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会帮我?”
[我会帮你。]
“你不再为我设定未来了?”
[我已经无法看见你的未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 莱尔似乎听见脑内隐约传出轻轻的叹气声。
尽管挣扎着想要保留最后的骄傲,但系统还是在莱尔背后的黑色旋风看过来时无奈放弃。
最初的莱尔确实是茫然无措的异世界灵魂,她恐惧焦虑, 她不安烦躁, 她如履薄冰毫无依靠。
那时候的她多么好控制啊,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帽子奖励就兴奋好久。
再看看现在呢?
系统忧愁的再次叹了口气,即使再不想承认, 到这种时候它也没办法隐瞒下去了——它的玩家都已经和圣父公开宣战了!它再瞒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它必须保护莱尔不在她疯狂的计划中死掉。
那么公开透明的说明情况是必须要做的。
洞穴里狼王需要和它的族人说明近期的情况,吸血鬼则独自赤着脚走在湖边。
红锈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冷湖内永远无法消除的铁锈色。
那是大瘟疫时人类向里扔了太多具尸体导致的状况。
不过后来, 那些尸体又爬了出来。
僵尸啃食着湖内的鱼虾, 使得那些游动的小家伙们被邪恶侵染, 长出了鳄鱼似的牙齿和骷髅似的外骨骼。
那些鱼会从深渊似的湖水里跳出来, 一口咬住湖边行走的猎物。
可能是僵尸,也可能是倒霉路过的鸟虫。
但没有一只敢瞄准晃动的黑色斗篷,虽然身体已经变异, 不过生物残留的本能向它们疯狂发出预警:离她远一点!
莱尔从几只趴在地上假装尸体的僵尸骷髅中间走过,盯着视野内的文字, 漆黑的眼睛眯了起来,“我不明白。从最开始, 你就什么都知道。你定好了剧情走向,我只是傀儡。”
“现在为什么又突然这么说?你为什么看不见了?你明明之前很了解狼族和圣廷的动向,你是全知。”
系统陡然沉默下来。
“它并非全知, 它只是了解既定时间线上的事实而已。”
莱尔低下头,和仰面横躺的一只僵尸对上视线。
那只僵尸大概率是个懒懒的家伙,它一定躺了太久以至于身上的皮肉都和湿润的泥土粘连到了一起。
它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只剩几块布条,肩膀、腰腹、小腿都露出白骨。
然而它仅存的半张脸上居然显现出安详的表情, “抱歉,我已经很久没有进入人形种族的体内了,我需要一点时间学习如何操控四肢。”
于是莱尔看着僵尸的头先立在地上,接着是上抬的腿和转错角度的屁股。
眼前的僵尸活像一只长满绿毛的陀螺似的旋转起来,随着小臂手指的断裂飞出,它终于成功直立。
莱尔:“……您真的是创世时候的神灵?”
“我不是神,”黑色的旋风在僵尸身下刮起,帮它修复了七零八落的身体部位和因为腐烂无法支撑身体重量的脚底板。
游荡的月光帮它找回了丢失的眼珠,莱尔看见一双没有眼白的星空黑瞳。
那是一双比宇宙还要浩瀚深邃的眼睛,仿佛被整个夜空凝望注视。
“我只是个比人类会的东西多一点的恶魔而已。”僵尸“咯,咯”一笑,身体动作逐渐变得流畅,破损部位长出的青苔和头发里钻来钻去的虫蚁纷纷坠落。
它正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更加像一个“人”,但不知道是不是独属于地狱的恶趣味,它完整保留了僵尸身上的死意,青黑的眼眶的过于苍白的面颊能随时拉到街上扮演冤鬼回魂。
“终于’真正‘见到你了,莱尔,”僵尸朝吸血鬼伸出手,“我对此早已迫不及待。”
莱尔眨了眨眼睛,试探着伸出手握住,随后一触即离。
“您为什么突然想拥有人身?”她有些奇怪,“抱歉,但您现在是…”
“只是一缕意识通过我的使魔短暂的寄居而已,”僵尸张开手掌又缓慢攥住,“我的本体还被困在地狱,圣父不止使用了十二门徒当封印,还用教皇的灵魂与身体为我挂上锁链。至于什么突然想拥有人身——”
“只是我想见你,莱尔。”
莱尔一愣。
“你那些伟大的想法和做法都让我倍感惊奇,”僵尸仍然在重复张开手随后握紧的慢动作,像在复习掌心触碰时产生的微末电流,“我沉睡太久,忽然被有意思的你吵醒,接着便看到你带来的奇迹。无论我在哪,我都会忍不住想来见你。”
“之前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你仍身处危险。圣父太过吵闹任性,不把祂骗走你无法获得喘息。莱尔,你需要休息。”
吸血鬼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创世恶魔祂老人家….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含蓄”吧?
祂直白的简直可怕,但语气又理所应当,似乎祂所说的话语和“鸭子一定会游泳”一样是既定的事实。
祂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等等,莱尔忽然想起她之前未结束的话题。
“您刚刚说它并非全知?您知道我脑子里的东西?”
视野内的光屏不甚明显地抖了一下。
“当然。”僵尸弯腰靠近吸血鬼的眼睛,距离近了吸血鬼没有闻到一丝死人的气息,只有浅淡的火的味道。
“不过它们并非在你的脑子里,而是寄居于你的灵魂上。那是它们唯一被允许存留的位置。”
莱尔转动眼睛,“’它们‘?”
“它们,”僵尸慢吞吞直起身,“这数千年来在每个时间点里所有已死血族的灵魂聚合体。”
[……您大可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能否请您至少给我们留上一点体面!]
“这也是为什么它们看上去知道很多事,它们身处的时间线在它们死时就已经在它们面前展开过了。”僵尸耐心的为懵懂的异世界灵魂解释,“所以它们能知晓一切已发生的的事实,并为此制定不公平的游戏。可你不一样,莱尔。”
“从你打破神定下的规则,以血族之身走进立约圣殿起,你就已经不再既定时间线所发生的事实之内了。”
神创造了世界,创造了世界运行的规则。
无论是圣父还是创世恶魔,都是构成规则的一部分。
祂们或许会悄悄游离于规则边缘,在界限边缘反复试探。但祂们永远不可能打破最基本的律令。
比如圣父永远不可能将手伸进黑夜,创世恶魔也绝不会冒出圣光高呼“光明万岁”。
但莱尔做到了。
即使整个世界从最初就在一直告诉她黑暗与光明永不相融。即使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光明会给她留下怎样的痛苦,可她还是在安东尼那里拿到圣约经时,立即开始诵念内容,只为了多了解敌人一些。
她依靠自己打破了规则,从起点就埋下伏笔,每一步都有迹可循,直至最后全面爆发,彻底从“棋子”变成她自己命运的“执笔人”。
“神最初只是因为公平,所以才会给予血族灵魂一个反抗的机会。”僵尸似乎想碰碰莱尔的眼球,不过祂在关键时刻收回了这可怕的欲/望,“只是没想到,这些家伙带着神遗留下的力量打开了异世大门,并把你拽了过来。”
[……我们千挑万选!]
