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老医生爬出祷告堂费了很大力气, 但好在当面对生死时,人总是能爆发出超乎寻常的能量。


    他在乱糟糟的街道上找到被人拖出来砸坏的椅子腿儿充当手杖,一瘸一拐朝着主修道院移动。


    在那里, 安托万已经快被呈上来的厄运包围了。


    “怎么会传播的这样快?”管理者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抵住的死伤人数让他感到心惊要知道这还只是粗略估计,士兵们根本不敢靠近病患,“这才过去多久?怎么会这么快?找到病因了么?”


    “并没有….”十字军站在距离安托万很远的地方, 用头巾将脑袋全全缠住,疲惫和强压的恐惧呼之欲出,“我们完全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或许是水, 也可能是别的。大人, 医生们已经病倒了大半, 大多数人都选择冲进修道院祈祷….我们根本无法阻拦….”


    安托万倏然抬头, “必须阻拦!不能继续让人们聚集在一起!这病根本救赎通过人类传播的!这种时候堵在圣父雕像前除了加快爆发以外什么用都…”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看见士兵震惊的目光。


    渎神,这是渎神的话, 作为枢机主教他绝对不能将渎神表现出来,即使他极其确认圣父不灰在这种时候降下庇佑了。


    因为如果圣父真愿意倾听他们的祈祷, 这次的疾病根本不会爆发的比洪水还要快。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及惊慌失措的声音, “安、安托万大人!医生菲尔普请求您的见面!他、他说他知道疾病的源头了!”


    菲尔普,安托万眼前立刻浮现出熟悉的老人面孔。


    那是德尔城最富有声望的老医生,古怪的病症爆发时, 他一直呆在祷告堂里试图拯救人类生命,只是他不幸同样起了满身红疹,现在应该呆在密闭的房间和外界隔离开来。


    难不成那位老人发现了什么吗?


    安托万立即想要推门出去,却迎面撞上了推门而入的老医生。


    十字军没有拦他, 因为他们全都看见了老人已经干瘪下去的红色凸起。


    那是根本不可能吃现在一位病患身上的,此时此刻只要走到街道上,无论朝哪个方向转都只能看见被愈发膨胀的红疹裹满的人体。


    “大人,”菲尔普将瘸掉的腿摆到一边,站在离安托万有段距离的位置恭恭敬敬鞠躬,“我知道了此次疾病的病因,知道了它的名字和缘由。我们并非是首个遭受苦难的城镇,早已有人已经走到路我们的前头。”


    安托万眉头紧皱,心里顿时冒出不详的预感。然而老医生却根没有给他准备好的时间。


    “是中央城,大人。”老人凝视着自己手背上结痂的红疹喃喃说道,“圣鸽上写的东西全都是真的,他们将这种疾病称为’日光病‘,来源就是头顶诡异的太阳。圣父对中央城的子民展开了屠杀,有幸者逃离那个地方,但更多的人因为神的发疯死去。她说到处都是尸体,她身上的确带着血和坟墓的味道…”


    “等等,”安托万踉跄了一下,紧接着又抓住什么似的冲过来,“’她‘?什么’她‘?你见到了谁?”


    “一名神职人员,”老医生惨然一笑,“来自中央城的神职人员。她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天使纹章,但却能放飞圣鸽。就是她治好了我,同样也是她告诉了我那里的惨状。”


    “她说因为圣父要抓捕最后一只吸血鬼,不惜拉上所有人类陪葬。大人,端坐高天的神根本不在意我们的死活,我们只是祂满足欲/望的牺牲品罢了。”


    门外的长廊里不知何时挤满了面容惨白的十字军,他们清清楚楚听见了老医生的话。


    “这不是真的…”有人发出颤抖的嘟囔,“这肯定不是真的….他就是在渎神….抓、抓起来…”


    然而最后一个字刚落到地上,一缕晨光骤然亮起。


    所有人恍惚仰头,看着天空上那无比刺眼的光芒撕破黑暗,以极其霸道恐怖的姿势从天而降,砸在地面后瞬间遍布每一个角落。


    那光芒如同圣父伸出的手和眼睛,所有人类必须紧闭双眼才能阻止自己的瞳孔被烈阳烧坏。


    安托万托着老医生,想将人挪到窗帘下方,可下一刻他就听见了大主教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


    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面前大主教空洞地望向他们,皮肤因为持续灼烧显现出一种诡异的红。


    祂将圣托万的头顶烧出了薄烟,“找到莱尔·冈格罗了么?”


    缅因河流淌过德尔城,沿途经过村庄与小镇,终点位于深山后的翡翠城。


    那是鲜花与粮食的聚集地,是索拉菲索大陆最漂亮的碧绿宝石。


    然而猛烈的日光只用了不到两个白日的时间,就摧毁了宝石上的一切色彩。


    太阳投射下来的光芒强行钻进土地,搜寻着它们渴求的目标,丝毫不在意有多少植物根茎被高温烤化。更不在意人们为了这些美丽娇弱的花朵所开辟的沟渠——那几乎全部干涸的沟渠像纵横在年迈老人脸上的沟壑,干瘪枯败,看起来简直毫无希望。


    这里的人们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临近初冬天气会变成这个鬼样子,为了过冬储存的食物在这种温度下连一天都扛不过去,马上就会长出绿毛或斑点。


    要知道翡翠城可是索拉菲索的“粮仓”,这里天气适宜,种植的粮食占据整个教国的近四成。


    而现在运输还没开始,粮食就已经发霉。


    他们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枢机主教会捏着从远方飞来的圣鸽脸色那么难看。


    他们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今年冬天一定会完蛋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翡翠城的居民挠着下巴,惊惧交加-


    “高温会使伤口恶化腐烂,严重的感染会比病毒更快速的致使身体死亡。”红锈湖缭绕的死气内,莱尔站在高高的树冠上,一眨不眨盯着远方弥漫过来的阳光。


    圣父的“眼睛”正在快速扩散,祂完全不在意激烈升高的温度下摇晃昏迷的人类,祂钻进每快缝隙每口深井,将所有地下室翻了个稀巴烂,之后又探进床底,渗入坟墓。


    祂发疯似的掘地三尺,祂的愤怒让人类颤栗让人类惊恐。


    最初还有人朝着修道院挤,向能看见的喷泉雕像跪地祈祷,祈求神的怜悯祈求神的拯救。


    然而他们等来的却只是更猛烈的灼烧和更无法控制的瘙痒病症。


    茫然的声音逐渐扩大,愤怒的指责和咒骂缓缓冒出。


    “为什么不保护我们?”有人疯癫地指向雕像,圣父悲悯的脸不动如山,“为什么要把我们逼进绝望?你是不是不想看我们好好活?!”


    “最多再过一个晚上,”创世恶魔在下方朝莱尔招手,“圣父就能找到这里,“你脖子上的钥匙还在吗?”


    “在。”莱尔的眼睛眯了起来,但她不会用。


    扳倒对方的机会近在咫尺,如果这种时候躲进地狱,她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什么时候才能再有一次类似的机会?


    她已经将火加到了最烈的时刻,圣父甚至还在当中不断帮忙添柴,她怎么可能放弃?


    创世恶魔根本没有必须毁灭神圣信仰的理由,祂完全可以依靠权柄的力量将圣父赶回天堂。


    祂们永远杀不死对方,恶魔只要收回权柄回到地狱圣父就拿祂毫无办法。


    而圣父呢?那家伙能用一个人间千年布局夺取力量,就能再用下一个千年达成目标。


    神权的战争双方都有退路,都有随时退出的理由。唯独莱尔没有。


    通向异世界的门连血族亡灵都能打开,那么对她怀揣愤怒的圣父呢?


    就吸血鬼感受着体内沸腾的神经与血。她没有退路,不在今晚毁掉圣父的信仰,那么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就是今晚!


    张牙舞爪的阳光终于在黑夜来临时不甘地退去,那光摧残了索拉菲索大部分土地。人类连哀嚎都减弱了,深重的麻木和绝望横亘在他们眼中。


    绿松林街13号房门打开的时候,鸟嘴医生盯着外面排出长如蟒蛇的队伍沉默了好几秒钟的时间。


    “所以….这是在干什么?”


    “求求您救救他们!”老医生被扶着走出,言辞恳切真诚,“就像您救了我那样,求求您救救他们….今早的阳光更加猛烈了,连鸟兽都开始逃亡…墓地摞出了新的高度,我、我们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老人忍不住哽咽,“求求您…求求您……”


    排队的病人艰难的互相搀扶着,他们绝大部分都在硬撑,一小部分已经从倚靠的墙壁缓缓滑落。


    还保持清醒的人早已神情恍惚,甚至没人有精力被怪异的鸟嘴打扮吓到。


    他们只是拼命睁着眼,跟随着那一点微末的希望等在这里。


    吸血鬼慢慢转动头颅,漆黑的面具下声音是与老医生如出一辙的“真挚”,“我说过我并不想惹麻烦,我也不想被打成异教徒。拜托,各位,我刚从中央城逃到这里,你们能给我留一条活路吗?”


    第72章


    夜风刮过, 安托万扫视着眼前这幢房子。


    绿松林街在的德尔城城西的位置,相对于繁华的城中心来说,这里靠近城墙边缘, 居住的大部分都是穷苦的人们。


    能住在这儿的连抢/劫的刀子都很难凑的出来, 周遭的房屋同样破旧不堪。


    如果不是老医生笃定这个地址,安托万实在难以相信中央城的神职人员会心甘情愿住在这儿。


    然而当那怪异的人走出来时,这位枢机主教一颗心缓缓下沉。


    究竟什么样的人会打扮成这个样子?她满身上下根本没有一处地方能照到阳光。


    “抱歉, 这位…”枢机主教走到了老医生前方,言辞恳切,“我们只是想请求您救救德尔城的居民, 无论如何他们不该受到这样的劫难。无论您想要什么, 我们都能达成您的愿望。”


    “我可以救, 但是我的用处只是暂时的。”鸟嘴医生冷淡地说, “具体原因我已经告诉这位上了年纪的医生了,如果你们明白,就应该知道找我没用的。那些红疹会反反复复, 只要圣光还在。”


    只要圣光还在。


    虚弱的人们清晰听见了这句话,这几日被折磨压抑下去的恐惧与愤怒一股脑爆发出来。


    是啊…只要圣光还在, 他们恶劣的天气就不会改变。


    只要圣光还在,仓库里存储的粮食、大地上长出的植物和虫蚁, 地上的水源、天空飞翔的鸟儿都会死去。


    只要圣光还在,他们身上的红疹瘙痒就根本不会好起来,他们会死, 和早些时候被大批抬出去的人一样。


    墓地已经满满当当,高温的长久烘照让恶臭像薄雾一般散发开来。


    老鼠和蟑螂在狂欢,亲人的哀痛哭泣被掩藏于炙烤之下。


    如何形容突如其来的灾难?


