛。”她说着去解衣襟前的扣子,不等司照伸手去拦,她已掀开露出胸口处的那朵彼岸花纹,“就是这个……”


    下一刻,司照将她披子用力一拢,冷声道:“说就行了。”


    “……知、知道了,殿下你能不能先放手,让我来问啊……我想自己问。”


    她这样好声好气地商量,司照不愿拂她的意:“嗯。”


    柳扶微让自己镇定下来,转眸看向左钰,试着将对方视作风轻,“你当真不记得这个道契了?”


    左钰眉头紧蹙,像是始料未及一般惊诧:“我……全无印象,你是从何处得此道契?”


    她直愣愣盯死他的眼睛:“难道不是你给我的?”


    “怎会是我?”


    听左钰矢口否认,就连司照都怔了一瞬。


    柳扶微继续试探:“可我从小到大接触过的修道者,也只有哥哥你了呀。”


    “……但我全无此印象。”


    眼前这人的反应,会因为她唤他一句“哥哥”身形僵直,倒也像是左钰会有的反应。柳扶微本就不笃定的心又飘散了两分,“你再想想呢?会不会是游太湖的那次,你不是淘到一本奇怪的《参同契》,还拿小鸭子试练来着……你不会趁我睡午觉的时候,偷拿我练过手吧?”


    “切莫胡言。”左钰的脸色居然肉眼可见红起来,“《参同契》是在白帝城里看到的,而且太湖游船那次父亲母亲都在,我怎么可能对你……”


    太湖游船那次阿娘和左叔是全程陪同,没记错。


    “那是不是那年,我们在莲花峰后山打鹿一起掉入陷阱那次,我记得我烧昏过去了……”


    左钰摇头道:“那回踩陷阱的人是你,后来是我拉你上来的,发烧也是回到逍遥门之后了……”


    这也没说错啊。


    柳扶微又忍不住问了几个少时同左殊同的经历,左钰一一对答如流。


    司照眼睫低垂,安静地听。


    每一句只属于微微与左殊同的曾经,都如猝了妒火的针,被戳得生疼。


    直到柳扶微道:“那就是,破庙……我被绑架那次……”


    她终于提到了这件事。


    之前每一次说起,左钰总会含糊其辞,或说没有,或说记不清。


    如若眼前这人是风轻,附体也拥有记忆的话,那么他至少会说出一个答案来。


    然而左钰在听到这句之后,眼神蓦地一黯,“阿微,你的意思是,逍遥门灭门之时,我在你身上结道契?”


    左钰忽尔扯开自己的衣襟,胸膛体肤尽显,根本没有道契。


    柳扶微看得心口一窒:“我……”


    浓浓的愧疚之意席卷,她想她应是冤枉了左钰。


    于是低头,轻声说了句“抱歉”,偏头同司照道:“殿下,我们可能是弄错了,我身上这个道契,应该并非左钰所为……”


    然而对上司照的目光时,正正对上了他眼中阴郁,如淤泥满塘的死水。


    这才后知后觉:是了,我一心惦着试探左钰,居然又无意间忽略了殿下听后会是什么感受……


    ————(二更)——————


    这四方桌,三人各坐一侧,左钰在左,殿下在右,而她简直像是卡在楚河汉界的那块地——既不愿左右为难,也没有自立为王的本事,但无论靠向哪头都有可能被另一边炸成炮灰。


    她正斟酌着如何好好说话才能让他们偃旗息鼓。谁知左钰揪住她的话根:“殿下携阿微来此,质问我道契何来,莫不是怀疑阿微对你不贞?”


    ……这闷葫芦还嫌殿下手里的把柄不够多,搁这口锅继续浇油是不是?


    柳扶微警惕之心一旦放下,躁郁之心便控制不住了,“我都说了,是我想知道这道契何来……”


    “你既不知何来,为何认定是我?”左钰反问。


    她竟被问住。


    如若左钰与风轻并无瓜葛,那鉴心台所现又该从何解释?