僵尸骤然笑了,只是长久陷入尸僵的脸部很难做出什么“微笑”的表情。这导致莱尔差点以为祂的脸皮要掉下来了。
“你们千挑万选,果然中了大奖。”恶魔透过黑洞似的眼睛专注凝望着眼前的女人,“我很庆幸它们的胆大包天,否则我怎么能遇见你,莱尔。”
祂慢慢上前一步,额头差点贴上她的。
“我存在了数万万年,我看过这个世界的海水倒灌大陆,火山爆发割碎天空,生物死绝生物复苏。我看过人类如何贪婪如何憎恨如何去爱去奉献信仰,他们有的人想供奉神,有的人想成为神,但从来没有人想把神赶回老家,把人间还给人类。”
莱尔后退一步,眼底有锋利的红光闪过,“抱歉,先生,我并非怀揣什么伟大理想。我只是想要报复,我无法忍受我的敌人活的舒服又快乐。在通关之前我想看祂跪下去哭。为此我将不惜一切。”
凶残的,阴狠的恨意熊熊燃烧。
地狱的主人眼睛却愈发明亮。
多么美妙的气息,多么完美的黑暗灵魂!
“请务必让我加入,就算只是旁观也没有关系。”僵尸“嘎拉嘎拉”笑了起来,祂看上去是那样愉悦,仿佛孩子要在盛夏跳进澄澈的湖泊。
“我会提供我能做到的帮助,只要你愿意给我你身边的特等席。”
莱尔盯着僵尸苍白的脸,只觉得手边没有鞭炮放一挂实在太可惜了!
“这真是我的我幸运,”吸血鬼向创世的恶魔微微颌首,“涌动的红瞳闪烁着妖异的光,“那我们还等什么?”
狼人们住在洞穴时以红锈湖里的怪鱼为食。
那东西味道不算难吃,但绝称不上美味。
芬恩抠掉火架上那条怪鱼的第八只眼睛,又砸碎两只试图朝它脖子咬来的僵尸的头,这才磨磨蹭蹭挨着老大坐了下来。
没办法,并非它对老大有什么古怪想法,实在是眼前所有强大存在都在看它的这的一幕太过吓人。即使是迟钝的芬恩,也能觉察出某种暴风雨将来前的沉重和迫在眉睫。
只有靠着老大近一些,它才有被安全笼罩的感觉。
“额…”芬恩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说道,“那么,各位一定都知道,索拉菲索教国一共有四座主要城镇。分别是中央城、德尔城、翡翠城、浪波恩城。其中中央城是一切的中心,是什么狗屁圣殿的建造点,也是大主教和圣子的所在之处。”
“其余的三座城由三位枢机主教分别管理,四座主城控制着所有小城镇与乡村,是教国的命脉。同样也是我们走私药剂时的重点地带。”
莱尔坐在地上,斗篷从膝盖处滑落,手托着脸,“所以只要能消除四座主城的信仰,那么整个索拉菲索的信仰都会彻底改变。幸运的是我们已经完成了最难的部分。”
“噗——”
芬恩一口喷出刚吃进去的鱼肉,整张脸呆滞地转动,“啥….?我刚刚好像聋了,或者耳朵也被鱼肉里的邪恶侵蚀了….您刚刚说什么?”
吸血鬼身侧的僵尸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笑声。
道尔顿有斜眼看了眼傻乎乎的下属,“芬恩,我不是说过了么?中央城的圣修道院已经被彻底炸掉了,立约圣殿毁于一旦,圣父降临在大主教身体里,试图抓住托马…冈格罗时将大半个中央城变为废墟。那里的人类信仰已死,以后再也不会有神职人员了。”
芬恩举着死后还在“阿巴阿巴”的僵尸鱼,足足好几分钟都没有发出声音。
短暂的沉寂后它忽然一嗓子嗷呜出来,“老大!!可你没说你那不是意外,而是故意的啊!!”
“只是完成我们的目标而已,”道尔顿捏住它的长嘴,“你的喉咙可以用在别的地方,现在把嘴闭上。”
是的,无论怎么说,冈格罗确实帮它们完成了最初所设定的目标。
炸掉圣修道院,摧毁圣廷,让教会对黑暗生物的追捕放松。
如果狼族现在回到中央城,甚至能自然而然加入人类重建城镇的计划中,堂而皇之站在阳光下。
那是道尔顿策划了好几年都没有达成的计划,然而冈格罗才用了多久?
它的视线转向身侧,那只杀了它同伴、毁灭狼族地下城的吸血鬼此时正好好的坐在那。
道尔顿相信自己只要现在扑上去,就能咬断她的脖子。
它曾数次幻想过杀死她时的场景,但它却一次次失败与她的智慧和强大下。
狼王永远也忘不了立约圣殿从内部被洞穿一个窟窿时,漫天阴雨和血水包裹在冈格罗周身的景象。
她站在断裂的巨大墙壁之上,几乎占满半个天穹的黑色身影悬于她身后。
被彻底毁掉的圣言成为她脚底的碎石,圣父花费数代人类建立的十二廊柱被血刃切成折断的甘蔗。
大主教的法袍脏得和流浪儿没有区别,他脸上时常慈祥得表情变得扭曲憎恶。
那一刻,神摔下神坛,光明被黑暗踩在脚下。
狼王几乎能听见心脏与大脑共同震裂的声音。
更恐怖的是,它原本以为吸血鬼就只能这样了。
抓住圣父的真实身份,吸引创世恶魔的注意。
接下来只需要干掉地狱之门的守卫者,将恶魔放出来,就能借由恶魔之手彻底清除圣父留下的圣光“通道”。
但它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吸血鬼在此刻盯着它的眼睛,以漫不经心的语气跟它说,“不,只是关闭祂走出后花园的门实在太便宜祂了。我要让祂从高空坠落,让祂失去数万万人类的信仰,要永恒砸碎祂走向人间的阶梯!”
没人能理解道尔顿当时所受到的震撼。
像被一盆滚烫的热油从头浇到脚,又像把它扔进极北冰原的潮汐冷海。
它连脚趾尖都无意识绷紧了。
莱尔冈格罗告诉它,是的事情还能这样做,解决麻烦的方式不一定要靠争斗,还可以靠一场无与伦比的毁灭。
只要足够睿智,只要足够大胆,连神都可以成为自己棋盘上被算计的棋子。
狼人是慕强的种族。
能成为王的只需要打败所有族人。
它们自愿追随强者,即使强者登顶时曾以折断它们的臂膀为向上的阶梯。
现在,黑发的狼王同样听见了自己的胸腔发出的跪伏的声音。
它确实有一瞬间想跪下,那些它曾以为一生都不会说出的肉麻效忠的话就在它喉咙间来回打转。
但旁边的芬恩成为了它理智的刹车,没让它冲动做出能跌落狼王宝座的事。
“芬恩,”道尔顿捏住傻乎乎狼的后颈,“接着说下去。药剂走私运输向外的事情都是你在负责,这三座城镇你最了解,把所有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第67章
大主教从来没有觉得如此憋屈过。
他乘着云朵和光一路追逐阴云来到地狱的入口, 翻滚的浓雾自天倾斜向大地。
地面上到处都是黑暗生物的尸体,尽管从门内冲出的地狱大军数量骇人,但圣骑士军团也并非是嗷嗷待哺的奶猫。
甚至在度过了最初的惊讶和手忙脚乱后, 军团对战地狱堪称轻松。毕竟跑出来的只是最低等级的黑暗生物。
没人知道大主教什么时候来的。
第三圣骑士长发现熟悉的白发老人时远比看见地狱大军冲出黑雾时更加惊骇。
“主、主教大人?!”