    只要圣光还在,人间迟早会变成真正的地狱。


    人们不约而同想起前几日天空中掉下的大量圣鸽。


    “要….要让圣光消失…”


    老医生低声说道, “祂只想杀死我们……必须让圣光消失…否则所有人都会死….都会死的…祂根本毫无怜悯…祂只想要那只吸血鬼…”


    “圣父…真的要毁灭我们?”有人不死心的发出疑惑,“为什么…明明祂是我们的信仰…”


    “因为这就是祂的贪婪!”老医生忽然转身,情绪激动地高举双手,“圣父只想要最后一只吸血鬼,对于我们人类的命运根本毫不在意!祂只想拿到祂想要的——吸血鬼控制黑暗的力量而已!圣父本来就不需要我们的信仰,祂只想要掌控世界!!人类只是祂抓住血族的狗,祂的刀,祂实现野心的工具!”


    此话一出,整条街全都安静下来。


    安托万张了张嘴,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想起今早的事。


    那时候老医生才刚刚找到他,主教大人紧接着出现。


    主教的眼瞳是白的,法袍下透出细碎的光芒。祂没有在意已经快要被闪瞎的十字军和其他人,祂只问了一句话,“莱尔·托马斯在哪里?”


    “您…”安托万当即痛苦地跪了下去,“如果您真的是祂…如果您真的降临在了主教大人身上…我祈求您收回圣光吧!秃鹫盘旋于高空,到处都是腐臭的尸体…缅因河的水根本支撑不了多久….我卑微的、诚挚的祈求您…”


    然而主教却根本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为什么找不到莱尔·冈格罗?”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在安托万头顶响起,“难道整座城都是废物?”


    老医生那时候就在安托万身后,听见这句轻飘飘的话立刻浑身巨颤,“您没有看见满街痛苦的人们吗?我们因为您的光照失去食物、水和健康!您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们?!”


    但圣父并没有回答他的质问,谁会在意老鼠在脚边”吱吱“乱叫呢?


    祂正在张开光明的权柄,仔仔细细搜寻着每一处老鼠洞洞口,“莱尔,莱尔,你究竟躲到哪里去了?你要带着我的权柄跑到哪里去?”


    老医生震惊了,他难以想象那高高在上的光明之神降下这一系列灾难就只为了血族身上的权柄。


    那些身体上所遭受的痛苦和压抑的紧张焦虑在此刻骤然爆发,他捂着眼睛站了起来,“您难道一点也不在意人类吗?!那些躺在街上发出哀嚎的人们无数次祈求您的现身,您完全听不见吗?!”


    然而螳螂的手臂无法撼动滚滚车轮,渺小的人声更没办法打动高座的神明。


    大主教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便倏然消失。


    索拉菲索大陆辽阔无垠,即使是光明的权柄,也需要花费一段时间才能将每一寸角落都探查到。


    老医生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那位神秘的鸟嘴医生并没有说错。


    圣父完全不在意人类的死活,祂眼中只有对神权的贪婪。


    现在祂只是依靠圣光搜寻最后的血族,那么如果祂今天找不到,明天也找不到呢?


    祂会怎么办?祂会不会像对待中央城那样焚烧净一切?


    只有废墟才不会掩藏踪迹,只有尸体才会完全配合祂的搜寻。


    “祂….真的想杀死我们…”


    长廊上传来仓皇杂乱的脚步声,那是十字军们奔跑出去的声音。每个人都听见了房间内发生的事,每个人脸上都交织着巨大的恐慌和愤怒。


    是的,愤怒。


    凭什么人类要遭受这些?凭什么人类要成为神权的牺牲品?


    他们为圣父建造殿堂,为圣父奉上一切,可傲慢的神明却根本不需要他们。


    神在这一刻忽然显出堕落的真身,祂不在被圣洁的光笼罩,祂满身上下都是贪婪和恐怖。


    祂变得和人类一样。不,祂甚至比人类还要可恶!


    老医生看出了真相,于是他在这里将一切公之于众。


    最初,有些人并不相信。


    可当他们求证似的望向安托万大人,却发现这位始终应该拥护神明的枢机主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并且,安托万大人也没有穿着那身洁白的法袍。


    这位睿智的管理者只是沉默地站在老医生旁边虚虚扶着他,两个人统一的简单亚麻长袍,没有回散发微光的圣言绣在其上,也没有天使纹章佩戴在身。


    看见移动到他身上的目光,安托万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无论何时何地,人类的生命高于一切!包括任何权力争夺、任何政治斗争、任何神或恶魔的消灭!我们必将为了捍卫生命而铲除一切威胁!”


    哗然如同海潮般迅速传开了,身体上的痛苦比不上心灵的崩塌。


    “我们只是工具…?”


    “我们只是祂用于追踪的狗…?”


    “我们的信仰对祂来说……只是一个笑话?”


    “祂真的想要杀死我们。”


    吸血鬼站在黑夜里,静静凝望着信仰溃败于此刻。


    中央城的人类直面了圣父降下的死亡,德尔城被迫揭开了真相的伤疤。


    人类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最终只剩下愤怒。


    对神权的愤怒,对来自上位者蔑视的愤怒,以及对自身献出一切却最终被踹下悬崖的愤怒。


    “要彻底毁掉圣光!”有人当即喊了出来。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无数排队人类的情绪,虚弱的病患坚持高高举起手,挥舞着拳头大吼,“把所有圣雕像全部找出来!毁了它们!毁了它们!毁掉所有能散发圣光的凶手!不仅是雕像!所有圣言、圣约经、圣水全部都要毁掉!我们必须自卫!”


    “人类的生命高于一切!!”


    “那根本不是我们所敬仰的神明,那是怪物!是魔鬼!是妄图占领全大陆的贪婪之王!”


    愤怒的话语比瘟疫扩散的速度还要更加恐怖,还能活动的人们疯狂涌进修道院和祷告堂。


    最上好的白石膏雕刻出的悲悯面容被推下摔碎,篆刻于墙壁上的神圣祷词被泼上肮脏的泥巴和猪血。


    纯洁高贵的白色幔帐被彻底扯下,盛满圣水的圣坛被砸烂,建造于主圣殿的一切都被破坏损毁。


    曾经的神职人员无论是否自愿,在这种龙卷风似的疯狂中迅速脱掉能证明的身份的东西。


    他们有些加入,有些茫然注视。


    然而无论他们是何种想法,这一切都绝不会停下。


    有人向混乱中扔出火把。


    大火以燎原之势迅速吞没了人们曾信奉的一切,橘红色的光冲上高空,将沉沉夜空映照出癫狂的颜色。


    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人们混乱的影子被怒火拉成长长扭曲的黑色海洋。


    莱尔踩着梯子爬上房顶,面具后的眼底倒映出岩浆似喷发的大火和满地血与尸体混杂的肮脏。


    “如果真的有地狱,或许和这种景象一模一样吧?”她忍不住在心底发出感慨,耳边响起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包裹在金碧辉煌中的光明权柄正在失去支撑的声音,那是信仰彻底从高楼坠落的声音。


    黑夜属于地狱,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圣父会是怎样的表情?


    吸血鬼微笑着向下面招手,“请各位排好队,下面我们要开始治疗了。”


    第73章


    莱尔给每个病患放血, 并将手中的水晶药剂瓶拧开,亲眼看赵着他们喝下去。


    身体变得舒适是骗不了人的,被治愈的病人们痛哭流涕, 忍着伤痛也要弯腰感谢善良的鸟嘴医生。


    绿松林街上, 一桶接一桶的鲜血堆满地下室与一层二层。


    鸟嘴面具后的吸血鬼花了一点时间教授老医生应该如何治疗,“看到了吗?这是日光病的特殊药剂。只需要将其倒进划开的伤口,被日光污染的血液用不了多久就会流淌出来。到那时病患便能恢复健康。”


    老医生连连点头, 堪称虔诚接过木箱——那里面全是满满登登的水晶要药瓶。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这些药瓶里装着的不是别的,正是莱尔自己的血, 以及创世恶魔留在上面的、属于“地狱之神”的力量。


    那是能够将恶魔所放出的所有不详与邪恶全部吸引回来的力量, 血液听从血族的掌控。只要滴进人体, 就能将混乱的瘟疫带出来。


    然而吸血鬼的血却会永远留在里面, 黑暗的气息缠绕在温热的血管内,从五脏六腑缓慢涌进心脏。


    老医生对此感恩戴德,在他眼里, 逃亡者本可以不该插手这些能威胁她生命的事情,然而她还是站出来了, 并提供了所有她能提供的帮助。


    “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安托万的脸被阴影淹没, 他声音疲惫却包含强有力的支撑,“如果没有您,德尔城恐怕还会死掉更多的人。”


    莱尔仰起头, 面具后的红瞳被远方天空映照的熊熊烈火照的通亮。


    “人类的命运终将掌握在人类自己手中。”吸血鬼微笑着说,“无论是神还是恶魔,都无法阻挠人类的抗争。”


    “您说的没错,其实谁都无法依靠, ”安托万捏紧手里的水晶瓶,“我们能依靠的始终只有我们自己。只是….我能否冒昧请教您的名字?助人者不该不在历史上留下姓名。”


    天使雕像和代表圣父的圣约经被推到德尔城的中心广场,所有能搜集来的法袍、圣水瓶和能代表神圣的马鞭草、十字架全部被砸碎并淋上热油,大火瞬间吞噬了一切,某种扭曲的光芒在火中挣扎尖叫。


    然而没有一个人类露出害怕或担忧的目光,脆弱的人在此时已经无法发出声音。还能保持站立的都是他们用长满红斑的手紧握火把,用脱水裂口的嘴唇大声对着圣光高喊“滚出人间!”


    历史的滚滚车轮已经无所阻碍疯狂向前,今日被踩碎的圣像再也无法回归云端的圣殿。


    信仰已死,就算是圣父亲至也无法阻止这一切。


    莱尔闻着空气中焦糊的味道,闻着血液弥漫的幽然香气,低低一笑,“托马斯,请叫我托马斯夫人。”


    安托万没有继续留在绿松街,现在的德尔城混乱无比,他需要带领还没有离开的骑士军看护好其他人。


    老医生的救治同样需要他的帮忙,无论如何,拯救德尔城居民的生命才是重中之重。


    “我们也需要鸟嘴面具和黑斗篷,”离开时老医生拽住安托万,目光火热地看着他,“这样能最大限度避免日光暴晒,而且或许还有我们所不知道的用处。但我觉得托马斯夫人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因为她从中央城活着出来了!我们只需要跟随就好!”