    殿下自不可能无中生有……


    总不能说,她心中所爱便就是左钰吧?


    柳扶微被这荒诞想法吓得差点闪了舌头,她努力保持镇定:“我、我说过,我不认得其他修道的朋友,不就过来一问么?再说今晚的事……橙心还是小孩子爱跟着胡闹,你是小孩子么?”


    稍顿了一下,想着还得为这场东窗事发的“逃婚”圆个场:“现今长安祸事频生,少卿大人既是如鸿剑所择的主人,总不能连自己肩负的责任也抛诸脑后了吧?至于我,我的婚事就不劳您操这份心了。”


    这番话,刻意提及“如鸿剑择主”,既是当着殿下的面同左钰划清界线,也希望司照能念着当初赐剑的本心,莫要真治他的罪责。


    谁知今夜的左钰犟劲不熄,道:“阿微,我从做你兄长那日起,便应承过母亲,将来你长大成人,成婚生子,为妻为母乃至寿终正寝,我必尽兄长责。”


    有那么一时片刻,柳扶微当真忆起莲花山中少年左钰朝自己躬身施礼的笨拙模样。


    可这些话此时说出,却让她觉得异常难受,再也克制不住地握拳捶桌:“不要在这种时候和我提阿娘……这个世上最没有资格提娘的人,就是你左殊同!”


    酒罐都差点被她掀倒,司照恐她被烫,一手扶住酒罐,另一手握住她的肩:“微微。”


    左钰宛如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僵坐未动。


    他不知该说什么。


    确切地说,他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才更像左殊同。


    他自是夺了左钰舍的风轻。


    早橙心送来漏珠时,他就察觉到司图南在柳扶微的闺房内。他那番似是而非的暧昧话语,本就是存心而为之,好加重皇太孙心魔。


    风轻知司照必来算账,本欲借此机会让他“重挫”左殊同,好让柳扶微与他决裂。未曾想,她竟会随皇太孙一同前来,观她态度,显然对自己起了疑心。


    风轻不知何处出了纰漏,但今夜还不是摊牌的时机。


    他不得不先打消她的疑心。


    这段时日他附人身,早已看遍左殊同生平记忆。再者,左殊同灵魂共体,他通过感受左殊同的心绪做反应自是手到擒来。


    可方才那最后一句,不是出自他风轻的口,而是企图夺回意志的左殊同。


    尽管风轻及时稳住心神,将心猿那一缕魂摁了回去。


    然则话已出口,柳扶微亦然被激得失控,这一刻,纵然是通晓人性的神明,也不知当作何回应。


    这一世的飞花明明只是个凡人女子,竟让他觉得比飞花更加难懂。


    风轻察觉到司照的目光,索性转眸回视:“殿下乃是天书之主,与脉望之主成婚,会有什么后果,你可如实与阿微说过?”


    司照浅瞳若深。


    他从方才起就缄口不言,似在斟酌什么,风轻觉出一丝审视的意味,加重语气道:“长安现神灯,若又是冲着皇太孙殿下而来,你可有想过身为你的枕边之人,会遭遇多少磨难,会否……旧事重演?”


    柳扶微:“左钰!”


    司照没有直接回答,而道:“左少卿既许诺微微尽兄长之责,当年你们被绑架于破庙之中,为何最后是她独自下山?”


    这一问,不止风轻,就连柳扶微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怎么又说回破庙了?


    司照目光不移。


    风轻眼睑垂下一片阴影,他知左殊同所瞒为何,平静道:“此事,无可奉告。”


    司照颔首:“那么,少卿所问,我也无可奉告。”


    “无论左少卿如何质疑,”他牵起她的手,站起身,“我必娶微微。”


    柳扶微怔怔地由着司照拉她离座,没走出几步,又听他道:“少卿所认罪状,我已铭记于心。若还想抢婚,尽可一试。”


    ***


    出左宅时,雨已止歇。


    右卫军齐齐整整等候在外,卫岭迎身上前,见司照脸色不佳,忙又退回。


    司照果然不急上车,只牵着柳扶微沉默往前,她当他还恼道契无主,轻声道:“殿下,我这道契来由当真是……没什么印象,现下看来此事多半与左钰无关……”


    司照问:“为何会对左殊同说,他没有资格提你的母亲?”