大主教没有回头, 他穿着那身沾了雨渍的法袍朝前走去。
只是一晃神的时间里,老人就消失不见了。
第三圣骑士长用力揉了揉眼睛,还向前跑了几步, 都没能找到那道熟悉都身影。
他又拽过几个身边路过的圣骑士军,没有人注意到大主教。
“您是不是最近太过紧张了?”有下属关切地望向圣骑士长,“主教大人远在中央城, 到这里至少要六个圣日的时间, 他怎么可能谁也不通知独自前来呢?”
第三圣骑士长下意识以为自己被地狱的黑暗侵染了, 看见了幻觉。
吓得他立刻奔向最信任人的房间, 声音凄厉大吼,“维格!糟糕了——”
维格立刻抓着圣剑冲了出来,速度之快连掌心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
于是第三圣骑士长还没来得及说自己好像大白天见了鬼, 就被一张又一张莎草纸淹没了。
那是很多很多巴掌大小的莎草纸,又轻又脆, 随便用力一捏就容易碎成渣渣。
军团里根本不会用这种纸张,大家用的都是昂贵的羊皮纸。
第三骑士长好奇地捡起几张, 竟然在上面看见了同一个女人的脸。
“女人?维格,你….”
冷脸的托马斯立刻将他手里的莎草纸捏碎了,接着迅速把地上的所有全都捡了起来。
“你搞什么?”第三骑士长捂住嘴, 呆愣愣地看过去,“兄弟,如果我没记错,刚刚那应该是哈维医生…是你哥哥的妻子吧?”
作为维格唯一的亲人, 哈维医生的婚礼他有幸领到了假期,回来时曾带过一副新婚夫妻的简单画像。
那时候第三骑士长就将那张略显消瘦但异常精致美丽女人脸记了下来。
“闭嘴,菲利克斯。”维格一把攥住他的嘴巴,一拳将人揍出了房间,“你刚刚说糟糕,如果不是恶魔从地狱里爬出来,我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啊我刚才是….我不是….我是因为…”高大的男人手无足措,连“见鬼”或“被黑暗侵染”这种事都没有另一个被撞破的隐秘更加重要。他磕巴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顶着蓝眼睛杀人的目光指了指维格背过去的手。
“这绝对是你哥哥的妻子吧?叫什么来着…哈维尔…古埃尔…莱昂莱…莱尔!你为什么要画这么多你的嫂子?那是你嫂子吧维格?你上个圣月刚回去参加了哈维医生的葬礼!你——”
菲利克斯话还没说完便陡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他对面的维格眼神和表情一下全变了,像看见太阳坠落。
菲利克斯顺着维格的目光转头,愕然和身后的人对上视线。
“主、主教大人?!”
大主教面无表情站在那里,周围所有圣骑士军全都愣住了。
“主教大人,”菲利克斯立刻踩在地上的莎草纸上,碎裂的纸屑洋洋洒洒飘散出去,画上女人的脸被模糊成碎皮,“您、您怎么来了?”
“莱尔·托马斯在哪里?”大主教缓慢地问。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问,”维格眉心微拧,“莱尔没有来过。倒是您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没有人通知我们您…”
大主教抬手打断了维格的话,他一只眼睛逐渐变白,璀璨的阳光登时如海潮般汹涌而出,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将军团所住的圣镇每一寸角落都包裹在内。
那光刺眼又灼热,圣骑士军们惊叫着捂住眼睛,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离的最近都维格隐约听见大主教低沉的声音,“她不在这里。她去了哪儿?”
那句话让蓝眼睛的圣骑士长心脏猛然下沉,他意识到有什么他完全不知情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他被扔回前线前主教大人和莱尔还是只说过两句话的陌生关系。现在主教大人却像被偷走孩子的母亲,语气里藏着让维格不寒而栗的东西。
然而他没有机会将一切问出口,因为白光闪过大主教便也跟着消失了。和他离奇的出现同样诡异古怪,如果不是周遭所有圣骑士军脸上同样闪烁着惊疑不定,维格几乎也要怀疑自己被黑暗侵蚀了。
“主教大人去查看过地狱之门!”有人匆忙跑过来报告着,“他和教皇陛下短暂对视过,紧接着主教大人就立刻消失了!他、他几乎是瞬间移动到这儿的!”
“我得回去,”维格立刻做出决定,毫不犹豫,“我必须回去,中央城出事了!”
“你疯了!”菲利克斯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先不管主教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十二圣骑士长必须呆在这里才能封住地狱的门!否则你的嫂子只有被食尸鬼吃掉这一个结局!等等,圣鸽!我们可以用圣鸽写信!”
莱尔·托马斯。
天空愈发炽热明亮,德尔城的人们只觉得最近一段时间白日的光变得古里古怪。
那光不再让人感到温暖安全,反倒让人怨声载道,接着惊惧交加。
深秋的天空没有降雨,热得和夏季没有两样。即使关紧门窗,阳光也像有自我意识似的洒至家中所有角落。
连老鼠都不满的从洞里跑出来向高空扔腐烂的玉米。
大地干涸,井水在持续暴晒中水位急速下降。
流浪狗只能靠舔舐同伴死前流出的眼泪苟活,大量人冲进修道院和祷告堂祈祷,试图换醒沉睡的圣父庇佑。
他们自认为“沉睡”的圣父。
如果圣父没再沉睡,怎么可能任由怪异的阳光持续伤害人间?
实际上,圣父正在德尔城的圣修道院里端坐,用大主教的身体向此地的管理者下达命令。
“莱尔·冈格罗,最后一只吸血鬼,搜索她,活捉她。在每一户人家,每一条街道都贴上她的脸。”
维格所画的画像被扔在桌上,枢机主教安托万小心翼翼接过,忧虑重重去执行。
他必须执行,刀子似的阳光就在大主教脚底延伸。明明应该是温暖的光芒,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尖锐暴躁,仿佛只要安托万说出一句不是“好的、遵命”之类的话,那抹光就能立刻切段他的脖子一样。
主教大人….究竟怎么了?他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刻联络到中央城。
几乎是同一时间,翡翠城和浪波恩城也同时收到了来自大主教本人的命令。
于是,整个索拉菲索大陆只用了不到一个圣日的时间,便将莱尔·冈格罗的画像贴满每一处。
吸血鬼苍白的面容温和地朝每个人类微笑,无论人们望向哪个方向,都能对上那双深邃的黑眸。
她的脸甚至比修道院建造的天使雕像还要多。
然而时至今日,人类似乎已无法对最后一只吸血鬼提起什么兴趣。
最后一只能有什么威胁?她早已孤立无援,远远没有头顶始终向人间发难的太阳来的恐怖。
“他们在哭呢。”红锈湖旁边,吸血鬼仔细辨认着黑暗带回的讯息,“为仅剩的三处水源。整个德尔城有十六座乡村与小镇,可只是过去两天,就被晒得只剩下三处水源。”
因为霸道热烈的阳光舔舐过每一寸大地,圣父不确定她藏在哪儿,于是祂用圣光搜索。
祂依旧傲慢,执着于深渊里的罂粟花,对脚下踩过的杂草不屑一顾。
祂眼里只有她,祂想杀死她的渴望如此迫切。
神灵根本懒得搭理人类的苦难,祂从未不把人类当成什么重要的东西。
祂只想清除最后的血族。
[……圣父已经疯了,祂居然真的将更多光明权柄篆刻在大主教身上了。]
[祂不怕被神发现吗?]