    “您说的没错。”安托万转过身,掌心里死死攥着一只已经变形的圣鸽。


    那是托马斯夫人打开门前才刚刚回到他手里的圣鸽,上面的圣言记录了中央城的惨状。


    一切都和托马斯夫人说得分毫不差——到处都是废墟,屹立不倒的圣修道院尤其严重,立约圣殿里的每一块砖都被那里的人们砸成碎片,有人看见仍穿着法袍的神职人员甚至会冲过去大骂然后立刻扒掉。


    曾经繁华的街道只剩一片焦黑,幸存下来的人们脸上全是怨恨和愤怒。


    没有任何圣洁的东西存在,没有任何象征光明的建筑存留。


    信仰已死。


    信仰已死!


    他们花了整整一夜救治还活着的病人,吸血鬼的血流进大量人类的口中。


    而莱尔本人用“实在太累、需要休息”为借口关闭了诊所大门。


    她坐在盛满献血的木桶上,指尖环绕着各个年龄段、各个行业的人类的鲜血。


    “富裕得我都不知道该从哪一桶喝起了。”


    不过很可惜,现在并不是享受自助餐的时候。漫漫长夜,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僵尸恶魔从空桶里探出脑袋,一只秃鹫正趴在祂头顶给自己梳理毛发,“道尔顿很好用,它按照你的做法在翡翠城重新实施了一遍,那里的反应甚至比德尔城还要激烈。因为今年原本是个丰收之年,可圣光毁了这一切。就算没有爆发点大瘟疫,失去存粮,翡翠城在马上到来的冬季也会死掉不少人。那里正等待救世主的降临。而你,”


    僵尸爬出木桶,活动来一下木木的手脚,缓慢说道,“真正的‘救世主’,什么时候出发?”


    “我合理怀疑您在打趣我,”莱尔摇摇头,面具下的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每一步都有您的参与,您不仅帮我递刀还帮我收尸。如果说谁是救世主,那么除了您我想不到其他存在。”


    “我很喜欢听你开我的玩笑,”恶魔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浩瀚的眸底倒映出吸血鬼毫无血色却精致无比的脸。


    恶魔眼中没有面具,只有莱尔难以让人忘怀的面容,“你总是能让我感受到人类的快乐——类似于‘活着’的快乐,那是比昏睡更加有意思的事情。”


    “先生,现在还不到真正有意思的时候。”吸血鬼双手交握在腰间,迈开脚步和祂错身而过,“等明日太阳升起,才是一切的开始。”


    莱尔朝祂比了个手势后下一秒便出现在门外,德尔城的人们忙着治病,忙着焚烧,忙着一切,唯独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穿行其中的吸血鬼。


    [你快将光明之神走向人间的阶梯砸烂了。]


    [但我们非常高兴。]


    [真不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祂会是怎样的表情?]


    风在耳边呼啸,莱尔掠过德尔城的城门,摘掉面具后大笑出声,“我也非常、非常期待!”


    夜晚的星空为她铺出明亮的道路,月光洒落她身镀上一层漂亮的银光。


    身后恶魔始终跟随着她的身影,欺诈乌鸦盘旋于天际为她指明方向。


    翡翠城就在山的后面,大瘟疫的突然爆发同样打了这里的人措手不及。


    然而就像创世恶魔说的那样,辽阔的土地上生长不出窝囊的人类。


    中央城发生的事已经借着道尔顿的手传播到了这里。


    在失去所有存粮、失去大量水源、感染上瘟疫听见死神到来并确信这一切全都来自于圣父时,“毁灭一切”的疯狂同样席卷了这里。


    就像瞪羚为了活命必须跑得最快,就像山羊为了盐分必须学会攀爬悬崖一样。


    人类在求生欲的支配下同样能在最快时间内放弃一切。


    莱尔站在翡翠城曾被鲜花包裹的街道上,却看见无数挥舞的斧头和铁锤。


    那些人脸上的疯狂甚至连吸血鬼也倍感震惊。


    “这并非都是我的我功劳,虽然我很想认下这一点,但这确实不是我主导。”她找到狼王时,狼王无奈摊手,“是因为已经有其他人推波助澜。或许你应该还记得那张脸。”


    它带着莱尔来到豪华的前·主修道院,在一片混乱的打砸与毁灭中,莱尔果然一眼瞧见了熟悉的人——蓝斯。


    他居然在一连串打击中获了下来,并成功逃到了这里。


    只是中央城发生的事情似乎让他吓破了胆,只是视野内出现和神圣或吸血鬼有关的的东西他都会立刻发出尖叫随后迅速让仆从销毁一切。


    翡翠城几个地位很高的人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怪不得道尔顿这里会如此顺利,原来是有人早已替它扫清障碍。


    “那么接下来,”莱尔摘掉手套,浅浅在自己手背上划出一道。猩红的血液立刻流淌出来,被灌进早已准备好的水晶瓶,“该去行驶医生的职责了。”


    长夜总会过去,当第一缕光芒驱散黑暗时,所有人类都睁着猩红的眼睛抬起了头。


    那光比之前扩散得都要慢,几乎要回归正常的速度。就连前几日滚烫落下的温度也不知不觉降了下来。


    缓缓升起的太阳仿佛得了咳喘,爬上天空时一颤一颤的。有冰霜在水洼里凝结,慢吞吞落下来的日光只剩下适宜微凉的温度。


    之前几乎能把人晒成鱼干的高温仿佛只是错觉。


    高空之上,圣父疑惑地睁开眼,却发现祂操控的大主教正歪歪扭扭从云端向下栽。


    祂尝试将身体拽回,然而软塌塌的人类身体却像漏气的气球,又像坏掉的、无法掌控的木偶,四肢无力,脊椎无法抻直,就连躯壳也如同蒙了一层薄膜一般无法顺畅降临。


    怎么回事?


    圣父奇怪地将大主教的身体拆开,接着愕然发现连接祂和大主教的那道圣光不知何时竟然黯了下去!


    不…等等!


    不是连接祂和这具躯壳的,是连接祂与人间的圣光!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无比浅淡飘渺!


    圣父火炉似的形态登时散发出熊熊烈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祂的信仰呢?!祈求祂赐予光明的祈祷呢?!


    为什么只过了一夜,祂的天堂就和人间分离开来了?!!


    第74章


    云雾缭绕的高空之上满是阳光映照出的金碧辉煌, 和立约圣殿等比例的巨型宫殿立于云端。


    飞翔的白鸽在光影反射中拉长身型张开翅膀,犹如不断环绕的天使。


    悠远的钟声回荡在空寂圣洁的天堂,薄纱似的白雾仙气飘渺。


    这里的一切都依照圣父的喜好建造矗立, 即使人类在祂眼里如同蝼蚁, 但祂仍然不得不承认人类独一无二的创造性。


    那些创造性极大丰富了祂的天堂——曾几何时,这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天堂,只有无穷无尽的阳光和云雾。


    当祂因为无趣望向人间, 看见了有趣的生死交叠和从未见过的蓬勃生命力。


    是的,有趣的生死交叠。


    那些渺小平凡的人类在生或死亡时,灵魂里所展现出的光芒远比无趣呆板的太阳有趣太多了。


    圣父仿佛卧床多年终于从敞开的窗户窥见孩子欢笑声的老人, 那一刻祂被调动起兴趣, 太阳变成祂的眼睛, 白鸽变成祂张开的手。


    祂小心翼翼散出一缕意识俯瞰大地, 界限拦下祂的深入,祂只能依稀听见人间的欢声笑语和痛哭流涕。


    祂学着人类的模样给自己无形无迹的身体捏出了脸,接着祂因为人类灵魂的震颤露出第一个堪称表情的笑容。


    祂学习哭泣, 学习惨叫,学习悲伤, 学习痛苦。


    祂看见了人类如何抢夺如何杀戮,看见了人类如何保护如何去爱。


    “真有意思啊。”祂想, 紧接着祂便发现,人类似乎察觉到了阳光和白鸽的异常。


    然后他们跪拜了下去,神情激动崇敬, 高呼着“是神!是神!”


    神,我?


    那一刻,圣父感觉有什么东西填满了祂空虚的光芒。


    祂似乎落在了云上,第一次拥有了躯壳。


    祂看着更多人类朝祂的眼睛和手跪下去磕头, 愈发鼓胀的情绪呼之欲出。


    是的,本该就是这样。


    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他们的神,我本该主宰这一切。


    来自人间的信仰幻化成更加实质的丝线,这些丝线穿过界限缠绕在圣父的形体之上,使得圣父能触及界限的边缘,让祂拥有放出意识深入人间的能力。


    并且祂很快发现,随着丝线的增多增厚,祂和人间的联系也越来越强大。


    这种强大甚至能让祂存在的一小部分彻底挤出界限的阻挡,仿佛人类主动为祂打开了一扇门。


    圣父兴奋起来。


    祂不再空虚不再无聊,祂漫长无聊点生命迅速有了期待。


    然而很快,祂便发现祂并非唯一被人类敬仰的。


    地狱的家伙丝毫不在意权柄的分割,祂安然大睡,根本不管带着黑暗权柄的种族已经穿过的界限,来到人间。


    愚蠢的人类视其为另一个神明,恶心的生命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跪了下去——只因为那些站在他们面前的东西拥有看得见摸的着的长生与力量。


    血族。


    无与伦比的美丽,富可敌国的财富,能支配黑暗与月光,生来高贵优雅。


    连神降下的诅咒都显得那样强大,人类纷纷抛弃虚无缥缈的光明之神,只渴求血族能赐予他们永恒的生命。


    圣父因此而暴怒。


    祂向自己发誓要惩治这些抢夺祂权柄的蠢货。


    于是,一场历经数百年的围剿开始了。


    直至今天,血族只剩最后一只。


    只要杀死这一只,人间所有信仰都能重新回到祂手里。不仅如此,祂还能拿到血族身上的地狱权柄,那力量能帮助祂彻底跨过界限,不再依靠信仰的力量和人间的捆绑。


    祂会成为这个世界里唯一的至高神,祂将统一地狱和天堂。


    只要抓到最后一只,只要抓到莱尔冈格罗。


    然而正当这一切马上就能达成时,圣父忽然发现奇怪的地方。


    “我的信仰呢?”祂身上缠绕密密麻麻的丝线只是经过一整夜的时间,忽然就断开了一大部分。


    那些能支撑祂穿过界限的力量仿佛蒸发般迅速消失。


    人间似乎拒绝了祂的降临,只剩一小部分摇摇欲坠。


    就在圣父将大主教的身体拆开疑惑时,一股祂魂牵梦绕的气息忽然传进祂的鼻腔。


    地狱的味道包裹着黑暗,黑暗当中血族的甜美如同盛放的蔷薇。


    圣父骤然低头,整个天堂日光大盛!


    是最后一只吸血鬼,是莱尔冈格罗。


    她出现了!她的味道如此浓烈,就在德尔城里绿松街里!


    圣父掌心响起“噼里啪啦”的电光声,瞬间从云朵上跳跃下去。


    但一道无形的光幕猛的挡在祂面前!祂撞在上面,倏然荡起一连串水波纹似的光芒。


    圣父的脸扭曲了,祂手一抬,大主教的身体霎时出现在祂掌心。


    被拆开的部分已经被圣光缝合,祂挤了进去,却依旧无法穿过那道有形的界限。


    人间…竟然在拒绝祂的降临?!