    “……”柳扶微干笑两声,斟酌着答:“他……他爹抢走我阿娘,我不乐意他提,这不是很正常的么?”


    “你爱憎分明,若当真憎恶他,不会与他一起长大。”


    她好像被这句戳着哪里了,慢下步子。看司照回头,她浅吸了一口气,状似轻松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那时……我娘来救我们,那些牛头马面总不能一下子把人都放了……”


    “绑匪提出只能放走一人。”司照沉声道:“你娘,选了左殊同?”


    柳扶微长睫垂下,漫不经心地点了一下头:“嗯。”


    今夜发生太多的事,她知自己心境乱得够呛,怕整理不好还得加剧殿下的心魔,只能尽力不让心中那股酸涩蔓延,“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话未说完,他右手一拉,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轻。


    “殿下?”


    他收紧手臂,没说话。


    卫岭忙示意周围的右卫军背过身去。


    她仍旧不明,可这怀抱为她挡住了夜里的风,她听着司照的心跳,跳得比她还快,就好像是……和她一样难过。


    一霎时,委屈之心终于找到了安放之所,她默许自己的眼泪滚入他的衣襟。


    须臾,司照松手:“我刚刚,嫉妒了。”


    她以为自己幻听。


    他一字一顿,说得艰难,“之所以急着拉你出来,是怕你们互诉衷肠,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她全然不知作何反应。


    “微微,我嫉妒左殊同。”


    “嫉妒他拥有我不曾有的……你的过去,嫉妒他在你心中无可取代的位置。”


    “嫉妒你在他面前可以肆无忌惮,任性妄为。”


    “更嫉妒……鉴心台上,你心中满满当当都是他。”


    柳扶微从来没有想过,在距离亲迎日不到一日的夜晚,皇太孙会在她哥哥家门口,对她说:我嫉妒了。


    他的声质沙哑且冷冽,匿着一股无名的哀伤。


    但眼神却柔和得像在同她告白。


    “我心中诸般卑劣,本想瞒你一世。”


    她怔怔问:“那,为什么不瞒了?”


    “谁让左殊同,有事瞒你。”


    “啊?”她没听懂,“他瞒我,是他的事,和殿下……什么关系?”


    檐下微风夹杂着一两滴雨珠,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指尖在她额前停顿片刻,拂净:“因为,我不想你的人生总都在悬而未决中,等待尘埃落定。”


    她心跳漏跳了一拍。


    像流星透疏木,像走月逆行云。


    不远处的风轻,望着檐下的人,如鸿剑嗡嗡抖动。


    属于神明的灵魂式微,被禁锢的人魂呼之欲出。


    风轻的手摁住心房的位置,笑着自语:“这样也好。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你。”


    他的目光注视着柳扶微,低声道:“马上,就会把真正的你换回来的。飞花。”——


    作者有话说:几天未写,手略生。


    但不用担心剧情会车轱辘转回到微照的无限纠结里去。


    这章算过渡章,即将正面对决。


    感谢在2024-01-11 00:46:07~2024-01-21 02:5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婉婉如画 2个;太燥了!、余浮生、小听众苏苏、青衫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终日梦为鱼 40瓶;冬瓜 31瓶;惊鹤 21瓶;救心丸要不要、余浮生、shelly 10瓶;Mandy07yu、37421743、星星泡饭 5瓶;白小白 4瓶;莉利娅、Ry、都给朕写写写 3瓶;亚蕾克茜尔Q、小鹿混江湖、莫莫莫如、吹呀吹w、菠菜丸、吖叶 2瓶;文字拯救只有七秒记忆、失眠夜、Iceland.、cyprus、ahh、65140677、贰贰叁、梓妍小宝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