“哈!”莱尔光着脚踢着猩红的湖水笑出声,“祂已经不在乎了,祂现在只想让我死。”
僵尸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脚伸进湖里,然后惊奇地看着怪模怪样的鱼从它腿上的空骨缝中钻来游去。
时不时还会撕扯它的腐肉吞进嘴里。
真好玩。
睡了数千年的老人家光是看蟑螂展翅高飞都觉得很有意思,更别提异世界的大脑在闪闪发光思考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恶魔抬了抬腿,黑雾将被吃掉的腐肉重新补好,怪鱼们盯着那处呆愣愣张开嘴。
“阿巴阿巴。”
莱尔看着湖里的鱼全都游向身侧,脑内的风暴没有停止。
如何消除一份信仰?
中央城是个现成的成功范例——恐惧。
并非缓慢的、逐渐深入的恐惧,而是直白且迅速的死亡。
当你所终生信仰的、憧憬的人在你面前瞬间让你最爱的亲人化成一捧温热的血雾,任何信仰都会溃败成渣滓。
但很可惜,中央城的做法无法重现。圣父也不是傻子。
在白天的时间里,阳光覆盖于地面上的每一寸角落。那是一百万只欺诈帽也无法阻挡的寻找。
只要她胆敢在白日里露头,圣父会立刻将她秒杀。
“是的,白天是祂的时段,祂使用了更多的光明的权柄。”创世恶魔拔掉想钻进腿骨里的三头水蛇,慢条斯理地说道,“祂将黑夜与白天彻底分开。就算我的本体出来,我也无法逾矩于规则。你停在这里是正确的,否则我也无法保证我能在光明的权柄降临时用一缕意识护住你。”
熟悉的凉意爬满身体,莱尔再次听见了身体发出颤栗的声音。
如果她没有躲进红锈湖,她也无法在抵达地狱之门前活下来。
圣父绝对不会给她机会,中央城那时只是祂还没来得及用人类的身体启用权柄。
“我能用地狱之钥在这里把您放出来么?”莱尔低声询问。
“很抱歉,你不能。”创世恶魔露出苦恼的表情,“那是你们的通道,不是我的。关着猛兽的笼子只有一处开关,其他只是仅供蛇属虫蚁通过的缝隙。不过没关系。”
僵尸将两条腿抬了起来,“从祂选择使用人类来对抗我时,祂就已经和人类绑在一起了。即使祂毫不在意毫无察觉,可经历了数千年的时间,祂权柄的力量早已与人类的信仰勾连纠缠。消除人类的信仰越多,祂在人间所能使用的力量就越微末。这也是为什么我说你的想法伟大。”
“无论你是否承认,你在试图搞残一个执掌光明的神灵,莱尔。”
很好。
莱尔明白了,她或许可以用钥匙躲进地狱,然后在被圣父发现前解决十二圣骑士长和教皇。
可那样胜算基本为零。
其实从始至终她能选择的道路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那么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莱尔从地上站了起来,红色的湖水顺着她光洁的小腿流到脚踝,“一旦太阳坠落,黑夜升起时,就到我们的时间了,对么?”
一个大胆的计划从她脑海中升起。
创世恶魔目光灼灼地望向她,“是的,圣父也必须遵守规则。太阳落山就是祂眼睛失明心脏瞎掉之时。你已经有想法了?你打算怎么做?”
除了恐惧以外,还有另一种方式能让人类背离初衷。
那就是信任崩塌。
什么叫“神明”?
读作信仰,实际写作“救世主”。
只有救世主才能让人类跪伏,只会威胁生命的东西没有资格被奉上神坛。
莱尔的舌尖舔过饱满的下唇,眼中倒映着铁锈色的湖泊。
“是时候重开我的诊所了。”
“毕竟下一场大瘟疫马上就会降临。”
第68章
红锈湖周围连空气都是有毒的, 更别提常年泡在这里的僵尸和怪鱼了。
莱尔诉说了她的计划,创世恶魔慷慨提供了这具僵尸身体里的血液。
那些被瘟疫与黑暗彻彻底底污染的血液发黏发腥,表面溶解着一看就极为不详的暗绿色斑点。
没有人类会乐意喝下这样的血液。
于是莱尔打了个响指。
崩坏大坟墓周遭漂浮的红雾在黑暗权柄的操控下缓慢流淌进悬空的血滴中。怪异的绿色被盖住, 黏糊糊的表面逐渐变得丝滑柔顺。
紧接着她手一张开, 一滴又一滴血液瞬间分裂成人类肉眼看不到的小分子液体。
那些瘟疫之血的存在感实在太微弱,就算人类直接用脸去撞,也只会觉得是空气潮湿。
“有时候我会质疑, 为什么偏偏是你们获得了地狱的权柄,而不是更为强壮的我们。”道尔顿坐在凸起的石头上,将吃完的鱼骨踩进土里, “但现在, 我再也不会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你的奸诈和心黑手狠就算在地狱里也独树一帜, 莱尔, 无论谁成为你的敌人都该瑟瑟发抖。”
然而即使它这样说了,可每一只狼人都能看清老大金色瞳孔越来越炙热滚烫的光。
那光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甚至比僵尸流出的血更加黏糊, 更加让人想狠狠翻个白眼。
“谢谢夸奖。”莱尔轻轻一笑,仰头望向天空。
欺诈乌鸦从最近的村落里带回了黑色长裙、新的干净的斗篷和皮靴。
创世的恶魔闲来无事, 依照它的模样为吸血鬼制作了能挡住脸部的面具。
乌鸦看见完成品后异常激动,“这完全按照我的大小来做的!我的天呐, 简直精美绝伦!您的手真的太巧了!”
狼王面无表情揪着面具上长长的鸟喙,真心建议,“您应该选择我的脸做参照, 那才是黑暗与邪恶的结晶。”
“可是没有毛的狼脸看上去会非常奇怪,“僵尸”把头伸进湖底,看脸上长满弯腿的小虾在它空洞的眼睛里游来游去,“我只有…咕噜咕噜….僵尸的皮。”
莱尔伸手接住, 发现那竟然是一个鸟嘴面具。
眼睛的部分是两个大大的、呆板的圆形孔洞,覆盖着奇怪的、玻璃似的结晶膜。
嘴巴处是一条长且弯曲的鸟嘴,整个面具上用沉沉的黑色浓夜包裹覆盖,光是看一眼都会让人从心底冒出冷气。
难以说这是否是神拨弄出的巧合,但两个不同的世界却在这一刻难以言喻的重合。
有趣。
莱尔换上衣服,将瀑布似的头发塞进面具。欺诈乌鸦乖巧降落于她头顶,宽檐礼帽遮住最后一寸额头。
现在,她完全和黑暗融为一体了。
“这里距离德尔城有两天的路程。”道尔顿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他说的“两天”指的是人类的马车速度,不是黑暗种族的,更不是强大的黑暗种族的。
红锈湖外的太阳已经落山,黑夜降临。
莱尔跺了跺脚,昏暗的风亲昵缠在她手指上。
“你去搞定房子,我去搞定水源和圣鸽。”
说完,她的脚向后一踩,整道身影顿时如喷/射出去的炮/弹,“刷”的一下消失在原地!