    炙热的太阳宛如喷发的岩浆,在圣父背后冒出滚烫的、能将人间烧化的高温!


    祂搜索祂留下过圣光的几座大型修道院,愕然发现居然完全没有反应!


    那些人…那些愚蠢该死的人类将祂的修道院全都拆了!


    莱尔紧紧盯着天空,亲眼看着缭绕的阳光不甘地泼散下来,空气里有山呼海啸的撞击声。


    圣父发现了信仰的毁灭,祂的怒火连大地都能感受得到。


    但吸血鬼并不担心,她发出低缓的鸣叫,用鸟嘴啄了啄下方的脑袋。


    风在她身上吹过,将她漆黑的羽毛吹得四处乱飞。


    一只黑乌鸦——一只站在僵尸头顶的黑乌鸦懒洋洋闭上了眼睛,欺诈帽抵挡了所有散下来的阳光。


    为了这一天她等了太久太久,从穿越之初一直等到现在。


    她所为之努力的一切、放弃的一切马上就能见到结果。为此她甚至连续好几天都没有闭上过眼睛。


    “我就在这里,”变成乌鸦的莱尔想,“我在等你来抓我。不过前提是你真的找得到我。”


    “像个得不到玩具车的孩子,在砸碎一切能看见的东西呢。”创世恶魔一边扶着头顶的黑鸟一边向前奔跑,僵尸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如此剧烈的运动,但祂每动起来一下,就有一股沉沉的黑雾穿梭在祂裸露在外的骨头中。


    道尔顿在身后跟着脸都憋红了,金色竖瞳一眨不眨盯着黑色乌鸦,始终没明白她为什么不选择自己的头顶?明明它的毛更软更黑!可她偏偏喜欢呆在那老家伙身边!


    似乎听见狼王心底的声音,僵尸的脑袋“咯拉咯拉”转过来,身体却始终保持着继续向前的动作,“道尔顿,你闻到了么?嫉妒的气息。”


    道尔顿:“….比起嘲讽我,您还是把脑袋转回去吧。撞到树上就不好了是不是?”


    僵尸深深看了它一眼后转了回去,语调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愉悦,“圣父已经气愤到忘记了祂可以散出一缕意识…哦,终于想起来了。莱尔,祂从天空跳下来了。”


    欺诈帽鬼鬼祟祟缩了缩,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然而它笼罩的乌鸦却伸出翅膀轻轻拍了拍它,“不必担心,我们同样做了很多准备,不是吗?”


    火红的太阳在天边延展开来,那太阳红得像一盆打翻的血液。连大地上的湖面都被染成一片愤怒的颜色。


    但红日泼洒下来的温度却并不恐怖,初冬的冰凉轻柔包裹着德尔城的人们。


    在恢复正常的温度下,井底终于重新溢散出微弱的水源,存储的粮食停止腐烂,森林的动物冒出头来。


    更重要的是那惊悚的红疹在老医生和安托万的救治中开始干瘪消退,所有人全都为此欢呼雀跃。


    “托马斯夫人救了我们!”


    “我们终于能活下来了!”


    “圣父真的是杀死我们的罪魁祸首!!”


    废墟之上,劫后余生的庆祝声响彻高空,人们互相拥抱,互相尖叫,眼泪混着血水在脸上凝结成一道道乱七八糟的线。


    老医生抱着安托万的手臂痛哭不止,“大人,我们活下来了….我们真的活下来了…托马斯夫人不仅救了我….她救了一整个德尔城啊!”


    “是的,只是….”安托万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喜悦激动,相反,他的脸上一片凝重,视线一眨不眨盯着远方的天空。


    看见他的表情,老医生也渐渐收敛的笑容,“您是在担忧…圣父吗?”


    “是的,我只是….”安托万叹了口气,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杞人忧天,尤其是大家都如此开心的情况下。


    毕竟中央城连立约圣殿都毁掉了,圣父也并没有对他们做出什么不是吗?


    现在该是欢庆的时….侯…


    安托万这样想着,眼睛却慢慢瞪大。


    “主….主…主教大人…?!”


    老医生一愣,猛地回头,和骤然出现在人群当中的大主教对上视线。


    老医生的脸一下就变了,天啊,那是一个怎样的人类躯体啊!


    主教大人的脸从中间一直裂开至脖颈深处,一条暗淡的白光将裂成两半的身体怪异的缝合在了一起,看上去像是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恐怖生物。


    圣父浑身上下一点神性也没有了,被金光充斥的眼睛里只剩熊熊燃烧的怒火。


    “莱尔·托马斯在哪里?为什么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莱尔·托马斯的气息?!”


    第75章


    圣父的怒火几乎烧穿了大主教的身体, 人类皮肤上涌动着岩浆般可怕的纹路,血管里的血液在迅速蒸发,皮肤表皮因为脱水而抽搐成了皱巴巴的毛巾。


    唯有被圣光强行缝合起来的伤口与那双眼睛散发出滚烫激烈的怒意, 那是大主教身上仅剩的“活人感”的东西了。


    “莱尔·托马斯在哪里?”圣父歪歪扭扭向前一步, 他踩过的地面因为高温而趟得焦糊,“为什么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她的气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安托万震惊无比,他向后退了一步, “跑!”字积蓄在喉咙里刚想大声吼出来时,大主教忽然一抬手,老医生倏然一动, 下一秒就被圣父整个掐住了脖子提了起来!


    老医生拼命蹬腿, 连一个音节都还未发出他的脖子便“咔嚓”一声裂开。


    血混杂着金色的阳光瀑布似的飞溅在地上, 逃亡的蚂蚁被温热的液体浇灌成了猩红的颜色。


    与此同时, 一抹不易察觉的、被黑气包裹的血液被圣光托了出来,悬停在圣父面前。


    祂低下头嗅了嗅,干瘪的脸上浮现出微妙的变化, 低喃着说,“莱尔·托马斯的血。她把血种在你们所有人身体里。奸诈!”


    没人听见祂的自言自语, 但所有人都看见祂杀了老医生。


    安托万目眦欲裂,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冷静, 他忍不住狂吼出声,“圣父!!”


    整条街上登时陷入一片死寂,随后是海啸般散开的哗然!


    “是圣父?!那个人就是圣父?!”


    “圣父杀人了!圣父杀人了!!”


    “圣父是来屠杀我们的!祂想杀了我们所有人!!”


    一些人想逃跑, 但阳光追逐的速度更快。


    圣光率先对准了拔腿就跑的人类,剖开来他们的后背,将一滴又一滴黑雾包裹的血液挑出来。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大主教嘴唇一张一合,像在深海里翻找水滴的人鱼, 祂追寻着莱尔的味道,丝毫不在意有多少尸体倒在地上。


    浓郁的铁锈味和血腥的场景刺激了所有人,安托万浑身颤抖,强忍着本能的恐惧从身侧呆愣的十字军腰间拽下长剑。


    “杀….杀了祂!”曾经的枢机主教用锋利的剑刃对准他多年的信仰,下意识的胆怯不能压垮理智,“杀死大主教!我们的生命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在呼唤声掀翻天空时,圣父也终于抬起了头,“信仰我可生,不信仰我则死。”


    然而再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朝祂跪拜,圣父的眼底满是杀气腾腾的剑刃!


    “祂已经彻底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创世恶魔将最新的情况说给头顶的吸血鬼听,“多次被你耍,数千年的根基彻底被毁,曾跪拜祂的成了要杀死祂的,祂却直至现在也没有碰到你的袍角——祂已经彻底疯了,祂竟然敢用意识进行屠杀。”


    界限并不单单只是拦住光明与黑暗入侵人间的,同样也是对双方强大的破坏力所做出的提防。


    圣父穿过界限毁灭生命,祂是觉得那位至高神已经彻底放弃这个世界了么?


    “冲动,短视,心智不坚且无比幼稚。”


    莱尔睁开一只眼睛,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这样的东西究竟是怎样成为光明之神的?除了被赐予的力量,祂就像个没长大的恶霸小孩。”


    “就像人类,”创世恶魔说,“一坨蟑螂出生于贵族之家也会被镶上金子变成耀眼的皇冠。能力强大的人如果生于贫民窟也会在漫长的苦难中磨成无光彩的沙砾。祂只是被神放在了那个位置,祂连微笑都是从人类身上学来的,如果没有人类,祂或许连情绪是什么都不会懂。可祂现在却让祂的老师跪拜。”


    莱尔闻言低头看了一眼,她总是无法从一只僵尸的脸上读出什么表情。但她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创世恶魔透彻得像个真正的长生种,虽然祂确实永生不死,但祂和圣父之间的差距大得如同雨滴与汪洋。


    “我很奇怪,”吸血鬼忍不住好奇,“为什么你们俩同时诞生于世界之初,圣父蠢得像张白纸,您却长成了这个样子?”


    僵尸微微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很像笑容的表情,“因为我是恶魔啊,我是所有不详与邪恶的本初,是创世时诞生的负面集合体。人类灵魂中所有的阴暗都来自于我身。”


    动物天生就会吮吸和撕咬,人类天生就明白何为掠夺。


    创世恶魔,一切阴影的本源,世界诞生之初的黑暗载体。


    莱尔眯起眼,原来是这样。


    创世恶魔构建了人类灵魂的底色,而圣父又向人类学习一切。


    一切都有迹可循,一切都在她面前露出本质。


    漫天的风沙兜头罩了过来,此时它们已经行进大半天的时间,穿过城镇和森林,掠过沙漠抵达荒原。


    荒原上的风吹起大片大片沙暴,昏黄色的沙暴宛如胡在玻璃窗上的灰尘,将头顶的阳光遮挡了大半。


    莱尔视野里已经能看见那自天流流淌至地的巨型黑雾,永恒翻滚的邪恶与黑暗构筑起那扇连通地狱的大门。辉煌的金色建筑则属于人类最强固的发防线——圣骑士军团。


    这里已经逼近了地狱之门,辉煌的军团驻扎营地就在浓雾前方。无数从门里冲出来的黑暗生物一批批倒在宏伟的圣光之下,缭绕的金色在一柄柄圣剑之上爆发出夺目的光彩。


    在驻扎地最中央的位置,伫立着一幢高大宽敞的二层小楼,熟悉的银制十字架立于顶端,缠绕的玫瑰藤和天使翅膀在十字架下方张开盛放。


    那是八对天使的翅膀,比起大主教脖子上佩戴的纹章还要多出两对。


    四列圣骑士军环绕着那座建筑,他们牢牢守卫着建筑里的人,仿佛巨龙守护宝藏。


    就是这里,教皇的所在地。


    吸血鬼仰头看了看天空,炽热的太阳和奔涌的黑雾互相挤压互相碰撞,在天空形成黑色的、浪潮般的火焰。


    莱尔用自己的血作为混淆的假象成功吸引了圣父的注意力,祂强大如神,却愚蠢的如同新生的婴孩,几乎没有犹豫便掉进了吸血鬼精心准备的陷阱。


    她操控的阳光遍布大地,那么莱尔同样能让自己的气息存在于每个角落。


    祂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追逐肉味的鬣狗,在失去信仰之后同样失去了能抓住吸血鬼的唯一机会。


    那么现在,莱尔躲过圣父的一波波追杀,躲过人类,躲过所有血族清除计划后终于抵达了这里。


    乌鸦张开翅膀,从黑鸟变回人形。


    在她落地的刹那,透过黑雾零零散散落下来时阳光突然沸腾起来,就像发疯的火焰在湖底燃烧,无数水汽撕裂黑雾砸在地面。


    创世恶魔用手轻轻碰了碰莱尔的手腕,语气平静,“祂来了。”


    几乎在祂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火球骤然砸进荒原!