崩坏大坟墓的巨大山体瞬间被抛到她身后,风呼啸着砸在面具上,像飞过来的尖锐匕首。
如果这面具不是出自创世恶魔之手,恐怕在如此快的速度之下会立即被撕成碎片。
密密麻麻的蚊虫被撞击而死,头顶的星空跳跃着为她开路,前方的一切景色都无法触碰到她的袍角。
连道尔顿都必须咬紧牙关才能和她保持平行。
她能超过一切事物,她就是此间黑暗时代的主人!
面具下的脸忍不住露出大笑,穿越这么久,莱尔第一次体验到爆爽。
她只用了不到两个圣时就看见了德尔城森然的城门。
城门上燃烧着火把,可墙壁后没有守卫。
白天过于末日的阳光让人类只能披着床单被单一起的能保留阴影的东西躲在床下瑟瑟发抖,他们只能遵循本能转到夜晚活动。
去吃饭,去打水,去工作,去祈祷。
街道上全是虚弱的人,趴在从城中穿行而过的缅因河边的人远比挤在修道院里的人多得多。
作为德尔城的管理者,枢机主教安托万率领十字军在缅因河外设置关卡,限制每个人每日打水的数量。
莱尔在阴影里望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连,想起芬恩对这位管理者的描述。
“他是三座主城里唯一敢用真身份和我们做生意的,其他人都是为了填充自己的金地窖,可他只想把药剂填满空置的仓库。”
“哦是的,他从不限制城里的医生使用药剂的数量。”狼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嘲讽,眼底却有“佩服”的光划过,“只要通过考试的人,无所谓是不是贵族都可以成为医生,都能无限领取药剂。所以德尔城药剂总是空的很快。但同样的,这里坟墓中竖起的墓碑也是最少的。”
安托万大概四十多岁,很瘦,法袍穿在身上像稻草人套着麻袋。
可他的眼睛很精神,在控制急躁的人群时像头猛虎。不过他在扶起摔倒的女人时又很温和。
星星移动洒下微光时,莱尔莫名其妙想起了亚德里恩的脸。
人类总是这样,不同的壳子里装着相同颜色的灵魂。
只是无论是哪种灵魂,都无法阻止吸血鬼的动作。
连绵的细小血珠悄无声息滚进缅因河,接着河水流淌奔涌进前来打水人们的盆或桶里。
瘟疫之血是恶魔的产物,莱尔能清晰感觉到每一株漂浮的病毒。她把那些病毒藏在水里,接着又藏进人们说话或打喷嚏时喷出的飞沫中。
有人无知无觉搬起装满的水盆,他的手指伸进冰凉的河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用那只手揉了揉疲惫发酸的眼睛。
天空上圆月不知何时变得血红,安托万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心脏骤然一紧。
“让所有人加快速度,”已经一天一夜没睡的枢机主教突然拔高声音,立刻带后面的人开出一条新队伍,“打完水立刻回家!不要停留在街道上,不要直接喝下河水,必须煮开!”
抱怨的声音接连响起,“为什么不能不排队!”人们大叫着抗议,“为什么不能弄出十条八条队伍来?!”
安托万统统不理,他焦急找到自己的学生兼副手,“怎么样?中央城有消息了么?”
“还没,”学生压低声音,“我们派出的骑士至少需要四个圣日才能回来。至于回信的圣鸽怎么也得明天早上…”
剩下的话学生没有说完,因为两人同时听见翅膀拍打的声音。
安托万立刻抬头,果然发现头顶一只熟悉的纸制鸽子盘旋落下。上面篆刻着天使翅膀和圣言。
虽然有些潦草,但确实是修道院制作的没错。
“只是怎么会这么快?”学生挠了挠头,纳闷不解,“按理说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回来啊…”
不过安托万已经拆开了鸽子,翅膀上只写了一句话。
[圣父已疯,借由大主教的身体屠杀中央城3364人,立约圣殿在光中毁灭,圣子已死,中央城信仰已亡,至此退出圣廷,各位好自为之。]
安托万像被什么人捅了一刀,胸口“呼呼”向外漏风。
他身边的学生更是难以置信叫出声,“什么?!这怎么可能!圣——”
枢机主教一把捂住他的嘴,几名离得近的十字军好奇转头,对上枢机主教的目光后又连忙转了回去。
“大、大人!”学生意识到自己犯了蠢,连忙压低声音,猴子似的挥舞着手臂,“您、您看清了吗?!中央城说、说圣父!”
安托万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他们身后就是德尔城数以万计的居民。就算是几万只猪发起疯来也不可能招架的住,何况是人?
混乱和恐慌会比外部力量更容易夺走生命,安托万意识到自己必须保持镇定。
“老师…”学生注意到他的表情,胆战心惊地问,“您、您相信这些话吗?这肯定不是真的!圣父庇佑我们,祂怎么会.….等等…”
冷风吹过街道,家家户户外墙壁上粘贴的女人兀自朝安托万露出森然微笑。
学生想起什么,后背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后退一步,“老师….难道最近邪门儿的光照和那只吸血鬼就是…”
连续的咳嗽声从排队的人群里传出,光照蒸发得不仅是水源,还有温度,还有更多。
在德尔城里,白天被强行篡改成夏季,入夜之后却回到初冬。
再过不久,连缅因河都有被冻住的危险。
然而安托万却再也找不到大主教本人。他仍记得主教大人眼中透出的异样的白,那不可能是人类拥有的眼睛。
“无论如何,先想把法把这段时期挺过去。”安托万思索着,“加大外出寻找地下河的人手,时刻注意储存的食物。一天当中的温度差距会越来越大,事情不能变得更糟糕,否则在灾难同样也会找上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头顶骤然响起“扑簌扑簌”的声音。
无数只纸做的圣鸽从远方飞来,密密麻麻如同移动的蝗虫群。
不明所以的人们发出欢呼,以为是圣廷终于来救他们了。然而下一秒,那些圣鸽便接连收起翅膀,从高天之上掉落下来。
安托万的心也跟着直直坠落,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在他脑海冒出。
还不等他驱散,学生已经发出惊惧的叫声,“大大大大人!您快来看看!这上面写的全是那些话!”
“圣父已疯….?”
德尔城的人们疑惑地相互传阅着,然后每个人的脸都变得越来气越白。
“圣父….杀了三千多个人?”
“立约圣殿和圣修道院都被毁掉了?圣子死了?”
“圣父要杀了我们所有人?”
有人咕哝一句,“这是谁散播谣言?圣父怎么可能会屠杀人类?”