    大主教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睁开眼睛,祂身上的法袍已经全烧成了灰烬,祂的皮肤在不知节制的高温下扭曲成焦炭。


    祂形如黑色的怪物,唯有那双眼睛里依旧透出圣光,“莱尔,莱尔,我终于找到你了。”


    下一秒,浑身漆黑的吸血鬼消失,毫不犹豫冲进圣骑士军的驻扎营地!


    太阳在此刻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光芒,那光芒化成一颗硕大的火球,以人类无法目视的速度砸向圣骑士军团的营地!


    僵尸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失去信仰之后,你就只剩这点能耐了么?连光束都没有了,速度慢如乌龟。”


    刚刚砍掉食尸鬼头颅的维格察觉到怪异升起的温度后下意识转身,所有在前线奋战的圣骑士军们都在此刻同时转身。


    密密麻麻的光柱与火球在他们扩散的瞳孔内逐渐放大,神的权柄第一次如此直观出现在他们眼前,却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些到底是什么?


    在被团团包围的房子外部,黑影似的吸血鬼从天而降,如同幽灵般掠过无数惊愕的圣骑士军,一把扑倒了端坐正中的老人。


    那老人身上穿着紫白相间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灿烂的日光和圣鸽。


    在倒地的刹那,莱尔清楚看见他脸上情不自禁露出的笑容。


    “莱尔,莱尔,你永远也无法躲掉我。就算你跟着那只恶魔也无济于事,无人能救你,因为你是我想要的东西。我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神明,我想达成的事情没有任何存在能够阻止。莱尔·托马斯,你必死无疑,请不要做徒劳无功的挣扎了。除了死亡以外,你没有第二种选项,因为那是我做出的决定。”


    “你会输,会死,就在此刻。”


    回应祂的,是一声清脆的撕裂声。


    吸血鬼锋利的指甲深深插进教皇的胸口,血和白光喷薄而出,斧头似的砸在她身上。


    然而漆黑的黑气瞬间将她包裹,地狱的权柄在这一刻如暴风骤雨般爆发出来!翻腾的幽暗强势格挡开那光的灼烧与攻击,庇佑着她手一寸寸深入,紧接着一把捏住教皇藏于胸腔的心脏!


    “不是你找到了我,”莱尔眼中燃烧着燎原的烈火,她不闪不避,直勾勾和圣父璀璨的眼睛对视,“而是我终于、终于找齐了你。”


    “尊敬的、伟大的圣父,我很疑惑,既然您对我如此执着,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有杀掉我呢?”


    嘻嘻的笑声回荡在房间,吸血鬼俯身一点点拽出鼓跳的心脏,恶魔低语般轻声说道,“您的力量,还剩下多少呢?”


    第76章


    教皇身上的愤怒仿佛席卷而来的风暴。


    祂张开嘴巴, 如同雷鸣一般压抑的声音轰响起来,“是你让他们毁掉了我的圣堂,是你让他们生出胆敢违抗我的勇气, 是你蛊惑了人类。”


    祂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风击溃了沙地, 连空气都震颤起来,噼里啪啦的圣光在莱尔周身爆裂,宛如万鸟齐鸣!


    然而只剩一缕意识的祂在失去信仰的支撑后, 所爆发的力量根本无法摧毁地狱的权柄。


    即使莱尔身体里的权柄并不是完整的,但她真切出现在这里,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属于大贵族的血脉将那权柄发挥到了极致。


    密密麻麻的暗紫色纹路浮现在吸血鬼苍白的皮肤上, 那纹路仿佛一个个扭曲晃动的文字, 又像一只只尖啸癫狂却不得终的幽魂, 它们大笑着在血族身体上凝结出漆黑的薄膜, 死死拦住试图冲击进入的圣光。


    “您发怒的样子可真好看啊,”莱尔惊喜地瞪大眼睛,诡异的红瞳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好似野狼抓住了整个森林里最漂亮的兔子,“可以请您再生气一些吗?可以请您再破防一些吗?我花费了这么多心力, 承受了那么多痛苦,仅凭您现在受伤的程度, 根本无法抵扣啊。能不能请您就这样从人间死去呢?否则我根本无法心安。”


    她的嘴角咧至最大,手一用力,教皇的心脏瞬间被捏爆。


    流出的血液浸透了法袍, 人类□□被扯断的血管失去牵扯,只能徒劳地往胸腔里坠落。


    但下一秒,强悍的圣光强行拽住每一根血管,流淌的光芒游走在教皇的皮肤之上。


    来自于神明的力量根本不是人类的身躯能够承受的, 教皇的脸和身体上立刻出现焦糊的味道。那是和大主教相同的被烤化的特征,是圣父最后的挣扎与怒火燃烧。


    如果继续下去,在吸血鬼的权柄被圣光彻底攻破之前,教皇的躯壳会先行崩溃。


    “那么您还有备选答案吗?”莱尔贴近教皇逐渐变形的脸,尖尖的牙齿从咧开的嘴角露出,“如果失去信仰的支撑,再失去遗留于人间的载体,您还能留在这里多久呢?界限将花费多长时间能够找到您把您遣送回天堂呢?”


    冰凉的呼吸喷吐在圣父鼻尖,与此同时圣父清晰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在身侧晃动。


    焦黑一团的大主教睁开双眼,果然发现站在面前的僵尸。


    “好久不见了,以罗。”创世恶魔伸出一只手冲祂友好挥动,在祂身后,数不清的圣骑士军被平地而起的黑色旋风拦截下来。


    “是僵尸!”他们高喊着,“快去保护教皇陛下!”


    然而即使圣剑劈开了旋风,他们面前马上就会形成新一轮沙暴。


    沙子钻进眼睛,寄生虫似的挤入大脑,漫天尘土里很快散发出沉疴的血腥味。


    创世恶魔发出叹息,在狂乱中抬手握住了向后退的大主教的手,“以罗,为什么要执着于人间呢?圣阳理应悬挂于高空,云端才是你该呆的地方。人间属于人类,并非是你兜里的糖果。”


    “走开!”一团黑炭似的大主教甩动手臂,嘶哑的声音从早已坏掉的喉咙里发出,“我绝对不走,这是我的人间,他们都是我的子民,我才是主宰一切的神!该滚的是你!该消失的是你们这些魔鬼!”


    火焰疯了似的从大主教身体上冲出,铁链似的朝着最近的僵尸甩过去。


    可是那些火焰还没触及到僵尸,一个血盆大口便突然自大主教身后出现,一口咬掉了祂的头!


    那是化成狼形的道尔顿!硕大的狼嘴犹如深渊巨嘴,在圣火全都冲着创世恶魔而去时,它的骤然化形突破了大主教摇摇欲坠的防御,直接将黑炭一般的头颅吞进了肚子!


    大主教的身体有一刹那僵硬,创世恶魔叹息一声,轻轻按住他光秃秃的脖子,一把将其从直立的躯壳按成一片薄薄的黑色纸张!


    “以罗,你我本来就是这个世界永恒的囚徒。那个镶嵌金光的天堂之笼才是你该呆的地方,无论你是否愿意。”


    另一边的教皇“啪”一下掐住莱尔的脖子,圣光暴风骤雨般杀了上去,浓郁的偏执和疯狂在那一片的眼底爆发。


    “就算你真的做到了让绝大多数人类抛弃了信仰又怎样?人类永远不会放弃跪拜我的想法!别傻了,愚蠢的、可怜的灵魂!只要他们还沐浴着阳光,只要他们还生活在这片大地上,他们迟早还会跪在我面前渴求我的赐福!失败的只会是你,该死的只有你!”


    教皇的嘴角忽然向两边扯开,一连串烈火从两具身体里滚滚而出!


    那些火焰烧毁了漆黑的旋风,像是无数伸出的金色小手,在触及到圣骑士军时骤然爆发出夺目的光芒。


    猎猎作响的洁白斗篷终于重新振飞,圣骑士军们毫不犹豫劈开挡路的旋风,冲向僵尸!冲进房子!


    “教皇陛下!!”


    绣在法袍上圣言在翻腾的黑雾中散发出微光,那些微光从圣骑士军身上流淌进教皇的身体,让祂空空如也的胸腔中重新发出震动的声音。


    信仰的力量修复着祂干涸的力量和残破的身体,打在身上的光照愈发灼痛滚烫。


    但莱尔丝毫不退,从她身上喷涌的黑气疯狂撕咬着下方的人类躯壳,从教皇身体里流出的血液凝聚成狂啸的利刃浪潮,无论多少圣骑士军想要挤进狭窄的房门都会被瞬间穿透。


    长剑根本无法和大贵族的操控抗衡,圣骑士军们割麦子似的倒了下去。


    立约圣殿里的惨剧再一次发生,然而莱尔心中却完全没有任何犹豫。


    因为犹豫就等于死亡。


    她很清楚,对于抵抗圣父来说,所有的防御和周旋都是没有用的,唯有不断进攻才是正确的选择。


    一切光明阵营此时此刻都是她的敌人,还记得穿越时系统说过的话吗?


    [阵营与阵营之间不可调和、不可妥协、不可叛变。]


    两方完全是你死我活的结局,而莱尔绝对不会牺牲自己保全他人。


    如果最后只有一个人能站着,那么一定是她!


    从她彻底和圣父撕破脸开始,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止她摧毁教皇的身体,只有毁掉这具躯壳,地狱之门上的神圣封印才会被撕开一道口子,创世恶魔才能被放出来。


    只有神能毁灭神留在人间的通道。


    只有永远摧毁人间对圣父的信仰才能将祂彻底关回名为天堂的牢笼!


    她为了此刻赌上了一切,像一根将自己绷紧再绷紧的弓弦,完全拉满至最后一刻后骤然射出——汇聚于一股的温热血液仿佛么猛然喷出的岩浆,以根本无法抗拒的冲击力倏的从教皇胸□□出!