说完,那人随手就将圣鸽扔掉了。
普通人类无法分辨鸽身上的圣言是不是真的,所以大部分人对这些话都不怎么在意。
安托万大大松了口气,立刻派人去收集圣鸽并迅速销毁其中的大部分。
“有时候我真怀疑人类脑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道尔顿站在房屋转角下的阴影里,低头望向鸟嘴面具,“圣光已经快把他们弄死了,他们还是执着于信仰——现在该怎么办?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信仰当然没那么容易动摇。”莱尔一眨不眨盯着缓慢前进的队伍,“但暗示会永远留在脑海内,像悬空的楼梯,只要一低头,就会回忆起即将踩空的恐惧。”
只不过她确实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红锈湖只是被死意笼罩,并非消失于大陆。
圣父用多久能找到那里谁也不知道,莱尔只知道要是她摧毁信仰的速度比圣父找到她的慢,那么她恐怕连捧灰都剩不下。
更何况她视野里的系统尽职尽责发挥着作用:[饱食度:53(请尽快进食!)]
面具背后的红瞳眯了起来,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青紫色的黑线从她胸腔向外延伸。
天穹上的暗夜被无声搅动,第一个揉眼睛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唉呼,手里的水盆“哗啦”一下翻到在地。
“好痒…好痒啊!”
男人翻滚在地,不住用手去挠自己的脸。
他身侧的女孩一愣,刚想去扶,忽然脸色一变,惊慌后退!
“父、父亲!您的脸!!”
第69章
在阳光突然发疯、主教大人陷入诡异的变化、水源消失干旱降临、天气发生巨变后, 安托万曾忧虑重重向圣父祈祷,希望不要再发生任何坏事了。
德尔城摇摇欲坠,水面下掩藏的巨兽只需要轻轻一动脚, 就有可能带走无数人类的生命。
“我请求您的宽恕与恩泽, 我们从未犯过大错惹您不快。”
“我们谨小慎微,我们时刻谨记,我们将您洒下的圣辉时刻烙印于心, 只求您的庇佑。”
然而圣父没有给予他回应。
来自深渊的灾难却抢先一步降临。
先是那个摔倒的男人,他的女儿发出不似人的尖叫。
等安托万匆匆忙忙赶到时,发现那个男人正像野兽般撕扯着自己的衣服。
他浑身抖如筛糠, 似乎在自己身上看见突然长出了另外两条手臂。
不过好消息是他并没有多余的肢体生长出来。
坏消息是古怪恐怖的红疹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他的全身。
那些红疹像是牛肉饼上的一个个凸起, 又像春天土层下即将破土而出的树苗, 透过皮肤上的毛孔层层叠叠向外冒。
有些毛孔里面还挤了三四个红疹, 像争着抢着和鸟妈妈讨要食物的鸟类幼崽。
男人看上去已经吓疯了,最初的瘙痒已经过去,只剩亲眼看着自己发病的恐惧。
“救命啊….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几名在队伍里排队的医生当场走了出来想要帮忙。
但安托万看着不断发抖的男人, 又看了看周遭比星星还多的排队的人,后背莫名涌起一股凉意, “不要直接用手碰他!”
枢机主教脱口叫出声,紧接着又在围观人群好奇点视线里艰难地对着医生们说道, “….我是说,尽量。他身上的红色凸起看起来非常脆弱。”
医生们毫不犹豫听从了安托万的建议,和几名十字军七手八脚将患病的男人搬到最近的祷告堂。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疾病, 一番商量过后直接将人绑在木制床上,接着将他身上的红疹用锋利的刀刃直接切下来,随后用伤口清洗水清洗深处。
男人当即发出一声声惨叫,牧师看不过去, 立刻提供了安眠药剂,治疗过程终于变得安静快速。
大量鲜血从切口流出,然而医生们很快发现这不是个好办法。
因为新的红疹会立刻从破损的皮肤表面拱出来,他们切下来的越多,男人皮肤就越变得像落满蜂蜜的蜂箱。
医生们抓耳挠腮,又尝试将红疹用滚烫的烙铁烫掉。
不过事实证明,高温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糟糕的是,就在男人散发出咸香的炙烤味道时,祷告堂外接连又送来几名拥有同样症状的病患。
每个人都是统一的病症:先是觉得身体瘙痒难耐,紧接着便是全身冒出红疹。
期间有些身体弱的会伴随咳嗽及高热,医生们试图永大量降温水将高热压下去,可收效甚微。
他们被迫使用了更尖锐的治疗方式——用写满圣约经的莎草纸敷在“哗哗”流血的伤口上,牧师开始围着男人转圈诵念神圣祷词。
然后从德尔城主修道院里牵来一头溜光水滑的驴,让病患们排队去亲吻祷告堂饲养的驴子的屁股。
看见那些人痛哭流涕嘟囔着什么,接着用嘴巴触碰到驴时,阴影里的莱尔眉头忍不住高高挑起。
“…这是在干什么?”
“你不知道?”狼王站在她背后,“话说许多人类医生都喜欢这么干。在他们的认知里,驴子是圣洁的,传说圣父第一次踏入人类的领地时没有选择高大优雅的骏马,而是选择了一头驴驹。因为那头驴驹是第一个认出祂的动物。”
莱尔:?
等等,她好像确实在圣约经里看见过这么一段。
相传圣父认为驴是具有灵性的动物,在一群人类当中一眼就认出了圣父,并冲祂弯下前蹄垂下头颅。
所以后世人们认为驴代表了极致的谦卑与服从,像十字架克制吸血鬼一样,驴身上的神圣与灵性同样能克制邪恶。
“有些城镇的医生还会用驴的唾液和粪/便制作成药膏给人类抹上或吃下去,”狼王揉了揉眉心,“有时候我非常庆幸在我濒死之际是你找到了我。而且你的治疗方式也并不让狼难以接受。”
“那是因为你的身体本来就很强悍。”鸟嘴面具下的吸血鬼漫不经心地说,她朝阴影后退了退,丝毫没注意自己这话刚落地,道尔顿的表情就微微一变。
身体比思维反应更快,道尔顿一侧身,一把拽向消瘦的手腕。
然而莱尔却本能躲开并下意识掐住了狼王的脖子往它身后的墙上狠狠一撞,一些细小的石灰碎渣掉落下来。
“你想干什么?”
道尔顿张了张嘴,沉默半天也没办法将“想碰碰你”这样的话说不出口。
血族的警惕心比立约圣殿里的十二廊柱还要高。
“…抱歉,我并非有意。”狼王移开视线,很奇怪,即使最脆弱的脖颈被锢住,可它脑海里只有“她手凉,应该戴一双更温暖的手套”这一个想法。
“那么我们现在是否要出去?”道尔顿举高双手做无辜状,“送来的人越来越多了。”狐狸皮还是鼬鼠皮?不知道她会喜欢哪种材质?
“不要随便向我伸爪子。”莱尔松开了手,面具下的脸冰凉冷漠,“否则我很难不怀疑你是不是被圣父控制了。”
她转身望向不远处的祷告堂,十字军再次送来几个人,这次陪同的一行人里竟然还有安托万的那个学生。
学生表情很紧张,不断向医生询问这次的突然疾病是否会人传人?
“因为搬运的士兵也出了问题,”学生指着刚送来的一个抽搐的病人说,“他不小心碰过第一个男人,那男人的女儿也开始发病了,就在外面!”