    那些血液汇聚成骇人的红色风暴,一股脑封住了房间的门!


    欺诈乌鸦的嘶鸣自头顶传来,闪烁的视野内,蓝紫色的光幕托举出一行清晰的文字。


    [异乡人,恭喜你解锁最后的篇章!来自始祖的奖励已经抵达!]


    “为什么要反抗到这个地步?”圣父死死掐住吸血鬼的脖子,两个存在都在比谁最先夺取堆放的生命,“为什么要一次次以螳螂的弱小阻挡强大的车轮?无论这具身体被损毁成什么样也不会真的’死去‘,因为我还在这里,只要我还在这里,就不可能让事情发展如你所愿。放弃抵抗吧。”


    欺诈乌鸦的嘶鸣自头顶传来,闪烁的视野内,一个不起眼的黄铜小瓶落在吸血鬼脚边。


    而圣父满眼都只有她,掐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的力道不断缩紧,似乎感觉自己终于掐住了数百年的渴望,祂眼底浮现光怪陆离的光斑。


    那些光斑宛如彩虹的碎片,在狭窄的瞳孔内飘散,圣父将吸血鬼拽向自己,


    “放弃反抗吧,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乖乖被我融合不好么?我是唯一能带你成为真神的存在,成为我的一部分,这是你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无法达成的荣耀。你该跪在地上真诚感谢我,而不是不停反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你本就不该和这个世界的地狱共沉沦——”


    突然,圣父身形一顿,手中力道一减,白茫茫的眼睛下意识朝下一看。


    只见吸血鬼一只手握拳捣进了祂破裂的胸腔,就像圣父说的我那样,祂根本不在意□□的损坏,祂的圣光能够修补一切。


    但是这感觉…


    这种感觉…


    教皇的脸,青了。


    祂光秃秃的胸口内部发出不堪重负的躁动声,蛇似的黑气在祂血管里横冲直撞,如同一头被勒住但拼命朝前冲的疯牛,祂洁白的瞳孔里逐渐弥漫上一缕妖冶的红。


    祂张开嘴巴,身体微微颤抖,连周遭的空气都颤栗起来。


    “你、你….你给我塞了什、什么东西…”


    “没有任何人能控制我前路和我的生死。”莱尔慢慢收回手臂,掌心的黄铜瓶碎渣一块一块掉落下来,砸在教皇的身体之上。


    她在圣父的脸上喷出一口凉气,“欢迎来到血族的阵营,尊敬的’教皇陛下‘。”


    第77章


    莱尔该如何描述此时此刻的心情?


    她距离圣父那么近, 能清晰捕捉到那张脸上所有的表情变化。


    她看着祂因为意外而瞳孔放大,因为震惊而鼻翼收缩。


    她感受到她压住的身体因为愕然与悚然开始微微抖动起来,强行为这具身体续命的圣光不安的在血管里乱窜, 它们搜寻着那滴邪恶的始祖之血, 试图在最短的时间里将其吞噬。


    然而压抑了许久的始祖之血一落入教皇的身体,便立即融进薄薄的血管壁中,来自深渊的不详以超过光的速度分裂吞噬着。


    莱尔一眨不眨盯着面前的脸,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猩红的眼眸中,照出无比深切无比的兴奋与激动。


    “您在担忧吗?您在害怕吗?”感受着挣扎起来的教皇,黑气冲天的吸血鬼用指甲割开自己的手臂, 属于血族的血液一股脑冲进教皇破开的各处伤口——


    无论有多少强悍的圣光修复这副躯壳, 也无法改变这事一具人类身体的事实。


    因为圣父根本不会将光明的权柄施舍给一个羸弱的人类。


    所以只要这具身体的本质不变, 那么始祖的血就会有用。


    还记得如何将人类转化成吸血鬼吗?虽然没有暗红色帷幔和丝绒地毯, 没有昂鬼的珐琅酒杯和蔷薇,可只需要放干净原本的血液,在注入始祖和新的血液, 那么转化就一定会完成。


    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像是逐渐聚拢起来的铁笼。


    吸血鬼眼底被嗜血的、愉悦的、兴高采烈的情绪填满。即使圣父是手还死死掐着她的脖子, 她鲜红的舌头依然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您根本不知道您现在惊慌失措的模样有多么迷人,我真想一口一口将您拆吞入腹。”


    “但好可惜, 吸血鬼从不食用同类。”


    几乎堪称封闭的两人的头颅中间,圣父的愤怒雨后春笋似的节节升高,但攻击到莱尔身上的圣光却在一点点减弱。


    吸血鬼掐住祂的嘴巴, 无法反抗的“呜呜”声从她指缝漏出。


    等等….无法反抗?!


    圣父洁白的眸底狠狠震荡,祂察觉到什么,拼命朝自己身上望去。


    只见一道道暗紫色的线在教皇发红的皮肤上弥漫开来,那些线沿着血管的分布流淌向身体各处。


    大量光芒试图将其吞噬, 可神定下的规则哪有连神本神也无法打破。


    就像黑夜终将来临,无论白日的阳光有多么刺眼夺目,也无法阻挡落山的结局。


    圣父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祂终于想起可以反制的办法——将权柄下放到教皇身上,但失去信仰支撑,仅有一缕意识的祂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教皇”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慌乱,就像深夜独行的人前后路都被强盗夹击,就像长子被剥夺继承权,久居云端的光明后知后觉意识到祂根本无法清除身体涌动的始祖之血。


    那张看上去悲天悯人的神圣的脸开始龟裂,洁白的瞳孔里被风暴似的怒意填满。


    “低贱的种族!”祂手上的力道愈发重到了极限,莱尔清楚听见脖子骨骼碎裂到声音,她看着圣父暴怒,听见屋外圣骑士军们压抑的惊呼,某种难以抵挡的炙热席卷而来,那是因为荒原不知何时燃起了熊熊烈火!


    烈火焚烧了一切,将地面映出和被阳光笼罩的天空如出一辙的火红。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吼,终于冲回阵营的维格被身后的同伴紧急一拉,一道爆裂的火线擦着他的头发瞬间烧了过去,拉起一条冲天的火光!


    那是真正冲上天际的烈火,火焰顶层的亮红色甚至触碰到天际彼端。一层透明却比世界上任何存在都要坚固的薄膜被炙烤出了波动。


    维格眼底里浮现出难以言喻的惊愕,“那是…什么?”


    一座无比雄壮宏伟的十字圣殿宛若一座巨大的水上岛屿般突然出现在那道薄膜之后,太阳像是颗拥有实体的火球立于那座圣殿之前,直面不断晃动的半透明薄膜。


    “教皇”张开嘴巴,天空之上过火球也发出声音。


    “我永远不会输,人间是我的东西,一切黑暗必将葬于深渊,所有血族必将死于我手。”


    “权柄归拢于天堂,我才是这个世界的唯一至高之神!莱尔托马斯,你是异端!异端必死无疑!”


    莱尔托马斯。


    听清这个名字的时候,火焰外围的维格像是被重锤捶在脑袋上。


    那双比天空还咬璀璨的蓝眼睛微微瞪大,惊愕与不可置信还没来得及在脸上出现,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维格!!”身后有什么人猛然把他拽了回来。是第三圣骑士长,他前不久才在维格房间里发现了大量女人的画像,莱尔托马斯这个名字像圣言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位同伴想做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这种火焰我们根本过不去!这是神权的降临,是圣父的威慑!别说你是圣骑士长了,就算你是主教大人也一定会被烧成灰烬的!”


    然而维格根本不听他的话,固执的手一拳捶在第三圣骑士长的下腹,蔚蓝的瞳孔直勾勾盯着火焰包裹的教皇住所,纯白的斗篷在身后翻飞。


    “维格!!”


    第三圣骑士长一把将人扑倒,扬起的尘土糊了两人满脸,“你没听见吗?!圣父说她是异端!异端必须处死!圣父亲自降临对她降下惩罚,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么?!你就算进去又能怎么样?!你不会对着她拔出剑吗!你难道想要为了一个女人反抗圣父吗?!”


    维格就在这时扭过头,“我永远不会背叛光明。但是已经连续好几日阳光异常了,地狱暴动,我们向中央城派出了询问的圣鸽。你记得回信上写了什么。”


    第三圣骑士长忽的一愣,接着双腿一蹬爬了起来,看着维格的神情像看着从羊群里站起身的、披着羊皮的狼,“你….你在说什么,兄弟?那上面写的都是假的….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圣父绝对不会以屠杀人类为乐,立约圣殿也绝对不可能被圣父损毁,那东西的存在的时间比我爷爷活的都长!祂是我们的信仰啊!你怎么能怀疑祂?!”


    “我从未怀疑我的信仰,”维格从地上站起来,无数灰头土脸的圣骑士军围在两人身边连大气也不敢喘,他们听见那位受人尊敬的圣骑士长声音平静。


    “但我不会否认我曾见证的事实——中央城送回的圣鸽上,有圣修道院的纹章,那是圣修道院的神职人员才有资格使用的东西。除非是中央城神职人员叛变,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圣父有问题。”


    在所有人惊悚的目光中,维格将圣剑从袖子上擦过。黑暗生物的血侵染在袖口处的圣言上,立刻便被涌上来的光芒吞没。


    “或许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假扮,或许是被邪恶入侵导致祂做出错误的事情。”维格坚定地望着挡住他路的人,“一切只有我亲眼见到才能搞清楚。所以我现在进去,并非全为了莱尔,同样为了弄明白事实。”


    蠢货啊,第三圣骑士长嘴唇颤抖,根本不明白维格究竟在怎样的心境下,能对着直冲天际的烈火与展露真身的圣父面前说出这些话的。


    那可是神权的斗争!就算他们是十二门徒又怎么样?神权之下,一切皆为蝼蚁!


    只要踏入火墙恐怕就会立刻被烧成渣子!


    第三圣骑士长还想再说什么,然而圣剑的剑尖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


    “让开,莱恩诺,”维格的蓝瞳被圣火浇注成猛烈的红,“我必须去。”


    就在此时,一道黑色旋风平地而起。


    滚烫的火墙被黑风吹出一道敞开的缝隙,无数只诡异的眼睛争先恐后从风中冒出。


    “旧日的圣徒即将见证旧日的神明坠落高空。”


    “贪婪之下,神权更迭。”


    “请快点进来吧,执着的人啊,”眼睛们发出嘻嘻的笑声,在狂躁的旋风内旋转上下漂浮,“你的胆量为你赢得一张观赏票。”


    旋风背后,恢复人形的黑发狼王漠然地望了过来,“收起你们的圣剑吧,这已经不是你们或我们能插/手的争斗了。除了维格以外,所有想进来的人类都必死无疑。”


    第三圣骑士长下意识握紧长剑,“这是…创世恶魔的使魔?维格,快到我这边….维格?维格?!”