医生们因为病患增多而焦头烂额,驴子也因为总被人类骚扰愈发烦躁。
小小的祷告堂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叫声,压制不下去的体温很快引起一系列突发症状。
“如果….”最为年长的老医生擦干净额头的汗水,顺手挠了挠脖子下方,“如果….真的是人传人….那么他们不能全都挤在这里…你一定还记得中央城的灰烬场吧?因为人员过于密集最终变成一片地狱….得、得立刻把人分散开…”
话音刚落,医生发现对面的学生眼神一愣,整个人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您….您的脸…完蛋了….!”
安托万赶到的时候,祷告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刚被送来的新病患和得不到有效救治彻底发疯打算逃跑的老病患撞在了一起。
有人抓破自己的脸困兽似的发出嘶吼,有人因为恐惧用床单将浑身都遮住然后将伤口蹭出更多鲜血,有人因为持续高烧口吐白沫抖得像被闪电劈过,有人狂躁的朝着十字军防线冲,嘴里高喊着,“我都快死了那你们也别想好好活!”
难以想象这一夜才刚刚过去一半,医生们就已经躺下了三个,更多的是打完水回到家的人。
疾病传开的速度与造成的伤害让安托万触目惊心,面前的场景甚至比一屋子死人更让他头皮发麻。
因为睿智又富有威望的管理者敏锐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普普通通的疾病,这是一场能够通过人传人迅速蔓延开来的疾病!
“立刻将病人分开!”安托万挥舞着手臂,推开试图把他带走的手下,“让所有人全都回家呆着!锁好门关好窗!不准露出一条缝隙!除非他们想第一个埋进坟墓!!”
“再等一等。”舌头舔舐过干瘪的嘴唇,莱尔默数着距离日出还剩下的时间,“等范围和恐慌再扩大一些,等他们确认自己束手无策。”
信仰的力量在死亡威胁面前能坚持多久?
在急诊室干了五年,莱尔对此堪称经验丰富。
她并不着急,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斗篷。红瞳倒映出安托万的歇斯底里和病人们挣扎与绝叫。
高高的漆黑夜空之下,乌鸦张开翅膀,黑猫咬住鼠背,蜘蛛爬过螺旋的蛛网,一口吞下仓皇失措的蝴蝶。
老医生被安排在祷告堂第二层最深处的房间,壁炉里点燃着炉火,温暖催生了更多红色凸起的生长。
他无意识抓挠着身体,等看见自己流出的血染红了纯白的法袍时,像被马车碾过的激烈疼痛让他心脏一沉到底。
紧接着是汹涌漫上心脏的绝望。
能试的方法都已经试过了…或许还有几种办法可以明天继续尝试,然而他并不认为那会有用。
高热让老医生逐渐变得神情恍惚,冷汗让流血的皮肤更加瘙痒难受。
他强忍着不去挠——他是这样以为的,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不受控制的手早已撕裂皮肤,伸进红红的血肉深处。
模糊一片的脂肪与血管被彻底抓烂,流出黏糊糊的一滩。
老医生想张开嘴叫人什么人来,可门外的嘈杂声比战乱时还要混乱。
他在空荡死寂的房间大口大口眼剧烈喘息,上了年纪的眼底蓄满湿润的泪水,“我….不…会就这样死掉了吧…”
“哦,看起来还需要一会才能死掉。”
突然,一道平静低缓的声音突然在他头顶响起。
老医生瞪大眼睛,先看见了一个犹如地狱恶魔般的长长鸟嘴和漆黑无比的罩脸面具。
和暗夜同样颜色的人….或许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床尾,正一眨不眨盯着他流血不止的伤口。
那东西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他的脸,长长的、根本不像人类的鸟嘴几乎要戳进他豁开的腿上。老医生甚至感觉自己在隐约之间听见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绝对不是人类!
“…你、你是谁?!”
他仿佛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猛的一抖,嘶哑的声音脱口而出,“…噢…不…不….你难道是死、死神?!”
作者有话说:关于驴的部分来自于《圣经》,耶和华受难前进入耶路撒冷骑的就是驴,基督教也确实因此视驴为神圣的生灵,中世纪也确实记载过医生们会通过亲吻驴的屁股、服用驴的粪便来治病。
第70章
是非常久违的香气。
莱尔只觉得自己像离家许久的孩子突然重回故土, 站在曾经最喜爱的小吃摊前。
无法抗拒,无法忽略。
所以她选择了这扇孤独的窗户。
老医生恍惚呆愣地望着那道倏的出现的身影,忍不住流出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去天堂?为什么是地狱的死神找到了我?”
“因为根本就没有天堂, ”不详的鸟嘴面具面向他的脸,“我也不是死神。我只是一名医生,闻到了生命即将逝去的味道。”
老医生被高烧折磨的略微呆滞, 他不明白除了死神,谁还会打扮成这个样子。那长长的鸟嘴比血族苍白的脸看起来还要骇人,更何况她说她是一名医生。
被天使亲吻过的职业怎么会一副鬼魅的样子?
等等…她说根本就没有教堂….
“你、你是异教徒…….”
说话间, 老医生震惊地望着那道怪异的人影举起锋利的匕首, 连问也没文瞬间在他腿上化开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
温热的鲜血瀑布似的流淌出来, 被炉火烘得暖洋洋的房间里霎时被浓郁的血腥气灌满了。
痛感迟钝地涌了上来, 老医生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捂住了眼睛。
一片黑暗中,他只听见那鸟嘴面具背后的女人低低说了一句, “我不是异教徒,我只是来自于中央城。敬畏圣父是智慧的开端, 认识至圣者便是聪明。”
最后一句是《圣约经》里的箴言,是每一位神职人员加入教会时必将说出的话, 同样也是绣纹在法袍领口内侧的文字。
老医生忍不住颤抖起来,“你…你是中央城的神职人员…?”
他想到了铺天盖地落下的圣鸽,想到了圣鸽上记载的让人胆战心惊的中央城灾难, 想到了最近诡异如末日般的烈阳,想到了安托万大人总是紧紧拧起的眉头。
某种头顶天花板马上就要塌下来的恐慌攥住了他,这使得他没有第一时间推开挡住视线的戴着手套的手。
当然,他也不可能推开一位大贵族的手。所以老医生自然也没有看见当他被黑暗笼罩的瞬间, 他体内流出的血液骤然向着同一边流去,疏通出一条空置的路。
另一些散发着灰及暗绿色的血挤开血管壁的挤压从身体各处朝外涌。
吸血鬼侧着头,冰凉的手沿着老医生的身体一路向下。
最终,血液随着她的动作分成两股。
一股是纯正干净甜美的猩红液体,它们汇聚成红酒似的模样,被鸟嘴下的红唇一滴不落喝了下去。
毫无血色的面颊登时浮现出一抹醉酒似的红晕,莱尔的舌尖滑过齿尖,竭力压制想要扑上去的欲/望。
另一股则是所有被创世恶魔污染的血液,那些如同魔女配置的毒药般的黏稠物质全都冲到了他体外,绕成一颗邪恶的暗绿色血球,一道道古怪的纹路因此在血族的胸口开出黑色的花。
“她把权柄运用的真好,是不是?”藏在窗外的道尔顿立刻转头,看见被黑暗笼罩的僵尸对着房间里的景象如此感慨。
“她甚至都没有学习过,就知道如何与暗夜沟通,如何控制我播洒下去的东西。怪不得明明是从地狱走出的灵魂,却能收获你如此炽热的爱意。”
狼王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但很快它就变回了懒洋洋的模样靠在了窗棱旁,“您能察觉很正常,但您指出来属实有些怪异。我以为像您一样沉睡多年的老人对类似的激烈情感并不在意。为什么您会特意聊到这个?我不认为我们的关系好到可以睡在同一间房说些只能藏进心底的隐秘。”
僵尸缓慢摇了摇头,星空似的眼睛坦然注视着黑漆漆的血族,“我只是感同身受。”
谁不想靠有意思的人近一些呢?