    圣骑士长毫不犹豫一脚迈过真空的通道,圣洁的法袍在旋风之中亮起微光。


    圣骑士军们想要冲过去消灭眼前的黑暗生物,然而下一刻火墙便倏的闭合。


    圣父失控的情绪幻化为失控的力量,祂早已懒得去分清敌我,在祂眼里,唯有眼前最后一只吸血鬼。


    “没有——任何人——能打败我——!”教皇浑身上下都被圣火包裹,挡在空中的界限在圣父的炙烤显现出蒸腾的雾气。


    厚重的火海自天穹倾斜而下,那些燃烧的光与烈焰疯狂撕咬着神留下的规则。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僵硬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


    “莱……尔?”


    红色的火和黑色的雾气充斥整间房,沉重的威压如同超大的铁块般压在胸口。


    在这里呆的每分每秒都人类来说都是无与伦比的折磨,但维格依然挺直着脊背。


    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互相掐住对方的人,最后所有目光全聚焦到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上。


    她的鼻子还是那样精致,眼睛有种锋利睿智的美,面色始终像是不太健康的冷白,她没有太多变化,看起来有好好照顾自己。


    但为什么….她的瞳孔会是红色?为什么她身上会积聚着如此厚重的不祥?


    “莱尔….?”


    维格的大脑刹那之间一片空白,他感到胸腔里传来一阵阵潮水似的疼痛,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拽着他的心脏往下坠,刺目的光斑和黑点在他眼前跳跃。


    那一刹那,他仿佛又回到了狭窄幽静的马车车舱,听着莱尔对他温和地说“我们本来就是家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身边。”


    那些声音和语调几乎拯救了绝望的灵魂,曾给予的接纳在这一刻却像个笑话。


    “你是吸….血鬼?


    第78章


    房间内黑色雾气四溢弥漫, 在不可抗力下逐渐凉掉的光和热已然无法彻底压制汹涌的黑暗。


    高天之上,太阳发出无比愤怒的嘶吼,然而无论扑出来多少岩浆般的圣光, 也无法真正穿透那层屹立不倒的薄膜。


    相反, 大地燃起的火墙在缓慢收缩。


    地狱之门传出裂开的声音,无数厚重的阴云从地狱里席卷而出涌上天空。


    上一秒还明亮的光照瞬间暗淡下来,像拼命挣扎的人被湿毛巾盖住了脸。


    维格在笼罩下来的暗幕中向下移动目光, 和另一只猩红的瞳孔对上视线。


    “教…皇陛下…”


    教皇眼底几乎被升腾的怒火与不甘撕裂了,他拼命捶打着压在他身上的吸血鬼,身体表面泛起的白色光芒如同生命最后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的萤火虫。


    “不….不….不…”


    教皇的一只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 另一只眼睛里白和红疯狂攻击撕咬, 莱尔甚至能看见猩红之内涌起的一颗颗嗜血的脸。


    是的, 精致的脸, 美丽的脸,英俊的脸,毫无血色的脸。


    一张又一张不同的脸在圣父眼底浮浮沉沉, 饱含深重怨念的脸近乎癫狂地撕扯着拼命抵抗的白光。


    教皇痛苦地蜷缩起身体,瞳孔内的瞳模几次被撕烂又补好, 浑身上下像握住癫痫似的剧烈抖动。


    莱尔忽然意识到,那些脸就是血族曾死去的亡灵, 是寄居在她灵魂里隐藏的始祖。


    数百年来的围追堵截与屠杀,种族灭绝的崩溃和绝望,让始祖们的怨恨积蓄到了顶峰。


    现在它们以这滴血为媒介, 终于得偿所愿进入教皇的身体,和无法穿透界限的圣父死战。


    圣父抖着手奋力伸向维格,“杀了她….杀死她….砍下她的脑袋….她是世界上最后一只吸血鬼…只要杀死她….这个种族、种族就会彻底灭绝…”


    只要在教皇这具身体被完全转化前杀掉莱尔托马斯,夺到血族身上的权柄, 那么一切就还有转圜的机会!


    祂不可能输给一群肮脏的怪物,不可能输给那只会睡觉的蠢货,更不可能输给一个来自异乡的灵魂!那灵魂本身甚至从未在这个世界里生活过!


    这只是一群蝼蚁,一群卑微渺小的臭虫!


    祂可是端坐云端的神明!是人类追逐一生只为祈求降福的光明之神!


    祂怎么可能….也绝对不会被一只吸血鬼打败!


    教皇骤然咆哮,“维格托马斯!我以光明之父的名字命令你!去砍下她的脑袋!!”


    爆裂的黑风吹乱了莱尔的头发和她身上一成不变的黑色斗篷,她转过脸直面蓝瞳的圣骑士长。


    维格这才发现,莱尔暗红色的眼眸在如此混乱张狂下依然闪闪发光,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拆开最后的礼物。教皇陛下流出的汗液越多,她眼睛里的狂喜越浓重。


    就像狂信徒即将迎接神迹,像饿极的捕食者扛着即将落于口中的血肉。


    她垂涎欲滴,她急不可耐。


    她湿润的舌头不断舔舐着森森白牙,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是如此贪婪,如此露骨,如此锋利。


    她根本不怕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也从未想过任何不安或后悔。


    曾经的一切都只是她想要达成目的的手段,对于想要的东西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我也从未后悔过。”维格说着,反手握紧掌心的圣剑,比天空更加蔚蓝的眸子专注凝视着不远处的他放在心底的人,“即使知道你的身份你的阵营,即使知道我们之间只剩下你死我活这一个可能。但莱尔,我依然不后悔。我所有的心情都是认真而深刻的。”


    他爱她,这种感情纯真得就像他信仰他的圣父。


    可这个世界上很难有能够两全其美的结局。


    圣剑上在圣骑士长的诵念中亮起温柔的光芒,金色的残影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视野之中。


    那狂乱舞动的剑刃在一个呼吸内便撕碎了黑暗,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斩断吸血鬼的脖子。


    从始至终依靠着门框的道尔顿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嗤,“如果我也有人类半分愚蠢就好了,难以想象怎样的脑子能在数百年来依然毫无长进。”


    莱尔感受着身下教皇安静下去的身体,余光中溢满了维格夺目的圣光。


    她终于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漂亮的眼睛眯了起来,“先生,您观看的时间是否有些太长了。”


    “啪!”


    燃烧的圣光像巨大沉重的重锤撞在一根毫无血色且无比僵硬的食指上,升腾爆开的光芒犹如凤凰张开的翅膀,连空气似乎都被震碎得扭曲起来。


    但无论圣骑士长迸发出多么强大的力量,那剑刃也没办法在食指下前进分毫。


    “很遗憾,托马斯先生。”惨白的僵尸站在吸血鬼面前,牢牢挡下一切奔涌向她的光。


    原本僵硬的脸部正变得生动,唇角自然带笑,漆黑的长睫下是一双如同星空照拂的深海。


    那是一张俊美得好似世界之外的面容,只是站在那里就会令万人瞻仰。


    祂一点一点将圣剑推开,在维格压抑的目光中轻轻一笑,“您只有观赏权,并没有参与权。结局已经注定,无论是谁也无法更改——或许您已经听见了那道声音,对吗?”


    圣骑士军团的圣光在澎湃的黑雾中一寸寸被蚕食,地狱之门内发出能震破耳膜的嗡鸣。


    那至天而下的黑雾之门终于一点点敞开,空中火红的太阳爆发出几乎要把天空炸掉的嚎叫。


    但那层薄膜上没有出现一丁点伤痕或破损,即使柔软,却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即使看起来薄的没有任何存在感,但它延展出的距离比天空还要辽阔。


    无论太阳发出怎样的攻击也无法撼动它分毫,再滚烫的炙烤也没有办法打破它的阻隔。


    它宛如真正的神明张开的手掌,无论圣父愤怒成什么样,都逃不开神所设立的规则。


    阳光逐渐从发疯变成徒劳无功,火焰一下下敲击着,在界限连续不断溢散开来的波纹中,圣父原本暴怒的视野里骤然浮现出一片沉沉的灰色。


    那是亿万万颗漂浮的颗粒,比云朵更空灵,比风暴更凝实,比天空大地更宏伟无垠,比光明黑暗更透彻深刻。


    那些灰浸满云端的圣殿,浸满刺目的阳光,将圣父浩瀚的视野之内全都包裹。


    不知不觉,祂眼前只剩一片虚无。


    祂再也看不到人间,看不到界限,看不到祂恨之入骨的血族和恶魔,祂只能看到灰色的虚无。


    圣父颤抖着,缓缓落了下去。


    祂明白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祂的反抗终于引起了那一位的注意。


    现在,祂的时间被剥夺了,连存在都不曾剩下。


    铁龙之内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锁,连感知都被剥夺。


    神对试图挣脱束缚的猛兽加上了新的限制,猛兽曾无比渴望的一切在此刻统统凋零成冬日的玫瑰。


    那张曾学着人类捏出的脸重重砸在飘渺虚幻的地面,匍匐乖顺。


    “以罗….有罪…”


    维格亲眼见到圣剑上的光芒如同落入尘土的萤火,一点点熄灭的光芒只说明了一个事实——地狱之门开了,圣父陨落,光明从此彻底消散于人间。


    圣光消失了,彻彻底底。


    蜷缩成一团的教皇木愣愣地转向维格,一滴滴口水从他嘴角流了下来。诡异的红色眼眸出现在那双苍老的脸上,眼底只剩下极致的渴望与疯狂。


    “血…”


    “咔嚓!”


    莱尔单手拧断了教皇的脖子。


    被拽入深渊的灵魂身上没有任何光明气息的残留。


    地狱之门的枷锁在此刻永久粉碎。


    一层层包裹的黑雾忽地散开,天地之间一道无比庞大的巨门出现在所有人惊恐的眼中。


    平地而起的狂风将凝实的黑吹进僵尸的身体,霎时间,每个人耳边都响起舒适森然的叹息。


    “莱尔,”恶魔轻而易举折断了圣剑的剑尖,回头朝她微笑。“你成功了,我出来了。”


    风将莱尔的斗篷高高吹起,在两双红瞳对视的一刹那,她听见了脖子上的索套断裂的声音,听见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断裂的声音,听见灵魂狂笑,仿佛身处的密不透风的地牢被炸开一个大洞。


    自由的风涌进破裂的高墙,让人不得不屏住呼吸,却在这一瞬间又很想大口呼气。


    地狱散出来的黑雾仿佛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奇形怪状的黑暗生物尖笑着从裂缝中钻出。


    圣骑士军团再也来不及去看神权的争斗,真正的危机已然降临。


    即使圣剑失去神赐予的光辉,可他们仍然一往无前。


    维格当即抽回了剑,他的目光在莱尔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她的眉眼全都刻进心底。


    他明白,他再也无法杀死她了。


    地狱之门已开,创世的恶魔亲自挡在她身前。


    光明陨落,教皇已死,这里已经没有他能留下的空间了。


    可还有地方需要他。


    那些征战的同伴们仍然需要他。


    圣骑士长缓慢收回长剑,毫不犹豫转过身,擦着狼王的肩膀冲了出去。


    莱尔缓慢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战栗着擦拭着脸颊上迸溅的血液。沸腾的血液让她甚至感到了晕眩,双手双脚都有些支撑不住。


    风把她的斗篷高高吹起,她透过窗户,看见外面厚重深沉的黑车轮似的滚压下来。可在她的眼底,那些嘶吼与挣扎是多么婉转的声音啊,最清脆的百灵鸟都无法唱出如此引人瞩目的声音。


    那是地狱之门打开的声音,是教皇和大主教永远死去的声音,是圣父被赶回天空、信仰终结、自由近在眼前的声音!


    [恭喜你,异乡人,血族清除计划已永久粉碎,通关条件已达成!]


    第79章


    通关条件已达成!


    看见这行字的时候, 莱尔像个漂浮到云端的气球,“噗嗤”一下便在彩虹中央爆开了花。


    她看见满天晚霞将一切烧得通亮,她没有去看周遭的任何一双眼睛, 只紧紧盯着视野内的蓝紫色光幕。


    “我要回去, 就现在,一分一秒也不要耽误。”


    “等等,”道尔顿走过来, 单手提起教皇的尸体朝旁边扔垃圾似的一甩,“你要回到哪里去?中央城?现在回去干什么?那边已经被毁坏的不成样子,比之前你炸掉我的地下城还要残破。我们为什么不能找个更好的地方?”


    然而莱尔没有回答, 她甚至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身为半个猛兽, 狼王拥有近乎可怕的敏锐直觉。


    在之前, 它就发现吸血鬼和恶魔总会谈论一些它听不懂的事情。


    但作为种族之王的矜持让它不屑去问——无论莱尔有什么秘密都没关系, 它们俩也同样经历过很多,那是恶魔不曾染指的曾经,它自信的认为自己拥有优先权。


    但在这一刻, 望着那黑夜般的长发,道尔顿罕见感到一阵心慌。


    “索拉菲索大陆非常大, 大到人类在此生活数千年也从未踏足过每个角落。可我知道不少美丽的地方,莱尔, ”它朝前走了几步,试图去拉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晃动, “莱尔,听我说,教皇和大主教已经死去,血族清除计划彻底消散。再也没谁能阻挡你的自由,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我有无数个能让你开心的地方,你我都拥有漫长的生命,我们有非常富裕的时间来见证所有奇迹。”


    创世恶魔用一个眼神将它钉死在原地,“道尔顿,她拥有能自己选择的自由。”


    “什么自由?”道尔顿简直听不懂恶魔话里的意思,“大陆如此浩瀚庞大,我们可以去寻找那些不见踪迹巫医,去和森林里的女巫见面,她们拥有传说中的茶话会,那一定非常有意思。还有凤凰与龙栖息之地,深渊的魔女此前从未被谁发现,触怒藏在寂静之地的怪物是最有趣的饭后活动。我们在这里能做那么多好玩的事情!”


    道尔顿愈发激动,连它自己也不清楚它究竟在害怕什么,在担心什么,它只是向着沉默的吸血鬼细数它知或不知的一切,“你是大贵族,你离始祖仅有一步之遥。你拥有地狱的权柄,每一天的黑夜都为你臣服。你在这里没有能称得上对手的家伙,世界就是你的游乐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莱尔,拜托,你回头看看我!”


    [它说的没错。]


    蓝紫色的光幕缓慢浮现,[只要你想,最后一滴始祖之血就会落在你手中。]


    [你会成为血族唯一的始祖,你能拥有十二始祖所有的能力。]


    [你是来自异世的灵魂,神的锚点不会降落你身,同样的惩罚也不会。]


    [你不会拥有痛苦,也不会背负诅咒,你能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


    [这里有永不背叛你的信徒和追随者,有能为你付出一切的家伙。]


    [你甚至能在灰烬上建立只听从你的乌托邦,你能随心所欲改造这个世界,因为你不仅拥有永恒的生命,还有与之匹敌的智慧。]


    [所以你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仍然毫不犹豫,仍然如此坚持?]


    [你迟早能见到你所处的那个世界,在你自己的创造之下,不是吗?]


    厮杀在窗外仍未停止,奋起反抗的汗水泼洒在地面,刚从地狱露头的黑暗嬉笑着在失去圣光的长剑下旋掠过。


    圣骑士们终于发现有哪里不对,那些黑暗生物似乎无意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它们仿佛只是冲上舞台和谢幕的表演者一同欢庆的路人。


    有谁给那些黑暗下达了不可违抗的命令,导致圣骑士们像是被迫与它们嬉闹的玩伴。


    比起阵营之间的流血战争,它们更像是….憋的太久出来撒个欢。


    “光明回归天际,”怪头怪脑的骷髅夫人“咔啦咔啦”大笑,“黑暗隐于地狱,人间还给人间!!但——”


    尸马先生一蹄踢飞最近的圣骑士章的头盔,冒出嘎嘎的鸭子般的笑声,“——玩弄你们可真是太有趣啦!”


    恼羞成怒的咒骂声和风一同传进窗户,莱尔扭过头,血红的目光落在恶魔漆黑的眼底。


    “您也如此认为吗?”她低笑着问,“您也认为我留下比较好?”


    “不。”让她意外的是,恶魔摇了摇头,似乎不认为这件事有什么好讨论的理由,“我从一开始就说过,这应该是个公平的游戏。你一命通关,达成任务,就该有选择的权利。”


    公平…吗?


    某个深埋记忆未曾展现的记忆浮现出来,莱尔恍惚间想起,在她第一次被系统威胁,第一次在系统逐渐焚烧一切的白光直射下,她耳边似乎的确出现过一道飘渺虚无的声音。


    “公平。”


    “公平!”


    那时候系统被迫放过了她,首次给予了她真正的通关条件。


    “那时是您帮了我。”莱尔恍然大悟,后知后觉。


    无人救她,确实如此。


    但走到这里,莱尔才发现,这条路并非统统冰冷无情,依然有那一么一簇旋风在她疯狂押上自己的命时,帮她将天平拨弄过来一点点。


    感动?并不。


    莱尔只是在这一刻,终于以正眼望向眼前的恶魔。


    在这个她算计与被算计的世界,她杀死和想杀死她的世界,有这样一个存在,让她第一次主动地想要去记住。


    这是唯一一位有资格站在她面前的存在。


    她从未将穿越后经历的所有人或事放在心上过,那些脸以及那些生命都只是她走向回家的路时为自己搭建的阶梯。


    她不看重,不在意,把这里的一切都当作路边的石头或踩过的杂草。


    她的灵魂以邪恶为底色,可她的目标却从始至终未曾改变过。所以自然而然的,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配让她留在记忆当中。


    而今,出现了例外。


    “我会想念您的。”莱尔勾起嘴角,张扬的红瞳像烈火间盛放的玫瑰,恶魔几乎闻到了燃烧的芬芳。


    紧接着,祂听见她的声音,“系统,送我回家。”


    系统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拒绝。


    于是,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向房间。


    房顶与失去光泽的十字架轰然倒塌。


    天空中出现谁也看不见的巨大漩涡,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刹那同时失去意义。


    被强行掳来的灵魂闭上了眼睛,听见风和暴雨冲刷下来,听见电闪雷鸣,听见奔腾的海啸里传来苍茫低沉的叹息与祝福。


    “勇敢的孩子,总会获得勇敢的奖励。”


    名为莱尔冈格罗的吸血鬼骤然闭眼倒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狼王冲了上去,大声叫喊。


    可那双红瞳却再也不会睁开。


    另一边洁白的病房内,名为苏莱尔的女人“刷”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天花板上的角落里因为受潮而生了霉菌,看见被吹起的窗帘下方摆着几个矿泉水瓶。


    冰凉的液体透过科技发展制造的透明胶管流进体内,胸口贴着的贴片将她的心跳表述成仪器上上下波动的长线。


    即使带着氧气罩,莱尔也能闻到深入骨髓的消毒水味和手边趴着的人身上流出的汗液的味道。


    她转动头颅,视线对上那颗因为好几天没洗,导致头发都难看的打缕的头顶。


    有些泛黄的头发,后脑因为父母当年喜欢的样式睡成了刀切般的扁状。


    每次梳头时那孩子都会撅嘴抱怨,“为什么我不能是圆头呢?为什么连胖子都能抽脂抽成瘦子了,扁头不能加点填充物就变成圆头呢?姐!!”


    她还会冲过来抱住自己的后脑撕心裂肺大叫,“为什么你就是圆头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爸妈生我的时候还不怎么会睡扁头。”莱尔总会无可奈何解释,然后送上夸赞,“但晴安无论是什么样的脑型都很好看。”


    “晴安….晴安。”


    呼出的声音打在氧气罩上,细微的动静一下惊醒了睡着的女孩。


    苏晴安定定地看着床上人近一分钟的时间,才动了动动嘴唇。


    “姐…?”


    苏晴安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很轻很轻,像将死的狗崽在哀鸣。


    紧接着,她确信那双昏迷近两个多月的眼睛真的在她眼前眨动起来时,她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姐!!你醒了!!医生!我姐醒了我姐醒了!!!”


    塑料篮凳被绊倒,女孩惊天的嚎啕甚至惊动了楼上正在会诊的专家们。


    莱尔从来没想过会有人那样哭,眼泪几乎将她妹妹的眼球融化,喉咙沙哑,脸颊和脑袋滚烫升温红得如同被蒸汽烫熟。


    大量嘈杂的脚步由远及近,紧接着,一张张深埋于心底的面容争先恐后冲了进来。


    “苏姐你醒了?!”


    “我天诶祖宗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连副主任的位置都不要了就这么过去了!”


    “快快快!快做检查去!!晴安别哭,你去找张主任开票….算了还是我去吧!等等,轮椅在哪儿?她躺了俩月已经和残废差不多了!”


    晃动白大褂七手八脚开始检索她的眼瞳和口腔,还有听见动静的中医科的人偷偷摸摸为她把脉。


    清新的雨后气息从窗外传了进来,与之相伴的,是莱尔无比熟悉的、藏在人类皮肤表面下滚烫的血腥气。


    嗯?


    …血腥气?


    “诶?”这时,替她检查的医生忽然疑惑地拿起她脖子上的东西问晴安,“妹妹,这是你给你姐戴上的?”


    晴安用力擦了擦眼睛,奇怪地摇摇头,“不是啊…昨天我帮我姐擦身体的时候还没有这东西….这是什么?”


    在看清那只手掌间的东西后,莱尔瞳孔骤缩。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清楚地看见一条纯黑的长链上吊着一根黑漆漆的吊坠。


    那不是别的东西,那是地狱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