来自异世界的灵魂就像是世界之外漂浮的黑洞,漩涡似的吸走一切注意。
即使她有着和地狱同步调的黑暗底色,可她的一切都在闪闪发光,就像天国苹果园里攀树的毒蛇,又像魔鬼后花园中盛开的玫瑰。
她在哪个阵营都格格不入,却又在哪个阵营都让一切匍匐。
比如现在,房间里的鲜血流进吸血鬼的口腔,邪恶和不详几乎将一切淹没。可她做着的却是拯救生命的神圣之事。
但没人能忘记这一切又统统出自她手。
她的一切做法都无关善恶,不受世间伦理批判束缚,所有只基于她是否想做,是否符合她的目标利益。
创世恶魔扯开嘴角,简直想为永远忠于自我都灵魂欢呼鼓掌。
脑子异常好用的道尔顿一时间竟然没能理解恶魔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它刚想出声深入询问,忽然听见房间里仔度传出响动。
挡住视线的手撤开了,老医生震惊地看见一只圣鸽在半空中盘旋飞舞。
“您真的是中央城的神职人员?!”
如果说那句圣言每一个看过《圣约经》的人都能说得出,那么眼前盘旋的圣鸽就是铁证。
老医生不自觉用上敬称,声音里透出震惊,“那您…您为什么打扮成这个样子?中央城被圣父袭击致使三千多个人死亡事真的吗?立约圣殿被毁是真的吗?一切…”
“一切都是真的。”不过谁会去查具体死亡的人数呢?莱尔只是随手写了个会让所有人类心脏一揪的数字罢了。
她语调悲痛而沧桑,面具却遮挡了懒洋洋的表情,“我打扮成这样,在夜间行走,只为了躲避圣光的追杀。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你愿意现在前往中央城就能看见一片废墟的圣修道院。”
“不仅如此,中央城的六成骑士军已死,枢机主教阵亡。”她低头再次嗅闻着老医生腿间溢散处的香气,这味道绝对比不上亚德里恩,可对于才吃上一顿饱饭的血族来说已经足够诱惑。
好想亲自咬上去啊…牙齿破开皮肉时的触感和炎热夏季的一杯冰可乐感觉一样。
但现在不行。
老医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又变青,他想说什么又因为震惊额无法控制自己的喉咙,只能发出“嗬…嗬…”几声后才终于摆正好自己的舌头。
“全….全都是….圣父干的?”
哦不,是我。
吸血鬼直起身体,声音平静而稳定,“是的,包括你们身上突发的疾病——这在中央城被称为’日光病‘。被被诅咒的日光直射后便会生病,人会传染给其他人。不过还好我们已经度过最艰难的时期,并且我将有效的药剂带在身上。你是幸运的。”
被冷汗布满的老医生这才感觉到自己腿上被切开的部位隐隐作痛,可奇怪的是当他下意识低头,却没看见地面上有多少血。
“你的血已经黏稠得像鼻涕虫了,根本流不出来。”莱尔耐心地解释,“不过你已经涂上了特制药剂(只是稀释的伤口清洗水而已),过不了多久状况就会改善。”
接着她熟练缝上伤口并做好清创工作,体贴得让老医生差一点就当场哭出声。
“您、您真是个好人….我一定会报答您….但、但外面还有很多…”
“哦不,”莱尔立刻后退一步,风在她身后将窗户上粘贴的吸血鬼的吹得高高扬起,“我没那么多的好心可以施舍,也并不喜欢被人打扰。你还记得么?我说过我在躲避日光,那是个无处不在的杀手。”
说完,奇怪的鸟嘴面具从敞开的窗户利落地翻了出去,一阵风似的消失于夜色。
老医生急得整个人从床上摔了下来,他只拖着残破的腿艰难向前移动,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将一掉在地上的纸抓在手里。
那是刚刚盘旋的圣鸽,因为主人的离开掉落下来,露出尾部一行小字。
[绿松林街13号收]
这是一张曾用来传信的圣鸽!老医生为了自己曾听说过德尔城绿松林街的位置感到振奋!
这一定是那位神秘女士的地址!他扶着窗棱边缘站了起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抓过痒了。
当黑夜里的冷风拂过人类皮肤上的褶皱,老医生瞪圆了眼睛,震惊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红疹正在缓慢消退!
身体里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就算亲吻驴的屁股八十次也没有愈合的红疹只是经过鸟嘴医生几个摆弄后就乖乖变淡。
老医生确信自己炉内燃起烟花。
他没有耽搁,立刻忍着腿上的疼痛爬了出去,想找到能找到最近的人,将这件事立刻报告给安托万大人。
然而一推开门,迎接他的是震耳欲聋的哭声和歇斯底里的惨叫,中间夹杂的低微呜咽和抽泣如同沙滩下的贝壳碎片,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割得生疼。
老医生呆愣地看着祷告堂内被抬出去的好几个人和空置下来的床,蒙着脸只露出眼睛的十字军正在和崩溃的病患对峙,“这里已经满了!”
“到别处去!”
“安托万大人说过不允许同一幢建筑挤太多人!”
“可是其他修道院和祷告堂都已经满了!”人们发出绝望的尖叫,“我们只是想祈求圣父庇佑!到处都是生病的人!到处都是!让我们进去!!”
街上躺着趴着昏迷过去的人类多得像是蚂蚁,德尔城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大规模的疾病爆发——更恐怖的是这还只是第一夜。
第一夜!
“我以为你会走到人最多的地方把自己变成救世主,”道尔顿站在高高的修道院尖顶上,恶魔真言包裹着它的脚让其免受圣言的侵害,“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挑选了幸运儿后又匆匆离开。”
“人类总愿意相信他们自己推测出的事情,无论那是不是事实。”吸血鬼摘掉了面具,妖异的红瞳在月光下闪烁着致命的暗芒,“然而对过于主动的善意他们却很乐意将其认定成’居心不良‘。我已经留下足够多的线索,明晚绿松林街就会被人类踏破。”
到那个时候,能拯救生命的就不再是祈祷。
必须经历恐惧才会动摇信仰,风暴才是掀翻方舟的唯一方式。
头顶月光刀子似的扎进地面,炼狱般的场景清清楚楚映入莱尔的眸底。
她不闪不避,直面自己所掌控的棋盘上的一切。
“黑暗阵营出了一位天才。”僵尸把玩着从自己腿上拆下来的胫骨,逗弄着赶来的秃鹫,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前方飞扬的黑色斗篷,“莱尔,你真是天生的吸血鬼,无与伦比的欺诈大师。”
作为诞生于黑暗的恶魔,祂难以描述此时此刻莱尔灵魂里散发出的味道对于祂来说有多么致命。
只是一缕飘散的意识,祂却忽然感觉到了渴。